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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玄天宗 情深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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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玄天宗 情深義重。

……

莊雪頌的目光掃過微生晁刻意向後藏匿的左手, 隨即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

那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被主人用靈力刻意抹平的施術痕跡。若非她精於化形術,又對這位師尊始終抱有一絲警惕,幾乎無法察覺。

微生晁為什麽要在自己的手上施化形術?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閉關……與這有關嗎?

面前用於傳訊的水鏡緩緩淡去, 最後一點光暈消散在空氣中。

莊雪頌臉上那副在師尊面前維持的、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謙卑也在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 只餘下冷漠。

她轉身走出練功室, 穿過遍布雪松的小徑。

偶有同門弟子擦肩而過,無論男女,皆是一副冰雪精雕細琢般的容貌, 眼神空茫, 氣息冷冽。彼此相遇,也不過是視線短暫交匯,下頜極其輕微的點動一下,便又各自沈默前行。

整個玄天宗仿佛一座巨大的冰窟, 從上至下, 從掌門仙尊到普通弟子, 人人皆修那斷情絕欲的無情道。血肉之軀似乎都化作了冰冷的玉石, 喜怒哀樂都被徹底抽離,只留下對“大道”的極致追求。

在凡俗世人眼中,這或許便是那高高在上, 不染塵埃的“仙氣”了。可只有身處其中, 方能知曉這“仙氣”之下,是何等死寂。

莊雪頌一路往下,步履不急不緩,最終停駐在玄天宗一處偏僻角落裏。

眼前是一間被遺忘許久的小院。木門半朽,門扉上纏著枯死的藤蔓,周邊的荒草早已瘋長至半人高,鋸齒狀的葉片在風中搖曳, 發出沙沙的響聲,如同有人在她耳邊呢喃低語。

前不久剛下過雨,地上滿是泥潭,這座多年未有人至的舊屋被雨水浸得更加破破爛爛。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拂開那些帶著細小倒刺的雜草,動作帶著一種熟稔的隨意,然後在門口的石階上隨意地坐了下來。

底下的汙泥沾染上玄天宗一塵不染的白色弟子服,格外不協調。她卻恍若未覺,目光落在荒蕪的院落裏,思緒卻飄向了更久遠的過去。

玄天宗千年之前曾是由一位最近天道的劍修建立,其劍術淩厲超絕,留下的九天玄劍訣更是讓玄天宗一舉成名,成為了叱咤修真界的正道魁首,可惜那位劍尊祖師沒能渡過最後一劫,隕落於得道之前。

那時的劍修鋒芒畢 露,一往無前,性子也大都直來直去,鮮少有清冷無情的。然而不知何時起,一種名為“無情道”的修煉法門悄然傳入,其摒棄七情六欲,至精至純的特性與劍修追求極致專註、心無旁騖的劍心出奇的契合,更關鍵的是……九天玄劍訣的修煉者千百年來無人能窺見飛升之門,而轉修無情道的劍修卻接二連三的引來天劫,成功登臨仙界。

優劣高下,立判分明。

當時的玄天宗掌門當機立斷,九天玄劍訣被束之高閣,無情道則成了玄天宗的至高法門,代代相傳。

許華月在玄天宗中算是個異類,她並沒有修無情道,而是選擇修習早已落後於時代的九天玄劍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許華月相較於玄天宗其他弟子都有些不同,她性子灑脫,眉宇間沒有那種森冷的寒意,對待弟子也並不嚴厲冷漠,反而非常寬厚溫柔。

莊雪頌閉上眼,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帶著薄繭的、溫暖的手掌落在肩頭。那時她雖年少,卻個性倔強執著,練劍總要練得精疲力竭,手臂都酸痛得幾乎擡不起來為止。

每看到她這樣,師父就會走過來拍拍她的肩,拉著她在石階上靜坐一會,溫聲讓她好好休息一會。

“歇會兒吧,莫要急功近利。”許華月的聲音總是平和的。她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間幾只盤旋的白鶴,意有所指的輕嘆,“急是急不來的,萬事萬物皆有其道。唯有腳踏實地,方能無愧於心。”

“雪頌,你想好了真要修無情道嗎?”她頓了頓,轉過頭,溫潤的眼眸認真的看著尚且懵懂的少女,“這條路看似坦途,卻並非沒有代價。”

那時的莊雪頌一心只求劍道精進,執著於更快地變強,對師父話語中深藏的憂慮與警示懵然不解。她點頭,“只要能更快地參悟劍道真諦,是玄劍決還是無情道於我並無分別。既然無情道能更快得證大道,弟子願修此道。”

許華月凝視她許久,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擔憂,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好吧。”

她擡手,溫柔的揉了揉少女的發頂,那掌心殘留的溫度,是莊雪頌記憶中為數不多的溫暖,“希望你能尋到自己的道,亦能不負初心。”

然而這句溫情的叮囑與期許卻成了她最後留給莊雪頌的遺言。

沒過多久,就傳來許華月在秘境中不幸遭遇大妖,力戰不敵,最終葬身妖腹的噩耗。

修真界死幾個修士是常有的事。

師祖是個因長久沒能突破而耗盡壽元死去的長老,許華月在玄天宗只是個普通弟子,地位並不高。她雖然和宗門中人的關系還算不錯,但玄天宗本就是個人情淡薄的門派,她身死的消息傳來,只一個負責傳訊的外門弟子來這裏與作為她唯一徒弟的莊雪頌通報了下。

莊雪頌當時正擦拭著雪線劍,聞訊,手中的布巾掉在地上。她怔在原地,仿佛聽不懂那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不久前還握著她的手,教她劍招的師父,那個笑容溫煦如春風的師父……怎麽會?

巨大的空洞瞬間攫住了她。茫然,難以置信,隨後是尖銳卻無處著力的痛楚。

葬身妖腹,連屍身都未能留下,莊雪頌想見她最後一面都無法做到。

她茫然了許久,思來想去,也只得按著凡間祭念的法子,將許華月留下的幾件衣衫和喜歡的幾樣物件伴火燒了。

莊雪頌只是想,黃泉路遠,幽冥陰冷,希望這點微末的凡俗之火,能讓她去往來生的路上不那麽陰冷孤寂,能有所慰藉。

燒至深夜,那鮮有人來的小院子突然來了個人。

莊雪頌擡起頭,火光在她瞳孔裏搖曳,映出來人清俊卻冷漠的臉。

是微生晁。

他站在不遠處,目光沈沈的落在那一小堆即將燃盡的餘燼上,像是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物。

而先前,莊雪頌曾多次聽到許華月提及微生晁,也知曉兩人即將要結為道侶的事。可眼前這樣一個人,一個即將成為師父道侶的人,得知她的死訊後為什麽能這樣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沈默如同實質在寒夜中彌漫。許久,微生晁才擡步走了進來。他停在莊雪頌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那點殘火,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華月仙子的隕落……我亦有責任。”他的視線終於從灰燼移開,落在莊雪頌毫無血色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施舍的漠然,“你先前既是華月的弟子……從今往後,便入我座下吧。”

莊雪頌沒有回應。既沒有感激涕零的拜謝,也沒有憤怒的質問。她只是沈默地,將手中最後一件師父的遺物——一張繡著白鶴的帕子,輕輕投入那奄奄一息的火堆中。

火苗猛地竄高了一下,將那刺繡、連同邊上一個小小的“晁”字徹底吞噬,旋即又迅速暗淡下去,只留下更加深沈的黑暗與刺骨的冷。

拜入微生晁座下,境遇與往昔可謂是雲泥之別。從一個寂寂無聞的普通弟子的徒弟,一躍成為主脈的內門弟子,身份地位陡然攀升。修煉資源、功法典籍……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數年光陰,在修士漫長的壽元中不過彈指一瞬。在此期間,微生晁的修為增進勢如破竹,地位也水漲船高,成為了玄天宗宗主繼任者。更是與另一位姿容絕麗的法修結為道侶,舉行了一場在修真界都頗為轟動的合籍大典。莊雪頌作為他的弟子,自然侍立一旁。

她遙遙望著高臺之上那對璧人。微生晁一襲華服,看向新道侶的眼神專註而深情,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作為他道侶的玉瑤仙子亦是巧笑倩兮,眉目含情。賓客讚嘆之聲不絕於耳,皆道掌門情深義重,與玉瑤仙子實乃天作之合。

情深義重。天作之合。

……那麽她的師父呢?許華月呢?她算什麽?

莊雪頌臉上維持著弟子應有的恭謹與平靜,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絲疑慮。

凡間愛侶一方故去尚且要掛念半生,而修士壽元較之凡人不知多幾何,怎麽就連幾年都忍不得?那所謂的情深,是真實存在過,還是……僅僅是一層精心編織的、用以達成某種目的的華麗外衣?

直到合籍大典圓滿結束。莊雪頌始終想不出微生晁那麽快變心的原由。

她並無交好的道友,也就一個周決還算得上熟悉。她實在困惑,便想問問他的看法。

許華月與黎星月交好,黎星月並不擅長劍道,因著許華月擅長劍道,又有個跟周決差不多大的徒弟,有時候便會讓周決去許華月那裏,長此以往,周決與莊雪頌自然也常有交集。

周決為人正派,行事又有原則,莊雪頌對於他還是比較信任的。因此對於周決,她並無什麽顧忌,將自己的困惑不解一五一十的與他說了。

周決抱著劍,靠在一棵樹旁,指間隨意地把玩著一枚剛從樹上摘下的青澀果子。他望著正在專心練著劍招的莊雪頌,劍鋒淩厲,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我師尊和你師父,還有微生晁關系很好?”

“唔……具體多好說不上。”莊雪頌頓了頓,她只是隨口提及這三人以往經常會探索秘境,沒想到周決會這麽問,“只聽我師父偶爾提過一嘴,說他們三人早年經常結伴,深入好些個兇險的秘境,算是過命的交情吧。那會兒黎師叔負責丹藥補給,微生晁與我師父主攻伐,配合得挺默契。”她語氣平淡,帶著對長輩往事的一種模糊的尊重,並無太多探究之意。

“難怪看著很熟稔。”周決點點頭。他話鋒一轉,帶著點閑聊八卦般的隨意,卻精準地將話題引向莊雪頌想要探究的那個幽暗角落,“說起來,這位微生晁……修的是無情道吧?”

莊雪頌收劍入鞘,說:“是。”

“這條路可不好走,斷情絕愛,斬盡塵緣羈絆,方能窺得大道真意。我師尊似乎是覺得我太過良善,總不讓我碰。”周決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莊雪頌的臉,捕捉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依舊輕描淡寫,“雪頌,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莊雪頌微微蹙眉,“都認識這麽久了,少拐彎抹角的,有話就直說。”

“我聽聞微生仙尊與許師叔一同前往蠻荒秘境,這之後許師叔就隕落了,恰在那時,這位無情道的微生仙尊就突破了他多年境界瓶頸。”

“你說什麽?”莊雪頌猛地擡起頭,原本因練劍而蒸騰著熱氣的臉龐瞬間褪去了血色,一雙明亮的鳳目死死盯住周決,裏面翻湧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點燃的怒火,“你是說……微生晁他是在師父死後……才突破的?”

那個“死”字,她說得異常艱難。

她先前與微生晁並不熟悉。只知道師父葬身於秘境大妖,卻不知道秘境是微生晁與師父一同去的,更不知道微生晁是在許華月死後才突破境界的。

莊雪頌手中雪線劍直指周決,“你從哪聽說的,消息來源可靠嗎?”

“我騙你做什麽?”周決舉手作投降狀,“你這可不是我的那柄鈍木劍,那麽鋒利是真會傷到人的,快挪開。”

周決性情灑脫,交友廣泛,就算去凡間隨便逛逛,都能跟路邊恰好走過的人聊上半天,這些舊聞舊事,自然不難得知。他伸出兩指挪開頸側的雪線劍,隨口說出幾個人名,“不信你就去問這些人,稍作打聽就能知曉是不是了。這些都不是什麽秘密,也就你平時不太出門不愛跟人說話才不知道。”

無情道……斷情絕愛……許華月之死……緊隨其後的境界突破……新的道侶……

這些詞匯在莊雪頌腦海中瘋狂串聯、碰撞。那深入骨髓的悲痛與憤怒仿佛找到了一個新的、更具體、也更令人心寒的指向。

她收起雪線,神色郁郁。

周決依舊靠在樹邊,將手中那枚拿捏了許久的青果湊到嘴邊咬了一口,似乎完全沒註意到莊雪頌劇變的臉色和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憤怒。他咀嚼著酸澀的果肉,視線在對方緊攥著的手心短暫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的移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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