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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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菜過五味。
嘉荔原本想著，李辛河坐在對面，兩個人裝作不認識就算了。反正也沒什麽關系，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何必要尷尬地打招呼。
她絕對沒有想到，那個榆木疙瘩居然會這麽莽，直接跑到她跟前來。
“嘉荔。”
嘉荔擡起頭。
李辛河站在桌邊，今天戴了一副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歷史老師似的。
嘉荔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
嘉荔下意識往他剛才坐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個白裙子女士已經不在了。
她站起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李先生，這麽巧。”
李辛河笑了笑，目光往她對面掃了一眼。周霽明坐在那兒，低頭看著手機，好像什麽都沒聽見。
嘉荔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平時這位周先生不是最講究風度禮節的嗎？在漾水對花阿姨都能幽默得體，怎麽這會兒見了人，連頭都不擡一下？
她幹笑了一聲，對李辛河介紹，“這位是周先生，我……朋友。”
“朋友”那兩個字剛說出口，周霽明終於擡起頭。
他看了李辛河一眼，沒什麽表情，作勢要站起來。
“周先生不用客氣，坐，坐。” 李辛河立刻出聲阻止。
周霽明聞言，立刻從善如流地停了動作，甚至微微向後靠回了椅背，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那姿態，別說站起來了，連多客套一句的意思都沒有。他甚至還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茶送進嘴裏，細品慢咽，仿佛眼前根本沒站著人。
嘉荔：“……”
她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周霽明！你故意的吧！嘉荔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人什麽時候這麽沒有眼力見兒了？明明李辛河只是客氣一下，他倒好，真就不站起來了。
嘉荔：“……”
這人什麽時候這麽沒眼力見兒了？明明李辛河只是客氣一下，他還真就不站了？
她腹誹著，面上還得保持微笑。
李辛河已經轉向她，開始寒暄，“最近怎麽樣？聽高阿姨說你接了個挺棘手的案子？”
嘉荔點點頭，經歷過上次的不愉快，這次還是保持著面上的禮貌，“還行，能處理。”
李辛河正要說什麽，餘光忽然瞥見一個動作。
周霽明的筷子，伸進了嘉荔面前的骨碟裏，他夾起一塊山楂。
那塊山楂是嘉荔剛才吃排骨剩下的。排骨她吃了，山楂覺得會酸，就一直擱在盤子裏沒動。
周霽明把那塊山楂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頭都沒擡，好像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李辛河的話頓住了。他看看那塊被夾走的山楂，又看看嘉荔，表情有點微妙。
反而那個罪魁禍首跟沒事人似的，眉毛都沒動一下，好像吃的不是山楂，而是蜜糖。
嘉荔面上還維持著微笑，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
這男人在幹什麽？
夾她盤子裏的剩菜吃？
她和他什麽時候熟到這個地步了？
李辛河站在那裏，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看嘉荔，又看看周霽明，再看看那塊已經被吃掉的酸山楂，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有點多餘。
他幹咳了一聲，“那個……嘉律師，我先過去了，舞荷還在等我。”
嘉荔機械地點點頭，“好，慢走。”
李辛河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不少。
嘉荔坐回椅子上，看著對面那個還在若無其事喝茶的人。
她的腦子還在嗡嗡響，朝對面的男人，“周霽明。”
周霽明擡起頭，一臉無辜，“嗯？”
嘉荔盯著他，咬牙齒切：“你剛才在幹什麽？”
周霽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個少了一塊山楂的骨碟。
“吃菜。”他說，語氣雲淡風輕。
嘉荔深吸一口氣，“那是我的盤子。”
周霽明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嘉荔氣結。
周霽明看著她，微微挑眉，理所當然的口吻朝她，“浪費可恥。”
嘉荔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只好瞪著他。
周霽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
窗外的暮色已經沈下去了，只剩最後一縷橘紅色的光，在天邊掙紮著。
嘉荔看著他那個雲淡風輕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看不懂這個人。
他到底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要是故意的，那他……
她想起剛才李辛河那張尷尬的臉，他走得飛快的腳步，還有周霽明從始至終那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嘉荔抿了抿嘴，收回視線。
算了，想不明白。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個空了一塊的骨碟。那塊山楂，好像還挺酸的。
/
二人吃完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嘉荔提前和陳醫生聯系過，說好了這會兒過去接伊麗莎白。
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著她的短發。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落在那張臉上，襯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圓。
周霽明想起第一次見她。那天在地庫裏，她從那輛白色寶馬上下來，踩著高跟鞋，臉上寫著“我撞了但我沒錯”。他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這雙眼睛。
現在這雙眼睛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剛吃完飯，嘴巴也亮晶晶的，還有點沒擦幹凈的水光。
周霽明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杯架上摳出一個小盒子，無聲地遞過去。
嘉荔瞥了一眼。是前天晚上在寵物醫院他給她試過的那盒糖果。花花綠綠的小鐵盒，在昏暗的車廂裏閃著光。
她想起剛才餐桌上他的所作所為，沒什麽好氣，“不吃。”
周霽明笑了一下，他側過頭瞥了她一眼。車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那兩只耳朵紅紅的，紅得透透的。他嘴角彎了彎。
“誰讓你吃了？”他語氣輕飄飄的，“只是讓你幫忙拿出來一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臉更紅了。她一把接過那個盒子，打開，磕了一顆出來。
淺綠色的。
圓溜溜的，在掌心裏躺著。
她遞給他，周霽明沒接，看著窗外的路況，“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吃了？”
嘉荔瞪他一眼。
周霽明目視前方，語氣無辜得很。
“誰拿出來的誰負責。還有——”他頓了頓，“不準給我倒回去。”
嘉荔終於反應過來，這人又在玩她，她伸手就要把那顆糖往他身上扔。
周霽明餘光瞥見她的動作，笑著開口，“嘉大小姐，這可是在路上。”
那語氣，懶懶散散的，偏偏帶著點恐嚇的意味。
嘉荔的動作頓住了。在路上，她想起她爸，也是在路上。
她不敢再鬧了，乖乖地把那顆糖放進嘴裏。
周霽明看著前方，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安靜下來，嘴巴微微動著，把那顆糖含在嘴裏。窗外那些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好像有點過分。
過了一會兒，周霽明開口，“什麽味道的？”
嘉荔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嗯。”
“自己嘗去。”
周霽明笑了，“那盒裏每一顆味道都不一樣，你吃的這顆，我怎麽嘗？”
嘉荔聽著他松松散散的語氣，一時沒有沒說話。周霽明餘光裏看到她的耳朵更紅了一點。
嘉荔含著那顆糖，在舌尖慢慢轉著。
半晌，她開口，“……薄荷味的。”
周霽明點點頭，“喜歡嗎？”
嘉荔想了想，“還行。”
周霽明沒再問，車子繼續往前開。
夜風灌進來，吹著嘉荔的短發。她嘴裏的薄荷味，涼涼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
伊麗莎白在醫院被人照顧得很好。
陳醫生把嘉荔送出來的時候，還在念叨這只貓有多乖，吃得多香，精神多好。嘉荔聽著，目光落在太空艙裏那只正瞇著眼睛打盹的布偶貓身上——白毛蓬松，藍眼睛半睜著，一副“本宮這幾天過得不錯”的表情。
旁邊還跟著一大堆東西。
周霽明買的那些。
一個新貓爬架，一個逗貓棒，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貓窩，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貓玩具，整整齊齊地摞在那兒。
嘉荔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站在旁邊的周霽明。他一手捏著車鑰匙，一手拎著那袋玩具，表情淡淡的，好像在等她說點什麽。
嘉荔張了張嘴。她本來想說，今天謝謝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就行。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麽說，好像有種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感覺。
她又想說，那個……玩具多少錢，我轉給你。
但這話好像更奇怪。
嘉荔在那兒站著，腦子裏亂糟糟的。
周霽明看了她一眼，他沒說話，按了下車鑰匙，“上車吧。”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什麽都沒察覺，又像是什麽都察覺了。
嘉荔只好提著太空艙，跟上去。
/
上了車，她抱著太空艙坐在副駕駛。
伊麗莎白在裏面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周霽明正在系安全帶，嘉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周霽明。”
他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她。
嘉荔張了張嘴，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
周霽明，你別對我那麽好。我不知道怎麽還給你。
她和他，算什麽關系呢？
原告家屬和被告律師。
兩個案子結束後就再無瓜葛的陌生人。
可他現在坐在這兒，陪她吃飯，接她出院，幫她照顧貓，還買那麽多東西。
她想說，你這樣，我會有負擔，但她說不出。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沒追問，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給自己扣好安全帶。然後開口，語氣懶懶散散的，“嘉大小姐，你這表情，讓我很慌啊。”
嘉荔楞了一下，“什麽？”
周霽明發動車子，目視前方，語氣散漫，“就是那種——‘周霽明你人真好’——的表情。”
他頓了頓，又接上下半句，“你要是真說出來，我可就驕傲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誰誇你了！自作多情！”
周霽明看她一眼，“沒誇？那你剛才盯著我看半天？”
“我那是……”嘉荔噎住了。
周霽明已經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著她的短發。嘉荔抱著太空艙，忽然覺得心裏那股亂七八糟的勁兒，好像被他這麽一攪和，散了不少。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周霽明正專註地看著前方，側臉被路燈照著，嘴角微微彎著。
嘉荔收回視線。懷裏的伊麗莎白動了動，輕輕叫了一聲。
嘉荔低頭，揉了揉它的腦袋，二人無話，但好像也不需要說話了。
/
小滿這天正好是星期天。
周霽明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裏轉著車鑰匙，看著林向瑜女士像只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在廚房裏飛來飛去。
保溫桶、冰袋、分裝好的鴿子湯、一盒切好的水果、還有一沓寫著“給向庭的註意事項”的小紙條。林向瑜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醫院那個食堂，你舅舅吃不慣，你每天中午記得給他送飯。鴿子湯今天喝，明天我再燉新的，到時候讓人送過去。水果要切小塊，他手不方便。還有啊，他那個腿不能老垂著，你記得幫他墊高……”
周霽明聽著，嘴角彎著，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林向瑜又往保溫袋裏塞了一盒點心，這才直起腰，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麽？”
周霽明一臉無辜，繼續死鴨子嘴硬，“沒笑。”
林向瑜狐疑地看著他，“你剛才明明笑了。”
周霽明換了個姿勢，繼續靠在門框上，“媽，你忙起來的樣子，挺像那麽回事兒的。”
林向瑜挑眉看向兒子，“什麽叫‘挺像那麽回事兒’？我本來就是那麽回事兒。”
周霽明從善如流，“對，你是。”
林向瑜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包裏塞東西。“你爸那邊也指望不上，他那個單位，忙起來沒日沒夜的。向庭這幾天就靠你了。”
周霽明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母親的肩，“放心，舅舅交給我，您安心去出差。工作室那邊不是一直催您嗎？”
林向瑜嘆了口氣，“可不是嘛，那個翡翠展的鑒定報告，非我不可。不然我也不舍得這時候走。”
周霽明點點頭，“知道。您就放心去吧。”
林向瑜把包拉好，拎起來掂了掂，又想起什麽，“對了，前幾天我去晏幾道吃飯，碰到小米了。”
周霽明的眉心動了一下。
林向瑜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探究，“他說上回看到你帶著個姑娘去吃飯。”
周霽明：“……”
小米就是那個餐廳的經理，以前和他們家是鄰居，周陵幫過他家不少忙，所以一直對他們很尊敬。上次他和嘉荔去吃飯，小米還特意過來打招呼，問周老先生好。
周霽明沒想到這事兒能傳到林向瑜耳朵裏。
他看著母親那張寫滿“老實交代”的臉，不動聲色，“嗯，是有一個。”
林向瑜眼睛亮了，“誰啊？幹什麽的？多大了？長什麽樣？”
周霽明失笑，“媽，你這是在審犯人？”
林向瑜白他一眼“我審什麽犯人？我是關心你。”
周霽明想了想，語氣雲淡風輕的，“一個朋友。律師。年紀比我小一點。長得……還行。”
林向瑜聽完，皺了皺眉，“‘還行’是什麽意思？”
周霽明笑了，“就是……您見了就知道了。”
林向瑜楞了一下，然後眼睛更亮了，“你的意思是，我還能見？”
周霽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彎著嘴角，從門框上直起身，接過她手裏的包。
“再不走，飛機要誤了。”
林向瑜被他推著往門口走，還不忘回頭追問，“那你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周霽明笑著開門，“等時機成熟。”
林向瑜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點意味深長的東西，“周霽明。”
“嗯？”
“你要是真喜歡，就抓緊。別學你爸年輕時候，磨磨唧唧的。”
周霽明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媽，你這操心操得有點遠。”
林向瑜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周霽明跟在後面，拎著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
兩個人一起下樓。
陽光很好，五月的天，暖融融的。周霽明把林向瑜送到車上，看著她發動車子。
林向瑜從車窗裏探出頭，“記得給向庭送飯！”
周霽明點點頭，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擺了擺，笑著，“每天中午，準時到。”
林向瑜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發動車子走了。
周霽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然後他轉身，上了自己的車，黑色的奔馳大G緩緩駛出車位。
周霽明看了一眼副駕駛，空空的。
他又想起剛才林向瑜問的那些話。
“誰啊？幹什麽的？多大了？長什麽樣？”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副駕駛上，抱著伊麗莎白的太空艙，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她說“周霽明”那三個字時的語氣。還有那雙亮晶晶的、又大又圓的眼睛。
周霽明收回視線，踩下油門，車子朝溪山醫院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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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荔原本想著，李辛河坐在對面，兩個人裝作不認識就算了。反正也沒什麽關系，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何必要尷尬地打招呼。
她絕對沒有想到，那個榆木疙瘩居然會這麽莽，直接跑到她跟前來。
“嘉荔。”
嘉荔擡起頭。
李辛河站在桌邊，今天戴了一副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歷史老師似的。
嘉荔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
嘉荔下意識往他剛才坐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個白裙子女士已經不在了。
她站起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李先生，這麽巧。”
李辛河笑了笑，目光往她對面掃了一眼。周霽明坐在那兒，低頭看著手機，好像什麽都沒聽見。
嘉荔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平時這位周先生不是最講究風度禮節的嗎？在漾水對花阿姨都能幽默得體，怎麽這會兒見了人，連頭都不擡一下？
她幹笑了一聲，對李辛河介紹，“這位是周先生，我……朋友。”
“朋友”那兩個字剛說出口，周霽明終於擡起頭。
他看了李辛河一眼，沒什麽表情，作勢要站起來。
“周先生不用客氣，坐，坐。” 李辛河立刻出聲阻止。
周霽明聞言，立刻從善如流地停了動作，甚至微微向後靠回了椅背，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那姿態，別說站起來了，連多客套一句的意思都沒有。他甚至還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茶送進嘴裏，細品慢咽，仿佛眼前根本沒站著人。
嘉荔：“……”
她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周霽明！你故意的吧！嘉荔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人什麽時候這麽沒有眼力見兒了？明明李辛河只是客氣一下，他倒好，真就不站起來了。
嘉荔：“……”
這人什麽時候這麽沒眼力見兒了？明明李辛河只是客氣一下，他還真就不站了？
她腹誹著，面上還得保持微笑。
李辛河已經轉向她，開始寒暄，“最近怎麽樣？聽高阿姨說你接了個挺棘手的案子？”
嘉荔點點頭，經歷過上次的不愉快，這次還是保持著面上的禮貌，“還行，能處理。”
李辛河正要說什麽，餘光忽然瞥見一個動作。
周霽明的筷子，伸進了嘉荔面前的骨碟裏，他夾起一塊山楂。
那塊山楂是嘉荔剛才吃排骨剩下的。排骨她吃了，山楂覺得會酸，就一直擱在盤子裏沒動。
周霽明把那塊山楂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頭都沒擡，好像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李辛河的話頓住了。他看看那塊被夾走的山楂，又看看嘉荔，表情有點微妙。
反而那個罪魁禍首跟沒事人似的，眉毛都沒動一下，好像吃的不是山楂，而是蜜糖。
嘉荔面上還維持著微笑，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
這男人在幹什麽？
夾她盤子裏的剩菜吃？
她和他什麽時候熟到這個地步了？
李辛河站在那裏，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看嘉荔，又看看周霽明，再看看那塊已經被吃掉的酸山楂，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有點多餘。
他幹咳了一聲，“那個……嘉律師，我先過去了，舞荷還在等我。”
嘉荔機械地點點頭，“好，慢走。”
李辛河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不少。
嘉荔坐回椅子上，看著對面那個還在若無其事喝茶的人。
她的腦子還在嗡嗡響，朝對面的男人，“周霽明。”
周霽明擡起頭，一臉無辜，“嗯？”
嘉荔盯著他，咬牙齒切：“你剛才在幹什麽？”
周霽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個少了一塊山楂的骨碟。
“吃菜。”他說，語氣雲淡風輕。
嘉荔深吸一口氣，“那是我的盤子。”
周霽明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嘉荔氣結。
周霽明看著她，微微挑眉，理所當然的口吻朝她，“浪費可恥。”
嘉荔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只好瞪著他。
周霽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
窗外的暮色已經沈下去了，只剩最後一縷橘紅色的光，在天邊掙紮著。
嘉荔看著他那個雲淡風輕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看不懂這個人。
他到底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要是故意的，那他……
她想起剛才李辛河那張尷尬的臉，他走得飛快的腳步，還有周霽明從始至終那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嘉荔抿了抿嘴，收回視線。
算了，想不明白。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個空了一塊的骨碟。那塊山楂，好像還挺酸的。
/
二人吃完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嘉荔提前和陳醫生聯系過，說好了這會兒過去接伊麗莎白。
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著她的短發。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落在那張臉上，襯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圓。
周霽明想起第一次見她。那天在地庫裏，她從那輛白色寶馬上下來，踩著高跟鞋，臉上寫著“我撞了但我沒錯”。他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這雙眼睛。
現在這雙眼睛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剛吃完飯，嘴巴也亮晶晶的，還有點沒擦幹凈的水光。
周霽明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杯架上摳出一個小盒子，無聲地遞過去。
嘉荔瞥了一眼。是前天晚上在寵物醫院他給她試過的那盒糖果。花花綠綠的小鐵盒，在昏暗的車廂裏閃著光。
她想起剛才餐桌上他的所作所為，沒什麽好氣，“不吃。”
周霽明笑了一下，他側過頭瞥了她一眼。車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那兩只耳朵紅紅的，紅得透透的。他嘴角彎了彎。
“誰讓你吃了？”他語氣輕飄飄的，“只是讓你幫忙拿出來一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臉更紅了。她一把接過那個盒子，打開，磕了一顆出來。
淺綠色的。
圓溜溜的，在掌心裏躺著。
她遞給他，周霽明沒接，看著窗外的路況，“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吃了？”
嘉荔瞪他一眼。
周霽明目視前方，語氣無辜得很。
“誰拿出來的誰負責。還有——”他頓了頓，“不準給我倒回去。”
嘉荔終於反應過來，這人又在玩她，她伸手就要把那顆糖往他身上扔。
周霽明餘光瞥見她的動作，笑著開口，“嘉大小姐，這可是在路上。”
那語氣，懶懶散散的，偏偏帶著點恐嚇的意味。
嘉荔的動作頓住了。在路上，她想起她爸，也是在路上。
她不敢再鬧了，乖乖地把那顆糖放進嘴裏。
周霽明看著前方，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安靜下來，嘴巴微微動著，把那顆糖含在嘴裏。窗外那些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好像有點過分。
過了一會兒，周霽明開口，“什麽味道的？”
嘉荔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嗯。”
“自己嘗去。”
周霽明笑了，“那盒裏每一顆味道都不一樣，你吃的這顆，我怎麽嘗？”
嘉荔聽著他松松散散的語氣，一時沒有沒說話。周霽明餘光裏看到她的耳朵更紅了一點。
嘉荔含著那顆糖，在舌尖慢慢轉著。
半晌，她開口，“……薄荷味的。”
周霽明點點頭，“喜歡嗎？”
嘉荔想了想，“還行。”
周霽明沒再問，車子繼續往前開。
夜風灌進來，吹著嘉荔的短發。她嘴裏的薄荷味，涼涼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
伊麗莎白在醫院被人照顧得很好。
陳醫生把嘉荔送出來的時候，還在念叨這只貓有多乖，吃得多香，精神多好。嘉荔聽著，目光落在太空艙裏那只正瞇著眼睛打盹的布偶貓身上——白毛蓬松，藍眼睛半睜著，一副“本宮這幾天過得不錯”的表情。
旁邊還跟著一大堆東西。
周霽明買的那些。
一個新貓爬架，一個逗貓棒，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貓窩，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貓玩具，整整齊齊地摞在那兒。
嘉荔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站在旁邊的周霽明。他一手捏著車鑰匙，一手拎著那袋玩具，表情淡淡的，好像在等她說點什麽。
嘉荔張了張嘴。她本來想說，今天謝謝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就行。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麽說，好像有種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感覺。
她又想說，那個……玩具多少錢，我轉給你。
但這話好像更奇怪。
嘉荔在那兒站著，腦子裏亂糟糟的。
周霽明看了她一眼，他沒說話，按了下車鑰匙，“上車吧。”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什麽都沒察覺，又像是什麽都察覺了。
嘉荔只好提著太空艙，跟上去。
/
上了車，她抱著太空艙坐在副駕駛。
伊麗莎白在裏面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周霽明正在系安全帶，嘉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周霽明。”
他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她。
嘉荔張了張嘴，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
周霽明，你別對我那麽好。我不知道怎麽還給你。
她和他，算什麽關系呢？
原告家屬和被告律師。
兩個案子結束後就再無瓜葛的陌生人。
可他現在坐在這兒，陪她吃飯，接她出院，幫她照顧貓，還買那麽多東西。
她想說，你這樣，我會有負擔，但她說不出。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沒追問，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給自己扣好安全帶。然後開口，語氣懶懶散散的，“嘉大小姐，你這表情，讓我很慌啊。”
嘉荔楞了一下，“什麽？”
周霽明發動車子，目視前方，語氣散漫，“就是那種——‘周霽明你人真好’——的表情。”
他頓了頓，又接上下半句，“你要是真說出來，我可就驕傲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誰誇你了！自作多情！”
周霽明看她一眼，“沒誇？那你剛才盯著我看半天？”
“我那是……”嘉荔噎住了。
周霽明已經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著她的短發。嘉荔抱著太空艙，忽然覺得心裏那股亂七八糟的勁兒，好像被他這麽一攪和，散了不少。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周霽明正專註地看著前方，側臉被路燈照著，嘴角微微彎著。
嘉荔收回視線。懷裏的伊麗莎白動了動，輕輕叫了一聲。
嘉荔低頭，揉了揉它的腦袋，二人無話，但好像也不需要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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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這天正好是星期天。
周霽明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裏轉著車鑰匙，看著林向瑜女士像只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在廚房裏飛來飛去。
保溫桶、冰袋、分裝好的鴿子湯、一盒切好的水果、還有一沓寫著“給向庭的註意事項”的小紙條。林向瑜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醫院那個食堂，你舅舅吃不慣，你每天中午記得給他送飯。鴿子湯今天喝，明天我再燉新的，到時候讓人送過去。水果要切小塊，他手不方便。還有啊，他那個腿不能老垂著，你記得幫他墊高……”
周霽明聽著，嘴角彎著，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林向瑜又往保溫袋裏塞了一盒點心，這才直起腰，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麽？”
周霽明一臉無辜，繼續死鴨子嘴硬，“沒笑。”
林向瑜狐疑地看著他，“你剛才明明笑了。”
周霽明換了個姿勢，繼續靠在門框上，“媽，你忙起來的樣子，挺像那麽回事兒的。”
林向瑜挑眉看向兒子，“什麽叫‘挺像那麽回事兒’？我本來就是那麽回事兒。”
周霽明從善如流，“對，你是。”
林向瑜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包裏塞東西。“你爸那邊也指望不上，他那個單位，忙起來沒日沒夜的。向庭這幾天就靠你了。”
周霽明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母親的肩，“放心，舅舅交給我，您安心去出差。工作室那邊不是一直催您嗎？”
林向瑜嘆了口氣，“可不是嘛，那個翡翠展的鑒定報告，非我不可。不然我也不舍得這時候走。”
周霽明點點頭，“知道。您就放心去吧。”
林向瑜把包拉好，拎起來掂了掂，又想起什麽，“對了，前幾天我去晏幾道吃飯，碰到小米了。”
周霽明的眉心動了一下。
林向瑜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探究，“他說上回看到你帶著個姑娘去吃飯。”
周霽明：“……”
小米就是那個餐廳的經理，以前和他們家是鄰居，周陵幫過他家不少忙，所以一直對他們很尊敬。上次他和嘉荔去吃飯，小米還特意過來打招呼，問周老先生好。
周霽明沒想到這事兒能傳到林向瑜耳朵裏。
他看著母親那張寫滿“老實交代”的臉，不動聲色，“嗯，是有一個。”
林向瑜眼睛亮了，“誰啊？幹什麽的？多大了？長什麽樣？”
周霽明失笑，“媽，你這是在審犯人？”
林向瑜白他一眼“我審什麽犯人？我是關心你。”
周霽明想了想，語氣雲淡風輕的，“一個朋友。律師。年紀比我小一點。長得……還行。”
林向瑜聽完，皺了皺眉，“‘還行’是什麽意思？”
周霽明笑了，“就是……您見了就知道了。”
林向瑜楞了一下，然後眼睛更亮了，“你的意思是，我還能見？”
周霽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彎著嘴角，從門框上直起身，接過她手裏的包。
“再不走，飛機要誤了。”
林向瑜被他推著往門口走，還不忘回頭追問，“那你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周霽明笑著開門，“等時機成熟。”
林向瑜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點意味深長的東西，“周霽明。”
“嗯？”
“你要是真喜歡，就抓緊。別學你爸年輕時候，磨磨唧唧的。”
周霽明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媽，你這操心操得有點遠。”
林向瑜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周霽明跟在後面，拎著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
兩個人一起下樓。
陽光很好，五月的天，暖融融的。周霽明把林向瑜送到車上，看著她發動車子。
林向瑜從車窗裏探出頭，“記得給向庭送飯！”
周霽明點點頭，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擺了擺，笑著，“每天中午，準時到。”
林向瑜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發動車子走了。
周霽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然後他轉身，上了自己的車，黑色的奔馳大G緩緩駛出車位。
周霽明看了一眼副駕駛，空空的。
他又想起剛才林向瑜問的那些話。
“誰啊？幹什麽的？多大了？長什麽樣？”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副駕駛上，抱著伊麗莎白的太空艙，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她說“周霽明”那三個字時的語氣。還有那雙亮晶晶的、又大又圓的眼睛。
周霽明收回視線，踩下油門，車子朝溪山醫院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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