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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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賽爾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壞消息，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也許比噩夢還要糟糕，畢竟夢裏的他也想不到會和弗拉德糾纏一輩子。
弗拉德已經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他隨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跡，拿出一副萬事已經塵埃落定的閑散樣子，開始忍痛拔出手腕上的箭，給自己進行簡單的治療。
瓦倫停在那兒，任由他這麽做。
鞭子懸浮著飛進他手中，他轉了轉剛剛痊愈的手腕，接著說：“把那條龍留給我，我或許會考慮解除契約。”
“妄想”艾莉森抽出第二支箭，“誰都別想帶走龍。”
弗拉德的視線慢慢偏向她，“當然，艾莉森也要留下。”
劍刃猛地抵上他的喉嚨。
“閉嘴。”瓦倫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我還有一百種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弗拉德擡起鞭子，將瓦倫的劍挑到一邊。
“是嗎？”他皮笑肉不笑道：“無意冒犯，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麽實施這些方法呢，警長？沒有地方能關住我，我的族人和龍都會來找我，你只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瓦倫沒有回答，只是把劍身按進弗拉德尚未幹涸的血跡裏，然後收回，反手劃破自己的掌心。
“誰說一定要關住你？”
兩股血液混合著流下，弗拉德臉上的笑容一僵。
“你以為”瓦倫閉上眼，魔力在空中震顫，“只有你會使用契約？”
藍色的光圈一圈圈圍住他，他的聲音低沈平穩，如同宣判。
“以我的壽命為代價，弗拉德·希爾沃，不準你靠近萊賽爾和雷德蒙半步。”
血滴落在地。
“一旦你傷害他們，自己將受到成倍的傷害。”
“不準你再回到圖瓦。”
烈火順著血液的澆灌低低燃起，瓦倫睜開眼。
“違約者，永生永世受烈火焚心之苦。”
弗拉德在烈火的灼燒中慘叫，身體在撕裂感中蜷縮成一團，他倒在地上，目光憎恨地掃視他們，瓦倫將劍緩緩收回腰間，俯視著他。
他咬著牙，在空中召喚出一團白霧，像條泥鰍一樣在霧中溜走了，一句話也沒有說。
瓦倫垂下眼，盯著他逃走的地方沈思，直到萊賽爾在背後發出微弱的聲響。
“說真的。”他的嗓音嘶啞，“有沒有人願意關心一下殘障人士。”
瓦倫驚醒般奔向他，他還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攬著失去意識的雷德蒙，瓦倫從頭看到腳，掠過他肩膀和膝蓋上的血洞，又落回他臉上，眼睛裏帶著一層薄淚。
“你被關禁閉了。”他說，“一輩子的禁閉。”
萊賽爾張開一只手臂擁抱他，“我也很想你。”
瓦萊麗半曲著手指吹響口哨，兩只巨鷹落在她們面前，亮黃色的喙，友好地歪著頭打量他們。
瓦萊麗和艾莉森共乘一只，萊賽爾和雷德蒙則跟著瓦倫。
她們在這麽安置雷德蒙的問題上耗費了不少時間，龍身上的箭太多了，瓦萊麗不敢草率處理他的傷口，只是進行了簡單的止血，他現在像一根煮過頭的面條一樣，沒法安穩地坐在巨鷹身上，她們討論了一會了，最終還是決定用老辦法——縮小之後，揣進口袋，當然是萊賽爾的口袋。
萊塞爾輕輕摸了摸巨鷹的翅膀根部，鷹抖了抖翅膀，低下身等他們上來。他第一次搭乘巨鷹，原本想多研究一會兒，可惜精力已經嚴重不足。
他們在空中滑翔不久之後，他就閉上眼睛，手指搭在口袋邊緣，靠在瓦倫懷裏沈沈入睡。
——
雷德蒙在醫院門口醒了一次。
他們當時想拔下他背上的箭矢，好讓龍能夠躺下來，雷德蒙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中睜開眼，咆哮著抓向身邊的人，離他最近的兩個人連忙按住他。
“沒事的，雷德蒙。”萊賽爾安撫道：“我爸爸救了我們，我們沒事了。”
雷德蒙一頓，他擡起頭環顧四周，仿佛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萊賽爾又重覆了一遍，龍專註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
“我也不敢相信。”他對著叫聲回應道，伸手將龍的碎發撥到一邊，擦了擦他額頭上幹涸的血十字。
雷德蒙出神地盯著他看，目光清澈，又有些濕漉漉的。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旁邊的幾個小法師率先忍不住，戳了戳瓦倫，瓦倫假咳了兩聲，萊賽爾依依不舍地松開手。
“你要去治療了，雷德蒙。”
他說著直起腰，示意法師們把雷德蒙拉走，雷德蒙卻不管不顧地坐起身，用一只胳膊撐起身，搖搖晃晃地俯身用頭撞了撞萊賽爾的臉，身上的一支箭矢還戳到了萊賽爾胸口。
萊賽爾差點沒哭出來。
他也不想和雷德蒙分開，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但是雷德蒙的臉色還是異常蒼白，龍需要治療，他也是，說實話，他覺得自己快站不住了，他現在上半身靠在病床上，看起來挺正常的，下面的雙腿卻在細細發抖。
“放手吧，黑炭。”他用這個姿勢笨拙地抱著雷德蒙，“你得摘掉項圈，把身上的東西都弄出來，這樣才能正常生活，我們才能再見，放手吧。”
雷德蒙悶悶地哼了一聲，聽起來沮喪居多，而不是反對。他們心裏都明白，除了分開，別無他法。
只是沒料到他們分開的時間會那麽長。
萊賽爾身上的傷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他的左肩和膝蓋上各有一道貫穿傷，頭上被碎玻璃劃出幾道口子，胸口上還有一道長長的斜形淤青，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麽，真正麻煩的是他身上的紫色蛛絲。
傀儡術在雷德蒙的力量下被沖淡，可蛛絲還殘留在他的血管裏，這些東西就像一個小小的寄生蟲，數量繁多，遍布全身，會吸走他的大部分精力，處理起來相當費事。
他原本以為很快就能痊愈，沒想到還要臥床休養一段時間。
他躺在法師塔的一個小房間裏，瓦倫每天都來探望，幾乎要住在這裏，他爸爸騰不出空的時候，瓦萊麗就會過來，給他送難吃的素食午餐。艾莉森也來過幾次，雖然她總是忙著處理家族裏的事，每次都待不長。
瓦倫向他解釋了失蹤期間的事，他們在弗拉德廢棄的舊房子裏發現了艾莉森，她渾身是傷，幾天沒有進食，被鐵鏈鎖在地下室。
救下她之後，他們才知道萊賽爾和雷德蒙都被帶走了，艾莉森提議用生命樹的葉片追蹤雷德蒙，雷德蒙在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弗拉德，進而有可能找到萊賽爾。
沒想到葉片到達克林頓附近就開始懸在空中打轉，他們迷失了方向。後來的事情，就是萊賽爾知道的部分了。
萊賽爾則向瓦倫說了小屋裏發生的事。和雷德蒙相處的一部分被他刻意隱瞞了，因為有的時候他也想要一點隱私，謝謝。
瓦拉一直皺著眉，聽到弗拉德身上一股腐爛的味道時，唰一下站起來，萊賽爾眼巴巴地看著他，他冷靜下來，跌坐回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還活著呢。”
萊賽爾說，眼睛瞟向床邊一杯插著吸管的水，他對著水杯擠眉弄眼，接著說：“不過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他完全可以伸長脖子叼著吸管喝水，那就是那根吸管的用處，但他還是小狗一樣盯著瓦倫，瓦倫端起那杯水，送到他嘴邊。
如果說他從二十天的囚禁生活中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即使垂頭喪氣也沒用，只要他還活著，一切就有希望。
而且情況也沒有那麽糟，法師塔的克拉拉答應幫忙研究生死契，克拉拉幾乎和圖瓦一樣古老，她創下的傳奇和她的歲數一樣深不可測，也許萊賽爾就是下一個傳奇。
另一方面，萊賽爾的信心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弗拉德，弗拉德絕不會放任自己的壽命走到盡頭，他說不定比萊賽爾還要著急。
在法師塔的日子安靜而漫長，萊賽爾在第七天的時候終於能夠下床洗漱。
他把瓦倫帶來的幹凈衣物抱在胸前，拖著腳步走向浴室，步履蹣跚得像一只拉貨的小馬，至少他沒那麽頭昏腦脹，地面也不再東倒西歪，這幾天來，他每天都在好轉。
他將衣物搭在置物架上，喝下清潔劑漱口。
浴室洗漱臺上有一面鏡子，他吐掉漱口水，盯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他的頭發長了不少，雜亂地搭在肩上，眼窩下陷，被黑眼圈覆蓋，臉頰消瘦，胡子拉碴，脖子以下還隱約透出紫色的印記。
難怪瓦倫會如此擔心。
他用力搓了搓臉，交叉雙臂拽掉上衣，用清潔劑打濕毛巾擦拭身體。熱水澡什麽的還是等一段時間再說吧，他可不想暈倒在浴室裏。
毛巾在水槽裏吸滿水分，柔軟地沈下去，萊賽爾盯著水槽出神。
這種洗浴方式讓他難免想起雷德蒙，已經七天了，雷德蒙一次也沒來過。
聽說雷德蒙摘掉項圈之後，傷口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沒過多久，他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萊賽爾一開始對此持懷疑態度，他撿到雷德蒙的時候，養了幾個月才把他的傷養好，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痊愈呢？
不過他很快就不得不相信了——他體內洶湧的力量幾天前就歸於平淡，就像他從池塘爬出來，悄然消逝的綠火一般。
這股力量屬於雷德蒙，雷德蒙醒了，自然要回到龍手中。他對此毫無怨言，只是……為什麽不來看他呢？
他腦海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提醒他，也許和他一起被困了二十天不說話的龍並非真正的雷德蒙，真正的雷德蒙是恢覆記憶後轉身就走的那頭，而他選擇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他出於什麽原因不想再見萊賽爾了。
這想法太讓人崩潰，他控制自己不再想下去。
雷德蒙還活著，萊賽爾也還活著，這就是他們一開始的目標，是他們由衷祈求的事，雖然這並非他唯一渴望的事，但眼下這樣就夠了。
他能做的只是繼續擦洗，換上幹凈的衣物，然後回到床上，等待緩慢而不可預期地痊愈。
第九天，他癱坐在床上看書。
今天天氣不錯，瓦倫打開了小屋的一扇窗，窗外時不時傳來一陣馬蹄聲、交談聲和孩子們歡快的尖叫聲。
說實話，他從沒想過這些聲音會這麽奇怪、這麽陌生。
瓦倫擔憂地詢問是否要關上窗戶，他搖搖頭，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靜靜適應了很久。
當他轉過頭時，小屋門上的透明玻璃閃過一個黑影。
他楞在那兒，瞇起眼看清那是雷德蒙，龍一直縮在病房的過道，坐在長椅上望著屋裏。
他沒有發現萊賽爾，萊賽爾看著他，像看著一場遙遠的夢。
他不知道他在那兒坐了幾天，因為他今天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向透明玻璃，而如果不是這個偶然，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雷德蒙來過。
瓦倫曾說過只有一個雷德蒙，他現在才相信這句話。
他扣著窗臺，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回到床上，捧起那本書繼續看。
只是一個字也沒看下去。
黃昏快到的時候，瓦倫打開門，告訴萊賽爾他明天還來。
萊賽爾起身跟著他走到門前，目光落在外面的雷德蒙身上，雷德蒙剛好也瞟向他，於是猝不及防地和他對視上。
“你也是。”他看著雷德蒙說。
“…什麽？”
萊賽爾輕輕笑了，“你明天也來。”，他又說了一遍。
無論明天將會迎來什麽，無論他和雷德蒙之間會發生什麽，都沒關系，他都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面對。
因為他愛他。他愛他，他想多花些時間陪他，好好了解他，和他進行真正的交流。一開始或許會很艱難，雷蒙德可能依舊會惶恐不安，想要逃離，但時間會沖淡一切，他會慢慢恢覆過來的。
他會再次適應自己的生活，而萊賽爾會一直等他到那時，他是萊賽爾願意為之付出生命守候的人，萊賽爾絕不放手。
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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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賽爾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壞消息，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也許比噩夢還要糟糕，畢竟夢裏的他也想不到會和弗拉德糾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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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倫停在那兒，任由他這麽做。
鞭子懸浮著飛進他手中，他轉了轉剛剛痊愈的手腕，接著說：“把那條龍留給我，我或許會考慮解除契約。”
“妄想”艾莉森抽出第二支箭，“誰都別想帶走龍。”
弗拉德的視線慢慢偏向她，“當然，艾莉森也要留下。”
劍刃猛地抵上他的喉嚨。
“閉嘴。”瓦倫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我還有一百種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弗拉德擡起鞭子，將瓦倫的劍挑到一邊。
“是嗎？”他皮笑肉不笑道：“無意冒犯，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麽實施這些方法呢，警長？沒有地方能關住我，我的族人和龍都會來找我，你只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瓦倫沒有回答，只是把劍身按進弗拉德尚未幹涸的血跡裏，然後收回，反手劃破自己的掌心。
“誰說一定要關住你？”
兩股血液混合著流下，弗拉德臉上的笑容一僵。
“你以為”瓦倫閉上眼，魔力在空中震顫，“只有你會使用契約？”
藍色的光圈一圈圈圍住他，他的聲音低沈平穩，如同宣判。
“以我的壽命為代價，弗拉德·希爾沃，不準你靠近萊賽爾和雷德蒙半步。”
血滴落在地。
“一旦你傷害他們，自己將受到成倍的傷害。”
“不準你再回到圖瓦。”
烈火順著血液的澆灌低低燃起，瓦倫睜開眼。
“違約者，永生永世受烈火焚心之苦。”
弗拉德在烈火的灼燒中慘叫，身體在撕裂感中蜷縮成一團，他倒在地上，目光憎恨地掃視他們，瓦倫將劍緩緩收回腰間，俯視著他。
他咬著牙，在空中召喚出一團白霧，像條泥鰍一樣在霧中溜走了，一句話也沒有說。
瓦倫垂下眼，盯著他逃走的地方沈思，直到萊賽爾在背後發出微弱的聲響。
“說真的。”他的嗓音嘶啞，“有沒有人願意關心一下殘障人士。”
瓦倫驚醒般奔向他，他還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攬著失去意識的雷德蒙，瓦倫從頭看到腳，掠過他肩膀和膝蓋上的血洞，又落回他臉上，眼睛裏帶著一層薄淚。
“你被關禁閉了。”他說，“一輩子的禁閉。”
萊賽爾張開一只手臂擁抱他，“我也很想你。”
瓦萊麗半曲著手指吹響口哨，兩只巨鷹落在她們面前，亮黃色的喙，友好地歪著頭打量他們。
瓦萊麗和艾莉森共乘一只，萊賽爾和雷德蒙則跟著瓦倫。
她們在這麽安置雷德蒙的問題上耗費了不少時間，龍身上的箭太多了，瓦萊麗不敢草率處理他的傷口，只是進行了簡單的止血，他現在像一根煮過頭的面條一樣，沒法安穩地坐在巨鷹身上，她們討論了一會了，最終還是決定用老辦法——縮小之後，揣進口袋，當然是萊賽爾的口袋。
萊塞爾輕輕摸了摸巨鷹的翅膀根部，鷹抖了抖翅膀，低下身等他們上來。他第一次搭乘巨鷹，原本想多研究一會兒，可惜精力已經嚴重不足。
他們在空中滑翔不久之後，他就閉上眼睛，手指搭在口袋邊緣，靠在瓦倫懷裏沈沈入睡。
——
雷德蒙在醫院門口醒了一次。
他們當時想拔下他背上的箭矢，好讓龍能夠躺下來，雷德蒙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中睜開眼，咆哮著抓向身邊的人，離他最近的兩個人連忙按住他。
“沒事的，雷德蒙。”萊賽爾安撫道：“我爸爸救了我們，我們沒事了。”
雷德蒙一頓，他擡起頭環顧四周，仿佛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萊賽爾又重覆了一遍，龍專註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
“我也不敢相信。”他對著叫聲回應道，伸手將龍的碎發撥到一邊，擦了擦他額頭上幹涸的血十字。
雷德蒙出神地盯著他看，目光清澈，又有些濕漉漉的。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旁邊的幾個小法師率先忍不住，戳了戳瓦倫，瓦倫假咳了兩聲，萊賽爾依依不舍地松開手。
“你要去治療了，雷德蒙。”
他說著直起腰，示意法師們把雷德蒙拉走，雷德蒙卻不管不顧地坐起身，用一只胳膊撐起身，搖搖晃晃地俯身用頭撞了撞萊賽爾的臉，身上的一支箭矢還戳到了萊賽爾胸口。
萊賽爾差點沒哭出來。
他也不想和雷德蒙分開，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但是雷德蒙的臉色還是異常蒼白，龍需要治療，他也是，說實話，他覺得自己快站不住了，他現在上半身靠在病床上，看起來挺正常的，下面的雙腿卻在細細發抖。
“放手吧，黑炭。”他用這個姿勢笨拙地抱著雷德蒙，“你得摘掉項圈，把身上的東西都弄出來，這樣才能正常生活，我們才能再見，放手吧。”
雷德蒙悶悶地哼了一聲，聽起來沮喪居多，而不是反對。他們心裏都明白，除了分開，別無他法。
只是沒料到他們分開的時間會那麽長。
萊賽爾身上的傷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他的左肩和膝蓋上各有一道貫穿傷，頭上被碎玻璃劃出幾道口子，胸口上還有一道長長的斜形淤青，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麽，真正麻煩的是他身上的紫色蛛絲。
傀儡術在雷德蒙的力量下被沖淡，可蛛絲還殘留在他的血管裏，這些東西就像一個小小的寄生蟲，數量繁多，遍布全身，會吸走他的大部分精力，處理起來相當費事。
他原本以為很快就能痊愈，沒想到還要臥床休養一段時間。
他躺在法師塔的一個小房間裏，瓦倫每天都來探望，幾乎要住在這裏，他爸爸騰不出空的時候，瓦萊麗就會過來，給他送難吃的素食午餐。艾莉森也來過幾次，雖然她總是忙著處理家族裏的事，每次都待不長。
瓦倫向他解釋了失蹤期間的事，他們在弗拉德廢棄的舊房子裏發現了艾莉森，她渾身是傷，幾天沒有進食，被鐵鏈鎖在地下室。
救下她之後，他們才知道萊賽爾和雷德蒙都被帶走了，艾莉森提議用生命樹的葉片追蹤雷德蒙，雷德蒙在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弗拉德，進而有可能找到萊賽爾。
沒想到葉片到達克林頓附近就開始懸在空中打轉，他們迷失了方向。後來的事情，就是萊賽爾知道的部分了。
萊賽爾則向瓦倫說了小屋裏發生的事。和雷德蒙相處的一部分被他刻意隱瞞了，因為有的時候他也想要一點隱私，謝謝。
瓦拉一直皺著眉，聽到弗拉德身上一股腐爛的味道時，唰一下站起來，萊賽爾眼巴巴地看著他，他冷靜下來，跌坐回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還活著呢。”
萊賽爾說，眼睛瞟向床邊一杯插著吸管的水，他對著水杯擠眉弄眼，接著說：“不過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他完全可以伸長脖子叼著吸管喝水，那就是那根吸管的用處，但他還是小狗一樣盯著瓦倫，瓦倫端起那杯水，送到他嘴邊。
如果說他從二十天的囚禁生活中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即使垂頭喪氣也沒用，只要他還活著，一切就有希望。
而且情況也沒有那麽糟，法師塔的克拉拉答應幫忙研究生死契，克拉拉幾乎和圖瓦一樣古老，她創下的傳奇和她的歲數一樣深不可測，也許萊賽爾就是下一個傳奇。
另一方面，萊賽爾的信心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弗拉德，弗拉德絕不會放任自己的壽命走到盡頭，他說不定比萊賽爾還要著急。
在法師塔的日子安靜而漫長，萊賽爾在第七天的時候終於能夠下床洗漱。
他把瓦倫帶來的幹凈衣物抱在胸前，拖著腳步走向浴室，步履蹣跚得像一只拉貨的小馬，至少他沒那麽頭昏腦脹，地面也不再東倒西歪，這幾天來，他每天都在好轉。
他將衣物搭在置物架上，喝下清潔劑漱口。
浴室洗漱臺上有一面鏡子，他吐掉漱口水，盯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他的頭發長了不少，雜亂地搭在肩上，眼窩下陷，被黑眼圈覆蓋，臉頰消瘦，胡子拉碴，脖子以下還隱約透出紫色的印記。
難怪瓦倫會如此擔心。
他用力搓了搓臉，交叉雙臂拽掉上衣，用清潔劑打濕毛巾擦拭身體。熱水澡什麽的還是等一段時間再說吧，他可不想暈倒在浴室裏。
毛巾在水槽裏吸滿水分，柔軟地沈下去，萊賽爾盯著水槽出神。
這種洗浴方式讓他難免想起雷德蒙，已經七天了，雷德蒙一次也沒來過。
聽說雷德蒙摘掉項圈之後，傷口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沒過多久，他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萊賽爾一開始對此持懷疑態度，他撿到雷德蒙的時候，養了幾個月才把他的傷養好，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痊愈呢？
不過他很快就不得不相信了——他體內洶湧的力量幾天前就歸於平淡，就像他從池塘爬出來，悄然消逝的綠火一般。
這股力量屬於雷德蒙，雷德蒙醒了，自然要回到龍手中。他對此毫無怨言，只是……為什麽不來看他呢？
他腦海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提醒他，也許和他一起被困了二十天不說話的龍並非真正的雷德蒙，真正的雷德蒙是恢覆記憶後轉身就走的那頭，而他選擇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他出於什麽原因不想再見萊賽爾了。
這想法太讓人崩潰，他控制自己不再想下去。
雷德蒙還活著，萊賽爾也還活著，這就是他們一開始的目標，是他們由衷祈求的事，雖然這並非他唯一渴望的事，但眼下這樣就夠了。
他能做的只是繼續擦洗，換上幹凈的衣物，然後回到床上，等待緩慢而不可預期地痊愈。
第九天，他癱坐在床上看書。
今天天氣不錯，瓦倫打開了小屋的一扇窗，窗外時不時傳來一陣馬蹄聲、交談聲和孩子們歡快的尖叫聲。
說實話，他從沒想過這些聲音會這麽奇怪、這麽陌生。
瓦倫擔憂地詢問是否要關上窗戶，他搖搖頭，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靜靜適應了很久。
當他轉過頭時，小屋門上的透明玻璃閃過一個黑影。
他楞在那兒，瞇起眼看清那是雷德蒙，龍一直縮在病房的過道，坐在長椅上望著屋裏。
他沒有發現萊賽爾，萊賽爾看著他，像看著一場遙遠的夢。
他不知道他在那兒坐了幾天，因為他今天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向透明玻璃，而如果不是這個偶然，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雷德蒙來過。
瓦倫曾說過只有一個雷德蒙，他現在才相信這句話。
他扣著窗臺，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回到床上，捧起那本書繼續看。
只是一個字也沒看下去。
黃昏快到的時候，瓦倫打開門，告訴萊賽爾他明天還來。
萊賽爾起身跟著他走到門前，目光落在外面的雷德蒙身上，雷德蒙剛好也瞟向他，於是猝不及防地和他對視上。
“你也是。”他看著雷德蒙說。
“…什麽？”
萊賽爾輕輕笑了，“你明天也來。”，他又說了一遍。
無論明天將會迎來什麽，無論他和雷德蒙之間會發生什麽，都沒關系，他都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面對。
因為他愛他。他愛他，他想多花些時間陪他，好好了解他，和他進行真正的交流。一開始或許會很艱難，雷蒙德可能依舊會惶恐不安，想要逃離，但時間會沖淡一切，他會慢慢恢覆過來的。
他會再次適應自己的生活，而萊賽爾會一直等他到那時，他是萊賽爾願意為之付出生命守候的人，萊賽爾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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