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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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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翌日。

周謁起了大早,一身玄色圓領暗紋錦袍穿雪而過,似一點墨痕在敞開的細白熟宣上拖曳。

剛到中堂,見多蓮揣著一把紙傘遞去,一個身著暗青的男子攜傘而出,他的頭發不如在姑蘇時綁的隨意,被玉冠銀箍束的極為高挑利落,整個人如雪中細竹一般英氣勃發。

周謁道:“沈侖,起得好早。這是要去哪裏?”

沈侖嘩啦一聲將傘撐起:“進宮述職。”

“這麽急嗎?我們可是半夜才返京的。”

沈侖本就膚白,連夜趕路過後又加上徐無量這麽一攔,一夜都沒睡好,眼角下泛起的青痕愈發明顯。

“姑蘇之事未了,本應該漏夜入宮的。”

周謁恍然,他應該指的是單時蓬墜離火樓一事,記得那句“懷安王”甫一出口,沈侖當時烈火燒身似的就撲了上去。

“我和你同去吧,畢竟我當時也在場。”

沈侖擡起傘,看了看天色:“不必,你且安心養傷。多蓮早點也準備好了,得空去吃,順便把我那份也用了吧。”

聊天的功夫月色已經在二人頭頂挪了又挪,周謁也不便堅持。

沈侖一路入宮,徑直去了雲德殿,大老遠便見韋谙沖他迎面而來,沈侖心中暗嘆了口氣,雖不情願還是頂著灼灼目光迎頭上去。

“沈大人!”

韋谙走兩步歇幾步,融雪方消,正是青石路最打滑的時候,幾個小內監也是提著十分的小心跟在韋谙身後。

“內監,許久未見了……”沈侖還未假模假式寒暄完,便被韋谙一把抓住手腕:

“沈大人,您一進長安陛下就知道了,您再不來,我便要到府上找您了,正巧宮門侍衛派人來說您進宮了,怕您撲了個空,趕緊隨奴才走吧。”

沈侖蹙眉,今日是大朝會,按理說此時皇帝剛上朝,他神經一動,心口被一絲不妙的疑雲纏繞。

“出什麽事了。”

“蘇州刺史孔長林彈劾懷安王曾意圖造反!”

沈侖始料未及,這消息怎麽傳得如此之快,“什麽時候。”

“就在此刻大殿之上,趙玉汀、馮憑兩位大人直接把陛下架住了,現在還在朝上幹瞪眼呢。”

“立刻帶我進殿。”

沈侖按理說只是個戶部的小吏,沒有資格上殿,可事急從權,李守成已然楞在當場,一言不發,臉色鐵青,恨不得與那幾個大臣面對面耗死在殿中。

韋谙帶沈侖一路從含元殿側廊徑直而入,從偏門一望,臺下眾大臣跪地不起,誰也不敢擡頭望去。

那封加急而來的奏疏早被嘩啦扔在了地上,沈侖躲在暗處,一一覽過殿上殿下眾人面色。

韋谙剛一趕到便回到李守成身側站好,此時又有人頂風而上,拿著姑蘇的事要處置懷安王。

“先皇一共只留下我們兩兄弟,懷安王鎮守邊關數餘年,從未出過亂子,無憑無據的,豈可捕了他!”

趙玉汀跪地硬聲道:“陛下,當夜灼蓮閣烈火燃天,近半數姑蘇的臣民都看見一人在灼蓮閣極高之塔上口出狂言,直指陛下性命,還言稱自己乃懷安王府之人,即便和懷安王府無關,也應該先將懷安王逮捕入獄!”

一言一出,群情激奮:“是啊,懷安王駐守邊關這麽多年,偏偏此時回宮,怎麽想都不妥!”

“他手下擁兵眾多,不能不放!”

此時朝堂上烈火烹油,愈演愈烈,直接把李守成架了起來,連給他插句話的餘地都沒有。

“懷安王並未謀反,臣當時就在姑蘇灼蓮閣。”

此時,一個聲音如冰塊碰杯,在空曠的大殿泠然響起,李守成從餘怒中驚醒,轉頭看向那個從陰影中挑簾而進的男人。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朝堂!”

一深緋官袍佩冠男人上前半步豎眉而視,此人雖滿面虬髯,真的打量起來似乎也未有多大年紀。

一直在下邊不做聲的劉本中聽見這極為熟悉的聲音頓時一楞,伸了伸脖子向前看去,差點兩眼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沈侖撩開帷簾,在雲階與眾臣之間站定。

“胡說八道!先皇殯天已多少年,你又年紀幾何,竟敢如此放肆於朝堂之上!來人!——”

虬髯男子怒急,擡手就招呼守衛上殿。此時,一位在前排角落老者突然咳嗽一聲,細細打量起離他並不甚太遠的青年。

“你是——沈侖。”

話音緩慢,還夾雜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與遲疑。

“吳,吳老?”

虬髯男子聞言,與其他大臣一時楞住,老者乃是當今的二品太保——吳韌。他平時在朝堂中從不發話,能告病假就告病假,但有一點,他是先帝早年的寵臣之一,眼下雖無實權卻位置極高,此時他卻石破天驚地將這青年的名字點了出來。

沈侖站起,回禮抱拳:“正是微臣。”

吳韌未曾和沈侖有過交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不再說什麽,默默地退回了原位。

李守成此時見縫插針,正色道:“沈侖是朕派去姑蘇的監察史,沈侖,姑蘇究竟出了何事?你說”

“回稟聖上,數月前,臣聽聞尚書府有人謀逆,一路追查到姑蘇,發現賊人也跋涉到此,可對方卻發現了臣,他情急之下縱火燒了灼蓮閣,銷毀物證,又冒充懷安王手下,引得姑蘇流言紛擾,傳到長安。”

沈侖說得十分清晰迅速,眼睛都不眨一下。李守成只是一問,卻未料到姑蘇竟然出了如此多的事,一時竟忘了自己正發著怒氣,楞在當場。

回過神之時,朝堂一片沈寂,李守成此時如夢方醒,才發現沈侖黝黑的瞳孔正盯著自己,心領神會地暴怒而起:

“這麽重要的大事竟此時才報!差點錯殺了懷安王!滾下去!朕一會治你的罪!”

李守成重重地拍著案臺,差點將手邊的硯臺甩了出去。

“陛下,可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要當心,臣請還是先暫扣懷安王,否則難以服眾!”

一身著青紗禦史跨步而出,說的亦是有理有據,沈侖背對著他,一言不發,似乎沒將他放在眼中。

禦史說完竟將官帽一摘直接放在大殿之上,深俯下身,五體投地朗聲道:“皇上!”

生有一種不辦了懷安王就不罷休的樣子。

此時,一名小太監腳步急促地從廊道進殿,朝禦臺下的另一名內侍附耳說了什麽,那內侍又趕忙跑到韋谙身邊。

幾個人傳來傳去,終於將話遞到了李守成的耳中,李守成有些遲疑,不過想著反正朝堂都亂成一鍋粥了,於是摁著太陽穴點了點頭,面色覆雜地看了一眼沈侖。

“宣灼蓮閣弟子上殿!”

內監得到韋谙示意,提起胸膛高喝一聲,眾人登時面色各異,紛紛四下低頭相覷起來。

不過片刻,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外,她全身都被一頂簾紗極長的帷帽遮住,不過遠遠望去便知道這是一位年歲不大的女子。

女子緩步上殿,身後還跟隨一個捧著木匣的小太監,沈侖的目光幾乎寸步不移地跟著女子,直到她走到自己身邊,跪在一旁道:

“姑蘇灼蓮閣弟子代閣主參拜吾皇,吾皇萬歲。”

音色一出,沈侖臉色登時就落了下來。

李守成擡手:“灼蓮閣多禮,起來吧。”

女子起身,同沈侖保持了一個較為疏遠的距離,孑然站在大殿前端。

李守成輕輕扣了下案邊,餘光掃了一掃臉色愈發不好的沈侖:“這……這位弟子不遠道而來,是閣主有什麽話要對朕說嗎?”

見女子整個面容都覆在帽帷下,李守成又道:“可將帷帽摘下說話,朝堂之上,無甚可避。”

女子頓了下,輕輕將手撫在簾上,還未掀開,只聽身邊猝然響起一句:

“陛下!”

李守成怔住望向沈侖,沈侖面不改色,硬生生打斷了女子要掀開薄紗的手。

被這麽一驚,李守成也不追究女子遮住的面貌了,女子將帽帷重新掖好,道:“想必陛下聽聞灼蓮閣在不久前被賊人火燒,隨即又傳出懷安王要造反的消息。”

沈侖站在一旁並未吭聲,屏息而立,身旁女子繼續說道:“懷安王確實冤枉,乃是有人冒充所為,具體是誰冒充……”

女子低眉,朝身後攜抱木匣的太監一遞手,太監膝行兩步將木匣舉過頭頂。

一只素手輕蓋在木匣上:“閣主托我將那逆反之人所遺留的證據都帶了上來,雖說其他東西無法判斷,但確有幾封公文言語之間提到了懷安王,言語之間卻是懷安王的動向,仿佛生怕他出了雁鳴,會碰上自己似的。”

“除此以外,還發現了從懷安王府所在州域的通關文牒,若是人真的來自懷安王府,何必開這麽一沓文書呢?”

韋谙連忙跑下禦臺,將東西接過,盛放在案臺之上,李守成打開,隨意看了幾眼,便將它推到了一邊。

“大理寺,東西給你了,在水落石出之前,誰也不準再提此事了!眾卿家都平身吧。”

韋谙深知皇帝陛下此時心中所想,等他話音一落,便直接喊了下朝,朝堂熙熙攘攘的聲音終於落下,最終只剩沈侖與女子二人一言不發站在原地。

“沈大人,還有這位姑娘。”韋谙從殿後匆匆而來,見二人還未走,松了一口氣,“陛下說辛苦二位了,請同留早膳。”

沈侖擺手道多謝皇帝美意,便不留了,韋谙對此司空見慣也未多相留,轉頭問道女子有無住處。

“她隨我住。”沈侖一反常態,將女子往後一攔,“多謝韋內侍了,她不日便會回灼蓮閣,住在我那裏方便些。”

韋谙一楞,恭敬道:“那便麻煩沈大人了,奴才去回陛下了。”

沈侖點頭,目送韋谙離去,一副累極的樣子,身子晃了一下。

“你還沒好就一路趕回來!”那人從帽帷中伸手扶住沈侖,“不過也虧你日夜兼程,要不然還真的救不了懷安王。”

沈侖站定,語氣卻未多有輕松,兩道目光幾乎要把那兩道薄紗看穿,良久,嘆了一口氣:

“伽藍,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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