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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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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周謁既不發問,也不反駁。

“這裏自古八族十氏混雜,回鶻突厥黨項連戰不休,這座城中,就曾是回鶻其中一支所居之地。”

“司倉!”話音未落,一個後知後覺的聲音打斷了老人,高騫有些不悅,語氣中對他所提的州城舊事十分反感。

老人沒理會高騫,繼續說道:“彼時正逢戰亂,高皇征掠四方,部族交戰,回鶻雖不完全歸順,可有一支已經在此處綿衍。”

“但有一天,城中傳來消息,突厥要鳳州交出這一支回鶻人。”

“就在此時,先皇突發重病,當時有一位國師昭告天下,說要為先皇找出生於特定時日的男孩放血療傷,當時鳳州府就交出這麽一個孩子,而這孩子當年唯一的要求便是,鳳州府要保住回鶻的人。”

“這孩子是回鶻人?”

老人搖搖頭:“他長得並不像回鶻人,他雖然年紀小,但容貌極為秀氣,倒像是江南人,對了,高騫似乎和這孩子說過話。”

高騫似乎不願意提及此事,撇過頭去:“好了,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是商量商量一會怎麽辦吧。”

周謁一聲不吭,心中卻鼓點驟起,越往後聽,心中寒意層層泛起,他死死盯著高騫:

“但是鳳州州牧沒有依約保住這些人?當時洞中的人是想避難,逃進了山洞,結果被活生生地餓死了?”

此話一出,當場之人皆一陣戰栗。

此處戈壁浩闊無邊,時有怒風席卷,放眼望去除了幹涸的石壁巨石連個遮掩物都沒有,他們卻敢冒著這樣的彌天風險去往那高聳陰暗的石窟。

周謁兀地想起了石壁上的圖騰——似乎和之前看的掛墜上的方向不一。他飛快意識到,那圖騰是作為一種標記,是用來給流落在外的族人指示方向的。

褚遲尉從脊骨處竄上了一股過電般的寒戰,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老人:那片他們作為避難所的洞穴,竟成了全族的亂葬崗。

他還以為,他們是被硬生生塞進去的,沒承想,竟是當時最後的逃命之所。

一時間,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了,像是一股強大的窒息巨潮吞沒。

“那穆穆迪是?”周謁率先反應過來,瞥了一眼亦十分震驚的高騫,到了這個地步,還不如問個水落石出。

高騫下意識地要打斷周謁,可此時他的心中卻陡然升起一陣莫名的酸澀無力,默不作聲地別開了眼眸。

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老人看向天邊垂掛著的連綿蒼山暗影子:“穆穆的母親是我撿回來的,十六年前,我去小太江的洞口取水,看見一個小女娃瘦的跟小沙狐似的站在那裏,就是一個皮包骨頭。她當時站在洞口,見到我要跑不跑,我給她了點吃的,把她領了回家。”

老人喉頭滾動著。

可他卻怎麽也說不出來,十六年年前在山洞中,除了這個滿身是泥水血漬的女孩,他眼眸中還映出了另一個跟在她身後的影子,那個影子悄悄趴在洞窟內的一塊巨石之後,彼時他還是個中年男人,見到那如鬼似魅的身影嚇了一跳,他佯裝不覺,將裝著一塊餅的包袱解開攤放在小女孩眼前,向她遞了遞。

女孩微睜了雙眼,眼角糊著泥漿塵土,男人怕她不知道這是什麽,還指了指她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

女孩終於懂了,意識到那是食物的片刻,她的手早就伸了出去。男人趁著女孩抓起餅的剎那朝她身後望去,終於看清了那個藏在黑暗深處的影子——那是一個女人,她頭發蓬亂如滾草,即使是成人的體型,卻瘦得和骷髏架子沒什麽區別。

女人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身子一抖。

可出乎男人意料,她並沒有落荒而逃,甚至連一丁點聲音都沒發出,反而是頓了一下,像只豹子一樣站在原處一動不動,似乎只要自己有任何不當之舉,她就會沖過來用那一折即斷的手腕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

老人眼皮微微發抖,多少次看見那個穆穆迪的母親,他都無法忘懷她身後的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他蹲下身子一邊輕輕撫摸女孩毛糙的頭發,一邊望向了那個女人,瞬間,他驚愕萬分:

一顆巨大的淚珠順著她消瘦的臉龐滾落了下來。

他覆雜地看向了蹲在他腳邊的孩子:她正像和小豺狗一樣窸窸窣窣地咬著手裏的胡餅。

她餓了這麽久,牙齒都酥了,胡餅一塊沒咬掉,卻沾了好多的口水,而她還在瘋狂地往嘴裏塞著,似乎就是用舔的,也要把它舔到肚子裏去。

男人蹲在她眼前,默然看向她,她頭都沒擡,可不知因何原因她卻忽地不動了,隨後垂著眼皮眨了眨眼,也流下了兩行淚水。

可那淚水還沒流到腮邊,她又努力地張大嘴,繼續啃咬了起來。

好像山洞裏除了這塊餅,她什麽也看不見、認不得。

就是把砍刀懸在她那一觸即斷的細脖前,她眼皮恐怕也不帶眨的。

跟我走吧。

他有些猶豫,還是伸出了手,摸了摸那孩子枯黃的亂發。

又嘆了口氣。

跟我走吧,我天天給你做餅吃。

他已經猜到,女人冒著出去就被突厥人發現,甚至暴露整個氏族的風險也想把孩子送出去,如果繼續困在山洞裏,就是不被突厥人殺死,也會餓死,而那洞中的景象,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了——每一天都有幹涸而新鮮的血液塗抹上墻壁,每一晚都有窸窸窣窣的啃食和不明就裏的死亡。

女孩有了反應,將嘴巴從餅上挪開,微微揚起了頭,她的小臉正對著一絲陽光,男人這才看見,那灰頭土臉的小臉上,竟然還有或暗沈或新鮮的血跡。

而血跡之上,是兩只碩大冰涼的眸,那蒼涼如墨的眼神既年輕又蒼老,似乎要將自己看穿一個大洞。

男人胸口一滯,卻也只消片刻就接受了,他不想去細思這個孩子為了活下去做了什麽。

他神色不改,輕而和緩地又問了一遍:

跟我走吧。

女孩連眼睛都不眨,呆呆地坐在原地,好像是在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那個躲在陰影的女人好像也聽見男人說的是什麽,她微微顫抖著身子,幹澀的嘴巴張了張,竟差點要發出聲響。可一剎那她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仍死死盯著女孩,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點著頭,另一只手的五指幾乎要嵌入她身旁的石壁中。

似乎是感覺到女人的氣息,女孩雖然面容還有些呆滯,卻恍惚地沖著眼前的男人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的胡餅。

女孩答應了。男人鼻尖猝然泛起一陣酸澀的浪,他深呼了一口氣,伸出手臂,抱起了女孩。

被驟然抱到半空,女孩嚇了一跳,可她卻一聲沒吭,只是嘴巴張了張,又飛快地收了回去,手裏還牢牢抓著那塊咬掉了一塊邊的餅。

男人面色覆雜地看了看這個孩子,她仍是瞪大了雙眸看向自己,那兩只冰涼的小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還在不住地顫抖。

男人抵了抵女孩的額頭,閉了下眼,帶著她掉頭就走。

女孩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他們正要離開山洞之時,女孩卻開始劇烈掙紮——起先男人還以為是女孩舍不得她的母親,便沒有停下腳步,可走著走著卻發現女孩好像是想把胳膊抽出來,男人怕是自己抱的姿勢不對,便稍微松了下摁住女孩胳膊的手。

甫一松手,女孩便將手臂抽出來,他這才想起,她手裏還有一張胡餅,他以為女孩是餓極了,女孩將胡餅抓著小心翼翼仰頭打量了一下男人,見男人似乎沒有發覺,一咬牙將餅扔向女人躲著的石壁前。

扔出去的一剎那,男人聽見女孩在耳邊輕輕地啊了一聲。像是從喉嚨裏不受控制的因顛簸的咕噥,那聲小的連他都差點錯過。

男人頓了下,往後一瞥,女人的影子悄悄跟了上來,而那塊剛扔出的餅,竟被她視而不見地掠過去了。

他懷中的女孩仍是一字不吭,也不掙紮,只是任由他將自己抱走。

隨著他們離洞口越來越近,日光也越來越繁密地照射在洞中了,每當男人以為女人終於不再跟著了,他卻還能看見那個女人的身影。

她冒著巨大的風險,幾乎用盡她的生命在追上他們,只為了多看那個孩子一眼,可不論怎麽跟,她就是離他們越來越遠。

男人佯裝未覺,抱著女孩不再往後看了,待他們出了山洞之時,驟然灑落的陽光讓女孩眸子猛然收縮,她吃痛地合上雙眼。

男人將孩子一把托舉馬上,把自己的披風呼啦蓋在女孩身上,緊緊的裹住了她的小臉和頭發,一躍跳到女孩身後,勒住韁繩準備調轉馬頭,不知怎麽的,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洞內——

男人呼吸一滯,那個女人,竟佇立在那洞窟的邊緣,在那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們,從始至終,她幹澀的像死木一樣的嘴唇不停翕動,卻不曾發出一點聲音。

不遠處,一簇灰白色煙霧正隱約升起。突厥人狩獵的營地就在那裏,那些掛在帳中的大刀,還層層疊疊地浸滿了同族人的鮮血。

他幾乎忘記自己是怎麽將這個女孩帶回去的,又是怎麽接受其他人的盤問的,整個路上,他都只記得女人的那滴碩大的淚珠和那個佇立的身影:

血和風沙幾乎將那個瘦弱的女人吞噬殆盡,可她的目光卻像一座掩埋在風沙之中永遠不倒的塔。

老人合起了那蒼老而冗餘的眼皮,幾十年前的風好像在此時終於跋涉而來,將他鬢角邊的白發微微揚起。

周謁與眾人闃然不動,他似乎已經感覺到,這個老人,已經猜到他那個千辛萬苦抱回來的孩子,穆穆的母親,那個喚作沙妲的女孩,早已成為了洞中某個蜷縮著的白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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