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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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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

草地上,萊賽爾跟在懸浮在半空中的鐵鍬後面,往刨出來的坑裏面撒結界種子。

龍最近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他想擴展一下這塊被他善意稱為領地的地方。

一只蝴蝶從他眼前飛過,停在路邊的野花上休憩,黑炭在一旁學著蝴蝶的樣子嗅聞花朵,蝴蝶扇動翅膀在龍眼前低飛,龍仰頭追逐它,它輕巧地落在龍鼻子上。

龍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噴飛了萊賽爾剛撒下的種子,萊賽爾沖龍大喊大叫。

龍像被踢了一腳的小狗一樣原地坐下,試圖用爪子把種子偷偷扒拉回來。

他把種子踩扁了,萊賽爾胡亂揮舞雙手叫他走開,龍舔了舔他的臉,聽話地飛遠了。

萊賽爾留著原地繼續幹活,眉毛擰在一起,黑炭昨晚還是個陌生男人,今早他睡醒的時候又變回龍,他在龍和人之間毫無規律地切換,或者有規律,只是他還沒發現。

回想起來,龍第一次變人是在長時間的睡眠之後,第二次是因為他毫無預告的晚歸,他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

不過他相信類似的事情還會發生,也許多觀察幾次總能找到線索。

午飯時他把炙烤牛肋排放在桌子上,打算等香辣鰻魚做好之後一起端出去,黑炭偷偷溜進廚房,眼珠亂轉,趁他轉身的工夫狠狠咬了一大口牛肋排。

選拔賽在下午如約進行開幕式,萊賽爾坐在高高的座位席上,焦躁地抖腿。

他對面的樹樁上拴著一條不斷咆哮的龍,他死死地咬牙,克制自己想沖過去的欲望。

別幹蠢事,萊賽爾。

別想,別聽,別看。這條龍不是黑炭,黑炭還在家裏,很安全。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投向遠處,落在那棵焦黑枯萎的樹上。

萊賽爾楞住了,他順著樹的枝幹來回掃視,閉上眼又睜開,他沒看錯,這棵樹的枝幹上長出了零星幾顆葉片,焦黑的樹幹也透出一點棕黃的生機。

明明一周前它還奄奄一息,明明這8年來這棵樹一直奄奄一息。

欣喜在萊賽爾心底源源不斷湧出,他的心臟一半是憂慮煩躁,一半是歡欣雀躍,幾乎將他撕成兩半。

艾莉森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詢問他是否不舒服。

他點頭,捂著肚子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晚上,四下空無一人,萊賽爾給自己撒上強效隱形藥水,背著滿框藥劑,扛著鐵鏟和水桶重回賽場。

龍已經不在了,估計是被工作人員帶走了。他壓下心裏的失望,開始頭痛要怎麽度過接下來的四天。

萊賽爾感到無力,萊賽爾想做點什麽,萊賽爾扛起鏟子挖開那棵樹下面的土,直到樹露出根部。

他朝樹的根部傾倒防火防蟲防病藥劑,又圍著這棵樹倒下一圈營養劑,然後把挖出的土坑填上。

這8年來他時不時就會這樣幹,這棵樹從沒給過一點回應,但也從未倒下過,萊賽爾猜它也想活下去,而且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有活力,說不定它能奇跡般地又變回以前那樣呢!

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收起鏟子拎起水桶,跑到賽場的供水房接滿一桶水,又顛顛地跑回來給這棵樹澆水。

水打濕了樹幹,焦黑的外層脫落,露出棕色的樹幹,萊賽爾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這棵樹能活!他興奮地握拳。

選拔賽剩下的幾天不需要他,他只負責在閉幕式上頒發參與獎。

閑來無事,他躺在後院的草地上曬著太陽發呆。

黑炭在他身邊,靜靜地望著天空。

萊賽爾在龍身上灑了點強效隱匿藥水,打開結界,想看看龍這次能飛多久。

幾個小時過去了,龍依舊沒有回來。

他在草地上來回踱步,仰頭盯著刺眼的天空,天邊空無一物,天際線淡淡地延伸至看不見的盡頭。

呼嘯的風聲湧向他,他按了按酸痛的眼睛,小黑點龍在天邊出現,滑翔著從他身邊掠過。

下一秒,他就和龍一起在半空中懸浮著。

他的尖叫聲在廣闊的天際回蕩。

龍嘴裏叼著他的衣服,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小攤上五十塊錢兩件的便宜貨,不一定能支撐起萊賽爾65公斤的體重。

他偷偷向下瞄了一眼,發現自己的房子已經變成了小黑點,忍不住雙腿發軟。

他沒有任何魔法,沒喝任何藥水,從這個高度摔下去,絕對會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泥。

萊賽爾窩囊地哭起來,人害怕就會哭,有什麽辦法。

龍平穩滑行的動作一僵,它直直下落,很快又回到萊賽爾的小屋。

萊賽爾癱坐在草地上,心怦怦直跳,龍用尾巴圈住他,身子支撐起他的背部,頭落在他的腳邊。他抹掉眼淚,盯著腳下的草生悶氣,一句話都不想和龍說。

龍不知道,龍不了解,龍不是故意的。

他在心裏一遍遍安慰自己,卻還是生氣,當時有多恐懼,現在就有多生氣。

龍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想靠近他,他推開了,龍悲傷地註視著萊賽爾,夾著尾巴,耳朵貼著腦袋畏縮著。

萊賽爾瞪著它,控制不住地心軟。

他想了半天,撿起一根樹枝開始在草地上畫起來。

他先畫了一副龍叼著小人飛的畫面,又圈起小人,畫了一幅衣服撕裂,小人從空中下墜的畫面。

龍豎起身子,眼睛盯著圖畫,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去叼來一根更粗的樹枝,歪著頭在萊賽爾的畫上塗塗改改。

它在萊賽爾下墜的那幅畫下面加了一條疾馳而下接住小人的龍。

“你是說…你會接住我?”萊賽爾擰眉搖頭:“你確定能來得及嗎?”

龍瞇起眼睛,用翅膀整個鏟起萊賽爾,使勁將他甩向空中,萊賽爾一陣天旋地轉,龍從他身下掠過,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騎在龍背上了。

他伏在龍背上,緊緊抓住龍的羽毛。

“別再這樣幹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又遠又散,“永遠都別!”

黑炭在空中振翅,發出低沈地嗡鳴聲,萊賽爾能感受到龍背上的肌肉在自由地舒展,龍滑翔過雲間,就像微風拂過一汪清水。

晚霞平穩地拉出紅黃交接的暖色,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海邊,海天相接,世界在海中顛倒,他們在兩個世界的交界穿梭。

萊賽爾漸漸沒那麽緊張了,他直起身,一群飛鳥從他們身邊經過,排著隊飛向遠方。

有一只落在萊賽爾的肩上,借他們的力滑翔。萊賽爾輕輕笑起來,伸手摸了摸鳥頭,鳥歪頭看著他,嘎嘎叫了兩聲。

第一次飛行在一個小時之後結束,當時雨滴落在他的鼻尖,黑炭拍打著翅膀,開始下降。

萊賽爾當晚就按照馬鞍的設計圖改制出一個龍鞍,龍鞍這個名字是他現起的,原諒他吧。

他多縫了一個小口袋,用來裝重力藥水和強效隱匿藥水,以防真的摔死,或者被人發現。

他向黑炭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黑炭歪著腦袋,在他的指引下順從地套上龍鞍,萊賽爾翻身爬上他的背,他忽然明白了,蹦蹦跳跳地沖向草地。

“不,等等,我只是試一下。”萊賽爾急忙說:“現在太晚了,不適合出去…”

他的話沒能說完,龍已經騰空而飛,他第一次離月亮那麽近。

第二次飛行,他們落在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萊賽爾掏出魔法地圖,看著那上面兩個小黑點估算他們的距離,很明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他開始在原地紮營生火。

黑炭在叢林裏消失,回來的時候叼著一只野麅子,萊賽爾滿意地點頭,搭起簡單的燒烤架開始烤肉。

他們在店鋪開門之前趕了回去,他在營業時忍不住打瞌睡。

萊賽爾琢磨著趁選拔賽開展期間休假一周。因為第一大家都去看比賽了店裏沒什麽訂單,第二他是老板,他想休假就可以休假。

他們在第四次飛行的時候發現了瀑布,當時陽光正好,彩虹交替變換著出現在瀑布傾瀉的地方,就連黑炭也看呆了,萊賽爾掏出紙筆將瀑布和黑炭都畫了下來。

萊賽爾休假一周回來後看著爆滿的訂單,默默調整了店鋪的營業模式,每周一至周三營業,早上9點到下午5點,其他時間閉店。

他們有一次在外面飛了整整4天,萊賽爾在同一天內看了兩次日落。萊賽爾第一次見到沙漠和冰山。

萊賽爾一直在興高采烈和憂心忡忡之間來回搖擺。

龍已經痊愈了,卻始終沒有表示離開的跡象。他原本打算等這條龍痊愈了就放走他,圖瓦並不適合作為龍的安身之處,這裏有世代傳承的龐大獵人家族。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自己也不希望這條龍離開。

他相當喜歡現在的生活,圖瓦大概98%的人天生就有魔力,他是剩下的2%。

如果有人告訴以前的他,以後他會和一條龍一起冒險,他大概會認定這個人在嘲諷他,從此以後只願意賣他放屁藥水。

萊賽爾在心裏安慰自己,龍在他這裏生活了將近一個月了,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只要他小心謹慎些,龍就能一直留下來。

如果有一天龍想走,萊賽爾也不會阻攔他。

萊賽爾的小屋永遠都會為他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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