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0.

關燈
chapter.30.

溪山醫院,VIP病房區。

林向庭靠在病床上,腿上蓋著薄毯,手裏拿著一本畫冊,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他做了幾十年的藝術家,獨居慣了,性格難免有些孤僻,不太愛說話。

周霽明進門的時候,他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周霽明也不在意,拎著林向瑜塞的那個保溫袋走過去,往床頭櫃上一放,“舅舅,今天鴿子湯。我媽親手燉的,熬了一早上。”

林向庭瞥了一眼那保溫袋,沒說話。

周霽明開始往外拿東西。保溫桶、冰袋、水果盒、筷子勺子,一樣一樣擺出來。動作不緊不慢的,嘴裏也沒閑著。

“我媽說了,醫院食堂你吃不慣,這幾天我天天給你送。鴿子湯今天喝,明天她再燉新的,讓人送過來。水果要切小塊,你手不方便,我幫你切好了。”

林向庭聽著,嘴角動了動,“你媽是不是把我當廢人了?”

周霽明笑著回頭,“她把你當寶貝。區別對待。”

林向庭哼了一聲,但眼裏有點笑意。

周霽明把湯盛出來,遞過去。林向庭接過來,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還行。”

周霽明在床邊坐下,看著他,“什麽叫還行?我媽聽到這話得傷心。”

林向庭瞥他一眼,“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周霽明笑了。

林向庭喝著湯,忽然開口,直呼自己大外甥的名字,“周霽明。”

“嗯?”

“你長了張這麽會說話的嘴巴,怎麽不見你哄個小姑娘回來?”

周霽明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一邊拆著水果盒,一邊回頭,“快了快了。”

林向庭眼睛亮了,“快了?什麽意思?”

周霽明正要開口,門被敲響了。兩個人同時看過去,門推開,進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孟驚棠,六十往上的一位女醫生,頭發花白,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話和和氣氣的,但眼神有時候很銳利。她是林向庭的主治醫師,在溪山醫院幹了三十多年,權威得很。

跟在她身後的那個人,周霽明認識。其實也算不上認識,就是知道。

車恭延。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跟在孟驚棠身後,一副學生的樣子。神情專註,偶爾在本子上記點什麽。

孟驚棠走到病床邊,開始例行查房,問林向庭今天感覺怎麽樣,傷口疼不疼,有沒有什麽不舒服。車恭延站在旁邊,聽著,偶爾擡頭看一眼林向庭的腿。

周霽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塊黑色的運動手表。

瑞士的柏萊士,Bell&Ross,國內不太好買的款。上次在醫院地庫裏他就註意到了,和自己那塊是差不多的風格。

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間病房裏。兩個男人的手腕上,戴著差不多的表。

車恭延顯然也註意到了他,他擡起頭,目光和周霽明在空中碰了一下。

上次查房的時候他就見過這個男人,好像是來看望林向庭的。兩個人不熟,只是有個印象。

車恭延微微點了點頭,周霽明也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車恭延收回視線,繼續聽孟驚棠說話。

周霽明也低下頭,他拿起剛才剝到一半的橙子繼續剝。但腦子裏想的已經不是橙子了。

車恭延。

嘉荔的男朋友。

那個在醫院地庫裏揉她腦袋的男人。在她笑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靠近她的男人。

周霽明的手指動了動,把那片橙子剝下來,放進果盒裏。

他想起那天在車裏,她問“周霽明你幹嘛對我那麽好”時,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說“周霽明”那三個字時的語氣。

想起自己這些天做的事。接她,送她,幫她照顧貓,陪她吃飯,逗她笑。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在他“不撬墻角”的原則範圍。

周霽明忽然想笑。不知道車恭延知道自己對他女朋友感興趣,會怎麽想。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邊。車恭延正低頭在病歷本上記著什麽,神情專註,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目光。

周霽明收回視線。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來的溫良恭儉讓,好像全都被拋下了。

禮義廉恥什麽的,也拋下了。

就為了那雙眼睛,就為了那句“周霽明”。

周霽明低頭,嘴角彎了彎,那笑容有點覆雜。

林向庭在旁邊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孟驚棠查完房,帶著車恭延出去了。病房裏又只剩下兩個人。林向庭喝著湯,忽然開口,“剛剛笑什麽呢?”

周霽明擡起頭,“沒什麽。”

林向庭看著他,眼裏有點探究,“你剛才那個笑,不太對勁。”

周霽明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一下,“舅舅,你想多了。”

林向庭哼了一聲,沒再問。周霽明低下頭,繼續剝橙子。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照在他手上。他忽然想起她那天在車上欲言又止的那個眼神。

“周霽明,你幹嘛對我那麽好?”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但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

溪山醫院地下車庫。

周霽明發現,地下車庫是個信息交流匯集的好地方。

比如此刻。

天氣溽熱,他把車窗全降下來了。一方面是為了通風,一方面是——好吧,他承認,是為了偷聽。

周霽明坐在駕駛座上,姿態松散,手腕搭在車窗上,目光看似漫無目的地落在前方。但其實耳朵一直在捕捉旁邊那個車位傳來的聲音。

和他相隔一個車位的地方,停著一輛銀灰色的GIE coupe。那個車牌他認識,上次在醫院地庫裏見過。

車恭延正靠在駕駛座上打電話。

車窗也開著,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但因為地庫空曠,反倒聽得很清楚。

“嗯,今晚調休,不用值班。”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車恭延的聲音比平時溫柔了許多。

“你想吃什麽?我過去找你。”

又聽了一會兒。

“別吃外賣了,我給你做。冰箱裏還有上次買的牛肉……好,聽你的。”

周霽明的手指在車窗上輕輕敲了敲,表情還是淡淡的。

那頭又說了幾句,車恭延笑起來,聲音裏帶著點寵溺,“行行行,都依你。那晚上見。”

電話掛了。那輛銀灰色的GIE coupe發動,緩緩駛出車位。

從周霽明旁邊經過的時候,車恭延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沒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周霽明也點了點頭。

那輛車開走了,地庫裏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和頭頂那盞慘白的節能燈發出的嗡嗡聲。

周霽明坐在那兒,沒有動,手腕還擱在車窗上。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那個笑有點覆雜。

今晚調休,不用值班。

過去找你。

給你做飯。

都依你。

這些話,他都聽在耳朵裏。

周霽明想起了那天在醫院地庫裏,車恭延揉嘉荔腦袋的樣子。她從他手裏接過那只粉色的邦尼兔時,眼睛亮晶晶的。她說的“車總打賞的邦尼兔兔”。

原來他們是這樣的關系。

周霽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那片昏暗。地庫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那天在餐廳,他故意從她盤子裏夾走那塊山楂時,她瞪大眼睛的樣子。她含著薄荷糖時,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以為那是她對他有點意思,原來只是他一廂情願。周霽明低頭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

手機響了,是陳硯。他接起來。

“霽明,今晚的應酬別忘了啊。京桐會所,七點。”

周霽明“嗯”了一聲。

陳硯那邊開始吐槽,“遲二又陪老婆出差去了,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這種應酬就躲,留咱倆扛。”

周霽明沒說話。

陳硯繼續說:“這次合作方那幾個人,難纏得很。你心裏有個數。”

周霽明又“嗯”了一聲。

陳硯那邊頓了頓,“你咋了?聽著心不在焉的。”

周霽明回過神,“沒事。”

陳硯見狀也沒多問,“那行,晚上見。別忘了啊,京桐會所。”

電話掛了。

周霽明把手機放到中控臺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那片昏暗。

地庫裏很安靜,那輛銀灰色的GIE coupe早就沒影了。

周霽明在車上坐了很久,久到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他才發動車子。黑色的奔馳大G緩緩駛出車位,地庫裏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昏暗。

/

傍晚時分,嘉荔坐在自己那輛紫色奧迪E5裏,手機架在中控臺上,屏幕裏是何瑯那張素面朝天的臉。

何瑯剛從漾水回來,此刻正在開放式廚房裏忙活。她系著圍裙,頭發隨便紮起來,旁邊擺著剛洗好的蔬菜和切好的肉。廚房裏暖黃的燈光照著她,看起來溫馨得很。

嘉荔一邊往嘴裏塞小蛋糕,一邊吐槽。

“我跟你說,高璇那天來我家,用的還是那個香水。伊麗莎白直接中毒進醫院了。”

何瑯手裏的刀頓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陳醫生說化學用品中毒,讓我回去檢查香水精油什麽的。我一想,就她來過。”

何瑯皺起眉,“她故意的?”

嘉荔搖搖頭,“不知道。但她伸手想摸伊麗莎白的時候,我叫住了。她沒碰到。”

何瑯想了想,繼續切菜,“那可能是沾在衣服上、沙發上的。貓舔毛舔進去的。”

嘉荔“嗯”了一聲。

何瑯看她一眼,“伊麗莎白現在怎麽樣了?”

“好了,出院了。周霽明送回來的。”

何瑯的眉毛動了動,“周霽明?就是上次那個邁巴赫車主?”

嘉荔點點頭,又往嘴裏塞了一口蛋糕。

何瑯看著她,“他怎麽又跟你的貓扯上關系了?”

嘉荔嚼著蛋糕,含糊不清地說,“就是……他幫了點忙。”

何瑯挑眉,“幫忙?”

嘉荔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何瑯聽完,手裏的刀停了,她看著屏幕裏的嘉荔,眼神有點意味深長。

“嘉荔。”

“嗯?”

“你什麽時候和周霽明這麽熟了?”

嘉荔楞了一下,“沒有很熟啊。”

何瑯看著她,“沒有很熟?人家在醫院陪你,給你買貓玩具,接你出院,還送你回家。這叫不熟?”

嘉荔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不知道從哪兒反駁起。

何瑯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你那蛋糕哪兒來的?”

嘉荔低頭看了一眼手裏剩下的小半塊蛋糕,“律所樓下買的。等會兒陪姚主任應酬去,怕餓著。”

何瑯皺眉,“應酬?”

嘉荔點點頭,“姚主任那邊幾個大佬,難纏得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飯。”

何瑯看著她身後那個灰撲撲的車窗背景,又看看她手裏那塊蛋糕,“嘉大小姐,你什麽時候這麽不講究了?在車裏吃蛋糕?”

嘉荔翻了個白眼,“講究什麽講究,能填飽肚子就行。”

何瑯笑起來,“行行行,您厲害。”

她一邊說,一邊把切好的肉放進盤子裏。

嘉荔看著那邊忙活的何瑯,羨慕得不行,“你這小日子過得,真好。今晚做什麽?”

何瑯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車恭延說要來,我給他做頓好的。牛肉,意面,還有上次學的那個甜品。”

嘉荔酸溜溜地說,“嘖,二人世界啊。”

何瑯笑著看她一眼,“羨慕了?你也找一個啊。”

嘉荔沒接話。

何瑯也不追問,繼續忙活。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上次在漾水給你做的那身旗袍,我捎回來了。紫色的,你記得吧?”

嘉荔點點頭,“記得。”

何瑯說:“改天有時間來拿,放我這兒也占地方。”

嘉荔應了一聲。

何瑯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行了,我不跟你說了,車恭延快到了。”

嘉荔撇撇嘴,“見色忘友。”

何瑯笑著做了個飛吻,“愛你,拜拜。”

視頻掛了。嘉荔把手機收起來,對著車內的鏡子補了補妝。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裏,她嚼著,看著鏡子裏那張臉。

口紅有點花了,重新塗一下。

頭發有點亂,用手指理了理。

好了。

她把鏡子合上,推開車門。外面天邊的晚霞還沒散盡,橙紅色的,一層一層的。她踩著高跟鞋,往那家會所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