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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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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翌日清晨,京郊,南苑外。

周謁騎在馬上,隨著軍隊慢慢在土路上走著。趙元波昨夜喚他去往主帳,屏退人手後將一卷手諭遞給了他。

周謁直接當著趙元波的面把手諭打開,慢條斯理地將裏面的內容念了一遍。

“既是聖上下旨,若有本將需要幫忙的不必客氣。”

趙元波資歷甚老,曾統領萬數以上雄兵,面容十分淩厲肅穆,胡須根根矗立。周謁對威平軍了解甚少,即使趙元波客氣相問,他也有些不好開口。

趙元波見狀,以為他是太過於緊張,寬慰道:“你此次行軍掛在我的名下,此前威平軍出征高麗,士氣正盛,恐不服你,本將借你一位參軍,你帶著他會方便許多。”

這也正是周謁心中所想的,便也不推脫,謝過趙老將軍後,因為明日便要啟程,二人淺談了片刻便回各自營帳休息了。

此時,周謁身著皮甲束腰,袖口領邊鑲嵌四排銅扣騎在馬上。不遠處,那位從趙元波口中的參軍正在前邊挺直腰背騎馬緩行。

今日清早,天還未亮,周謁剛到圍場,一人已站馬前摸著馬鬃,此人身形健碩,眉目甚深,幾乎和周謁身高等量,因為是剛出征歸來,眼中仍有不小的肅殺之氣,見到自己微微一點頭後,又轉過臉龐。

周謁與他隔空打了一個招呼,便認蹬上馬與他一起行至南苑外營地。

營地裏,幾眾軍士已經列隊待發了,而此時是規定整裝的半個時辰前。周謁不免有些驚詫。

參軍騎著一匹黑鬃大馬跟在他身後,似乎習以為常,他沖著周謁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啟程。因為此前李守成囑咐不要太過張揚,謹慎行事,所以周謁便在領隊報好人數後,帶領軍隊出發了。

南苑野林茂密,人跡稀少,軍隊策馬走了半個時辰,行至密林深處,身邊聲音越來越稀疏,甚至安靜得有些詭異。

嗖——

周謁耳邊一動,還未看清一抹斜穿而來的暗影,腰身已下意識後一躲,一枚銀霜般的箭頭擦著周謁顴骨而過,臉頰一道血痕擦出,可箭矢卻絲毫未停,徑直射向他身邊的參軍,周謁下意識的想抓住箭身,腹部卻因昨日舊傷猛一刺痛,將箭放了過去——

離周謁不到三尺的距離,參軍用犀皮包鐵護腕直接一擋將箭身打下,行雲流水地抽出腰間障刀立馬橫視道:

“有埋伏——”

話音未落,軍中眾人登時訓練有素地迅速抽刀橫在胸前,微微弓身掃視著眼前的風吹草動。

下一刻,只聽叢中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破風聲,幾十支箭落雨般射向軍中,周謁立刻拔劍而出,匆匆斬下十數餘箭。

另一旁,眾人也陷入泥淖,頓時寒芒翻飛,將眼前箭矢劈得眼花繚亂。

劈砍之際,周謁抓住一個間隙喘了一口氣,猛然發覺道:這波箭矢射的極為散漫,似乎不是置大家於死地。

林中,一雙明眸正望向馬背上那道精壯的身影,雙唇微微勾起,手中的弓正對準了那道已經盯了許久的影子。

周謁耳邊一縷極為纖細的涼風掠過,一支箭矢帶著一道白色殘影沖著自己的胸膛破風而來,周謁眼疾手快,將箭一把捉住,一翻手腕直直地扔射了回去!

一聲慘叫從周謁身後交疊的枯樹枝中傳來,下一刻一個身影出現在他的身邊。

“受傷了麽!”

參軍剛從箭雨中脫身,策馬向他趕來,周謁回身掃視一圈眾人,迅速道:“我還無事,大家都如何了。”

參軍胸口上下起伏,努力地控制住呼吸,見周謁完好無損,回頭舉臂準備派人追擊,還未落下,便被周謁打斷道:

“參軍!先不要管他們了,對方似乎並沒有想下死手,定是想了逃生之法,不如仍舊趕路,若是貿然追擊,恐應接不暇。”

參軍停住雙臂,略有驚愕地看了一眼這個初出茅廬的青年,隨即巡視了一圈周圍的士兵:“不要耽擱!速速啟程!”

“不愧是北門軍指揮,想得十分周全。”參軍策馬與他並行,比第一面就擺出的冰山臉松快了許多。

周謁勉強一笑:“北門軍人數不比威平軍,又有守護陛下的職責,一般不貿然追擊,若有不是還請參軍指教。”

參軍道:“指揮使客氣了。叫我褚遲尉便可。”

自從被人偷襲後,整支軍隊行軍速度愈發加快,等夜幕落下之時,褚遲尉一勒韁繩喚踏白兵找一臨水之地安營紮寨。

篝火點燃,周謁一人默默地端坐在帳中,一條略帶擦損的白布正靜靜躺在他手中。

-

京郊外,長樂別苑。

一身著素服的女子坐在窗前,面龐明艷磅礴,燦若桃花,身旁站著一位玄色暗衛服的侍從。

“她出事了?”

雖未直接言明“她”是誰,一旁侍衛卻立刻稟道:“是,聽說是我們送上來的點心有些問題。”

女人眉眼濃媚,眼中卻有不輸萬人的威儀,聽見與自己有關,女人倒毫不畏懼驚訝,只緩緩起身:“好,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屋頂一聲輕響,女人向上一瞥,用眼神摁下了正要拔刀跳上的侍衛:“先下去吧。一會你過來與我詳細說此事。”

侍衛未有任何猶疑,垂頭跪地道:“遵命。”

片刻後,房間便靜謐到針落可聞,見未有人下來,女人不慌不忙地踱步至梳妝臺,對著銅鏡扶了一下頭上的嵌寶雙簪。

銅鏡中,悄悄浮現了另一個男人的影子,正對著女人倒映的面容。

“是你射的箭。”

男人語氣平淡地擡起手中的一塊碎布,語氣不是在質問,而是陳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女人盯著鏡中自己,似乎對自己的妝容十分滿意:“不偷襲,你們恐怕你一騎飛馳到濰山了,本宮可沒處找你。”

說罷,她回頭,眼神灼灼有神地望向身後站的男人。

“是麽,周謁。”

窗外一陣瀟聲影動,長安風涼,東平長公主李垂風的長樂別苑四周卻密密匝匝地種著竹柏花木,又引入一泉活水,即使冬日西北風起,苑內亦溫和如春,水汽豐盈,不寒不燥。

周謁不動聲色地捏緊了手中的布條,幾乎已經要撚為齏粉。李垂風慢慢踱步上前,用剛塗上蔻丹的白皙的手拍了拍男人的鯊皮護肩,與他擦肩而過:

“怎麽一別數月,越發的不待見本宮了,好說歹說,本宮也救過你的命。”

周謁半個身形隱沒在陰影中,眸子深處閃動著寒星。

見周謁根本沒有開口的痕跡,李垂風不僅不惱,還心情大好地問道:“如何,本宮送你的禮物可還喜歡麽?”

“什麽?”

“威平軍的兩千兵卒,不喜歡嗎?”

聞言周謁登時雙眉蹙起,似乎是瞬間明白了什麽:

“鳳州之事是你做的?”

見他終於明白,李垂風半喟半嘆道:“本宮可不知道鳳州出了什麽事,只不過是半推半就。不過我還以為皇帝會從什麽雜牌軍手裏讓你挑幾個人,沒承想竟然是才得勝歸來的威平軍。”

“看來你這段時日在宮中混得已然十分出色了。”

周謁立即想到為何皇帝十分小心這次的行兵,突厥離鳳州十分相近,之前十數年都因金都邊防駐守大軍不敢貿然生事,但實際上,兩國早就劍拔弩張,稍有不對便會挑起爭端。

而鳳州就是這麽一個微妙的中間地帶,所以此次鳳州出現異常,既不能動邊防駐守,也不能撥動朝中重要將領帶兵,所以派周謁這個剛上任的北門軍副指揮使去,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想到這裏,周謁轉身便走,李垂風卻似乎早就料到,一斂面容道:“怎麽,你要把這兩千精兵退回去麽?”

“這和公主有關嗎?”周謁抱臂。

聞言,不覆之前的語調輕快戲謔,李垂風面色森然,聲音驟然暗了下來:

“這兩千兵馬,三個月內,不準帶回長安。”

這是一個命令的語氣,似已經指推千軍萬馬,不容推脫。

“為什麽?”

李垂風的手慢慢拂過身側的琉璃燈盞,望向燈中的華麗景象:“你知道,本宮為何回到長安嗎?”

周謁不語,從李垂風身後慢慢踱步,眼神氤氳起懷疑的影子。

李垂風對身後之人審視的目光若罔聞,不慌不忙:

“方畢天死了”

霎時,窗外風落,室內剎然沈寂,周謁停下腳步,聲音略有些變調:“什麽?”

李垂風緩緩昂頭,微瞇雙眼望向北方,一字一頓道:

“瑯國公上月初七於南詔病逝。”

瑯國公位高權重,是現在少有的仍握有大量兵權的國公,長安對南詔的監視也是層層密布,如今瑯國公死去將近一月,長安竟然都無半點消息,連沈侖都覺察不到——

想到沈侖,周謁突然眉心一抖,下頜略微收緊,用這段沈默掩去方才有些失措的思緒。

李垂風緩緩收回目光,吐出了一口擠壓於心中,長久的、沈郁的氣:

“他死了,兵全都歸本宮了,可鳴鸞處的人遍布我府內外,本宮雖壓得住他的死訊,卻不能把兵都調來。”

李垂風眼中漫出了剎那的哀傷和悵然,周謁默默地看著她,輕哂一聲:

“怎麽,是在哀嘆他麽?”

李垂風聞言,從方才的情緒中霍然脫身,重嘆一口,挑眉失笑道:

“是在哀嘆我自己。我在這個男人身上浪費了大好的日子,就算是平日與他虛與委蛇冷言冷語,仍舊損耗我的氣力,平添怒意,如今他死了,方知與其殺死他,都不如沒有他。”

周謁默然不語,李垂風靜靜地望向他片刻後,背過身去隱沒了面容,一句似笑非笑又漫不經心的話聲音又從她背影後響起:

“不過,你和他們不一樣。”

天色不早,周謁皮甲身上一層寒霜也因室內暖意漸漸凝結成針尖大的露水漬,他笑了笑:

“公主謬讚了。”

李垂風雖未回頭,發梢卻因驟然開窗引來的風而向前吹拂,她輕彎了一個不清不楚的語調:“這就走麽?”

“我們可快一年未見了,你都不想我嗎?”

空——

話音剛落,一道似狼躍的影子從窗口霍然消失,只留下隱約的從長安吹來的風聲,和半扇沒有關死的窗欞。

李垂風背對著窗口,似乎沒聽見身後的輕微的響動,輕笑著搖了搖頭。

她端起眼前的茶碗,慢慢將水溫正好的蒙氏花茶慢慢飲了,目光卻緩緩地,向著大明宮處去。

軍營中,營火剛剛熄滅,空氣中仍有一些未被冷風吹盡的焦枯味,周謁三兩下越過守夜衛士躍入營地,猛不丁地一回頭,和一個影子撞了個正著。

一個面容黝黑,臉上有幾道凹進去的劃痕的男人正站在與他不遠的地方,滿面肅穆,似乎已經等他許久了:

“指揮使漏夜未回,是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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