凡煙小說

chapter.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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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7.

周霽明起身去倒水了。嘉荔獨自坐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身上松松垮垮地裹著他的一件襯衫。

襯衫對她來說太大了。她就這麽抱著膝蓋,蜷坐在那裏,像一只偷穿大人衣服的貓。

窗外是一片靜謐的湖。

雨正在下,不大,是初秋綿綿的細雨,細密如針,無聲地落入墨色的湖面,層層疊疊又緩緩消散。

湖的對岸是山。

夜色已深,山巒只剩下深沈而模糊的輪廓。雨霧如輕紗,將山與低垂的天幕朦朧地縫合在一起,界限消融,分不清哪裏是山的終結,哪裏是天的開端。

湖山在望。

她想起進門時,玄關處懸掛的那塊小小木匾上的四個字。此刻身臨其境,才覺這四字形容得如此貼切,又如此空靈。

“在望”,可望亦可及,卻始終隔著一層雨霧的親近。

身後傳來輕微的熟悉的腳步聲。

周霽明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帶著的沐浴後氣息。他遞給她一杯溫水,玻璃杯壁觸手生溫。

她接過來,雙手捧著,暖意透過掌心慢慢滲入。將微涼的臉頰輕輕貼在杯壁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絲籠罩的山水。

周霽明也沒有說話,只是挨著她坐下,肩膀與她似觸非觸。

就這樣沈默地坐了很久,久到仿佛時間也隨著雨聲慢了下來。

嘉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周霽明。”

“嗯?” 他側過頭看向她。

她沒有回頭,視線依舊定格在雨幕深處,玻璃上的水痕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表情帶著游離的平靜。

“不要憐憫我。”

周霽明怔住了,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你覺得,”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對你,是憐憫?”

嘉荔沒有回答,嘴唇微微抿著,下顎線繃緊。

周霽明看了她幾秒,什麽也沒說,伸出手臂不容分說地將她攬進自己懷裏。

嘉荔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松懈下來,順從地靠了過去,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棲棲。”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準確的詞句。

“我要是想憐憫誰,” 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擁住,“絕不會帶她來這裏。”

嘉荔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這房子,” 他繼續說,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沈靜,“我買下它,收拾好它,是想著……也許有一天,能帶一個人來,什麽都不做,就一起聽聽雨,看看湖。”

他低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嘉荔依舊沒說話,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窗外的雨依舊細細密密,不知疲倦。湖面漣漪不斷,遠山靜默如謎。

他就這樣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心,呼吸悠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沈,“棲棲。我活到今年,二十九年,見過很多人,也經歷過不少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雨夜,恰如回視那些過往的煙雲。

“有些人境遇可憐,我會幫,力所能及,但幫過也就過了,不會想把她抱在懷裏,一遍遍告訴她‘沒事了’。”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一遍遍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

“有些人受了傷,我會同情,會希望她好起來,但不會想把她留在身邊,用往後所有的時間,去補她心裏缺掉的那一塊。”

嘉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長睫劇烈地顫動起來。

“你跟我說的那些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是極力壓抑的痛楚,“我聽著……這裏,” 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左心口的位置,“疼得像要裂開。”

他停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但那不是可憐,棲棲。”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角,強迫她與自己對視,“是心疼。”

嘉荔終於擡起眼,望進他近在咫尺的眸子裏。

“嘉荔,”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分得清什麽是憐憫,什麽是愛。”

他微微退開一點,好讓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眼睛。

“憐憫,是居高臨下的。是覺得對方弱,對方慘,所以施舍點不忍和援手。” 他的聲音篤定,“而愛是平視。”

是看到對方的痛,並感同身受。

他的目光鎖住她,不容她閃躲,

“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用向下的眼光看你。”

-

窗外的雨還在下。水光湖色之中,萬籟俱寂,只有她一人醒著。

周霽明在身邊睡熟了。呼吸均勻綿長,,像一只袒露柔軟肚腹的大型貓科動物,溫暖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頸側。

嘉荔輕輕側過身,面朝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雨絲在玻璃上劃出無數道瞬息即逝的痕跡。

尼采的一句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

“人們大多對溫柔誤解頗深。奴隸的溫柔是卑躬屈膝和墮落,是理想化和自我欺騙。但神的溫柔——是不屑,是愛,是去改造、提升他的所愛。”

【1】

從前讀到,只覺得拗口晦澀。此刻,在這寂靜的雨夜,身邊躺著安然熟睡的他,這句話的意味,忽然像湖面漣漪被雨滴敲開。

那些年,她見識過、也承受過太多所謂的“溫柔”。

沈嘉賀的溫柔,是帶著明確目的的。他的好和體貼,像是獵人在評估獵物的價值,在權衡投入與產出,每一分溫情都標好了隱秘的價碼。

高璇的溫柔,則是包裹著堅硬控制內核的繭。每一句“為你好”都像一雙無形卻強硬的手,試圖將她塑造成某個應該成為的模樣,塞進一個預設的模子。

他們的溫柔,或許更接近尼采所說的前者。

那溫柔的本質,旨在讓她俯首,讓她適應,讓她最終長成他們期望的形狀。

可周霽明的溫柔,是另一種東西。

他從未試圖改變她。沒有居高臨下的規劃,沒有“為你好”的綁架,甚至沒有“我覺得你怎樣會更好”的暗示。

他只是在場。

在她需要依靠時,給出結實的懷抱;在她膽怯猶豫時,伸出手,說“信我”,然後帶她一起奔跑。

不是改造,不是修剪。

而是向上的托舉。是用他全部的存在,無聲地告訴她:你很好,你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但無論如何,你本身就是值得被深愛的模樣。

嘉荔望著窗外。雨滴落入墨色的湖心,漣漪圈圈擴散開來,層層疊疊,在夜色裏織就一片動蕩而模糊的網。

現實的非人性,恰恰鑄就了人的崇高。

她所經歷過的所有痛苦、傷害與眼淚,如果為了逃避而刻意削弱它們、抹去它們,就等於在削弱和抹去那個從灰燼中站起來的、此刻正在呼吸的、完整的自己。

傷痕累累,但那終究是她。

她流過許多淚。但自憐自艾的淚水,早已流幹。她甚至早已學會不去憤怒。

因為憤怒是硫酸。它對儲存它的那顆心的腐蝕,遠甚於對任何外部對象的傷害。她可以學著與過往和解,安撫自己,對往事表現得不在乎。

但這“不在乎”,永遠、永遠不意味著替施暴者尋找借口。

永遠、永遠不意味著對施加於身的暴力予以原諒。

雨依舊下著,不曾停歇。湖面的漣漪生了又滅,滅了又生。

她想起周霽明今晚說過的話。

“憐憫是往下看的。心疼是往裏的。”

她明白了另一件事。如果你真心讚嘆一件事,或欣賞一個人,並不代表你需要向他臣服,將自我矮化供奉。

心,需要堅硬起來。

供奉起自己心中的上帝。

那麽,到哪裏去尋找那份最終的、不可動搖的肯定呢?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是這夜晚唯一的白噪音。

身邊的人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自然而然地從被窩裏伸出來,帶著沈睡者滾燙的體溫和全然的信賴,輕輕搭在她的腰間,將她更緊地攬向自己。

近乎出自本能的動作。

嘉荔沒有動,任由自己嵌進那個溫暖的懷抱。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那片無邊的雨幕,忽而,她輕輕笑了一下。

她找到了。

那份肯定,不在別處,

自在本心。

-

車子駛上盤山公路時,最後一抹屬於白日的藍調餘暉恰好從天際徹底褪盡。

夜幕完全垂落下來。遠天那縷深紫的殘痕也正被濃稠的墨色吞沒,只餘下山巒起伏的輪廓,空氣裏濕意濃重,帶著山雨欲來前沈甸甸的涼。

天青青兮欲雨。

周霽明瞥了一眼後視鏡。遠處,大片厚重的雲層正低低壓過來,沈沈地向著山的方向移動。風勢明顯大了,路旁林木的枝葉被吹得獵獵作響,葉片翻飛間。

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副駕駛座的嘉荔身上。

她微微側著頭,專註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色。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麽。無從知曉,也不急於詢問。靜靜地用眼角的餘光將她此刻的側影收納。

他想起剛剛他抱著陌生人的吉他,在漸起的晚風和圍觀者的目光中,只為她一個人彈唱那首《Lemon Tree》。

世界在那一刻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鼎沸人聲之下,那麽多陌生的面孔晃動,

唯有她站在那裏,清晰且明亮,像喧囂浪潮中唯一靜立的燈塔。

他想,或許這就是某種答案。

散步,的確是進入並理解一座城市肌理的最佳方式。而燁城,這座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骨子裏就適合這樣漫無目的的游蕩。

他曾幻想過無數次,能和她進行這樣一場“老派”的約會,不要嚴密的行程表,沒有必須打卡的地點,僅僅牽著她的手,將自己徹底交付給城市的脈搏與偶然。

在街角分享一支即將融化的甜筒,在綠燈將盡的瞬間攜手奔過斑馬線,在陌生的人群裏因一首老歌而會心微笑……

然後,在夜色最深時,帶她去往一個從未與他人分享的秘境。

就像此刻。

加繆說過,人們與一個城市分享的愛,往往是秘密的愛。他對燁城的愛,大抵便是如此。這座城市的街巷間,藏著他全部的童年、少年與成長軌跡,

登香閣裏漫長的暑假,朱慧燈在廚房教他辨認香料的氣味,外婆坐在爬滿夕顏的廊下,用吳儂軟語為他吟誦“關關雎鳩”的午後……

他想一點一點,把這些散落在時光裏的碎片指給她看,邊走邊向她敘述那些她未能參與的舊日章節。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秘密的愛”?將他過往的版圖向她徐徐展開,讓她看見那個尚未遇見她時的周霽明,然後告訴她,他之所以成為今日的模樣,其中有多少,是因她而起。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拉回他的思緒。

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在擋風玻璃上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印記。

他擡眼,後視鏡裏,那片醞釀已久的雨雲已迫近山頭。風更急了些,卷著初生的雨腥氣灌入車窗。

嘉荔依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側臉安靜。

周霽明無聲握穩了方向盤。

雨終於漸漸瀝瀝地下起來了。雨刷器開始有規律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清晰,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蓋,周而覆始。

嘉荔似乎終於被這逐漸清晰的雨聲喚回神,轉過頭來看他。

“下雨了。” 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剛剛回神的恍惚。

“嗯。” 他應道,目光仍註視著前方被車燈切開的一小段濕亮山路。

嘉荔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視野,又看了看前方的蜿蜒,“我們要去哪兒?”

周霽明這才側過臉,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車內的光線下,她的眼眸清澈,映著儀表盤微弱的光。

“湖山在望。” 他說出那個名字,聲音在雨聲襯托下有些渺遠,“一個我從來沒帶任何人去過的地方。”

-

車子緩緩駛入與主屋相連的車庫時,窗外的雨已下得滂沱。兩個人從車庫內側的門直接進入屋內,只來得及沾染幾點隨風飄入的雨絲。

嘉荔在玄關處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豁然開朗的空間,微微一怔。

典型的巴恩風格。挑高的屋頂裸露著深色的原木橫梁,墻面保留著粗糲的質感,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墻,將窗外的湖光山色框成一幅流動的畫。

“楞著幹嘛?” 周霽明已換好鞋,走進那片暖光裏,回頭看她。

嘉荔這才回過神,脫下微濕的外套掛好,跟了進去。

嘉荔徑直走向那面落地窗。窗外,夜雨如幕,更遠處的山巒徹底隱入雨霧,天與雲與山與水,渾然一體。

她就這麽靜靜地站著,看了許久。

周霽明沒有打擾她,自顧自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旁。

他從嵌入式酒櫃裏取出一支細長的白葡萄酒,熟練地開瓶,將酒液註入醒酒器。接著打開冰箱,拿出用油紙包裹的伊比利亞火腿。

嘉荔看夠了雨,轉身走過來看著周霽明的動作,他正手法嫻熟地將火腿片成薄如蟬翼的片,碼入潔白的骨瓷盤中。

“需要幫忙嗎?”

周霽明擡眼看了看她,嘴角噙著笑:“你會切什麽?”

嘉荔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給出答案:“水果。”

周霽明低笑出聲,從冰箱裏又拿出幾樣水果放在她面前的另一塊砧板上。“行,水果拼盤的任務,鄭重交給你了。”

嘉荔洗凈手,拿起刀,開始對付那些鮮艷的果子。雨聲被厚重的玻璃窗過濾後,淅淅瀝瀝,不絕於耳。

周霽明手下動作不停,一邊片著火腿,一邊像是閑聊般開口,聲音融在雨聲裏,顯得格外平和。

“剛去倫敦那會兒,什麽都不習慣。” 他起了一個話頭。

嘉荔擡起頭看向他。暖黃的燈光從他側上方落下,此刻的他專註且平和。

“天氣糟透了,好像永遠在下雨,陰冷,不見太陽。吃的也……嗯,一言難盡,不是炸魚薯條就是各種土豆泥。”

他笑了,有些許對過往的揶揄,“後來?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甚至覺得雨天窩在公寓裏看書,也挺好。”

“你在倫敦待了多久?” 嘉荔順著問,將切好的橙子瓣擺進玻璃碗。

“四年。本科加碩士。” 他將最後幾片火腿精致地疊放好,“之後去了紐約,進了風投這行。”

嘉荔輕輕“嗯”了一聲。這些履歷,她早在做背景調查時就知道。可白紙黑字的資料,與他此刻用這種平淡語氣娓娓道來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紐約那幾年,節奏快得像上了發條。每天睜眼閉眼都是項目、數據、會議、飛行。” 他拿起醒酒器,將已微微醒開的酒液倒入兩只酒杯,遞了一杯給嘉荔,“周末有點時間,就一次性做夠一周的飯,分裝凍起來。工作日回來,微波爐‘叮’一下就算一餐。”

周霽明看了她一眼,眼裏有淡淡的笑意:“就是上次在你家冰箱裏看到的那種‘儲備糧’。”

嘉荔想起那個深夜,自己蹲自己家冰箱前啃黃瓜的場景,耳根微微發熱,低下頭,更專心地對付那顆獼猴桃。

周霽明將酒杯遞給她,自己也拿起一杯,靠在島臺邊緣,看著她的動作。

沈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語氣尋常:“想聽我講前女友嗎?”

嘉荔切水果的手頓住了。她擡起頭,有些錯愕地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澄澈,沒有閃躲,也沒有沈湎,真的就像在提起一個久未聯系的舊友。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想。”

周霽明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上。

“她叫Ella,倫敦人,金發,眼睛是很淺的藍色。” 他頓了頓,像在尋找合適的詞句,“是上學時認識的,很聰明,後來也進了投資圈。是她先追的我。”

嘉荔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在一起兩年多。後來我決定去紐約發展,她選擇留在倫敦。距離遠了,各自也忙,聯系自然而然就淡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了一下,“她是個很有野心,也很有能力的人,目標明確,想往金字塔尖爬。”

嘉荔看著他,等待下文。

“後來,她通過一些場合,認識了一位業內很有名望的前輩。” 周霽明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波瀾,“對方已婚,有家庭和孩子。”

嘉荔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再後來,她懷孕了。” 他平靜地說。

“什麽?” 嘉荔嚇了一跳,手裏的餐刀差點滑落,猛地擡頭看他。

周霽明被她這反應弄得啼笑皆非,無奈搖頭,“當然不是我的。那時候我們已經分開有一陣子了。”

嘉荔倏地松了口氣,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有點訕訕地放下刀,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孩子是那位前輩的。對方有妻室,不可能離婚。Ella後來……去做了手術。” 周霽明的聲音低沈了些,“但這件事不知怎麽在圈內小範圍傳開了。對她的影響……不小。後來的發展,聽說不太順利。”

嘉荔靜靜聽著,心裏湧起覆雜的感受,不是嫉妒抑或慶幸,更像是一種聽到他人人生曲折時的淡淡唏噓。

她看著周霽明,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周霽明迎上她的目光,反而淡淡笑了笑:“怎麽這副表情?同情我?”

嘉荔搖搖頭,很誠實地回答:“不是。”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只是……你講起這些,不會覺得難過嗎?”

周霽明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沒什麽可難過的。都是過去很久的事了,當時的情緒早就散了。而且,” 他目光專註地落在她臉上,聲音柔和下來,“有時候想想,如果不是經歷了那些,走岔了那些路,我可能現在還在紐約,過著另一種人生。”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去找她眼睛,一字一句:“那樣的話,大概就不會遇見你了。”

嘉荔徹底楞住了。

她望著他,他也望著她。窗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調低了音量。

嘉荔喉嚨有些發緊,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於是下意識地緩緩舉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周霽明看到了,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兩只晶瑩的玻璃杯在空中輕輕相觸。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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