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哦,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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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

雷德蒙坐在丹妮餐廳的矮腳凳上,不安地來回扭動雙腳。

他面前擺著一份大號炙烤牛排,在鐵盤子裏發出熱氣騰騰的滋滋聲,他卻提不起一點食欲。

倒不是說他對丹妮餐廳有意見,只是他對面坐著瓦倫。

瓦倫拿起刀叉漫不經心地將牛排切成小塊,時不時瞟他一眼,他咽了咽口水,緊張得快要吐了。

看見瓦倫,他腦海裏總會浮現起自己抱著他的腿蹭來蹭去的畫面,要是這裏沒有人,他很有可能在屋裏尖叫著跑來跑去。

刀叉落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瓦倫切好了牛排,卻放下刀叉,坐直身子盯著他看,他連忙也跟著放下餐具,挺直腰端正地坐好。

瓦倫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問道:“為什麽不吃?不合你胃口?”

雷德蒙只好叉起一塊牛肉,送進嘴裏,味同嚼蠟一般咀嚼著。

瓦倫瞇起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聽說你的傷很快就痊愈了?”

雷德蒙點點頭,原諒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放慢咀嚼的動作為自己打掩護。

“很好。”瓦倫說,他拿起叉子猛地叉在牛肉上,“如果你再敢傷害萊塞爾,我就把你吊在地下室,一點點挖出你的五臟六腑,看著你痊愈,然後反覆挖上幾個月,你明白了嗎?”

“明白…”刀叉在手中掉落,雷德蒙顧不上撿,他幹癟地應和道,帶著微不可察的顫音。

“你最好說到做到。”

那頓晚餐最終在漫長而可怕的沈默中度過,瓦倫付了賬單,因為雷德蒙是個窮光蛋,空袋裏分文沒有。

他和瓦倫一起走到餐廳門口,瓦倫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他。

他胃裏的牛排堆在一起,忘記了呼吸,瓦倫緩緩說道:“如果你想談談當年的事,直接來找我,我會盡力幫你的,好嗎?”

雷德蒙僵在那兒,舌尖發苦。

瓦倫幫不了什麽,他心裏清楚,圖瓦一族以獵龍出名,他們不會容忍雷德蒙的存在,瓦倫又能怎麽幫他呢?

“…好。”

他最終還是應下了,這是個虛假的謊言,瓦倫也明白,不過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雷德蒙的肩。

第二天,他如約來到萊賽爾的病房前,坐在門口對面的長椅上。

萊賽爾已經睡醒了,正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地讀著,他低著頭,棕色的半長發別在耳邊,鹿一樣的眼睛,皮膚白皙,臉上的雀斑在陽光的照射下若隱若現。

雷德蒙出神地看著,萊賽爾忽然向旁邊伸出手,他急忙癱在長椅上下滑,像一張扁扁的大餅。

幾分鐘後,他試探性地伸長脖子,看見萊賽爾嘴裏多了一片脆面包,正哢嚓哢嚓地嚼著。

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一雙黑鞋出現在眼前,瓦倫挑著眉看他。

“你在這兒幹什麽?”瓦倫壓低聲音惱火地說,提著他的衣領向小屋的方向一扔,“進去!”

雷德蒙進來的時候萊賽爾正伸手拿第二片面包,龍撞開門,頭比腳先進來,身後是瞇眼笑的瓦倫。

他伸出去一半的手轉了個彎,不解地撓了撓頭。

“怎麽了?”

“沒什麽。”瓦倫說:“我先去和克拉拉聊聊,等會回來。”

他就那麽走了,留下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面面相覷。

萊賽爾擺弄著皺巴巴的頁腳,剛想說點什麽,肚子就發出巨大的咕嚕咕嚕聲。

“你餓了?”雷德蒙說,“我可以……”

“對,餓死了。”他沒聽清雷德蒙的後半句話,從袋子裏掏出第二片脆面包,一口咬下去,碎屑掉下來,滑落進書頁裏,他皺著眉提起書抖了抖。

雷德蒙還是站在門口,一臉痛苦的樣子。

萊賽爾想起自己應該有禮貌些,他把第二片面包叼在嘴裏,翻找出新的一片遞給雷德蒙,嘴裏含糊不清地問道:“你要吃點嗎?”

“不。”雷德蒙說,聽起來像一聲無奈的嘆息。

“真的嗎?”萊賽爾說著又咬了一口面包,“它們真的很好吃。”

面包屑又順著書頁滑下來,真討厭,他兩三口吃完剩下的,拿起書將卡在書脊裏的碎屑抖出去。

書頁在空中嘩啦啦響著。

雷德蒙緊繃著臉盯著他,他咽了咽口水,把舉著的胳膊收回來,面包軟綿綿的卡在喉嚨裏,他真希望面前能有一杯水。

“我一般不會在床上吃東西。”他狡辯道:“…現在是因為特殊情況。”

說實話,他不知道雷德蒙為什麽在意這個,他們曾經二十天都沒換過衣服,雖然那也是特殊情況。

雷德蒙抹了抹臉,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就像一株搖搖晃晃的小樹苗。

“我知道。”他說,“你想喝水嗎?”

萊賽爾點頭,雷德蒙端來一杯溫水,走到他床前坐下。

“謝謝。”萊賽爾說,手裏捧著的那本書已經不見了,他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喝起來。

“不客氣。”

雷德蒙應道,目光掃向他鎖骨旁露出一截的繃帶,他抽了抽鼻子,嗅到空氣中淡淡的傷痛味。

“你的傷怎麽樣了?”

“快好了。”萊賽爾放下杯子,“再過幾天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

雷德蒙惜字如金地問完之後就開始沈默不語,萊賽爾扣著杯子的邊緣,有些坐立不安。

“…聽說你的傷很快就痊愈了?”

他問道,龍突然顫抖了一下,臉埋在掌心裏點了點頭。

萊賽爾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接著問道:“那你現在住在哪兒呢?”

“艾莉森家的客房。”

雷德蒙擡起頭,看著他,仿佛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了,而且他也和萊賽爾一樣期待下一個問題。

萊賽爾的心怦怦直跳,“你想搬回來嗎?”

“他不想。”瓦倫推開門,打斷他們,“萊賽爾,你不會以為關禁閉是開玩笑吧?”

“我已經成年了!”

萊賽爾抗議道,瓦倫從角落裏挪來一張凳子,挨著雷德蒙坐下,斜眼看著他。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房子!”

萊賽爾水汪汪地看著爸爸,爸爸的眼神還在雷德蒙身上,雷德蒙挺直腰,坐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沒得商量。”瓦倫說,“你住在我那兒,直到我們研究出怎麽解除——”

“我知道了!”

他大喊大叫打斷瓦倫,瓦倫高高挑起眉,沒有再說下去。

“解除什麽?”

雷德蒙追問道,萊賽爾瞪著瓦倫,瓦倫瞇眼假笑:“解除傀儡術的殘留物,沒什麽好擔心的,只是時間問題。”

雷德蒙將信將疑,眼神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轉。

瓦倫擡手捏了捏他的肩:“克拉拉等會要過來,你該走了,下午再來吧。”

這也不算撒謊,克拉拉每天上午都會來研究一趟萊賽爾,瓦倫親自送龍出去,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萊賽爾一眼。

他們要好好談談了。

瓦倫再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包藍莓松餅,萊賽爾最愛吃的那種,還是熱乎的,萊賽爾仿佛一只被戳破的皮球,垂頭喪氣地接過松餅。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大喊大叫。”

瓦倫無奈地拍拍他的頭,“好了,我沒有生氣。”

他拉過雷德蒙的椅子坐下,“生死契的事早晚要告訴他,你知道的。”

萊賽爾輕輕點頭。

“為什麽不想告訴他呢?”

“…我很害怕。”他說,無措地扣著藏在被單下面的書,“上次他為了破除傀儡術,差點死掉。”

午夜夢回,都是雷德蒙倒在他懷裏,毫無生氣的那張臉。

萊賽爾不是易碎的玻璃制品,不需要別人以命相守,如果雷德蒙因為生死契出什麽問題,他餘生都會生活在噩夢裏,渾渾噩噩,半夢半醒。

瓦倫握緊他的雙手,告訴他會沒事的,雖然他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法師塔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即使有雷德蒙和瓦倫陪伴,日子還是重覆而單調,萊賽爾望著窗外的雜草叢生的花園,由衷希望他的藥田不要被雜草淹沒。

他盤腿坐在床上,克拉拉的法陣在他背後閃著藍色的光。

“我什麽時候能離開法師塔?”

他每天都會問同一句話,然後等著克拉拉說巴不得他趕緊走。

“明天。”克拉拉說,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腦袋。

“…明天?真的嗎!”

萊賽爾跳起來擁抱克拉拉,克拉拉發出抗議的吱哇亂叫。

他還沒高興多久,雷德蒙就推門而入,手裏還拿著一束滿天星,插在他的床頭,

花上還綴著露水,沈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如果他離開了法師塔,還能和雷德蒙再見嗎?

“怎麽了?”他盯著看的時間有些長了,雷德蒙忍不住問道:“你過敏嗎?”

萊賽爾搖頭,目光閃爍地偷瞥他,“我明天就能回家了。”

“哦。”雷德蒙楞楞地說,“哦,好。”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窩上投出一片陰影,輕輕顫抖著。

萊賽爾鼓起勇氣問道:“等我出去了,你,你想和我一起吃頓飯嗎?”

“當然!”

雷德蒙大聲說,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當然。”龍舔了舔幹燥的唇,默默重覆了一遍。

萊賽爾在衣服堆裏掙紮。

說實話,他對衣服沒什麽了解,他衣櫃只有幾件樣式簡單的運動衫、連帽衫、外套、另一件外套和幾條一模一樣的黑色長褲。

他把這些衣服一股腦倒在床上,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套。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只是在做重覆的事。

瓦倫拿來一條棕色圍巾,翻著白眼裹在他脖子上。

萊賽爾揮著拳頭抗議:“嘿,我還沒決定好穿什麽呢。”

“就穿這個,我替你決定好了,你在鏡子前站了兩個小時,只是為了選一套衣服去吃飯,天哪,別再試了,我的耐心要耗盡了。”

萊賽爾張嘴還想說,瓦倫擡起手表在他眼前晃晃,萊賽爾凝神一看,還有二十分鐘他就要遲到了,他胡亂踩上一雙鞋,飛奔下樓。

瓦倫在身後強調晚上十一點之前回來,萊賽爾惱火地將臉埋進圍巾。

兩人原本想把地點定在丹妮餐廳,不過雷德蒙沈默了很久,最後委婉地表示想換個地方。

所以他們決定在日落小館進行第一次約會,這地方離瓦倫家大概十幾分鐘的路程,萊賽爾趕到的時候雷德蒙已經到了,他穿著皮夾克,做了發型,還打著一條精致的綠色領帶。

萊賽爾停在一段距離之外,遠遠地看著他,如果不這樣做,他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萊賽爾!”雷德蒙看見他,揮手招呼道,嘴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微笑。

那是他逃出來之後,第一次聽見雷德蒙叫自己的名字。

他情不自禁上前在雷德蒙嘴角輕輕一啄,眼睛透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雷德蒙紅著臉,同手同腳走進餐廳,差點撞上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員。

事實上,第一次約會簡直是這半年來最順利的一件事。

萊賽爾點了一個腦袋那麽大的藍莓派,雷德蒙要了一碗奶油蘑菇湯,還有雞塊加蛋黃醬。

萊賽爾嘴裏還含著食物就開始說話,雷德蒙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笨手笨腳的,把刀叉和盤子碰得叮當響。

他們聊得都是一些無聊的事,雷德蒙大多時候只是沈默,聽萊賽爾說個不停,不過通過萊賽爾的密切關註,他還是了解到一些雷德蒙的事。

雷德蒙最喜歡的顏色是藍色,沒事的時候喜歡讀書,希望有一天能再去看一眼瀑布和大峽谷。他會在窗臺留一點面包屑餵過路的麻雀,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有時候萊賽爾會非常惱火,因為笑起來的雷德蒙太可愛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不過這反而讓事情更糟了,因為困惑的雷德蒙也一樣可愛。

萊賽爾可真是個難搞的家夥。

哦,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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