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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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開完公司例會,左玉看了看時間,還有點兒功夫,遂掏出手機給盧鑫去了個電話。大學畢業之後,大家都忙著糊口,在社會上掙紮著,只有這哥們兒回家繼承了家裏的珠寶店,搖身一變成了富少,每日裏遛鳥釣魚好不自在。他也沒有其他愛好,不愛美女,不愛歌舞,就好個收拾花園,隔三岔五還吟詩作賦一把。心情好的時候,他便無償去給高松開發的高檔社區充當花藝顧問。盧鑫對左玉的房子嗤之以鼻,嘲笑說“窯洞裏面裝彩燈”,土醜土醜的。不過,他唯獨對後院的雞冠花讚賞有加,他說“花草沒有高低貴賤,誰說桂花就一定貴氣?我看哪,這叢‘老來紅’才貴氣呢”。邊說這話,邊拿眼睛去斜左玉,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左玉你就是個“老來紅”啊。

就這,還遠遠不及呢,他還是個“神農氏”,立志要遍嘗百草。就這一叢一叢的雞冠花,他小心翼翼地揪下來,去籽,撕條,鐵鍋裏煮水,扔進去兩只鴨蛋,然後大聲喊著“清清妹妹,清清妹妹,快來吃好吃的呀”。左玉生怕他煮了一鍋毒藥,沖他瞪眼珠子,他脖子一耿,說:“你懂什麽?這是藥”。清清在他的哄騙中勉強吃了半個鴨蛋,便止住了鼻血。盧鑫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去看左玉,左玉也無聲地沖他拱了拱手。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傳來盧鑫睡意惺忪的聲音,“餵,我說,你有什麽急事兒嗎,打電話也不看看點”。

左玉從不跟人開玩笑,也不接茬,按照自己的節奏,嚴肅認真地回答他:“有事兒。想上你那裏訂個婚戒,你給參謀參謀”。

“我艹”,盧鑫的聲音瞬間高亢起來,旁的不問,先問了句,“這事兒高松知道嗎?”

“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左玉默默地咧嘴笑,他倆就是這樣,連這點小事都較勁個沒完。當年他倆偏要左玉說出,來上大學是先跟誰做朋友的,偏要分出個誰先誰後來。高松尚且有點分寸,只是嘴上功夫,盧鑫就不是了,摟肩抱腰,粘膩地厲害。經歷了胡日塔這件事,左玉對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關系產生了懷疑,盧鑫摟抱上來,瞬間被左玉甩了出去。盧鑫惱了,翻身跳起來,就揪住了左玉的領子,兩個人扭打了一起。自此,這個爭先後的論題,他們倆還沒有討論出個所以然來。

再後來,他們倆就把註意力放在了清清身上了。男生宿舍養了個小女孩兒,說出去也是違紀的事情。兩個人配合地默契,每天扛著厚被子出去晾曬,天黑了再卷了清清抗進來。堅持了大半年沒有被樓管大媽發現。

電話那邊的盧鑫似乎是徹底清醒了,咚咚咚灌了幾口水,嘿嘿嘿笑夠了,才得意地說:“行,就沖你辦這事兒,給面子,兄弟我讚助你了”。說罷,打了個響指,繼續啰嗦,“你反正沒換人哈?還是清清小妹妹唄?咱妹妹喜歡粉色,也不知道現在變沒變?長成大姑娘了,得喜歡成熟一點兒的顏色了吧?這樣,我托朋友給你弄一套紫羅蘭的……”

左玉舒適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抿著嘴聽電話,終於逮著機會插句嘴,“不用這麽貴重,日常的就行,隨身帶著”。

“噢…………”那邊立刻心領神會,“宣示主權!對吧?”

“嗯”,左玉覺得他這話很熨帖。嘴角咧地更大了一些,擡起腿,翹到了桌子上。

“要我說,這是個好辦法,你把價碼定得高高的,看哪個不自量力的敢惦記咱小妹”,盧鑫砸了砸嘴,細細簌簌地穿起衣服來,“我去公司一趟,幫你挑挑。你跟高松說去吧,告訴他啊,咱小妹的首飾我全套讚助了,他幹看著好意思嗎?”說罷就扣了電話。左玉對著手機嘿嘿笑了幾聲,將手機扔回桌子上,躺倒在椅子裏,吹起了口哨。

果然,沒等一首《當愛在靠近》吹完,高松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怎麽,聽盧鑫說,咱小妹打算嫁你了?這麽突然!怎麽搞定的?”

“也沒什麽,突然就答應了”,左玉被他這般一問,突然就覺得恍惚起來,是啊,怎麽就突然答應了呢。這麽一想,立刻就覺得不安起來。

“得手了嗎?”高松嚴肅地問,不等左玉回答,自顧自地說:“要我說,早晚都過這一關,早過,早踏實。你踏實了,她也踏實了不是?”

“不好說”,左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真是不好說”。

那邊一副鐵石心腸的語調,“那還不是你的問題,你溫柔些啊,引導著些啊,小姑娘無非就是怕疼怕羞這兩個嘛,哦,咱妹妹特殊些,燙傷過,不半截響美感嘛,維納斯缺了條胳膊,難道你看了就沒有沖動?不影響嘛……”

聽高松還要繼續瞎扯下去,再說下去,就說到晏清的隱私了。左玉的冷汗都下來了。

晏清當年被賣個那戶人家,大概是有過一番拼死抵抗、抵死不從吧,找到她的時候,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私密處都是烙鐵反覆的燙傷。護士說,無法想象那家人怎麽下得去這樣的狠手?給小姑娘燙壞了,將來怎麽生孩子、怎麽哺乳,這媳婦買來不就沒有用處了嗎?

左玉及時打斷了高松的講話,換了個話題,“對了,還沒謝謝你,前兩天去墓園”。

“小事,咱們誰跟誰,祭拜長輩發大財”,高松能理解左玉岔開話題的苦衷,便也沒糾纏上一個話題,換了個輕松的語調說:“聽盧鑫說,婚戒他打算讚助了,不過他說了,只讚助咱小妹的,不讚助你的。你自己的,翻倍賣給你。這是什麽讚助嘛,殺熟嘛”。

左玉嘿嘿嘿笑,跟他們倆在一起,左玉壓根兒不需要多說話,聽他們倆一逗一捧,有意思地很。他倆是左玉灰暗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色彩,是他們倆陪伴著左玉和晏清抗過了最煎熬的時光。於左玉,他們倆既是朋友知己,也是恩人。

高松吐槽夠了,開始說正經的,“我不是盧鑫那樣的人,奸商,殺熟專業戶。我是個有情懷的人,這樣,我簡單直接,給小妹買輛車。快上班了,開輛好車,把價碼定得高高的,就沒人敢惦記了”。

“行,謝了”,左玉也不推辭,學著盧鑫的樣子打了個響指。這個響指,左玉學了大半年才打響呢。如今倒打得清脆,“改天找你吃飯吧”。

“恕不接待”,高松拒絕地水到渠成,“回頭我找小妹吃去,誰願意理你”。

說罷,也不說句客套話,直接就掛電話了。

黃秘書站在門口很久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老板在打電話,不敢敲門進來。過了好一會兒,見老板將手機扔到桌子上,躺在椅子裏閉目養神了。想了想,黃秘書還是很識趣地走了,老板的情緒很難把握,哪怕他現在剛剛笑著講了兩個電話,自己也不敢貿然敲門進去,還是等他自己出來吧。

左玉仰在那裏,腦子裏都是高松剛才的話。

晏清的傷,皮肉傷好了,但心裏的傷……

當年忙著報仇,忙著逃離,誰都沒發現晏清身體上還藏著有一處更大的傷。直到在回學校的火車上,左玉伸手去抱她,不小心碰到了她,摸到了一手的黃膿,才發現那裏還隱藏著巨大的燙傷。晏清自己不知道,臉紅的趴在左玉的耳邊,小聲說“哥哥,我尿褲子了”。左玉鐵青著臉,沒說話,嚇得晏清也不敢動了,縮在他的懷抱裏,憋著嘴要哭。火車上人多,沒有辦法看一看,更沒有辦法上藥。左玉只能像把尿一樣端抱著她,臉沖著車窗,扭著身子堅持了一路。

第一次上藥,左玉給晏清講了好多大道理。盧鑫像變戲法似的給晏清弄來各種顏色的棒棒糖,可是,晏清還是殺豬一般的尖叫。沒辦法,盧鑫和高松扯了一件黑色秋衣,給自己蒙上眼睛,嘴裏說著“我看不見,我看不見”,將晏清緊緊地摟在懷裏,捂住嘴,按住腿,扭打著給晏清上藥。

左玉長這麽大了,只在掛歷上見過維納斯,上藥這種活那裏幹過。可也沒有辦法,圖書館借了本《育兒百科和產後護理》,無師自通起來。清清掙紮地很厲害,雖然捂著嘴,擰著胳膊,但還是控制不了。高松嘆口氣,說:“得,咱小妹治好了,我也萎了”。看見左玉殺氣騰騰的眼神,忙閉了嘴。

清清這個傷口前前後後、反反覆覆熬了大半年才好利索。她也就像一直小猴子似的,躲在哥哥的宿舍裏,不見天日地堅持了大半年。那些日子,那些苦,左玉想起來,就是一身冷汗。牙齒就不住地咬,想要撕咬什麽。

昨晚左玉厚著臉皮賴在了晏清的書房,兩個人坐在地毯上,一起看《還珠格格》,一起長“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左玉順勢就摟過來晏清,親了親她的眼皮。晏清很乖巧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是默許了左玉的動作。

為了延長這份溫情,左玉溫柔的親吻著她,很慢、很輕,邊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著話。晏清怕癢,左玉試探著去輕咬她的耳垂,換來她的戰栗。

左玉覺得時機成熟了,試探著去撫摸她。可晏清一陣激烈的冷戰,呆滯地看著左玉,癟嘴就要尖叫,左玉忙一個吻堵住了她。但手上也不敢再有任何動作了。

有些頭疼,後腦勺隱隱跳痛,左玉按了鈴,叫黃秘書進來送藥。

進來的竟然是晏清,左玉有些驚訝,忙坐直了身子,笑著問她:“沒上學去?誰送你來的?”

晏清手裏端著杯水,手心托著藥瓶,手腕上掛著個紙袋子。將藥遞給左玉,沒說話。

“袋子裏是什麽?買衣服了?”左玉沒吃藥,緊盯著晏清的表情,後腦勺疼地更厲害了。

晏清開始癟嘴,左玉做好了她尖叫的準備,可她卻小聲地說:“左玉哥哥,要不,你娶別人吧。我已經……已經……我去醫院問過了,整容手術也很難做,做了也很醜”。

左玉舒了一口氣,換了個笑臉,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來,抽了張紙巾,給她擦擦額頭的汗水。小聲地說:“咱們清清哪裏不好看了。圓圓的臉蛋,亮晶晶的眼睛,白白凈凈的,多漂亮啊,比女明星還好看呢”。

“可是”,晏清待要說話,被左玉伸手捂住嘴巴。左玉親了親她的額頭,安慰她:“誰還能沒個傷疤了?你看我,肚子上好幾道疤呢,比你多啊”。見晏清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左玉索性心一橫,將她抱到腿上來,“那些傷疤不算什麽的,咱不整容,很疼的。將來,你想要媽媽,咱給寶寶餵奶粉,照樣長得高高壯壯的。別擔心,啊”。

說完,伸手拽過紙袋子看了看,裏面是基本整容手術的廣告單,“你就記住一點,你好看著呢,哥哥心裏你最好看”。

晏清被他大手捂著嘴,只能眨巴眼睛,說不出話。左玉是故意的,笑著問她:“你說是不是呀?對不對呀?”

說罷,松開手。

晏清喘了口氣,問他:“你頭疼?還是腰疼?”

“都疼”,左玉有些筋疲力盡地回答著她,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麽事情,囑咐道,“別著急找工作啊,咱家這情況,審核不一定通過,你白浪費精力”。

見晏清低著頭不說話,左玉抱了抱她,安慰道:“以前的事情也很難說清楚,咱自己的爸爸媽媽,咱還不知道嘛,是收了冤枉了。你別多想,想多了頭疼。”

“嗯”,晏清點點頭。

“你想當老師,我讓盧鑫哥哥幫你找,保證給你找到”,左玉想了想,“要是依著我,我舍不得你出去吃苦”。

“又不是去做苦力”,晏清小聲地反駁,“我得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怎麽,又要鬧分裂啊?”左玉故意伸了伸腿,晏清向下滑了滑,慌忙抱住左玉的脖子。這個游戲從小就玩兒,晏清屢屢上當,左玉屢屢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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