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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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選拔賽已經到了尾聲。

萊賽爾坐在高臺上,瞥見遠處的樹枝掛滿嫩綠的新葉。

最後的勝者奧托站在主臺面上,等著和龍締結契約,龍的悲鳴低沈地穿透萊賽爾的胸膛,他幾欲作嘔。

奧托的法陣在他腳下展開,發出耀眼的紅色光芒,萊賽爾將頭扭到一邊,期盼著這一幕盡快結束。

契約遲遲沒能締結成功,有人阻止了他。

“奧托先生,只能締結平等契約,請您重新來。”

萊賽爾呆呆地轉回頭,看見艾莉森堅定地擋在奧托面前,她手裏兩塊月牙形的魔石發出晶瑩的光,熄滅了奧托的法陣。

“…你是誰?”奧托瞇起眼,目光掃過艾莉森的胸牌,“臨時負責人?”

他不爽地哼了一聲:“以防你不知道,往年的規則都是勝者自己做決定,誰會和龍締結什麽平等契約,瘋了嗎?”

艾莉森的目光毫無波瀾:“很遺憾,只要是我負責,就必須是平等契約。如果不能接受,則視為主動放棄。”

“什麽?你沒有權利這樣做,讓開。”奧托的眼裏閃著危險的紅光,艾莉森不甘示弱地瞪著他。

治安官瓦倫站起來,同時定住她們兩人。

“安靜。”他說:“奧托選手,很遺憾地告訴你,這條龍來自馴龍家族,負責人有權制定調整契約相關規則。如果你想在選拔賽上鬧事,恐怕就要請你走一趟了。”

定身術很快解開,奧托氣沖沖地看著周圍的所有人,“我不接受。就算要變更規則也應該在比賽前告知。”他咬牙說:“你們就是在耍我們,我要起訴你們所有人。”

“請便。”艾莉森吐出兩個字,扭頭對身邊的家族成員說:“剛剛奧托選手已經明確拒絕了我的條件,視為主動放棄,請你們現在帶這條龍回去。”

觀眾席一片嘩然,那條龍真的就這麽被帶走了,參賽選手中已經有人開始叫罵,艾莉森起身,什麽都聽不見一樣,跟著家族成員一起離開了。

精心籌備的選拔賽草率落尾,治安官開始安排有序離場。

萊賽爾楞楞的看著艾莉森的背影,誰能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麽,或者誰能來告訴他艾莉森的聯系方式,說不定他們能組成一個什麽愛龍協會之類的。

~·~

選拔賽結束之後,生活重歸平靜,他再也沒見過艾莉森,交友計劃停滯,與此同時,還有一件事讓他不知所措。

那天和往常沒什麽不同,只是個普通的日子,黑炭迎來了第三次化形。

萊賽爾將他的午飯放在桌子上,黑炭四肢著地,用牙咬著將他的碗移到地面,然後埋頭用舌頭和牙齒艱難地進食。

他只吃了一半就停下了,伸手把碗向萊賽爾的方向一推,示意自己不吃了。

萊賽爾的心微微下沈,第三次化形持續的時間格外久,而且龍的飯量縮減到了以前的一半。

龍擡起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很快就跑回窩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陽光從天窗灑下來,龍臉上的鱗片折射出變幻莫測的光。

萊賽爾在他身邊蹲下,目光凝聚在龍身上,心裏的憂慮和焦躁幾乎要沸騰蒸發。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同時冒出,龍變成人意味著什麽,為什麽這次的表現如此不同,這條龍為什麽看上去如此眼熟。

他伸手遮住龍臉上的鱗片,擰眉在記憶中搜索著。

這條龍不是他的顧客,不是同學,更不可能是老師……他們真的見過面嗎?如果沒有,那他到底是在哪兒見過這張臉呢?

黑炭在睡夢中緩緩恢覆龍形,萊賽爾的思緒被打斷,他茫然地站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他又提著水桶來到那棵樹下,這棵樹在短短一個月內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萊賽爾看著這棵枝葉繁茂生機勃勃的樹,很難想象不久前它還只是一副焦黑枯萎的軀殼。

這個月他時不時就會來看看樹,這種失而覆得的感覺既讓他喜不自禁,又讓他惶恐不安。

他久違地翻出了那些被他藏起來的黑魔藥圖書,割下自己的血肉煉制防護藥劑,盡數傾倒在樹根上。

這棵樹現在比圖瓦的任何事物都要安全、強大。即使是天災也無法輕易摧毀它。

他伸手撫上樹幹,從未有過的安寧湧上心間,萊賽爾靜靜在樹下坐了很久。

從那以後,黑炭變成人的頻率越來越高,維持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有幾件事真的讓萊賽爾很困擾。

和一條龍一起睡覺沒什麽奇怪的…好吧,沒那麽奇怪,但是和一個小龍人睡在一起就非常奇怪了。

更別提這條龍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嗅他、舔他。

萊賽爾抗議、萊賽爾希望“人”能尊重他的私人空間,可惜龍聽不懂,龍只會伸長脖子,臉湊得極近,咬著他的衣服催促他上床,然後像樹袋熊一樣緊緊抱住他。

萊賽爾苦思冥想,決定在這條龍睡著之後再睡,他從書店精心挑選了幾本故事書,當作睡前讀物。他不知道龍到底能不能聽懂,但龍確實在聽。

困意在第十篇故事《傑克與豌豆》湧現,他迷迷糊糊閉上眼睛,嘴裏還念著傑克喜歡吃土豆,書在手中滑落,他身子前傾,額頭抵在龍的肩膀上。

龍忽然猛地咆哮一聲,萊賽爾驚醒過來。

“怎麽了?怎麽了?”他急忙問道。龍咬起那本故事書,書頁在他眼前搖晃,示意萊賽爾接著讀。

萊賽爾心裏冒出一股邪火,他一把抓過那本書扔到一邊,龍茫然地看著他,萊賽爾熄滅燈,龍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他抓起被子蒙到龍臉上,自己裹上另一床被子,倒在床上睡著了。

龍從被子中掙紮出來,在萊賽爾身邊躺下,手臂緊緊摟在他的腰間,臉蹭著他的脖子,滿足地和他一起睡著了。

後來計劃就變成了他比龍先睡著,這樣龍幹什麽他都感覺不到了。

萊賽爾覺得有必要教龍怎麽使用雙手。

龍每次吃飯都能弄得一團糟。萊賽爾拿走龍的碗,打斷龍的進食。

龍眨著綠眼睛,困惑地看著他。他抽出紙巾,先擦掉龍嘴邊和下巴上的油漬,然後把勺子放進龍的掌心,教他怎麽抓握。

龍笨拙地攥緊勺子,萊賽爾握著他的手腕引導他,龍直直地將勺子插進碗裏,萊賽爾慢慢翻轉他的手腕,勺子趁著湯從碗裏露出來,龍張嘴接住,瞪圓眼睛看著他。

萊賽爾笑著示意他自己試試,龍握住勺子捅進碗裏然後拔出來,碗裏的湯飛濺出來,勺子上幹幹凈凈的,什麽也沒有。萊賽爾向龍翻轉自己的手腕,龍學著他的樣子,勺子捅向碗邊,碗翻了,湯撒在萊賽爾的衣服上,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第二次,他拿出一個紙杯倒了三分之一涼水,他握著龍的手抓握杯子,龍捏扁了紙杯,漫出的水落在他手上,龍伸出舌頭舔舐,目光註視著萊賽爾,舌尖濕滑地包裹住他的手指,萊賽爾臉色爆紅,抽回手逃走了。

好事多磨,龍在第三次就成功用勺子鏟起米飯,第五次已經學會了用紙杯喝水。另外,龍在第七次化形時就已經收起鱗片,角和翅膀,看起來和人類別無二致了。萊賽爾對他們共同努力的成果很滿意。

~·~

瓦萊麗早上久違地光顧了店鋪,她帶來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小嬰兒和一個嬰兒包,嬰兒的母親即將登上家暴案的法庭,而萊賽爾家顯然是個比警局更好的去處。

萊賽爾第一次照顧人類嬰兒,他簡直手忙腳亂。

黑炭當時正好是第九次化形,龍一直和嬰兒爭風吃醋,給他添亂,萊賽爾忙得一個頭兩個大。

嬰兒哭了起來,萊塞爾舉起她,她的尿布發出難聞的濕臭味。

萊賽爾將她平放在桌子上,一邊做著鬼臉試圖逗笑嬰兒,一邊拆開她的尿布片,輕輕地給她擦拭,然後想給她換上新的尿布片,黑炭沖過來,用嘴咬著萊賽爾的衣服,試圖讓他遠離嬰兒,萊賽爾拼命抵抗,手裏還攥著尿布片,他的上衣最終在爭執中被撕碎了,嬰兒換上了新的尿布片。

萊賽爾光著上身抱著嬰兒輕輕搖晃,一邊彎腰收拾地上的衣服碎片。黑炭四肢著地,在屋裏四處亂跑,發脾氣一般將東西撞得滿地狼藉。

萊賽爾在狼藉中擡起頭,茫然地和黑炭對視。

“你怎麽了?”他問,黑炭跑走了,沒有回答。他楞在那兒環顧四周,認命般接著彎腰收拾東西。

嬰兒又哭了起來,萊賽爾剛給她換過尿布,所以猜測她是餓了,他從熱水裏撈起奶瓶,沖了一壺奶,在手腕內側試了試溫度。

萊賽爾抱起嬰兒,把奶嘴放在嬰兒嘴邊,嬰兒吐掉奶嘴,還是哭著,臉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抱著她,試圖繞著圈走安慰她。

他被黑炭之前打翻的書堆絆倒,他將嬰兒雙手舉高,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奶瓶飛了出去,嬰兒哭得更厲害了。

萊賽爾絕望地貼著嬰兒的額頭,和她一起無措地哭了。

半分鐘後,他重新振作起來,抹掉眼淚,又沖泡了一瓶奶,他抱著嬰兒坐在地上,哼唱著小時候母親愛唱的童謠:

你是我的陽光,我唯一的陽光。

親愛的,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麽愛你。

即使你生氣跺腳,我也依舊愛你。

眼淚會消失,笑容會留下,愛會把所有難過都帶走。

嬰兒終於咬住奶嘴,拼命吮吸起來。黑炭循著歌聲回到客廳,小心翼翼地在萊賽爾旁邊坐下,萊賽爾正在為嬰兒拭去淚水,龍輕輕靠向他,他沒有拒絕。

晚上,瓦萊麗來接嬰兒,她在外面敲響鈴鐺,半天沒等來回應。

她走進店鋪,看向敞開的客廳,萊賽爾的懷中抱著嬰兒,坐在一個黑發男性懷裏,頭微微向後枕著他的肩和脖子。

黑發男性的下巴貼著萊賽爾的太陽穴,雙手將萊賽爾保護性地圈起來,三人都沈甸甸地熟睡著。

瓦萊麗發出小小的驚嘆聲,她掏出魔法相機將這一幕拍了下來,照片下一秒就出來了,瓦萊麗將它放在桌子上,又拍了一張帶走。

她輕輕抱走了嬰兒,龍和萊賽爾還熟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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