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第四十九章

經過昨日遭襲,整支軍隊腳步加快了許多。越往西走,植物愈發稀少,僅剩的一些草木被抽水剝皮般地矗立在砂石之間。

密雲壓陣之前,兩個身著高級武將服的男人正在不遠不近地騎馬走著,之間隔著一層僵窒的空氣。

周謁明顯感覺到,自那夜回營被他抓了個正著後,這位喚作褚遲尉的將軍參軍幾乎是明目張膽地監視著自己。不久前他們二人才緩和的氣氛此刻又緊張了起來。

而周謁卻沒有絲毫要辯解的跡象,若無其事地隨著部隊往西走去。

軍隊行至一處戈壁,雲無所處,烘得人身心十分焦灼疲憊。

遠方,一個模糊的黑點從勒馬而來,馬蹄揚起一路塵煙。見到周謁與褚遲尉,來人懸勒馬頭,臉上汗水落珠,像是淋了一場不小的雨:“指揮,隔壁之後便是鳳州,可城門緊閉,將士亦守衛不出。”

鳳州四周戈壁環繞,再往西北去便是大片的荒漠,與突厥汗國遙遙相望,眾人呼吸中水汽被燃燒殆盡,周謁皮甲上滿是烈日灼燒的痕跡,嘴唇也暴起了皮。

周謁喉嚨裏灌滿了幹裂的風,他的目光越過那名小將,看見了那座沙土之後的靜默、詭異的城池:

“進城。”

小將有些遲疑:“指揮,城池有些蹊蹺蹊蹺,之前沿路探尋也稱鳳州後方無路直通沙漠......."

“我也同指揮所想一樣,今日便進城。”不知道什麽時候褚遲尉已在周謁身後。他勒馬而住,目光掃向幾乎將要脫水的兵陣。

不能再耽擱了,一旦斷糧斷水,這兩千士兵性命就如同走鋼索,前後失據,岌岌可危。

褚遲尉看向遠方,看見正隱藏著正蠢蠢欲動的巨大蔭翳,手中韁繩不由勒緊。



蓬萊殿內,沈侖深呼一口氣,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掃了好幾遍奏章後才遞給了身側的李文譽,李文譽接了過來看了兩眼,露出一抹訝異:

“皇姐自請降罪?”

李守成點點頭:“她說自己呈上來的飲食竟使皇後鳳體不寧,險傷龍子,理應降罪,但沒有謀害皇後之意,是她愧悔自己監管不力,致使身邊出現賊人。”

這一招出手,倒是先聲奪人,沈侖微垂下眼。

李文譽拿著奏折緘口不言,似乎在掂量著東平話中之意: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東西確實是她送過來的,可——”李守成似有為難地嘆了口氣,無奈道,“還沒見一面,先罰了親姐,於情於理,確實不太合適。”

一聲隱沒的嘆息在殿中如雲似霧般消失,沈侖在一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看向別處,直到李文譽在他身邊輕咳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想什麽呢?想著那個姓周的副指揮?”

猝然響起的一句輕柔而熟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邊響起。

沈侖眼中的湖泊猛然一抖,李文譽正站在遠處目不轉睛地望向自己,好像正在窺探他的心事。

殿中,三個人兩個人都心不在東平公主的這封奏折上了,商量來回也沒有個結尾,就這麽尷尬地站著。

李文譽見李守成拿不定主意,便先行禮告辭,沈侖等他走了一會,也慢慢出了門,還沒到光順門,便見一個早該離開的身影正門外逡巡,見到自己,腳步一停。

沈侖登時轉頭就走,對方似乎早有預料,搶先一步道:

“沈僉事,竟如此厭惡本王?說句話都不行?”

沈侖目不斜視地盯著李文譽的雙眸,卻絲毫不肯多走兩步,二人就這麽沈默地對峙了起來。

李文譽等了一會,竟輕笑了起來,帶著一絲的慨嘆與苦澀:

“不管過了多久你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我還以為你都把我忘了呢。”

說罷,李文譽頓了頓,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沈侖仍無動於衷地望著他,李文譽上前一步,像逗弄他一樣的在他面前晃了晃後,眼神微微一落,緩緩道:

“你知道嗎,在雁鳴,我很多次,恍惚之間就這麽看見你站在我面前,你的表情比現在還嚇人。我和你說了很多的話,求你快來雁鳴,可是剛一說完,才想起來你在長安。”

“就像這樣。”

他撚起了一束眼前之人散落在肩頭的兩絲黑發,自說自話一般:“我們這麽親昵,就好像是曾經我們一起游歷——”

“懷安王。”

沈侖說得極快,仿佛一支冰涼細長的箭矢,刺裂了當年的那些隱沒在後的言語和情感。

男人的手猝然停了下來,不過就是轉瞬即逝的一秒,他接著摩挲著那冰涼的長發,又放了下去:

“我聽陛下說,你上次離京,說不打算回來了,你是要來找我嗎?”

他的語氣極為輕柔委婉,似乎是停駐了許久的春風,被埋藏了數年,才悄悄的、裝作隨意地從胸膛中吐出,可那背後的希冀與隨之而來的忐忑,卻怎麽也掩藏不住。

沈侖喉頭滾了滾,面色收緊,半晌,笑道:

“是我食言了。我不願意了。”

說罷,沈侖緩緩看向微微蹙眉的男人。他的表情沒有自己想象的憤恨與驚愕,似乎早有預料。

沈侖當年為了讓李守成坐上那把椅子,選了一個最直接、而他人都不敢相信的方式:他漏夜去懷安王府,懇求著當時仍有不少臣子擁護的懷安王出京,返回封地。

那是一個像小孩子懇求別人把自己的一個玩具那樣的極為幼稚的方式。

可是連沈侖自己也想不到,李守成竟然同意了。

就在當夜,李文譽拋下病重的先皇,連闖三郡,幾路與他相識的守將都策馬帶兵親自攔他,苦勸他立即返京,他都鐵了心地離開長安。

只為了沈侖答應他,五年以後,就去找他。

當時沈侖給他的,只有一句承諾,可現在,連這句承諾都輕飄飄地舍棄了。

沈侖吐出的話既涼薄又隨意,就像扔掉一只早該扔掉的東西。

“你到底看見了什麽,是誰告訴你了什麽?竟讓你恨我成這個樣子?”李文譽認真了起來,眉骨微微壓低,猛地看上去,竟和先皇十分相像,你摔下聽穹塔,五臟六腑都是傷,都要披星趕路,就為了在大殿上救我——”

“李文譽……”沈侖眼中仍有些殘存的笑意,輕巧地打斷了他的話,只是正在蔓延而上的寒霜讓他眼前的男人錯愕了一霎。

“去往姑蘇那些人,雖然是從南詔來的,但真的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李文譽臉色遽然而變。姑蘇事變已成了懸案,可沈侖不是大理寺的,即使證據鏈不全,他要自己有一個答案,即使答案是最糟糕的:李文譽雖不是主謀,但也參與其中。

沈侖感受到了他的遲疑,心倏而一涼。好像突然喪失了了解這件事真相的興趣,一撩唇,客氣地沖他一笑,轉頭就走。

李文譽站在原地,拳頭攥緊。沈侖甚至都不問,自己為什麽推舉周謁去剿匪。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對麽,沈侖。如果你不願意和我走,我也能理解。”

沈侖竟對身後的那陣微妙的氣氛無動於衷,只是揚了揚手:

“你我便各自努力吧,懷池。”

“但是,至少在三個月前,我是真的想去找你的。”

李文譽擡起的手猝然攥緊了,青筋從腕骨到手背寸寸爆出。

-

沈府暗室,一雙修長而秀氣的手正翻弄著一疊文書,天已昏黃。

暗室之內只留了一小扇窗口換氣,正在翻書的男人卻似乎置若罔聞般都不曾起身。

他對著一疊紙看出神。

那是伽藍從灼蓮閣帶來的信,一大部分送給了刑部,可唯有這張他私自扣了下來。當時他拿起一看登時面上一怔,血色霎時退了幾分,趁著還沒有記檔,他當夜就去刑部將這幾張看似無關緊要的白紙摸了回去。

他當日為了救李文譽,差點被單時蓬一指頭戳死,可現在他摸著那張白紙上的細小凹凸沈默萬分。

那些懷安府的文書盡可以造假,但這枚沒有粘印泥的桃花押讓他心裏一涼。

那是李文譽的私章,沈侖一摸便能摸得出來。白紙上的這枚花押似乎像是被什麽墊在下面無意中扣上的,若是刑部官員查不仔細,也看不出來。即使他們查了出來,他們也不太可能知道這是李文譽的私章。

其實沈侖從姑蘇回來時就開始懷疑:瑯國公府的那些蠢貨怎麽無緣無故地就栽贓起了遠在西北邊陲的懷安王府?

摩挲著那枚花押,沈侖心中積壓許久寒意終於在此時從脊背竄上,他登時翻身下地,三兩步躍至門前,卻沒有推門,只是一個人在暗室的洞口前,靜默的站了許久。

瑯國公府已經很久沒有什麽動作了,這次他們這麽貿然行動,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如果這行人之前已經和懷安王府合作,本想拿到聖旨再嫁禍懷安王府,卻被李文譽察覺到,趁此反將一軍——

沈侖忽然在黑暗中亮起了雙眼,如深夜秋池泛起的一片微波。

瑯國公府,恐怕出事了,而且一定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能讓李文譽都豁出命參與其中的,沈侖突然想到一個人:瑯國公夫人——東平公主。

此時,不遠處,這位瑯國公府的女主人東平公主,正在長樂別苑主廳內端著聖旨,從地上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待宮中使者離開別苑,她擡手聖旨扔給一旁的侍衛。

她嘆了一口氣,她這皇弟果真像別人說的那樣優柔寡斷。證物都擺在面前了,他只是下旨將自己拘禁在長樂別苑,還將上回那半盒子沒用過的糕點原封不動地賜了回來。

東平公主回身施施然側躺在貴妃榻上,從侍女捧的盒子中取出一只適才使者退回的玲瓏桃條,放在眼前看了看,徑直放在口中吃了下去,淡笑道:

“對了,本宮另一個小弟最近在做什麽呢?說最蠢的那個。”

一名黑衣內衛跪地回道:

“懷安王自從在朝堂上被彈劾後一直閉門不出,偶爾出門聽說是去往一名新貴府中,卻屢吃閉門羹。其餘的便無了。”

榻上的女人露出了片刻的疑惑,一擰秀眉,隨口問道:“哪個新貴?”

“叫做沈侖,聽聞是現任鸞聞處的一名僉事,屬下也曾查過,他之前在宮內似乎不曾有過痕跡,卻似乎和皇帝交往甚篤。”

女人正做闔目小憩狀,聞言一睜鳳目,隨後猝然起身:“沈侖?”

侍衛沒有明白女人的意思,繼續將知道的說了出來:

“正是,而且不久前沈府張燈結彩,聽說是要迎娶新夫人。”

東平眸子微微瞇起,周謁在沈侖府邸這件事只有她知道,其他侍衛並未能得知,才在此時上報情況,可她這個姐姐,卻不知道自家小弟和他是個什麽關系。

“沈侖。”東平沈吟一聲,在這短促的一句話中腦海掀起了波浪翻湧,卻最後化在舌尖的輕微一點,“我倒是小看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