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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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火車上人擠人、人摞人,左玉心中慶幸幸虧有了胡日塔幫忙,才搞到了這麽一張餐車的坐票。他小心翼翼地將提包夾在兩只腳中間,把晏清挪了個動作,讓她的小腿垂下來,指揮著她踩在提包上。晏清乖乖地照做了,她有些熱,小臉紅撲撲的,左玉給她敞開了一點兒皮衣領子,跟她笑了笑。

左玉很懷疑晏清的腦子壞掉了,找回來半個多月了,晏清就從買沒有在左玉和胡日塔面前提起過爸爸媽媽,從沒有表現出一點點關於家破人亡的傷心來。如果不是左玉心急著去報仇,怕被人找過來。若再住兩天醫院,應該就給清清檢查檢查腦子了。

上大學走之前,爸爸媽媽也是來這個火車站送左玉,清清牽著左玉的手,晃啊,晃啊,繞著左玉轉圈跑。左玉回想著,那個時候的晏清挺沈的,抱著她走兩步就要大喘氣,牽著她轉圈也像再轉一個秤砣,並不是現在這樣子,輕飄飄的,像抱著個布娃娃。

車廂裏鼾聲此起彼伏,左玉也有些困了,晏清倒是清醒,眨巴著大眼睛,沖著左玉笑。

“你笑什麽?”左玉低下頭,伏在清清的耳邊小聲地問。

“哥哥,你是不是要領我去上大學?”晏清也學著左玉的樣子,探身去左玉耳邊小聲說話。

“你怎麽知道的?”左玉心情舒緩下來,為了緩解疲倦,他願意多跟清清說幾句。其實,左玉不是個願意聊天的人,從住到這個家裏來開始,左玉一直是個沈默不語的性子,大多時候,家裏話最多的人是媽媽,家裏噪音最多的人是晏清。晏清就像一只哨子,時不時地“吱”一聲,嚇得左玉一個激靈。後來,他習慣了,看到晏清開始耿脖子,左玉就去捂嘴,將她那尖銳地哨子聲堵在肚子裏。

清清很依戀左玉,霸道地使喚哥哥伺候她。上學幫她大家,放學教她做題,晚上還要給他蓋被子、打扇子。有一個夏天的晚上,清清迷迷糊糊地醒來,左玉還半歪著身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打著扇子,清清幸福地翻身向左玉,蠕動著鉆進左玉的懷抱,嘴裏咕噥著“哥哥真好,要做哥哥的新娘子”。

“媽媽說的呀,媽媽說,吃了這碗雞湯,哥哥才能帶清清去上大學”,晏清的眼睛眨巴著,只是沒有在家時候的晶瑩靈動了。胡日塔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弟跟左玉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那家人是怎麽虐待清清的。不給穿衣服,也不給吃飽飯,每日只給半碗糊糊,還要跪在地上,像狗一樣舔……左玉冷漠地聽他們說,胡日塔緊盯著左玉地臉,看著他抽搐地兩腮,揮揮手讓小弟別說了。左玉卻攔著他,冷靜地說:“我想聽”。

左玉看著晏清笑彎彎的小嘴巴,笑了笑,問她:“那媽媽喝雞湯了嗎?”

晏清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媽媽吃了好多好多紅蘑菇”。

“那……爸爸呢?”左玉心有不甘,繼續追問她。但心裏也是知道的,問不出什麽東西來。

可是,晏清的話,讓左玉如五雷轟頂,頭發都豎起來了。“爸爸被抓走了,孫嬢嬢說,跟那個簡廠長一樣壞”。

左玉顫抖著手,努力地交握在一起,糾正晏清說:“孫嬢嬢是說氣話呢,爸爸不壞,簡廠長也不壞”。

“哦”,晏清並沒有聽懂,只是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掙紮著想從皮衣裏面伸出手,左玉不讓,拍了拍她,“別動,小心感冒了”。

晏清乖乖地不動了,左玉輕聲地對她說,“閉眼睛,睡覺”。

火車在黑夜中飛馳,哐當哐當地響。左玉透過車窗向外看,黑夜裏,就像一條大蟲子。左玉想閉眼睛睡一會兒,但不敢。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對夫妻瞪大了的眼珠子,血紅血紅的,在眼前逐漸放大、放大、再放大。況且,腳下還有這麽一包錢,左玉有些心驚膽戰。

堅持著不肯睡,左玉在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麽做。

想著想著,竟然對胡日塔產生了懷疑起來。左玉並不認為胡日塔有這個本事,將幾條人命的事情平了。那對夫妻沒有心跳了,這是肯定的。至於大姑和大姑父,不死也是個殘廢,只是百密一疏,這兩家的兒子都沒找到,留下了禍患。想到此,左玉有些坐不住了。

乘務員在人群中穿行,壓低了聲音提醒著:“哎,下一站到蓮勺了啊,下一站到蓮勺了啊”。左玉靈機一動,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拍了拍晏清,湊近她耳邊說:“清清,咱們該下車了”。說罷,抱歉地叫醒旁邊的人,抗上清清,拎上提包,擠進了下車的人群。晏清很懂事,伸出一只手幫哥哥拎著那個裝鞋盒、罐頭和豆奶粉的網兜。

兩個人像逃難一樣擠出了火車。出站口有很多人接站,那都是有家的人,可兄妹兩人,卻徹底沒有家了。

左玉扛著妹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憑借自己微薄的經驗,他知道,火車站旁邊的旅館不安全,要走遠一些。

大街上,已經開始有動靜了。掃地的、出早攤的,叮叮咣咣、細細簌簌,各種各樣的聲音充斥耳朵。左玉就這麽扛著妹妹,找寬闊的大路走,跟著灑水車走,憑經驗,灑水車走的路,一定是大路,一定不會有小偷和搶劫犯。

胡日塔的提包質量應該真不錯,走這麽遠的路了,都沒開線。左玉低頭看看這個包,想著該怎麽處理它。

兄妹倆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天光大亮的時候,隨便找了個小攤給青青吃了碗面,左玉也餓了,但不舍得放開肚皮吃,只買了一個燒餅,盯著老板的白眼兒,去喝了人家三碗免費的小米粥。

大街上逛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工商銀行,左玉牽著妹妹走進去,在眾人的驚訝中,將提包裏面的錢都存了進去。人家問戶頭寫誰的名字,左玉想了想,回答道:“宋晏清”。對方看了看清清,說:“未成年人我們按照規定……”左玉打斷了她的話,換上一副悲傷的表情和語氣,“我們家大人都沒了”。櫃臺裏面的阿姨嘆了口氣,沒說什麽,飛快地數著一摞一摞的鈔票,將二十二萬八千七百五十元數好,捆紮好,然後遞出一本存折來。她有些不放心,叮囑道:“拿好了啊,別弄丟了”。左玉點點頭,將存折貼身塞進衣服裏兜,再接過提包,將胡日塔給的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腦兒地劃拉了進去。

清清一直站在他旁邊,左腳踩右腳,安安靜靜地等著。阿姨站起來,隔著櫃子看兄妹兩人,看著左玉蹲下來,將妹妹背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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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天就是清明節了。今天天氣很不錯。院子裏的花樹已經開得要敗了。邵姨經常一邊收拾著院子,一邊感慨自家老板不是個享受生活的人。她看得出來,左玉一門心思在這個小妹身上,絲毫沒有想要享受生活的意思。

老板身上背負了什麽故事,邵姨觀察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找到答案。隨著晏清小姐一天天長大,似乎這個故事要被迫放到眾人的面前了。但眾人沒有人敢去看。

邵姨做好了早餐,去樓梯那裏觀望了幾次,不敢上樓去喊。無奈,只得開了櫥櫃,找了酒精小爐,將皮蛋瘦肉粥熱在爐子上。便悄悄地走了。

左玉直等到晏清哭夠了,給她擦了臉,挽了頭發,方才牽著她下樓來吃飯。見桌上的酒精爐搖曳著殘存的一點點火苗,左玉笑著說:“酒精爐,好長時間沒見這玩意兒了”。

兩個人對坐著,中間隔著一個小鍋,拿勺子吃著“皮蛋瘦肉幹飯”。兩個人都吃出了當年的滋味。清清想說些什麽,擡頭看了看左玉,遲疑了半天,又低下頭去了。

“你要跟我說什麽?”左玉是個睡覺都要睜著眼、心眼裏面藏心眼的人,豈能看不出清清的欲言又止。他頭都沒擡起來,瞅著勺子問她。其實,他心裏有點兒數了,大概知道清清改主意了。

“嗯,那個……”遲疑了幾秒,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了,清清果斷地清了清嗓子,“你想的事情我答應了,過兩天去墓園,跟大家說一說吧”。

左玉嘴巴裏嚼著豬肉粒,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看晏清,還是冷靜地問她:“你今天沒睡醒?”

晏清被他噎到了,想張嘴反駁,又覺得不該破壞這個氣氛似的,便沒作聲。

“這事兒不急,你再仔細想想”,左玉將勺子放下,身子靠上了椅背,習慣性地去摸兜,想來支煙緩一緩。摸了半天,才發現自己穿著睡衣睡褲,便作罷了。

“想不得,再想兩天我後悔了怎麽辦”,晏清吃著膠水一樣的粥,扮了個開玩笑的口氣。

左玉反倒是嚴肅起來,他“叮”一下將勺子扔進鍋裏,直起腰身。做完這些,他反倒是緊張了起來,悄悄去撇一眼晏清,果然,她被這“叮”的一聲嚇住了。左玉有些後悔,這麽多年了,她還是受不得這突然的響動。心中有了懊悔,口氣也軟和了下來,“才兩天你就能後悔,說明你不是真的想好了”。

說罷,左玉站了起來,柔聲說:“今天天氣暖和,咱們不爭論了,上山去看看爸媽”。

“好”,晏清很乖巧地站起來,去端吃剩下的粥,左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批評道:“你得習慣衣來伸手和飯來張口,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做了”。

“順手的事兒”,晏清小聲地嘟嚕著。左玉聽見了,卻笑著回她:“那也不行”。

說吧,轉身去客廳找了電話,撥給邵姨,只簡單交代了一句“邵姨,今天我們上山去,你給準備一下”。

晏清換了下樓,左玉已經等在院子裏了。他穿了牛仔褲和藍色條紋襯衫,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看上去像個學生。晏清記得,他考上大學出門的時候,就是這身行頭。每年帶著晏清去墓園,他都是這身。

見晏清走出來了,他跺了跺腳,歪了歪頭,示意晏清上車。

下了半個多月的雨,昨天才剛剛停下來。大約老天也知道,該給上山祭拜的人行個方便吧。上山的車很多,車流行進地緩慢,好多人都降下了玻璃,慢慢地開著車,吹吹山風。左玉卻關上了玻璃。他的車貼了很厚很黑的膜,將車裏和車外遮擋成了兩個世界。但這個遮蔽的、不被人認出的感覺,確實兄妹倆都喜歡的。左玉曾經再心情好的時候,笑著對小王解釋道:“做了半輩子鉆地鼠了,乍一放到敞亮地,還真不適應呢”。

雖然隔著車窗,晏清也很放松地去看外面的花樹。這個墓園建在臨市郊外的山上,背山面海,漫山遍野的花。今年天氣冷,梨花才開,雖然是白色的,但沒給人壓抑的心情。前兩年,左玉是不帶晏清來的。晏清把自己封閉在想象中,不接受現實,也挺幸福的。後來左玉告訴他,仇人入獄,她便突然長大了,提出要看看爸爸媽媽。

邵姨還是給帶了那幾樣,裝在籃子裏。左玉停好了車,一手拎著兩個籃子,一手牽著晏清。兩個人慢慢地踩著濕滑的臺階向上走。來了很多趟了,晏清還是不認識路。走走停停,回頭看哥哥。左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繼續往前。

半山腰轉彎的時候,左玉向那邊看了看。果然,來了十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左玉低了低頭,沒作聲。

“那些人好像在拍電影啊”,晏清小聲地對哥哥說。

左玉沒擡頭,也沒順著晏清的視線看過去,只溫柔地對她說:“走快一點,我的手指要勒掉了”。

晏清低頭看看,毫不走心地說:“我幫你拎一個啊?”

左玉撇撇嘴,“你自己走好路就行了,當心啊,看著腳下,不要滑倒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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