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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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胡日塔還想跟左玉說點什麽,但左玉顯然心不在焉,並沒有察覺胡日塔情緒上的變化。是啊,對於左玉來言,胡日塔並不是一個“好朋友”,他所有給予的“幫助”,都是靠“賣”換來的。但胡日塔並不這樣想,左玉是他幾年來求而不得的人,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胡日塔也不知道為什麽,剛見到左玉,就喜歡上了他,自己好歹也是個爺們兒,哪有喜歡男人的啊。後來,胡日塔嘗試著給自己換了很多種“口味”,弟兄們都說老大厲害啊,喜歡的“品種”很豐富啊,可只有胡日塔自己心裏最清楚,自己始終喜歡的是“左玉”。

清清裹在胡日塔的皮衣裏面,只露出兩只光溜溜的腳,她坐在左玉的腿上,開心地拿腳丫一下一下地去踢胡日塔的膝蓋。胡日塔伸出大手捧住,想給她捂著緩和,卻被左玉一個巴掌扇了過來,胡日塔有些惱怒,去瞪左玉,卻對上了他憤怒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有一種“魚死網破”的決絕。胡日塔低下頭,說:“你幹什麽,當著小妹的面,給我留點面子不行嗎?得得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去看看給小妹買雙鞋子”。說罷,站起身,跺跺腳,將腿上皺巴巴的褲子垂順了一些,然後把提包踢到左玉腿邊,說了句:“看好了啊,全部家當都在裏面了”。

半夜的候車室很安靜,三三兩兩的旅客倚著自己的行李閉目養神,執勤的人裹著軍大衣看著光著膀子的胡日塔,心想,真壯啊,抗凍。

胡日塔溜達著,一家一家鋪子地看,只有賣茶葉蛋的,哪有賣鞋子的啊。

找了半天,在一家賣紀念品的鋪子,胡日塔發現了繡著花的手工千層底,隔著玻璃,胡日塔伸出大手,拿自己的手指比劃了比劃,覺得差不多合適,便開始用力的拍打著門,把裏面看店的人叫醒。

那人從櫃臺底下鉆出來,睡眼惺忪地去看,冷不防門外是一個光著膀子的花臂大漢,嚇了一跳,本能地說:“大哥,大哥,我們這也是小本生意……”

“少廢話,我是來買東西的”,胡日塔一步就跨進去,指著櫥窗上的繡花鞋說,“這個鞋子,給我拿個十歲小女孩的碼,快快快”。

那人這才反應過來,立刻堆上笑容,走過來問:“大哥,您家閨女穿多大碼啊?”

“哎,你這人……”胡日塔待要發貨,琢磨了琢磨,又高興起來,是哈,我和左玉和清清,這不就是一家三口的樣子嗎,將來這樣過日子也挺好,想美了,臉上就更高興了,笑著回答,“我也不清楚,我看這雙就挺好,我那個……咳,咳,小腳丫就這麽大”,說吧,伸出大手,比劃了“一拃”,看了看覺得不太對,自己手大,便縮小了這一拃,換成了個“一捏”的動作。

店家樂了,上前去將繡花鞋取下來,回櫃臺裏找盒子。胡日塔跟在他身後,吹著口哨,“有大人穿的不?給拿雙46的,男式的。哦,對了,再給找雙襪子”。

“哎,您稍等等啊,這就給你找”,店家的聲音從櫃臺底下傳來,在胡日塔聽來,猶如天籟之音啊,高山流水啊。

拎著兩個鞋盒,胡日塔吹著口哨往回走,拐進了另一家。他指著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鍋說:“拿十個茶葉蛋”。店家快步上前來,正要撈,胡日塔卻說,“你家有牛奶沒有?”

店家搖搖頭,說:“沒有。豆奶粉行不行?”

“也行,給我那個罐頭”,胡日塔指著架子上的山楂罐頭,心中覺得自己很“勤儉持家”。這不是很好嗎,罐頭吃了,瓶子沖豆奶粉,一舉兩得,不浪費。買回去左玉肯定不埋怨自己。

拎著幾袋子東西,胡日塔這回有點“歸心似箭”的意思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一屁股坐回左玉身邊,搞得排椅吱嘎作響。

左玉正低著頭想事情,見他來了,擡頭看他。正對上胡日塔討好地笑臉。

他將清清從左玉懷裏抱過來,左玉對他竟有了點莫名其妙地信任,見他伸手,自己便松了手,接過來他手上的袋子。

胡日塔抱著清清,騰出手給清清穿上了襪子和鞋子,又示意左玉去換鞋子。左玉心領神會,立刻脫下腳上的皮鞋,裝進鞋盒裏,蹬上布鞋,站起來試了試,合適,“謝謝啊”。

“咳”,胡日塔有些受寵若驚,不好意思起來,“你快吃蛋,快吃蛋”。

左玉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待要發火,看到了鞋盒旁邊的茶葉蛋,控制住臉上抽搐的肌肉,坐下來,低著頭剝蛋殼。

剝了第一個,轉手遞給胡日塔,胡日塔激動地接過來,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雞蛋有些鹹了,吃在嘴裏有些渴,胡日塔不敢開口說話,生怕牙縫中的蛋黃屑露出來,惹左玉討厭。

左玉又剝了一個,又遞給他,胡日塔連連擺手。左玉向晏清示意,胡日塔才尬尷地得知自己這是自作多情了。

大概他是餓了吧,左玉低著頭,默默地剝著雞蛋,一口一只,鼓著腮幫子嚼,看上去也不是多斯文雅致。

胡日塔很想很左玉說點什麽,比如:說一說那晚其實自己很後悔,不該強迫左玉接受自己,起碼,不該用皮帶栓著他。應該問問他疼不疼。再比如,說一說其實自己喜歡了左玉很多年,左玉上初一的時候,有一天,在旗桿底下罰站,他靜默地看著操場,那個樣子,不像是罰站,倒像是視察。胡日塔覺得左玉那一站,站在了自己的心上了。還比如,胡日塔還想跟左玉說,其實,不是他讓手下去打左玉的,是另一個大姐,她也喜歡左玉,知道自己喜歡左玉,做了個局,故意讓左玉痛恨他呢……

但是,這些話,他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始終沒說出口。

面前的這個人,雖然穿著破舊的牛仔褂和牛仔褲,頭發上粘著草棒,脖子上粘著黃土,可在胡日塔的眼睛裏,他就是那麽的幹凈、精致。胡日塔越看他,就越覺得自己豬狗不如。

穿著軍大衣的工作人員站起來,舉著喇叭喊,開始檢票,開始檢票。

左玉站起來,伸出手,接過晏清。晏清已經在胡日塔的懷裏睡著了。她很久很久沒有安安穩穩地睡覺了,找回來的這些天,她一直嗜睡,只要是能有人抱在懷裏,立刻就閉上眼睛。

兩個大男人都沒舍得叫醒清清。

胡日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清清地臉蛋,又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了看左玉。此一別,可能再也不見了。

左玉抱著清清,隨著人流慢慢地走向檢票口。胡日塔拎著提包,手裏舉著站臺票,跟在左玉的身後,貪婪地看他的後腦勺和耳朵。

進了站臺,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左玉開口了,說:“謝謝你啊”。

“嗨,都是小事”,胡日塔擡手撓頭,又瞥見了自己腋下的黑毛,尷尬地垂下手臂,突然,他想起來,說:“我BB機號碼是*******,你有事就呼我”。

“行”,左玉答應著。

胡日塔不放心,催促著說:“你找個筆,寫手上,別忘了”。

“忘不了”,左玉罕見地願意和他多說幾句,看他一臉擔心地樣子,他破天荒地安慰胡日塔,“記住了,忘不了。到了安頓好就給你發消息”。

胡日塔受寵若驚,連連點頭。一邊發愁地看著人群向站臺的另一邊靠攏,火車是真的要來了,一邊珍惜地再看左玉兩眼,“還回來嗎?”

“不回了”,左玉斬釘截鐵地回答。

“哦”,胡日塔心裏是知道會是這個答案的,但還是不死心的想問一問清楚。

左玉轉臉看他,抿抿嘴,半晌,試探著說:“又火車,也方便,以後你去找我”。

“哎”,胡日塔立刻喜笑顏開,跺了跺腳,“那行,那行,那就行”。

左玉用下巴示意了下他手裏的提包,說:“提包你拿回去,我用不著”。

“這裏面是……”胡日塔著急地解釋。

“知道,太多,我用不著”,左玉堅定地看著胡日塔,囑咐著,“你這邊平事兒少不了花錢,你留著,用處大”。

胡日塔還要爭辯,左玉一瞪眼,說:“好了,人多,別說了”。

兩個人又陷入了冷場,互相聽著彼此的喘息聲。夜風徐徐,刮過臉龐,帶著一陣子泥土和啥子的味兒。左玉心想,要下雨,下雨了好,那些腳印留著可是個禍害。真是天助我也啊。

左玉仰起頭,看著天,黑漆漆的天,沒有一顆星星,爸爸媽媽,還有爸爸媽媽,你們究竟有沒有在天上看著啊?

火車慢慢地進了站,人群開始往前擠。

左玉將晏清抗上了肩,從胡日塔手中接過鞋盒、罐頭、豆奶粉,對他笑笑,說:“走了啊”。

“哎”,胡日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剛才,左玉的手指從自己的手心劃過,冰冰涼涼的,這一劃,把魂劃走了。

左玉將清清叫醒,溫柔地說:“清清,跟大哥哥說再見”。

晏清從夢中醒來,張嘴說“再見”,嘴巴裏掉出一塊嚼爛了的大大卷,掉在左玉的衣襟上。胡日塔伸手幫左玉摘下來,眼睛看著清清,嘴裏卻在跟左玉道別,“哎,再見,再見,以後會見面的,對不對?”

左玉嗓子眼裏發出為不可聞的“嗯”,淹沒在火車的汽笛聲中。

人群開始向一個方向擁擠,過路車,只停留兩分鐘。左玉看著擁擠在車門旁邊的人群,有些發愁。胡日塔對他說:“你先上,我把清清從窗戶遞給你”。說吧,伸出手去抱清清。左玉遲疑了一下,還是交給了他。

一個人就容易地多了,左玉瘦,在人群中很輕松地就擠到前面,他進了車廂,開始逐個車窗試探,終於讓他打開了一扇窗子。

這扇窗子距離胡日塔有點遠,左玉想喊他,卻不知道喊什麽,嗓子憋著喊了幾聲“哎”,胡日塔沒有回應。時間很緊迫了,左玉大聲地喊了一句:“哎,胡日塔”。

胡日塔突然被這聲吆喝震驚了,撥雲見日。

他忙拎著提包和雜七雜八,一只手還扛著清清,向這裏跑過來。

先將鞋盒、罐頭、豆奶粉隔著窗子遞給左玉,左玉慌忙地接過來,隨便一扔,就伸手要清清。左玉焦急地眼神被胡日塔看到,他靈機一動,壞笑了幾聲,先遞上了那個沈沈的提包。

左玉將手一擺,示意他先遞清清。

胡日塔卻大膽了起來,壞笑著,一直舉著那個提包。

火車開始拉汽笛了,左玉瞪了他一眼,接過了提包,胡日塔迅速地將清清塞進了窗戶。

“哐當哐當”的聲音想起來,火車開始慢慢動了,車站上的人開始對著喇叭喊“哎,送站的走了啊,走了啊”。胡日塔恍若未聞,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左玉,嘴巴張了張,想說句什麽告個別。

左玉有點手忙腳亂,懷裏抱著清清,兩條腿夾著那個提包,被旁邊地乘客擠地東倒西歪。忙裏偷閑之間,左玉擡頭沖窗外的胡日塔揮揮手,大聲說:“回去吧,回去吧”。

胡日塔只拼命地點頭,顧不上斯文了,揮舞著他的大花臂跟左玉告別,夜晚掩蓋了他的尷尬,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在今晚了。

火車開始加速,胡日塔跟著火車跑起來。火車越跑越快,胡日塔也越跑越快。後來,他顧不上揮手了,只擺動著雙臂,快速地奔跑。

左玉騰出手,伸到窗外來,跟他揮舞。

胡日塔高聲喊:“常聯系啊…………”

火車拐了個彎,終於看不見了。胡日塔跑得有點兒岔氣,蹲在地上緩了半天。

夜風將他身上的汗吹走了,這時候,他才略微地感到有點兒冷了。

他站起身,仰頭,看了看漆黑的天,長長地嘆了口氣。半晌,他低下頭,換了一副陰森可怖的面孔,大步流星地向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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