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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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晏清看著遠處的山上,小聲地說:“這要是在咱們那,現在牡丹都該開了”。

左玉點點頭,像是回答她,由像是沒回答的說:“你喜歡牡丹,回家就讓邵姨給你種兩株”。似乎是這樣的話沒有回答入晏清的心裏,晏清沒有說話,左玉覺得冷場,有些不自在,便又討好地說:“家裏花挺多的,你也不逛,都不知道。後院那株山茶花已經開了好幾天了,從你窗子就能看見,可惜你都不看兩眼”。

晏清收回目光,看著左玉說:“那我回家就看”。

“好呀,那我陪你”,左玉登時就開心了,回答晏清的話也迅速起來,沒有向往常一樣過過腦子。

兩個人邊走邊聊,走到該停腳的地方了。

晏清只是蹲下來,輕輕地跟石碑說這話。聲音很小,微不可聞,左玉都沒聽清楚多少,只有偶爾的“哥哥”二字,左玉知道那是在說自己。

這裏並不是真正的埋骨之所。待到左玉賺到錢,避過風頭,時間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左玉和胡日塔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找到屍骨。老房子也拆遷了,沒什麽東西留下來。左玉只將那雙爸爸送自己的皮鞋、媽媽送自己的牛仔褂子改成的書包埋了進去。後面立著一個沒有刻字的石碑,左玉沒有告訴晏清,那裏,是自己的。如果晏清願意……

左玉手腳麻利地擺上水果點心,奠了酒,燒了紙。邵姨給做了餃子,薺菜餡兒的,晏清最愛吃。左玉從籃子裏小心翼翼地端出來,擺了上去,心裏默默地給爸爸媽媽做著介紹,“這是清清最近喜歡上的餃子,很好吃,爸爸媽媽嘗嘗看。這裏的飯菜甜味兒的多,清清已經快適應了。家裏請了個阿姨,回做川菜,不過我不讓她放太多調料,清清正長身體……”

這篇墓園位置偏僻些,沒有人來人往,兄妹倆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寧靜。就像小時候,大年三十,看完了春節聯歡晚會,聽完了最後一首《難忘今宵》,兩個人一左一右歪在爸爸媽媽的腿上打著瞌睡,等著看鄰居家放的大煙花。

地上濕冷,左玉後悔沒有帶件外套上來,好歹能給清清墊一墊。

清清還蜷縮在那裏,小聲地說話,左玉坐下來,點上三支煙,插在帶來的米碗裏。自己又點上一支。煙霧裊裊,混合著山間濕潤的香草氣,還有晏清很小聲地訴說。她把這一年發生的事情都說給爸爸媽媽聽著,她上大四了,可是還沒有下定決心考研,自己不是學習那塊料,哥哥才是。哥哥不想讓妹妹上班,可是待在家裏有什麽意思呢,我還是想像媽媽一樣,當個威風凜凜的老師……

左玉撇了撇嘴,笑笑,沒說什麽。

他很享受這樣安靜的時光,似乎這就是自己奮鬥十多年的目的。

山上有很多鳥,大概是人多,驚了它們,鳥叫聲此起彼伏,叫聲嘈雜,左玉甚至不能分辨是什麽鳥了。左玉很有本事,流浪的那段時間,他馴服過野貓、野狗,也馴服過小鳥,甚至擒拿過一條青色的小蛇。不過,左玉在商場的櫥窗中看過白娘子和小青的故事,生怕那是小青變的,便找了個小河溝放它走掉了。

聽著耳旁清清小聲的絮叨,左玉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伸出手指,放到嘴裏,打了個呼哨。清脆的呼哨聲打斷了鳥叫,不多時,蔔楞楞從遠處飛過來一直藍色尾巴的喜鵲,直接落在墓前的草地上,也不怕人,慢悠悠地踱起步來。走兩步,轉過頭來看一看左玉,再走兩步,再轉過來看兩眼。

過了好久,清清停止了說話,沈默了。左玉怕她會哭,便問她:“哎,你早晨說的話,跟爸媽說了嗎?”

“什麽”,清清睜大眼睛看他。今天她沒有戴眼鏡,眼珠子瞪得很大,左玉估計她也看不清楚什麽吧。

“反悔了?”左玉問她,“要不,我跟爸爸媽媽說?”

“我不,我自己的終身大事,我自己說”,晏清很驚慌,左玉反倒穩住了陣腳,他換了個坐姿,瞇眼看晏清,笑著說,“你的終身大事,也是我的終身大事啊”。

晏清想都沒想,會懟了一句,“那你去跟你自己爸媽說”。

此話一出,兩個人都冷了場。晏清有些後悔說出這樣無情無義的話,左玉卻陷入了沈思,望向了遠處,沒說話。

清清有些後悔說錯了話,輕輕地咳了一聲,試探著說:“哥……”

“嗯?”

“要不,還是你來說?”晏清的臉色有些緊張,左玉看著他,露出個歪嘴的笑容來,“傻丫頭,我已經跟爸爸媽媽說過很多次了,現在你答應了,你親口告訴他們更好啊”。

晏清被他這樣一激,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說什麽了,只好對左玉說:“那你躲一躲,我說完你再過來”。

“我不,我想聽聽”,左玉一臉壞笑著站起來,一步跨到墓碑正前面,跪了下來。那裏是個小水窪,晏清看著他幹凈的褲子跪進了小水窪裏,也走過去,正要跪下來,左玉伸手攔住了她,說:“地上有水,你等等”。說完,拿過旁邊的籃子,雙手用力,將提手拆了下來,再將藍色倒扣到地上,笑著說“跪在這裏吧”。

晏清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已經濕透的褲子,扶著他的手,慢慢地跪下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安安靜靜地給爸爸媽媽磕頭。

磕完了頭,誰都沒起身。還是左玉開了口:“爸爸、媽媽,等清清畢了業,滿了二十歲,我們就去領證。我們是一家人,永遠不分開。前兩年,清清一直跟我耍脾氣,不肯答應我。今天早晨才終於相通了,您二位保佑我們,別讓她反悔嘍”。說罷,轉身對晏清笑。

他跪得低,挺直了腰板,跟晏清的高度差不多。晏清看著他眼眶裏的淚珠,想對他說“不會反悔的”,可又開不了口,反倒問他“你冷不冷?”

左玉笑著回答:“不冷,不過也得站起來了,腿麻了”。

兩個人站起身,並肩看了一會兒風景,看著山腳下熙熙攘攘的人,都是上山掃墓的。左玉回身看了看墓碑上的字,“走吧,起風了,別吹感冒了”。

向下走了一半,晏清一直不說話,只讓左玉牽著手,像一直溫順的小狗。

左玉停下來,指著對面的山,對晏清說:“我的爸爸媽媽,在那裏”。晏清被噎住了,喉嚨裏發出幾聲“嗯”,半晌才說:“我們去拜一拜吧”。

“前兩天我來過了”,左玉似是而非地回答。原本,今天是想帶晏清一道去祭拜的,但看山下停著的幾輛車,應該是老大他們過來了。不能讓他們看見長大的晏清。左玉很慶幸今天換了輛車。但這些,晏清並不清楚,她心裏有些酸楚,竟生出一些對左玉的怨懟來。明明剛杠答應了他,現在都不肯帶自己去祭拜。

左玉那裏知道小女生肚子裏的這點兒小九九,他一門心思地想帶著晏清離開這裏。上了車來,一腳油門,快速地下山了。

車子開了很久,左玉才意識到晏清安靜地反常。轉臉去看她,問:“你是不是餓了?你是想再外面吃,還是回家吃?”

“隨便”,晏清簡單地回答了他,心裏堵著一股氣,“我想回學校一趟”。

“不是都放假了嗎?”左玉不解地問。

“有點兒事”,晏清回答地模棱兩可,但左玉沒聽明白,他滿腦子裏都是剛剛下山時一閃而過的那輛白色淩志,車號7700,最近工作累,人情多,又忙著哄晏清回家,左玉的腦子有些停擺,半天都回憶不起來這是誰的車。

這可不是左玉的風格啊。

晏清雖然低著頭,但一直警惕地觀察著左玉的一舉一動,左玉有些敷衍,這令她更加生氣,心底說不出口的委屈,後悔早晨因為他隔著被子的擁抱就答應了他。

左玉一邊想著事情,一邊將車徑直開到了寢室樓下,停下來,他說:“快去快回,我等著你”。

“不用”,晏清有些惱,開車門要走,被左玉捏這手臂揪了回來,“你怎麽了?是生氣了嗎?因為我路上沒跟你聊天?”

“沒有”,晏清低著頭,心裏委屈說不出。

左玉反倒是笑了,手上使了使力,捏著晏清的手臂,說:“又耍小性子,不是剛剛跟爸爸媽媽說過了嗎?都還沒開始好好過呢,你先生起氣來了”。

晏清想掙脫他的手,但左玉看上去高高瘦瘦的,手上卻很有力氣,晏清掙脫不得。

“別鬧了,我剛才一路上都再想事情。你知道的,我開這個公司,前前後後也有一些人招待不周。剛才路上碰上了一輛車……”

“是那輛A7700嗎?”晏清不假思索地問。

“你怎麽知道?你看到了?”左玉驚訝地問,“車上什麽人?”

“是高松哥哥啊”,晏清有些疑惑地看著左玉,“你不認識他的車了嗎?他剛才開窗子跟你揮手了啊”。

左玉舒出了一口氣,全身肌肉都放松了,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看我這個腦子”。說完,又去刮了刮晏清的鼻子,“都是被你氣糊塗了”。

“怎麽是我氣你,明明是你……”話到嘴邊,晏清停了下來,自己也笑了。今天沒戴眼鏡,看不清楚對面左玉的眼神,只憑感覺,他是再看著自己的,還是笑嘻嘻地看自己。

左玉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知道那是高松去給自家父母掃墓,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竟然覺得腿肚子有些酸疼。

換了個話題,左玉說:“你要拿什麽東西?沈不沈?我上去幫你搬啊?”

晏清原本並沒有什麽東西要拿,如今聽他說話,心中反倒不好意思來了。左玉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將她扯過來,抱進懷裏,親了親她的額頭,“小丫頭,又耍小脾氣。害得我半個城送你過來”。

“才不是呢”,晏清不知道怎麽狡辯,只好含含糊糊地回他。

“不管,你得賠我精神損失”,左玉手臂使力,將晏清摟得更緊了,“今天是你錯了,你得賠償”。

“賠什麽?”晏清的臉被他緊緊地箍再懷裏動彈不得,說出來的話都甕聲甕氣的。

“這樣……”左玉一本正經地想了想,說:“往後,誰犯錯了,誰就答應對方一件事,永遠不能反悔那種”。

不等晏清同意,左玉快速地說:“今天是你錯了,就從你開始。你答應我,從今天開始,你搬到我屋來。要不,我搬到你屋也行”。

晏清待要掙紮,左玉不許,嘴裏還一本正經地說著:“你答應了啊。嗯,好,答應了”。

兩個人像兩個摔跤運動員,一個妄圖翻身起來,一個緊抱著不讓。車子晃動了幾下,左玉突然意識到什麽,低下頭,伏在晏清的耳邊小聲說:“你別掙紮了啊,車子晃來晃去,一會兒把保安引來了,你可有嘴說不清了啊”。

此話果然奏效,晏清立刻停止了掙紮。左玉心滿意足地將她摟在胸前。

今天山上水霧大,晏清的長辮子沾染了水霧,現在還濕濕的,抱在胸前,一股淡淡的水銹味兒,夾雜著她清幽的洗發水味兒,直沖鼻腔。

若是在公司,誰能這般邋遢,讓左玉聞到味道,輕則調崗,重則辭退。

大家都說,左玉是個怪癖。潔癖到極致,連周圍兩米之內的空氣裏,都不能又脂粉氣。秘書當年跟高松混熟了,把這番話說給高松聽,高松只撇了撇嘴,心想,也就是你們,相信他這個假象。

晏清是個藝術白癡。不僅穿衣服厚薄不分,紅綠搭配。往臉上塗抹的脂粉也是紅藍亂搭。她剛來這個城市那會兒,參加學校裏的六一合唱比賽,自己請老師塗了個紅嘴唇,牙齒都染紅了。她不覺得怎樣,左玉卻舉著牙刷,足足給她刷了四次大門牙。

想著往事,左玉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在今天這個日子裏,似乎,大哭和大笑都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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