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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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7.

上午十點,盈科律師事務所。

嘉荔坐在姚磊辦公桌對面的客戶椅上,背脊挺直,白色西裝的硬朗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並購案補充協議草案,正用一支極細的黑色水筆在上面快速標註著。

空氣裏有新煮咖啡的香氣,混合著紙張和舊書籍特有的幹燥氣味。

姚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裏也拿著同一份文件的不同章節。他三十五歲,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很勻稱,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規矩地扣著。鼻梁上架著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那種長期處理覆雜事務練就的溫和中帶著銳利的審視感。

“……所以第七條的違約責任觸發條件,必須加上‘且該等重大不利變化持續超過九十日’,否則對方很可能利用短期市場波動來主張解約,我們就被動了。”嘉荔停下筆,指尖在條款旁輕輕點了點,聲音清晰平穩。

“嗯,有道理。”姚磊點點頭,目光從文件上擡起,落在嘉荔臉上,笑了笑,“還是你仔細。這個案子多虧你跟進了。” 他身體向後,靠進皮質轉椅裏,姿態放松了些,像是隨意聊天般問道:“對了,前幾天在青山區法院,好像看到高院長的車了?你碰見她了?”

嘉荔正在翻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墨點。她沒擡頭,只是很淡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高院長還是那麽忙。”姚磊像是沒察覺她語氣的微妙變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語氣帶著對業內前輩的尊重,“我上個月去高院開會,遠遠看見她,氣色很好,就是感覺更嚴肅了。你們母女……最近見面多嗎?”

嘉荔終於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姚磊。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嘴角還維持著一點職業性的弧度,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溫度似乎降了一些。

“姚主任,”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我們還是先討論完這份協議吧。下午和達明科技的會,時間比較緊。”

她沒有回答關於高璇的問題,甚至沒有接“母女”這個話茬,直接用工作議程,幹脆利落地繞開了私人領域。

姚磊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很自然地笑了笑,從善如流地轉回了文件:“好,你看這裏,關於知識產權歸屬的界定……”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兩人高效地處理完了協議的主要爭議點。嘉荔語速快,邏輯清晰,總能一針見血指出風險。姚磊多數時候是傾聽和點頭,偶爾補充一兩點她可能忽略的細節,配合默契。

討論接近尾聲,姚磊合上文件夾,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用閑聊般的口吻問道:“聽說你接了個新的民事案子?交通事故?對方姓吳?”

嘉荔正在整理手邊的文件,聞言動作沒停,只是擡眼看他:“嗯,吳餳。一個糖果廠的小老板,撞了人。”

“交通事故案……”姚磊微微挑眉,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和關心,“這可不像是你平常接的類型。我記得你手裏光並購和股權糾紛的案子就排到下半年了。怎麽想起來接這個?”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靠墻的小吧臺邊,拿起一個幹凈的骨瓷杯,從咖啡機裏接了杯清水,然後走到嘉荔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將水杯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這個距離比剛才隔著辦公桌近了一些,但仍在得體的社交範圍內。

嘉荔的目光掃過那杯水,沒動。她不想解釋那些和高璇賭氣的、上不了臺面的緣由,更不願在姚磊面前流露出任何“不專業”或“任性”的跡象。

“那天事故發生在青林路口,”她開口,聲音沒什麽波瀾,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正好在路口那家‘冶花堂’二樓喝東西,靠窗,看到了大致經過。” 她頓了頓,補充道,“後來吳餳通過朋友介紹找到所裏,我看案情不算特別覆雜,就接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她恰巧是現場目擊者,接案順理成章,也掩蓋了她主動“找麻煩”的真實動機。

姚磊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青林路口……那個路段是有點覆雜。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聚焦在嘉荔臉上,這次帶上了更明顯的職業審視,“嘉荔,既然你‘看到’了事故,哪怕只是部分過程,嚴格來說,你在這起案件裏的身份就有些微妙了。‘潛在證人’和‘代理律師’,雖然法律上沒有明文禁止同一個人擔任,但在對方律師較真、或者法庭質證環節,這可能會成為一個被攻擊的點,質疑你證言的客觀性,或者你代理的立場是否絕對中立。”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這是在提醒她風險。

嘉荔當然明白。這個問題她在決定接案時就考慮過。她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椅背,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放松,也無形中拉遠了一點和姚磊之間的距離。

“姚主任考慮得周到。”她語氣平靜,甚至帶了點輕松的調侃,“不過,‘看到’不等於‘看清’全部細節。我當時在二樓,距離不近,註意力也沒完全在馬路上。嚴格來說,我最多能證明事故發生了,兩輛車撞了,至於責任劃分、車速、具體碰撞點……這些關鍵事實,我的證言參考價值有限。”

她頓了頓,看著姚磊,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又冷靜的光:“而且,對方律師如果真想拿這個做文章,也得先證明我當時‘清醒、專註、且具備專業判斷能力’地目擊了全程。這可比證明吳餳有沒有錯,難多了。畢竟,”

她聳聳肩,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我當時在‘冶花堂’,喝的是他們家的特調楊枝甘露,還挺甜的,可能影響判斷。”

姚磊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裏有光微微閃動。他忽然低低笑了聲,搖了搖頭:“你啊……總是有辦法。”

嘉荔也淺淺地笑了一下。她擡起手腕,看了眼那塊線條簡約的機械表,隨即利落地將桌上的文件收攏,站起身。

“姚主任,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回去準備下午的談判材料了。”她抱著文件,拿起那杯一直沒動的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後放回茶幾上,“謝謝您的水。”

姿態幹脆,動作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或眼神交流。

姚磊也跟著站起來,看著她,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行,你去忙。下午的談判,把握住底線就行,不用有太大壓力。”

“明白。”嘉荔點點頭,轉身,踩著那雙八厘米的高跟鞋,步伐穩定地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內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輕微而堅定的節奏。

她的手握上門把,拉開。

“嘉荔。”姚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側過半張臉,目光詢問地看向他。

姚磊站在辦公桌旁,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他看著她,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平和專業:“吳餳那個案子,如果有什麽需要所裏支持,或者你覺得難處理的地方,隨時開口。”

“好,謝謝姚主任。”嘉荔應道,聲音清晰,禮貌,也僅止於此。

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白色西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種近乎秾麗的橙紅,像一杯被打翻的陳年波特酒,緩緩漫過都市的天際線。

嘉荔推開那輛深紫色奧迪E5的車門,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踏在餐廳專屬停車場的石板地上,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傍晚的風帶著水汽的微涼拂過面頰,她站直身體,擡手將被風吹亂的一縷短發別到耳後,目光掃過眼前這棟臨水而建的玻璃建築。

心裏那點後悔,就是在這一刻悄然浮上來的。

本來這個時間,她應該換上運動服,出現在律所附近那家高端健身房的拳擊區,用汗水和擊打沙袋的悶響,把一天積攢的案牘勞形和人際煩擾統統發洩出去。

私人時間寶貴,她向來吝於分配給無謂的社交。

偏偏在電梯下行時,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李辛河”三個字。她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直到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緩緩打開,她才接起。

李辛河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有禮,帶著體制內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節奏感。他問她晚上是否有空,說玻璃餐廳新換了主廚,有幾道菜式聽說不錯,想請她嘗嘗。

嘉荔幾乎要脫口而出“沒空”,話到嘴邊,卻想起上周在何瑯家吃火鍋時,何瑯一邊涮著毛肚一邊含糊不清的嘀咕:“……那個李辛河,我看著懸。他最近好像在打聽從前女友的消息……你們倆這不清不楚地吃了大半年飯了,也沒個說法。要我說,要麽挑明了,要麽就趁早散夥,吃最後一頓‘分手飯’得了,省得耽誤你嘉大小姐尋覓第二春……”

最後一句當然是何瑯的誇張。但“最後一頓晚餐”這個說法,莫名地戳中了嘉荔心裏某個角落。她和李辛河之間,確實需要一次清晰且體面的了結。這頓飯,或許是個機會。

於是,那句拒絕在舌尖轉了個彎,變成了一個同樣禮貌的“好”。

此刻,站在玻璃餐廳門口,看著波光粼粼的環繞水景在落日熔金下閃爍跳躍,美得不似人間,她卻只想嘆氣。

和一塊精心雕琢的木頭進行一場註定不痛不癢、可能還需步步為營的對話,實在算不上一件令人愉悅的差事。

她擡步走向入口。李辛河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今天沒穿正裝,一身淺米色的亞麻質地休閑西裝,內搭白色T恤,腳上是深棕色的樂福鞋,沒穿襪子。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儒雅,是那種會讓長輩放心、讓同輩覺得“有品位”的打扮。

李辛河看到她走來,他臉上漾開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睛彎起,鏡片後的目光溫和依舊。

“嘉荔,”他迎上兩步,聲音帶著笑意,“今天這身很好看,和這裏的景色很配。”

嘉荔今天恰好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闊腿褲套裝,內搭真絲吊帶,同樣是淺色系。看起來,倒像是刻意搭配過的“情侶裝”。

她在心裏無聲地曬了一下。笑面虎的周到,永遠體現在這種無關痛癢的細節上。

“李主任過獎。”她淡聲應了句,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不到一秒便移開。不知是不是錯覺,或許是今天這雙鞋跟特別高,也或許是她心裏那點比較的心思在作祟,她忽然覺得,印象裏還算挺拔的李辛河,此刻站在她面前,似乎沒那麽高了。

氣場也溫吞吞的,像一杯永遠保持著適宜入口溫度的白開水。

“走吧,位子訂好了,在二樓,靠窗,視野更好。”李辛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並肩走入餐廳。內部設計極盡通透,大量運用玻璃和淺色原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水道和精心修剪的庭院,夕陽的餘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暖金色。

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香薰蠟燭氣息和隱約的爵士樂音,慵懶又暧昧。

嘉荔跟在李辛河身後,踏著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朝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腳步聲混在悠揚的薩克斯風旋律裏。

就在她經過一樓大廳,目光無意間掠過那片臨水的最佳觀景位時,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即使只是一個側後方背影,即使穿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淺灰色棉質休閑襯衫,頭發沒有用發膠打理,自然地垂落,額前甚至有幾縷不羈地散著,姿態是全然放松的慵懶,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沿,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著節奏……

嘉荔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霽明。

那個在昏暗車庫裏被她撞了車,在電話裏用一句調侃讓她啞口無言的“邁巴赫車主”。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怎麽會在這裏遇見?

嘉荔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原來他不穿筆挺西裝、不打領帶、頭發松散下來的時候,是這樣的。少了幾分精英式的嚴謹疏離,多了些隨性、甚至是迷人的閑適感。

然後,她的視線才像是被燙到般,倏地移開,落向他對面。

那裏坐著一位女士。

只看了一眼,嘉荔心裏那點細微的、連自己都未及辨明的波瀾,瞬間被一種更為直觀的沖擊取代了。

太漂亮了。

那女人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香奈兒粗花呢無袖連衣裙,領口是經典的滾邊設計,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和線條平直的鎖骨。長發如墨,柔順地披散在肩後,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剔透,在窗外水光的映照下,幾乎像是在發光。眉目如畫,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健康的嫣紅。

眼下她正微微側頭聽著周霽明說話,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她擡起手,似乎要攏一下耳邊的碎發,腕上一塊女士的百達翡麗經典款腕表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與她通身低調又極致奢華的氣質相得益彰。

饒是嘉荔這種從小到大被人用“漂亮”、“靈氣”誇到麻木的人,此刻也必須在心底客觀地承認:這女人的美,不止是皮相,更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被時間和優渥生活精心滋養出的光華與氣定神閑。

此刻她和周霽明坐在一起,一個英俊慵懶,一個明媚奪目,在灑滿金色夕陽餘暉的窗邊,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電影畫面,養眼得有點過分。

周霽明……和這樣的女人,在這種地方,共進晚餐。

嘉荔說不清心裏那瞬間掠過的是什麽感覺。很輕微,像被羽毛尖端極快地搔了一下,有點癢。

她迅速移開目光,不再看那邊。

“看什麽呢?”走在前面的李辛河似乎察覺到她腳步的遲滯,也停下,順著她剛才的目光方向瞥了一眼一樓窗邊。但他顯然沒認出周霽明,也不知道嘉荔在看誰,只看到一對賞心悅目的男女在用餐。

“沒什麽。”嘉荔迅速收回視線,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輕快,“看到個熟人。走吧。”

她不再看那個方向,擡步跟上李辛河,走向旋轉樓梯。高跟鞋踩在木質臺階上,發出沈悶些的聲響。

只是在上樓轉角,視線即將被樓梯扶手徹底遮蔽前,她的眼角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最後飛快地掠了一眼那個臨窗的座位。

周霽明似乎正舉杯,對面那個漂亮得驚人的女人也含笑舉杯,兩人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觸,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清脆一響,湮沒在流淌的爵士樂中。

嘉荔猛地轉回頭,目視前方,下頜線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二樓的包廂門被侍者推開,悠揚的音樂被稍微隔開。窗外的夕陽更斜了一些,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嘉荔走進去的那一刻,忽然覺得,今晚答應李辛河這頓飯,可能是個錯誤。不僅因為要應付一塊“木頭”,還因為……這世界真小。

小到,不想見的人總會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簾。

她微微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將胸腔裏那點莫名的滯澀感強行壓下。

推開包廂雕花的木門,裏面是靜謐雅致的空間,窗外是另一角湖光山色。

“請坐,嘉荔。”李辛河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

“謝謝。”嘉荔坐下,目光落在鋪著精致刺繡桌布的圓桌上,腦子裏想的卻是:原來他私下裏,是那樣松弛的樣子。和那樣的女人在一起。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她來不及捕捉其中細微的澀意。

她端起面前溫度剛好的檸檬水,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真巧。又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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