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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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6.
翌日清晨，周二。
陽光穿透高樓間隙，在盈科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寫字樓玻璃幕墻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斑。
嘉荔踩著八厘米的黑色絲絨高跟鞋走進律所，鞋跟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在略顯安靜的晨間走廊裏很清脆。
一身穿了身剪裁極佳的白色雙排扣西裝，面料挺括，襯得膚色愈發冷白。肩上背著那個霧灰色的手提包，顏色與西裝形成冷感的和諧。
“嘉律師早。”助理方桃抱著一摞文件夾快步迎上來，聲音清脆，“融創那個股權糾紛案的補充證據目錄整理好了，對方律師剛郵件發過來一份新的和解方案要點，我打印出來了。另外，下午三點和達明科技的劉總約好了最終談判，地點在對方公司會議室，相關文件我都準備好了，路上您再過一遍？”
“放我辦公室。”嘉荔腳步未停，接過方桃遞過來的幾份最急的文件，邊走邊快速瀏覽標題，“和解方案先不急，下午見完劉總再說。讓老姚的秘書十點半提醒我一下，我要跟他碰個並購案的進展。”
“好的。”方桃一一記下，看著嘉荔推開自己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您昨天讓我查的關於交通事故傷殘等級評定中‘潛在後遺癥’是否影響當期賠償金額的判例，我找到了幾個，有點覆雜，等您有空我拿進來。”
“嗯，辛苦了。”嘉荔應了一聲，人已經進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忙碌。她的辦公室不大，但視野極好，整面落地窗外是CBD林立的樓宇，不遠處春澗資本的logo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室內是簡約的灰白色調，除了必要的書櫃、辦公桌和一組沙發茶幾，幾乎沒有多餘裝飾，整潔得近乎嚴苛。
她把霧灰色的包隨手放在沙發扶手邊，脫掉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裏面是一件珍珠白的真絲襯衫。坐下打開電腦，習慣性地將左手手腕搭在冰涼的桌沿，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指尖觸到皮膚，空蕩蕩的。
她一楞，低頭看去。
左手腕上，平時幾乎不離身的那條Dior五羅盤手鏈，不見了。纖細的手腕上只留下一圈極淡的壓痕。
嘉荔蹙起眉，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摸左腕。記憶快速倒帶——昨天？昨天從法院回來，在何瑯家，洗澡前……她記得摘了。不對，是前天晚上，和何瑯吃火鍋，嫌洗手麻煩，隨手摘下來放進了……包裏？
她立刻起身，拿過沙發扶手上的包，打開。裏面是整齊收納的文件袋、錢包、鑰匙、口紅、氣墊、一小瓶護手霜，還有裝在保鮮盒裏昨天沒吃完的幾顆草莓。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上，又仔細摸了摸內襯的每個角落。
沒有。
那條細細的、帶著五顆不同顏色羅盤和碎鉆星星的手鏈，不在裏面。
嘉荔重新坐回椅子，指尖無意識地在空蕩蕩的腕間摩挲了兩下。那手鏈不算特別貴重，但設計別致，是她為數不多會經常佩戴的飾品。丟了有點可惜。
更重要的是，那種“少了點什麽”的不適感，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在井然有序的晨間節奏裏。
她沈靜了幾秒，目光掠過桌面上攤開的文件，又移到靜置在一旁的手機上。
昨天那個號碼……
她拿過手機，解鎖。屏幕上是幹凈的界面，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幾條工作消息。她點開通話記錄，找到昨天傍晚那個來自“邁巴赫車主”的來電。
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直接打過去問？問他有沒有在車裏看到一條手鏈？
這個念頭剛起，電話那端仿佛就傳來了那個男人低沈平穩的磁性聲音，以及那句“好的，‘寶馬車主’小姐”裏暗藏的、讓她莫名耳根發熱的調侃。
嘉荔的指尖在撥號鍵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不知道為什麽，囂張了這麽多年的嘉小姐，在這個只見過一面、連對方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都還不知道的男人面前，罕見地生出了一絲近似於“不想打交道”的別扭感。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敏銳的直覺，告訴她電話那頭的那個人，和她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對手、客戶、甚至追求者都不同。
他太穩了。穩得讓她那些慣常的鋒利、直接、甚至偶爾用來快速解決麻煩的“任性”，都像是打在了深不見底的靜水裏，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反而顯得她自己有些沈不住氣。
就像昨天在車庫，明明是她全責，他卻沒有絲毫氣急敗壞；就像那通電話，她急於交代後續劃清界限，他卻輕飄飄一句反問就把主動權拿回。那種游刃有餘的紳士風度，那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像一張看不見的、柔韌的網，讓她有種被無形壓制的煩躁。
她討厭這種失控感。
於是，嘉荔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退出了通話界面，點開了微信。在搜索框裏，輸入了那串電話號碼。
頁面跳轉，出現一個微信號。
頭像是一片沈靜的天藍色海洋，看不到邊際，也沒有任何生物或船只，只有海面油畫質感的波紋。
微信名是：不系之舟。
嘉荔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不系之舟。【1】
很符合他。那個看起來一絲不茍、仿佛永遠活在精密日程和高級西裝裏的華爾街精英，微信名卻透著一種曠達甚至疏離的文人意趣。
這種矛盾感，讓“Zhou ji ming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裏，似乎又清晰，又模糊了一些。
她沒有猶豫太久點擊了“添加到通訊錄”。與其說是果斷，不如說是想盡快結束這樁尋物的瑣事。
驗證消息自動彈出“我是嘉荔”。她看了一眼，沒做修改，直接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像是要隔絕某種無形的幹擾。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沈的送風聲。陽光偏移了一些，落在她攤開的案卷上，照亮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和證據編號。
嘉荔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而，那部被扣在桌上的手機，仿佛成了一個沈默的存在。即使看不見，也隱隱散發著熱度。她批註了兩行字，筆尖頓了頓，眼角餘光幾不可察地掃過手機漆黑的背面。
沒有震動，沒有亮光。
她收回視線，繼續看文件。五分鐘後，她伸手去拿旁邊的水杯，指尖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又徑直拿起了杯子。
冰水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她重新低頭，長睫垂下，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她的目光總會若有似無地，飄向那部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手機。
直到助理方桃敲門進來，送來她剛才要的咖啡，並提醒姚主任十分鐘後有空。
“好的，我馬上過去。”嘉荔擡起頭，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清晰冷靜。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濃郁的苦澀在舌尖化開。
手機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裏，屏幕朝下，像一塊黑色的礁石，沈在她晨間工作的海面之下，尚未激起任何回響。
/
與此同時，CBD另一棟玻璃幕墻大廈的三十六層。
春澗資本的晨會剛剛開始。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主位空著，但氣氛並不松散。長桌盡頭，巨大的LED屏幕正展示著“春和景明文化產業基金”的覆雜投資結構圖。
陳硯坐在長桌靠近主位的第一排，面前攤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正語調平穩地介紹項目盡調的最新發現。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顯得幹練而專註。
周霽明坐在會議室最末的位置，姿態與周圍那些正襟危坐、眉頭微鎖的投資經理們形成微妙對比。
他靠著舒適的皮質椅背，十指隨意地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神情是專註的，但周身氣場是一種松弛的觀察者姿態。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挺括的白襯衫，沒系領帶，領口松著一顆扣子，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
晨光從落地窗外透入，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層冷感的金邊。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在厚厚的會議桌墊下，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嗡鳴被吸收得幾乎聽不見。
周霽明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目光並未移開屏幕。
“……關於IP源頭作者的長期綁定協議，這裏還存在幾個法律風險點，特別是衍生權利的分成機制。”陳硯的聲音在繼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末座的周霽明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霽明，你從海外市場的角度看看，這種對賭協議下的版權運營模式，風險敞口大不大？有沒有類似的成熟案例可參考？”
被點名的周霽明神色未變，他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椅背承受更多重量，交疊的雙手拇指輕輕對點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陳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仿佛在說“你又來”。
“陳總這是給我出考題呢？”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清晰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謙和調侃，“在春澗的地盤上，論國內文娛市場的洞察，我這點紙上談兵的海外經驗，可不敢班門弄斧。”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克制的輕笑，氣氛松動了些。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覆雜條款，語速平穩，“單從協議結構本身看，這種將大部分衍生開發風險與收益前置捆綁給創作方，同時投資方保留關鍵否決權和優先退出通道的設計，在好萊塢某些中型獨立制片公司和流媒體的合作中，有過類似嘗試。核心風險不在於分成比例，而在於……”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於對‘創作質量’和‘市場風向’這兩樣最不可控變量的雙重依賴，以及一旦項目不及預期，覆雜的交叉違約條款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會迅速消耗掉早期投資所構建的‘耐心’。” 他語氣平和，沒有堆砌專業術語，卻直指要害，“所以，關鍵或許不在於協議本身是否‘成熟’，而在於春澗是否準備好，以及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承擔和駕馭這種協議背後所要求的、遠超財務投資的‘深度運營’角色。”
他說完，朝陳硯和幾位主要項目負責人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說完了。姿態從容，見解犀利，卻又將評價的主動權交還給了會議的主持者。
陳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而繼續會議的其他議題。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會議結束。人群陸續起身，椅子拖動聲、低聲交談聲、筆記本合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陳硯收拾著東西，等周霽明走過來，兩人並肩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遲二前天一聲不吭飛香港了，”陳硯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兄弟間的隨意和不解，“神神秘秘的，郵件不回，電話轉到秘書臺。不知道又搞什麽大動作。”
周霽明臉上沒什麽意外神色：“前幾天通過一次話，聽起來還好。還見了他那位，”他頓了頓，想起電話裏遲宴春提到“秦小姐”時，那難得不那麽冷感的語氣，“秦小姐。”
“秦小姐？”陳硯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許多，“何止是‘見了’。人秦小姐前幾天來公司，以遲總家屬的名義，給全公司上下，從前臺到保潔，一人送了一杯手沖。現在春澗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咱們遲總有位漂亮得不像話、做事還妥帖周到的‘未婚妻’。”
他特意在“未婚妻”三個字上加了重音，揶揄之意明顯。
周霽明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嘴角也彎了彎。能讓遲宴春那樣的人點頭認可，甚至默許對方以這種姿態進入他的工作領域，那位秦小姐，看來確實不簡單。
兩人走出會議室，外面的公共區域光線明亮。周霽明這才想起剛才會議中那一下微弱的震動。他停下腳步，從褲袋裏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一條微信好友申請的提示靜靜躺著。
頭像是一顆卡通的、水靈靈的粉色荔枝，圓潤可愛，粉色用得清新不俗氣。微信名很簡單，就是兩個字：嘉荔。
周霽明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嘉荔。
原來她叫嘉荔。不是“嘉律師”，也不是“寶馬車主小姐”。
腦海裏幾乎同步浮現出畫面：法院昏暗車庫裏，那雙從群青色西裝裙下邁出的、踩著亞粉色高跟鞋的腳；
她擡起眼時，那雙在黯淡光線下依舊清亮逼人、卻強撐鎮定的眼睛；
還有電話裏，她那副語速飛快、急於劃清界限，又被他一句調侃堵得暗自羞惱的小貓炸毛模樣。
頭像也是粉色系的，倒是和她給人的那種矛盾感有點契合。外表是鋒利的、專業的冷色調，內裏或許藏著一抹不自知的鮮活與靈動？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發送這條好友申請時，可能是抿著唇，帶著點不情願又不得不為之的別扭表情。
這個聯想讓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指尖在屏幕上輕點，通過了驗證。
幾乎是立刻，聊天框頂部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一條消息跳出來：
「周先生您好，我是嘉荔。冒昧打擾，想請問您昨天在車上，是否有見到一條女士手鏈？金色細鏈，帶有幾個彩色圓盤吊墜。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車上了。」
措辭客氣，公事公辦，直奔主題，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完美符合她“高效律師”的人設。
周霽明看著這行字，眼前卻仿佛看到了陳硯昨天從副駕縫隙裏勾出那條手鏈的樣子，以及隨後打開的儲物盒裏，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和旁邊的口紅。
手鏈確實在。就在那輛寶馬的儲物盒裏，和那盒蜂蜜檸檬味的杜蕾斯待在一起。
這個認知讓他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深了深。但他回覆的語句依舊平穩得體：
「嘉律師你好。手鏈看到了，在副駕儲物盒裏。你看什麽時候方便，我給你送過去，或者你讓人來取？」
消息發送出去後，他指尖在手機側邊無意識地輕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樓，等待著屏幕那端的反應。
這次，“對方正在輸入…” 顯示了稍長一點時間。似乎她在斟酌措辭。
很快，回覆來了：
「不麻煩周先生了。既然找到了就好，確定沒有下落不明我就放心了。等您的車修好，我們交換車輛時，我再順便取回就好。謝謝。」
語氣依舊禮貌周全，用詞謹慎。“不麻煩”、“順便”、“謝謝”，每一個詞都在試圖將這次聯系定義為一次純粹的、不必要的、最好盡快結束的事務性接觸。
周霽明看著這行竭力撇清關系、劃清界限的文字，幾乎能透過屏幕看到她微微蹙著眉、一臉“此事到此為止”的認真表情。
他忽然很低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快得連走近他身邊的陳硯都未曾察覺。
“笑什麽？”陳硯隨口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手機屏幕，只看到鎖屏界面。
“沒什麽。”周霽明將手機屏幕按滅，隨手放回口袋，臉上已恢覆了慣常的溫和從容，“想到點有趣的事。”
周霽明擡步朝電梯間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從容。只是插在西褲口袋裏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敲擊屏幕時，那一點微妙的、帶著趣味的觸感。
那顆粉色荔枝頭像，和那條急於“確定沒有下落不明”的、與避孕套共享一個儲物空間的手鏈，連同車庫初遇時那雙清亮的眼睛，一起構成了一個愈發清晰、也愈發矛盾的“嘉荔”形象。
事情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那麽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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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周二。
陽光穿透高樓間隙，在盈科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寫字樓玻璃幕墻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斑。
嘉荔踩著八厘米的黑色絲絨高跟鞋走進律所，鞋跟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在略顯安靜的晨間走廊裏很清脆。
一身穿了身剪裁極佳的白色雙排扣西裝，面料挺括，襯得膚色愈發冷白。肩上背著那個霧灰色的手提包，顏色與西裝形成冷感的和諧。
“嘉律師早。”助理方桃抱著一摞文件夾快步迎上來，聲音清脆，“融創那個股權糾紛案的補充證據目錄整理好了，對方律師剛郵件發過來一份新的和解方案要點，我打印出來了。另外，下午三點和達明科技的劉總約好了最終談判，地點在對方公司會議室，相關文件我都準備好了，路上您再過一遍？”
“放我辦公室。”嘉荔腳步未停，接過方桃遞過來的幾份最急的文件，邊走邊快速瀏覽標題，“和解方案先不急，下午見完劉總再說。讓老姚的秘書十點半提醒我一下，我要跟他碰個並購案的進展。”
“好的。”方桃一一記下，看著嘉荔推開自己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您昨天讓我查的關於交通事故傷殘等級評定中‘潛在後遺癥’是否影響當期賠償金額的判例，我找到了幾個，有點覆雜，等您有空我拿進來。”
“嗯，辛苦了。”嘉荔應了一聲，人已經進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忙碌。她的辦公室不大，但視野極好，整面落地窗外是CBD林立的樓宇，不遠處春澗資本的logo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室內是簡約的灰白色調，除了必要的書櫃、辦公桌和一組沙發茶幾，幾乎沒有多餘裝飾，整潔得近乎嚴苛。
她把霧灰色的包隨手放在沙發扶手邊，脫掉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裏面是一件珍珠白的真絲襯衫。坐下打開電腦，習慣性地將左手手腕搭在冰涼的桌沿，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指尖觸到皮膚，空蕩蕩的。
她一楞，低頭看去。
左手腕上，平時幾乎不離身的那條Dior五羅盤手鏈，不見了。纖細的手腕上只留下一圈極淡的壓痕。
嘉荔蹙起眉，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摸左腕。記憶快速倒帶——昨天？昨天從法院回來，在何瑯家，洗澡前……她記得摘了。不對，是前天晚上，和何瑯吃火鍋，嫌洗手麻煩，隨手摘下來放進了……包裏？
她立刻起身，拿過沙發扶手上的包，打開。裏面是整齊收納的文件袋、錢包、鑰匙、口紅、氣墊、一小瓶護手霜，還有裝在保鮮盒裏昨天沒吃完的幾顆草莓。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上，又仔細摸了摸內襯的每個角落。
沒有。
那條細細的、帶著五顆不同顏色羅盤和碎鉆星星的手鏈，不在裏面。
嘉荔重新坐回椅子，指尖無意識地在空蕩蕩的腕間摩挲了兩下。那手鏈不算特別貴重，但設計別致，是她為數不多會經常佩戴的飾品。丟了有點可惜。
更重要的是，那種“少了點什麽”的不適感，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在井然有序的晨間節奏裏。
她沈靜了幾秒，目光掠過桌面上攤開的文件，又移到靜置在一旁的手機上。
昨天那個號碼……
她拿過手機，解鎖。屏幕上是幹凈的界面，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幾條工作消息。她點開通話記錄，找到昨天傍晚那個來自“邁巴赫車主”的來電。
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直接打過去問？問他有沒有在車裏看到一條手鏈？
這個念頭剛起，電話那端仿佛就傳來了那個男人低沈平穩的磁性聲音，以及那句“好的，‘寶馬車主’小姐”裏暗藏的、讓她莫名耳根發熱的調侃。
嘉荔的指尖在撥號鍵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不知道為什麽，囂張了這麽多年的嘉小姐，在這個只見過一面、連對方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都還不知道的男人面前，罕見地生出了一絲近似於“不想打交道”的別扭感。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敏銳的直覺，告訴她電話那頭的那個人，和她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對手、客戶、甚至追求者都不同。
他太穩了。穩得讓她那些慣常的鋒利、直接、甚至偶爾用來快速解決麻煩的“任性”，都像是打在了深不見底的靜水裏，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反而顯得她自己有些沈不住氣。
就像昨天在車庫，明明是她全責，他卻沒有絲毫氣急敗壞；就像那通電話，她急於交代後續劃清界限，他卻輕飄飄一句反問就把主動權拿回。那種游刃有餘的紳士風度，那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像一張看不見的、柔韌的網，讓她有種被無形壓制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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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嘉荔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退出了通話界面，點開了微信。在搜索框裏，輸入了那串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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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名是：不系之舟。
嘉荔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不系之舟。【1】
很符合他。那個看起來一絲不茍、仿佛永遠活在精密日程和高級西裝裏的華爾街精英，微信名卻透著一種曠達甚至疏離的文人意趣。
這種矛盾感，讓“Zhou ji ming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裏，似乎又清晰，又模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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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證消息自動彈出“我是嘉荔”。她看了一眼，沒做修改，直接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像是要隔絕某種無形的幹擾。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沈的送風聲。陽光偏移了一些，落在她攤開的案卷上，照亮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和證據編號。
嘉荔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而，那部被扣在桌上的手機，仿佛成了一個沈默的存在。即使看不見，也隱隱散發著熱度。她批註了兩行字，筆尖頓了頓，眼角餘光幾不可察地掃過手機漆黑的背面。
沒有震動，沒有亮光。
她收回視線，繼續看文件。五分鐘後，她伸手去拿旁邊的水杯，指尖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又徑直拿起了杯子。
冰水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她重新低頭，長睫垂下，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她的目光總會若有似無地，飄向那部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手機。
直到助理方桃敲門進來，送來她剛才要的咖啡，並提醒姚主任十分鐘後有空。
“好的，我馬上過去。”嘉荔擡起頭，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清晰冷靜。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濃郁的苦澀在舌尖化開。
手機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裏，屏幕朝下，像一塊黑色的礁石，沈在她晨間工作的海面之下，尚未激起任何回響。
/
與此同時，CBD另一棟玻璃幕墻大廈的三十六層。
春澗資本的晨會剛剛開始。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主位空著，但氣氛並不松散。長桌盡頭，巨大的LED屏幕正展示著“春和景明文化產業基金”的覆雜投資結構圖。
陳硯坐在長桌靠近主位的第一排，面前攤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正語調平穩地介紹項目盡調的最新發現。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顯得幹練而專註。
周霽明坐在會議室最末的位置，姿態與周圍那些正襟危坐、眉頭微鎖的投資經理們形成微妙對比。
他靠著舒適的皮質椅背，十指隨意地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神情是專註的，但周身氣場是一種松弛的觀察者姿態。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挺括的白襯衫，沒系領帶，領口松著一顆扣子，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
晨光從落地窗外透入，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層冷感的金邊。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在厚厚的會議桌墊下，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嗡鳴被吸收得幾乎聽不見。
周霽明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目光並未移開屏幕。
“……關於IP源頭作者的長期綁定協議，這裏還存在幾個法律風險點，特別是衍生權利的分成機制。”陳硯的聲音在繼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末座的周霽明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霽明，你從海外市場的角度看看，這種對賭協議下的版權運營模式，風險敞口大不大？有沒有類似的成熟案例可參考？”
被點名的周霽明神色未變，他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椅背承受更多重量，交疊的雙手拇指輕輕對點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陳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仿佛在說“你又來”。
“陳總這是給我出考題呢？”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清晰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謙和調侃，“在春澗的地盤上，論國內文娛市場的洞察，我這點紙上談兵的海外經驗，可不敢班門弄斧。”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克制的輕笑，氣氛松動了些。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覆雜條款，語速平穩，“單從協議結構本身看，這種將大部分衍生開發風險與收益前置捆綁給創作方，同時投資方保留關鍵否決權和優先退出通道的設計，在好萊塢某些中型獨立制片公司和流媒體的合作中，有過類似嘗試。核心風險不在於分成比例，而在於……”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於對‘創作質量’和‘市場風向’這兩樣最不可控變量的雙重依賴，以及一旦項目不及預期，覆雜的交叉違約條款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會迅速消耗掉早期投資所構建的‘耐心’。” 他語氣平和，沒有堆砌專業術語，卻直指要害，“所以，關鍵或許不在於協議本身是否‘成熟’，而在於春澗是否準備好，以及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承擔和駕馭這種協議背後所要求的、遠超財務投資的‘深度運營’角色。”
他說完，朝陳硯和幾位主要項目負責人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說完了。姿態從容，見解犀利，卻又將評價的主動權交還給了會議的主持者。
陳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而繼續會議的其他議題。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會議結束。人群陸續起身，椅子拖動聲、低聲交談聲、筆記本合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陳硯收拾著東西，等周霽明走過來，兩人並肩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遲二前天一聲不吭飛香港了，”陳硯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兄弟間的隨意和不解，“神神秘秘的，郵件不回，電話轉到秘書臺。不知道又搞什麽大動作。”
周霽明臉上沒什麽意外神色：“前幾天通過一次話，聽起來還好。還見了他那位，”他頓了頓，想起電話裏遲宴春提到“秦小姐”時，那難得不那麽冷感的語氣，“秦小姐。”
“秦小姐？”陳硯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許多，“何止是‘見了’。人秦小姐前幾天來公司，以遲總家屬的名義，給全公司上下，從前臺到保潔，一人送了一杯手沖。現在春澗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咱們遲總有位漂亮得不像話、做事還妥帖周到的‘未婚妻’。”
他特意在“未婚妻”三個字上加了重音，揶揄之意明顯。
周霽明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嘴角也彎了彎。能讓遲宴春那樣的人點頭認可，甚至默許對方以這種姿態進入他的工作領域，那位秦小姐，看來確實不簡單。
兩人走出會議室，外面的公共區域光線明亮。周霽明這才想起剛才會議中那一下微弱的震動。他停下腳步，從褲袋裏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一條微信好友申請的提示靜靜躺著。
頭像是一顆卡通的、水靈靈的粉色荔枝，圓潤可愛，粉色用得清新不俗氣。微信名很簡單，就是兩個字：嘉荔。
周霽明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嘉荔。
原來她叫嘉荔。不是“嘉律師”，也不是“寶馬車主小姐”。
腦海裏幾乎同步浮現出畫面：法院昏暗車庫裏，那雙從群青色西裝裙下邁出的、踩著亞粉色高跟鞋的腳；
她擡起眼時，那雙在黯淡光線下依舊清亮逼人、卻強撐鎮定的眼睛；
還有電話裏，她那副語速飛快、急於劃清界限，又被他一句調侃堵得暗自羞惱的小貓炸毛模樣。
頭像也是粉色系的，倒是和她給人的那種矛盾感有點契合。外表是鋒利的、專業的冷色調，內裏或許藏著一抹不自知的鮮活與靈動？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發送這條好友申請時，可能是抿著唇，帶著點不情願又不得不為之的別扭表情。
這個聯想讓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指尖在屏幕上輕點，通過了驗證。
幾乎是立刻，聊天框頂部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一條消息跳出來：
「周先生您好，我是嘉荔。冒昧打擾，想請問您昨天在車上，是否有見到一條女士手鏈？金色細鏈，帶有幾個彩色圓盤吊墜。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車上了。」
措辭客氣，公事公辦，直奔主題，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完美符合她“高效律師”的人設。
周霽明看著這行字，眼前卻仿佛看到了陳硯昨天從副駕縫隙裏勾出那條手鏈的樣子，以及隨後打開的儲物盒裏，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和旁邊的口紅。
手鏈確實在。就在那輛寶馬的儲物盒裏，和那盒蜂蜜檸檬味的杜蕾斯待在一起。
這個認知讓他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深了深。但他回覆的語句依舊平穩得體：
「嘉律師你好。手鏈看到了，在副駕儲物盒裏。你看什麽時候方便，我給你送過去，或者你讓人來取？」
消息發送出去後，他指尖在手機側邊無意識地輕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樓，等待著屏幕那端的反應。
這次，“對方正在輸入…” 顯示了稍長一點時間。似乎她在斟酌措辭。
很快，回覆來了：
「不麻煩周先生了。既然找到了就好，確定沒有下落不明我就放心了。等您的車修好，我們交換車輛時，我再順便取回就好。謝謝。」
語氣依舊禮貌周全，用詞謹慎。“不麻煩”、“順便”、“謝謝”，每一個詞都在試圖將這次聯系定義為一次純粹的、不必要的、最好盡快結束的事務性接觸。
周霽明看著這行竭力撇清關系、劃清界限的文字，幾乎能透過屏幕看到她微微蹙著眉、一臉“此事到此為止”的認真表情。
他忽然很低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快得連走近他身邊的陳硯都未曾察覺。
“笑什麽？”陳硯隨口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手機屏幕，只看到鎖屏界面。
“沒什麽。”周霽明將手機屏幕按滅，隨手放回口袋，臉上已恢覆了慣常的溫和從容，“想到點有趣的事。”
周霽明擡步朝電梯間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從容。只是插在西褲口袋裏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敲擊屏幕時，那一點微妙的、帶著趣味的觸感。
那顆粉色荔枝頭像，和那條急於“確定沒有下落不明”的、與避孕套共享一個儲物空間的手鏈，連同車庫初遇時那雙清亮的眼睛，一起構成了一個愈發清晰、也愈發矛盾的“嘉荔”形象。
事情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那麽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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