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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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晏清的傷恢覆的很快,起初,她拒絕護士的觸碰,尖叫著不肯換藥,需要左玉從幫好言哄著才能安靜下來。有時候左玉不在,胡日塔也行,晏清竟然懼怕那些眉清目秀的護士姐姐,卻不懼怕這個胡子拉碴的花臂大漢,這點兒,讓胡日塔高興了許久,逢人就炫耀。十幾天相處下來,左玉對胡日塔也有些笑模樣了。每當他從外面回來,胡日塔啰啰嗦嗦地跟他說著晏清的一天,左玉就抿嘴笑著對他點點頭。就這麽一點點改變,胡日塔竟然甘之如飴,為左玉鞍前馬後在所不惜。

這十幾天,左玉早出晚歸。這附近的兄弟都聽說了左玉的“揮刀”事跡,這種事情,一般傳得都比較快。所以,左玉往來兩個縣,乘坐鄉間大巴,竟然沒認敢跟他收錢。左玉要掏錢,大家都不敢要,嘴裏客氣著,“自己家的車,大哥坐坐,怎麽還能跟您要錢”、“您這是打我臉啊”……左玉也就順水推舟,不在掏錢出來虛情假意了。畢竟,左玉的兜裏,只剩下225元了。

去上大學之前,左玉為那三千八百六十六塊錢的學費發愁了很久。一個暑假,他都心不在焉地,也不怎麽跟晏清玩兒。爸爸媽媽都看在眼裏。一天傍晚,吃過了晚飯,左玉幫著媽媽娶水龍頭洗完,媽媽笑著對他說:“小偉,你別發愁,爸爸跟學校預支了工資,再加上咱們家的存款,供你上大學沒有問題。等你到了學校,再申請助學貸款,就寬裕了”。左玉低著頭,再水龍頭下一個一個沖洗著碗筷。

媽媽將辮子扔到了腦後,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說:“你自己藏的那錢,找時間讓爸爸帶你去銀行換了,現在都用新版錢了”。

聽見了她的話,左玉驚地差點兒掉了手裏的碗,沒敢回頭看她。媽媽接著細聲細語地說:“省著點兒花,這可是你媽給你攢的呢。你先花我跟你爸給你的,這個錢,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別拿出來。將來,你用來娶媳婦,你媽再天上也閉上眼”。

現在,左玉的手裏只剩下225元,這是臨上火車的時候,全寢室湊給他的。媽媽的那一千塊錢,沒動,左玉存了郵局,打算著將來娶媳婦,連同那兩對耳墜一起,給自己未來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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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四五天,左玉早出晚歸,終於摸清楚了大姑、大姑父還有那對買家夫婦的生活作息。那對買家夫婦種了一畝三分的玉米,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有規律。左玉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們倆堵在了玉米地裏。

剛開始,他倆竟然沒有認出左玉。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那一晚上,那一刀。驚恐都來不及,沒人還有心思去看看夜色中左玉的臉。

左玉跟在他們倆身後,皮鞋踩在田埂上。這雙皮鞋是宋爸爸給的,是他當兵時候發的,三接頭,一直不舍得穿,只在左玉獲得全區狀元、上臺帶紅花的時候拿出來穿了一次,左玉去大城市讀書,皮鞋就送他了。左玉低頭看著這雙皮鞋,聽著前面夫妻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他們倆回過頭來,疑惑地問左玉“你是誰、你來做什麽”,左玉不說話,只揮揮手,示意他們倆別擋路。

到了自家地頭了,兩個人走下了田埂,給左玉讓路。他倆放下背上的麻袋,拿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臉。左玉也停下來,慢慢地下了田埂,笑著向他們倆走去。左玉的笑是無聲無息的,露出兩個小虎牙。

媽媽曾經說,你看看,明明小清清才是屬虎的,虎牙卻長在哥哥身上了。哥哥屬龍,龍虎鬥,所以家裏經常雞飛狗跳,為了爭一口饅頭、一只圓珠筆,清清經常爆發尖叫。左玉一只是安靜的,雖然不發出聲音,但往往都是他勝利。

兩個人突然就認出來了左玉的虎牙,剛要開口喊叫,左玉伸出胳膊,一只手一個人,捏住了他倆的脖頸,手指使力,他倆就喊不出聲音來了。左玉沒有松手,反而是沈下心來,運足了力氣,感受著力氣從雙肩發力,經過大臂、小臂來到手腕,雖然隔著手套,左玉依然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兩個人脖子上的筋在跳動,越跳越快,後來,就,越跳越慢了。

燥熱的風靜靜地刮過這片田地,吹來幾聲鳥叫,左玉覺得,這聲音那麽悅耳動聽。

鞋子裏的腳有些疼。新鞋,又小一號,穿著走了這麽長的路,有些累了,腳趾有些疼。左玉將那兩個人扔進了玉米地深處,慢慢地、輕輕地踩著自己的腳印退了出來,退到田埂上,順著來時路繼續向前走。

空曠、孤寂、痛快……

左玉想唱歌,但忍住了。

天黑之前,左玉一步一步地走到隔壁縣城,在路口攔了輛過路的卡車,捎著走了一段。

開車的司機一路吹著口哨,左玉仔細聽了,他在吹《紅星照我去戰鬥》,在漫天的黃沙中吹“小小竹排江中游”,也是一種心境。左玉笑了笑,也撅了唇,跟他合奏了一曲。

半夜跟司機告了別,左玉趁著夜色,摸黑摸進了大姑的家。大姑家是兩口窯洞,原本換了新門框,置辦了“三轉一響”,萬事俱備,只能娶媳了。現在好了,已經燒成了灰燼,一家子在院子裏搭了個棚子,暫時將就著住了。這倒也是好事,起碼,奶奶能在外面拉尿了,不必將屋子熏臭了。

左玉貓了半夜,也沒看到這家兒子回來。見東邊已經露出晨光,再不動手,就要等明天。索性,輕巧地就跳下了土墻。

院子裏的兩只狗早已經被左玉拿包子哄出來了,見左玉跳進了自家的院墻,開心地在外面搖尾巴。

左玉順手從旁邊撤了兩個玉米棒子,塞進了睡夢中的兩個人嘴裏。兩個人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了。大姑父已經嚇得昏死了過去,大姑是個彪悍的,掙紮著要看清楚是誰。左玉飛起一腳就將她的腦袋踩了下去,再用鞋尖挑起旁邊的毯子,給他倆蒙上了頭。

晨光熹微,早晨的微風有些涼。

左玉從口袋裏掏出匕首,給自己換上了一副新手套。他捏住了大姑的下巴,先從舌頭開始,然後是耳朵,然後是眼睛,然後是手指……另一邊的大姑父有些醒了,左玉如法炮制,也給他來了這麽一遭。

旁邊的奶奶又在那裏蠕動起來,叫罵著,左玉聽不清楚,她大概在叫罵自己的兒女不孝吧。左玉撇嘴,冷冷地笑了笑。

初中歷史課本上,戚夫人最終被做成了人彘。上這節課的時候,左玉就想過,那時候麻藥還沒有普及,這麽疼的酷刑,戚夫人是怎樣承受下來的啊。現在,左玉終於有機會做一做實驗了。兩個人連哼唧的聲音都沒有發出,就昏死過去了。

左玉拿匕首尖挑了挑,見二人沒反應,心裏哼了一聲,收起了匕首。本想取你性命,如今,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吧。

胡日塔整整兩天都沒看見左玉,愁得要撞墻。晏清開始是聽話的,她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後背上的鞭痕、燙傷已經開始結痂了,護士說,只要不沾水,以後就慢慢恢覆了。她胸前的燙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唯獨那兩處特殊位置的燙傷,反反覆覆化膿,護士說,沒見過小女孩受這樣的罪啊,這家人禽獸不如、豬狗不如……

清清很乖,對這個膀大腰圓的大哥哥言聽計從。可是,兩天沒有見自己的哥哥了,清清有些害怕了。她幼小的腦袋裏,已經深深地種下了被拋棄的陰影,她說不出什麽,卻知道,哥哥不要她了,她被賣給這個叫胡日塔的壞人了。

她尖叫著,不配合換藥,不睡覺,不吃飯,不喝牛奶,也不玩兒套圈圈的游戲機……她一直尖叫著,要哥哥,要哥哥……

胡日塔被她尖銳的、哨子一樣的叫聲弄得汗毛倒豎,連聲催促底下小弟快去找左玉,快去找。

找了兩天,左玉自己就回來了。

左玉推門進來的時候,胡日塔正將清清摟抱在懷裏,左手緊箍著她的腦袋,右手摟住肚子,兩腿緊緊地夾著她的腿。清清一副受刑的樣子,衣服撕扯開,尖叫著不肯配合。護士手裏拿著碘酒,愁得直跺腳。

“放開她”,左玉的聲音不大,卻很威嚴。在場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清清尖叫著撲進左玉的懷裏。

左玉將她抱著,輕手輕腳地給她扯了扯衣襟,遮蓋住她滿是傷痕的前胸。

胡日塔猶如被捉奸在床似的尷尬,臉紅到脖子,兩手一攤,說:“天地良心,換藥呢,我可啥也沒幹”。

左玉看了一眼護士手裏的碘酒,說:“放那裏吧,一會兒我來”。

護士見兩個人劍拔弩張起來,忙將碘酒放在了床頭櫃上,快步溜出了房間。

“你,出去待會兒”,左玉下了逐客令,胡日塔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待要爭辯,卻聽左玉說,“我滅了幾口人,這事兒,你能平就平,不能平,我擔著”。

“你你你,你這,你這……”胡日塔驚地不知該說什麽,他早該想到了,左玉那麽寶貝自己小妹的人,能一連兩天多不露面,除了去報仇,還能又什麽大事?

左玉見他著急起來,自己反倒平靜了許多,他彎腰將清清抱起來,抱她坐到床上,背對著胡日塔。自己也坐下來,將小妹攬進懷中,輕手輕腳地解開衣襟,慢慢地幫她擦碘酒。“反正我本就是一個人,托爸媽的福,茍活了這麽多年,還上了學。沒機會報恩,起碼替他們報仇”。

“你這個人……這麽大事情,你好歹給我商量商量啊”,胡日塔繞過來,左玉眼疾手快,轉了個身子,擋住了晏清。胡日塔還在抓耳撓腮,視線壓根兒沒往晏清這邊看,但左玉還是很謹慎地快速給晏清穿好了褂子。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盒大大卷,笑著遞給了她。

清清開心地接過來,用指甲摳蓋子。左玉伸手過去,幫她打開。

她沒有先吃,而是先去翻找那張故事紙,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左玉轉過身,雙手撐著膝蓋,盯著胡日塔看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往後,我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清清你替我養著,替我給她找個好人嫁了。你,不許打主意”。

“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胡日塔待要狡辯,對上左玉的眼睛,不禁老臉一紅。是啊,自己是什麽人,老少男女通吃的混蛋。他撓了撓頭,幹笑了兩聲,說:“廢話不多說了,今晚你帶清清走吧,這邊的事情我處理”。

“你怎麽處理?”左玉冷靜地問。

“這個你別管,趁著沒人發現,事情沒鬧大,你現在就帶清清走吧”,說罷,胡日塔站起身,套上皮衣,將清清抱起來,對左玉說,“東西不用收拾了,碘酒帶上,走”。

左玉沒有遲疑,拿了碘酒和面前,又快速的扯過床腳扔著的皮衣,快步跟了上去。

火車站沒什麽人,胡日塔去買了車票。這種情況下,也顧不上哪趟車了,有哪趟坐哪趟吧。車票上寫著00:40分到站,還有幾個小時的話別時間,胡日塔竟然有些難過起來。他去後備箱拿了那個大提包,裏面是那天晚上裝著給清清贖身的錢,顧不上數一數了,索性都拿上吧。自己那件皮衣現在穿在清清的身上,像一條蒙古袍,挺好看。後備箱裏還有一套西裝,新做的,銀灰色,最流行的款式。索性,也塞到提包裏面去了。

胡日塔把提包拎手上,跟著左玉進了候車室,坐下來,提包放在腳邊。

左玉問:“什麽?”拿眼睛示意了一下。

“提包”,胡日塔不想跟左玉爭辯,真說明白了,左玉也不可能要。但此一別,山高水遠,左玉接下來,最需要的就是錢。多說無益。

左玉看了看包,又看了看胡日塔,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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