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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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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要回去嗎?”

周謁端著藥碗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斜倚窗邊的沈侖身上。那人剛咽下一碗苦藥,面容在窗外天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

這些日子甘文風配的藥都由周謁親手熬煮,日日餵服。那苦澀氣味連他自己聞著都皺眉,沈侖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好些了嗎。”

周謁撫上了沈侖的發梢,沈侖點了點頭。

周謁隨著沈侖目光往外看去,道:“伽藍好像失蹤了。”

沈侖耳尖一動,目光從極遠的地方收攏回來:“什麽?”

“那晚她將你救起,就有些不對勁。”

周謁回想起來,伽藍那個時候表情確實不太自然,他不知道伽藍是否看到了沈侖的夢境,總之她當時沈默良久後就離開了房中。

那時他自己費勁將沈侖拖起,心神俱裂,還要摁住臉色發白、渾身是血的沈侖,哪裏顧及得到他人的情況。

結果第二天,一名女弟子就急匆匆道:她們閣主不見了。

“我們不能擅自出閣,所以會在閣主回來之前閉閣,請二位少俠日後多幫我們留意些許!感激不盡!”

周謁見她們說得懇切,只得應了下來。

沈侖神思晃蕩,眉頭卻沒放下來,周謁為他環上了一件披風。

“我們還回長安麽?若是太累,還是休息些時日再走吧。”

窗外濕冷無比,天地經烈火灼燒一夜後變得岑寂空蕩。

“走吧,說不定沿途還能找到她。”沈侖胸中有些沈頓,攏了攏手臂,“多謝你的披風。”

周謁沒說什麽,只回之一笑,沈侖緘默了片刻後,又道:

“周謁,你跟著我好處俱無。這次出來了不如就走吧。若你真的有仇要報,我不阻攔,但也無法為你做什麽。”

周謁聽聞,也直言道:“在下也不為無利之事,自然不覺得‘好處俱無’。”

沈侖望了望周謁手臂上兩道紅的發黑牙印,有些無奈:從自己醒了後,不管多冷的天,男人都將袖袍卷到臂彎,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就是還有什麽別的話,如今也只能咽了下去。

“我也休息好了,今日便啟程吧。還有你不冷麽?把你那袖子放下來。”

周謁啞然片刻,把袖子抻平,“好。”

-

馬車疾馳,一路風雪漸大,三兩日便是一次急雪,天地皆白。二人身上的傷勢都未好全,所以依舊是套了駕馬車日夜兼程向北奔趕。

“來的可是沈大人的馬車?”

深夜,長安已近在咫尺。官道昏暗,一隊精騎踏雪而來,橫截前路。為首之人策馬上前,火折子“嚓”地一亮,映照出車廂輪廓。

“什麽事?”

聲音一出,頭領立即辨認出來,下馬快步走到車窗處:“大人,在下徐無量,有要事向您稟明。”

一只筋骨勻稱的素手刷將簾布掀開了一半,半張臉略有蒼白的臉出現在窗欞後:“說。”

“懷安王返京了。”

沈侖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道:“我知道。”

還沒等車上之人將簾子遮回,徐無量趕忙補上了第二句——

“懷安王的軍隊已經在隴州駐紮了。”

“什麽?”沈侖唰拉一下把簾帳掀開,“隴州刺史沒有上報嗎?”

“是在下聽探子說的,他們似乎是一路喬裝而來的,兵分幾路,確認之時已成勢了,恐怕隴州刺史都不知道此事。在下怕事情太大,又不知道您在何方,故不敢貿然飛鴿,只得在這條返京路上期盼能截住您。”

“大概有多少人。”

“至少兩千兵力,戰馬還未統計。”

沈侖聞言,並沒有徐無量想象的怒火滔天或者驚愕失色,反而冷靜得有些可怕,一聲不吭的退回到車廂的一片漆黑中,徐無量僵立於馬車旁,等著車內人下一步指示。

“你做得很好。”一個聲音從陰影中響起,聽不出情緒。

徐無量登時感到一陣寒意,卻不敢多說什麽。

“帶著你的人先回去,這幾天天寒,別凍壞了。雁鳴你繼續盯著,還有在隴州兩千的兵力具體在哪裏,從雁鳴軍哪支撥出來的,得到消息直接找我,不必通報。”

“是。”

徐無量低頭回撤了幾步,一擡眼,只見沈侖將簾子放回,輕輕地朝著前面說了什麽,只見車前的體格精壯、神色疏陌的男子在暗夜之中一拉韁繩,策馬將車輪帶起,車輪碾過積雪的悶響中,朝著安化門疾馳而去。

-

“我們到了。”

夜色濃深,滿地壓實的雪將周謁的臉頰映出一抹銀白,他一躍下車,撩開車前簾布,架起胳膊讓沈侖扶著他慢慢走了下去。

沈侖籠袖在車邊原地等候,周謁上前敲了敲沈侖宅門,不一會門後響起一個謹慎的女聲:

“是誰?”

“我。”沈侖雖疲累不堪,還是略高了些聲音。

不多時,二人面前朱門洞開,一位少女從中探頭,頰邊梨渦在燈火光影裏忽深忽淺:

“公子回來了!周公子也在!”

周謁許久未見多蓮,見她依舊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回之一笑:

“請你家公子快進去吧,我們差點趕上大雪封路,再晚一天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了。”

多蓮接過一個不大的包裹,看了一眼已經邁入院中的沈侖:

“周公子不進來嗎?”

周謁楞了一下,沈侖從玄色狐皮鬥篷中露出半點側臉,呵出一團白霧:“你也進來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多蓮將門又拉開一些,十分歡喜地將周謁請進來,周謁將身上披風攏了攏,鞠躬側身而進。

雖只是下車的一小段路,沈侖露在外的發梢肩頭也敷上了層薄雪,多蓮將外廳的燈一一燃起,並用銀簪小心翼翼的挑高了火:“公子這次去的時間好久,之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公子真的不回來了。”

沈侖褪下鬥篷,隨手搭在一側:“不是讓你走了嗎,還給了你不少銀兩,自己開間酒樓當老板都夠了。”

多蓮沒回頭:“當老板多累人,我每天守在院裏更清閑。”

另一邊,周謁將鬥篷疊好,與多蓮一起將庭中火盆攏起,炭火嗶剝作響,二人忙得不亦樂乎。

沈侖站在大廳門廊之外,似乎是看了一陣的雪了,身後也逐漸漫起了炭火烘熱的溫度。

沈侖被一聲巨大的火星劈啪之聲驟然驚醒,回頭道,“不早了,你且去休息吧。”

多蓮剛合上最後一個燈罩:“公子,看你們這樣子估計是連打水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一會去燒水,你們先歇一歇。”

沈侖倦極,回身半靠在榻上,衣領隨意地斜了出去,一截瓷白脖頸連著鎖骨暴露在空氣中,周謁無意間回首,呼吸驀地一滯,趕忙回頭:

“姑娘不如告訴我燒水的地方在何處,既是貴府收留,哪有我在這歇著讓姑娘勞累的道理?”

“那哪可以,周公子一路也累了——”多蓮沒把周謁的話當回事,繼續挑著燈芯。

“就讓他做吧。”沈侖有些昏沈,用掌心摁了摁雙目,“我們兩個男人也不好讓你侍候。快去休息,以後有的你忙。”

多蓮望見沈侖仿佛疲憊至極,說話都懶散起來,便將兩人的披風抱起,朝周謁示意了下,周謁心領神會同她一起出了廳堂。

半晌後。

周謁站在一方雲屏背面,半只手掌剛從水中擡出,滴落起一串的水珠,又頃刻沒入水面。

一回頭,沈侖正穿著一身薄白的裏衣站在他身後,周謁道:“來得正好。水溫正合適。”

沈侖點了點頭,走到他身側,推起一截袖子心不在焉的亦將手浸潤在水中,如一截細藕在水面悠悠晃蕩。

水面濺起珠點,霧氣彌漫將沈侖的面孔都照得不清,沈侖的聲音也沾了濕意:

“你也去洗吧,不必等我。”

周謁的手臂隨手搭在桶沿上,淺笑道:“你在大堂睡著了,我已經沐浴過了,看你快醒了才新燒的水。”

室內白氣偶爾被一絲夜風吹散,沈侖望見眼前一雙濃墨滴落的眼睛,欲說還休的樣子,他也不說話,二人就這麽沈默地站著。

片刻後,一道聲音隔著水霧帶著猶疑從沈侖對面傳來:

“沈侖,你之前,還記得你夢見什麽了嗎?”

“什麽夢?”

“在姑蘇——”

沈侖伸手揮了揮眼前的霧:“不記得了,你知道我夢見什麽了?”

周謁一時怔住,只低聲道了句“沒有,你好好休息”,便步伐快捷的離開了屋子,臨走小心的將幾重門關的嚴嚴實實。

關好最後一重門,男人從側廊穿過,月色皎然渾亮,幾絲雲翳如細棉一樣牽扯撕裂,他的面上附著了一層冷峻,月色寒潭般的在周謁的眸中沈著,如映照的銀亮光澤的一只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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