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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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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院中十分安靜。

幾人默契地別開了眼睛,高騫看向褚遲尉,又將話輕輕咽了下去。

突然,一個火急火燎的聲音傳來:“報州牧!府門頂不住了!之前的颶風已經……”

“怎麽了!”高騫嗓音幹涸,腦門青筋直跳。

剛才他們身邊倉皇停穩的小兵喉頭滾了幾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放之以往,高騫定要揚聲怒喝軍法處置,可眼下他卻只剩一副灰敗頹唐之色,擺手讓小兵退了下去。

“府門要破了。”高騫冷靜道。

周謁掃了一眼大門,問:“高州牧,城中還有多少活著的人?”

高騫思索了下:“約還有幾十人,三四十人吧。我曾在城南修築過一個小院,平日送些糧食水飲,興許還有活人。你要做什麽?”

“算上府中的眾人和你家閨女了嗎?”

褚遲尉心中擂鼓一聲,看了一眼高騫,他們三人彼此離得甚近,說什麽話都能聽到,壓了壓音量:“你不是要把他們都帶出去吧?”

咚——

話音未落,一聲咆哮爆破撞擊在府門上,幾個士卒拼盡全力才擋住了那一下,青筋寸寸浮在憋脹的臉上,眼前門閂碎片爆碎一地。

周謁同時望向高騫,高騫楞了一秒,隨後朝著府中深院跑去。

“來人!”周謁耳邊響起一個蒼老而矍鑠有力的聲音,正是那位藍司倉。府中眾人十分聽從他的調配,即使此刻各處人手都已然告急,卻仍飛快分出一名手下到了他跟前。

“將所剩的八匹馬全部牽出來。”

幾縷銀發飄掠至空中,那聲音雖弱卻勢如千鈞,一旁的小兵向府後的馬廄飛也奔去。

不遠處,門聲越來越響,瘋潰般的欲將整座風雨飄搖的鳳州府撕咬殆盡。

此時眾人神經都崩的死緊,周謁註意到司倉有意無意地看向他們,便輕側身問道先生何事。

“我那丫頭——”老人站直身子方想一問,又不知想起了什麽,勉力一笑,不願再提。

褚遲尉也註意到他的欲說還休,與周謁對視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正在這時,高騫抱著鼓鼓囊囊的一團就來了。

藍司倉註意到高騫懷中的孩子,目光一改常態地變得十分柔和,高騫來到他們跟前,低聲問道:“先生,怎麽樣了。”

藍司倉沈吟了聲:“已經喚人將所有馬匹牽過來了。”

高騫一怔,心突突了一下,懷中的孩子心有所感似的,小手一下子伸出了薄毯。懷中人一掙動,高騫立即將女孩身上的毯子掀開一個角,竭力掩住焦急的失態,輕聲細語對懷中道:

“來,快給姥爺看看,姥爺在這呢。”

懷中的女孩轉了一個身子,哭腫的眼睛倏而一亮,帶著鼻音伸出雙手:“姥爺抱抱!”

這軟糯的一聲將藍司倉叫的鼻子一酸,高騫怕穆穆迪壓到老人沒敢立即脫手,可這孩子的胳膊向著司倉不住亂劃,高騫無奈,將孩子小心地遞給了老人。

雖然穆穆迪只是幾歲的幼童,卻有些分量了,司倉一抱上還有些吃勁,褚遲尉本想上手來扶一把,司倉只頓了一下便將孩子托了起來,用額頭抵了抵孩子的腦門,臉上的溝壑瞬間柔和許多:

“穆穆又長大了,姥爺看著可開心了。”

此時,他們身後響起紛亂的馬蹄聲,侍衛連牽帶拉的將府內所有馬匹都牽趕而來。當下氣氛詭異非常,門外還有如鬼似狼的呼號,幾匹馬紛紛掙著韁繩,格外躁動不安。

“這是府裏所剩的所有馬匹,你們可盡在府中選得力侍衛,他們會送你們出城。”

高騫牽著一匹棗紅色馬的鬃毛,那是其中最健碩的一匹,半垂著眸安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一雙在風沙中磋磨十數年的手將它的額頭細細撫摸。

周謁問道:“你不走麽?”

高騫將目光移到周謁臉上,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端詳著這個從長安而來的男人,他嘴角微一拉扯,一絲澀意從眼中流露出來,搖了搖頭。

他們不遠處,一老一小還在輕輕地說著悄悄話,小孩站在地上乖巧地背著手,老人說一句,她就點一次頭,不過從她那沒什麽波瀾甚至是有些困倦的神情中可以猜到,她還不明白老人說的要聽話是什麽意思。那是最後的字字箴言、千萬囑托,可她太小了,生命對她來說短促而漫長,她只當是平日裏的一句再正常不過的,甚至有些冗餘的叮嚀。

砰!——

又一聲劇烈的撞擊聲,這次的聲音之大幾乎將門板徹底震顫起來。

有一瞬間,褚遲尉看見那烏黑一團的鬼東西已經破門而入,又被重重地頂了回去,從門縫中迸濺起了血肉紅漿,劈頭蓋臉的灑在士卒臉上,腥臭一片。

眾人悚然,老人冷汗悄然漫出了額頭,穆穆迪嚇了一跳,還未回過神,自己的腦袋就被人猛然托住,一臉驚錯的望向眼前的老人。

“剛才姥爺說的話都聽明白了麽!說一遍!”

老人蹲在她眼前呵斥了一聲,臉頰肌肉透過松弛的皮膚緊繃出來。

她沒明白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眼神不住地亂瞟。離他有遠有近的大人們都默不作聲,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了自己,似乎在竭力隱瞞什麽呼之欲出的東西。

女孩眨了眨眼,淚水瞬間湧出眼眶:“姥、姥爺說,以後只要聽、聽帶我出鳳州的人的話,以後要聽話。”

說到後半句,她心中忽然有些委屈,喉嚨發出嗚咽的顫抖,聲音卻不敢停下。

褚遲尉別開了眼睛,抓起一匹馬便翻身而上,焦急而無奈看著馬下仍各有所思的人們,高喝道:“各位,時間不多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此時,門外聲響更大,還有侍衛筋疲力盡的嘶吼——他們已經撐不住了,周謁正要認蹬上馬,高騫在他身後開口道:

“壯士稍等!在下有話要說!”

周謁側目而視,似乎早有預料,語氣輕而穩道:“州牧速說。”

高騫一把將他拉了過來,低聲道:“壯士是長安之人,還是南詔之人?”

周謁心中猛然一動,微瞇眼眸道:“州牧何出此言?”

“在下以前曾做過南詔王帳前副使,這裏發生之事曾與南詔王相商,可就在數日前,南詔飛鴿傳書說若有長安來人,只有將他們兵馬困死在此,他們才願意過來搭救,如果不然,便上報朝廷,蔑我通敵,還要焚城。”

“我這城死百餘一,和焚不焚城無甚區別了。”說到一半,高騫嘴角一扯,拉出一道慘笑,“是我優柔失斷,若當初早早打算,斷沒有這樣今日五城明日十城之失了,你與褚遲尉定要活著出去,將此事上報朝廷!”

方才周謁問的那句“城中可還有剩餘百姓”,他便願意再賭最後一次,賭他不是南詔之人。

周謁沈默了下。這一眨眼的時間,足夠讓男人兩眼發花。

“你是南詔的人。”

正當他萬念俱灰之時,一個平和而穩定的聲音將他的情緒陡然拉回:

“在下乃長安之人,是受陛下委派。”

高騫聞言卻沒有松一口氣,他盯著他的雙眸,寒意久久不消。

“爹爹!”一聲幹啞而軟糯的聲音驚醒了他,他猛然回身,一個小團子直接撲到懷中,高騫下意識抱起她來,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紅。

高騫將孩子捂在懷中深吸了口氣,立即遞給站在旁邊的侍衛。

一只戴著犀皮護甲的小臂從馬背上伸下:“把這孩子給我吧。”

高騫楞了下,瞬間十分嚴肅:“大人出城便是,此乃您與褚大人當務之急,小女自有小女去處。”

“她有什麽去處?”另一側,褚遲尉坐在馬上蓄勢待發,俯瞰沈眉道,“你也看到了她一點事情都沒有,要是有事,她也早就出了趟城了!”

褚遲尉沒聽見適才高騫與周謁所談何事,但感覺到高騫似乎還不想離開這裏,哪敢讓他把孩子帶在身邊。

高騫語噎,侍衛眼疾手快地將穆穆迪一把抱起交給周謁。周謁接過女孩,俯視著高騫,似乎在用眼神詢問他最後一次,要不要一起走。

可高騫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周謁不再勸,高騫飛速喚來幾位侍從與他自己同上了其他的馬匹,而藍司倉已經不知道哪處去了。

嗖——

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在高騫手上劃出一道弧線,直接拋向了褚遲尉,褚遲尉下意識伸手去接,竟是一支刀痕劍駁的銅制令牌,上書“鳳州府令”。

他心下一驚,這令牌幾乎是代表了此州州牧所有的身份與權力,可在鳳州府內令行禁止,無所不從。

“二位,出了府門,直往東走,這令牌可一路通關,只不過要留我兩匹馬和兩個侍衛,我會帶著他們去往小院,若還有生還之人,我定帶他們設法脫險,二位也勿要再回來。”

“本官會死守到長安來的消息,其餘一概不認,到時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話到一半,高騫目光炯然,看了一眼周謁,又加了一句:“你們的兵馬要早早找到,萬不要有失!”

“快走!不要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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