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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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麻姑姑

閉眼時還在盛夏,醒來時已過深秋。時間在每一天的煎熬中,過了一個又一個秋。蘇墨在無數次的期望和失望中,來回穿梭著。

這些年來,蘇墨看著太皇太後日漸老去,曾經的霸氣與威儀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滿鬢的白發,是蹣跚的步履,是每日服不完的湯藥。

康熙皇帝是十分孝順的,閑暇時總是會來慈寧宮,陪著太皇太後。他也許知道,能陪伴疼愛自己的皇祖母的時間是過一天少一天了。只是,每每離去時,路過那個房門緊閉的值房,總是會勾起他心裏的一縷憂傷。

這一日,陽光正好,蘇墨在屋裏待著有些悶了,便開了門,在值房門前看著灑掃的的宮女們,看著這些稚嫩的臉,她又回想起當年,一時有些恍惚。

“蘇姑姑。”

蘇墨驚了一下。蘇麻喇姑站在她身旁,聲音盡顯老態。

“太皇太後有召。”

蘇墨望向了寢殿,內心已然平靜。或許,再多的仇恨,也會有要放下的時候吧。

寢殿裏,太皇太後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幾個太醫在殿內另一邊商議著方子上的用藥。

蘇麻喇姑走到床邊,望著太皇太後,滿目哀傷。她俯下身,輕聲道:“太皇太後,蘇墨來了。”

太皇太後閉著的眼微微張開,指尖動了動。蘇麻喇姑便對著屋裏的太醫和宮女們招了招手,大家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蘇墨和太皇太後兩人。

病榻之前,蘇墨望著這個曾經歷經四朝風雨,叱咤一生,而今如風中殘燭,命不久矣的太皇太後,她竟也雙眼含淚,悲從中來。

蘇墨腦海裏,不停地回想起往昔,回想起康熙初登基時,她為了幫他坐穩江山而與朝中大臣渦旋的情景,回想起當初自己跪求她赦免舒敏時的情景,回想起自己以命相要挾請求出宮,她那真心實意的樣子,回想起為了康熙的安危,她一再容忍於自己時的樣子。

是啊,縱然當初是太皇太後將她困在這深宮如籠中之鳥,卻也是給了她恩寵榮華;是她殺了舒敏,可當初又是她救了舒敏性命。所有的悲歡恩怨,又何嘗不是自己一手鑄就的?蘇墨眼神慢慢變軟,所有的恨意,在此刻,慢慢釋然。

蘇墨往床榻邊靠近了些,她忍不住伸出手來,握住了太皇太後那已毫無生氣的手。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蘇墨感受到這只只需輕輕一揮,就能取人性命的手,也與常人無異。

氣息微弱的太皇太後費力地望向了蘇墨,渾濁的眼神中有詫異,亦有祈求。她張了張口,已是說不出話來。蘇墨明白她的心思,即使她已臨近死亡,心中掛念的,仍是她的孫兒和王朝的穩定。

“愛新覺羅·玄燁,九十歲,壽終正寢,大清盛世,百年不衰。”

太皇太後一如死灰的臉上,慢慢舒展開來。只此一句,所有恩怨,皆了。

一連幾日,蘇墨日日到太皇太後塌前守著,康熙和赫舍裏也日日來侍疾。

“皇祖母!”

隨著康熙的一聲悲慟,一代傳奇太後的人生,就此落幕!

整個紫禁城,被白色裹著。慈寧宮內,一片哀痛,殿內殿外,每日都跪滿一地。

這一日,蘇墨正在門外跪著,忽然想起,昨日一整日都沒有看見蘇麻喇姑,今日又未看見。太皇太後駕崩,身為貼身嬤嬤的蘇麻兩日不來跪靈,這是在這個王朝絕對不允許的。

會不會是悲傷過度,病倒了下不了床?該是這樣,不然沒理由的。蘇墨心裏猜測著。晚膳時分,蘇墨悄悄找到了慈寧宮太監總領,向他詢問起來。

“蘇嬤嬤已追隨太皇太後去了!”

“什,什麽意思?”蘇墨張大了嘴,完全不懂他說的話。

“蘇嬤嬤前日夜裏,於太皇太後靈前氣絕而亡。皇上念其一生侍奉太皇太後,忠心不二,已與厚葬。”

“不可能,不可能的事!”蘇墨踉蹌地退了幾步,總領太監趕忙扶住了她。蘇墨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這是誰說的?我一直在宮內,我怎麽不知道!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一點聲響都沒有,你是不是弄錯了?”

“我的姑奶奶喲!你小聲著些!現在宮裏宮外,大氣兒都不敢出,誰敢再議論什麽?不要腦袋了麽?也就是你來問,老奴才說的,你可別害了老奴!”總領太監慌不疊的趕緊捂住了蘇墨的嘴,他怕蘇墨的又會胡言亂語些什麽牽連了自己,朝著蘇墨做了噤聲的手勢後,趕忙離開了。

“不可能!肯定是假的!一定是他弄錯了!蘇麻喇姑不可能現在就死的,她是活到九十多的人,怎麽可能現在就死?”蘇墨楞在原地,根本不相信剛才聽到的話。

可是這兩日,蘇麻是真的不見了蹤影,他說皇上都下令厚葬了,會有假嗎?可是,歷史上,明明記載蘇麻喇姑活了九十多的,難道史會有假麽?又難道是自己記錯了?不可能!又或者,歷史發生了改變?蘇墨腦袋裏,已是一片亂麻,理不清順不明,只呆楞在原地。

“蘇嬤嬤!”一個細若蠅蚊的聲音,一宮女碎步走到她面前,掩口輕聲說道:“蘇嬤嬤,快些去吃些東西吧。”

“蘇嬤嬤?”蘇墨楞住了。

“蘇嬤嬤!”她嘴角抽動了幾下,恍然大悟!

原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悲劇!

蘇墨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一年後

“姑姑,你已經在慈寧宮中守靈一年多,皇祖母會知道你的心意的。”

“皇上,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搬去鐘粹宮去吧,你何必將自己困在這裏!”

“我曾向太皇太後發過誓,一輩子都會陪在她身邊。現在在慈寧宮守著,等太皇太後入陵安葬後,我便去陵前繼續守著,守一輩子。”

蘇墨知道皇上的意思,可她又怎麽會接受呢?即使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永遠都回不了家,永遠都要困於這個朝代,她也不想做他的妃子。她的心裏,永遠只有舒敏一人。她寧願在這深宮裏,守著曾經的愛,孤獨到老。

康熙望著蘇墨,曾經靈動又暖心,眼裏總是閃著光的那個姑姑,如今眼角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可從年少時到如今,他對她的愛意,從未減去分毫。他一路等著,盼著,只等有一天,她能褪去執念,看到自己的心。

康熙眼裏的期待漸漸散去,他知道,此時蘇墨是否真的有此誓言已經不重要了,帝王的尊嚴不容許他再卑微地要求蘇墨做他的妃子,一個“孝”字,不容許他用帝王的權利命令蘇墨做他的妃子。

罷了,既然她不願,又何必勉強呢?好在,她還在宮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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