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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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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穴

那天晚上萊賽爾睡得很不安穩,好像有什麽重物一直壓在他的胸口,有什麽濕滑的東西一直在他臉頰附近蹭來蹭去,他煩躁地翻來覆去。

半夜,床塌了,他徹底驚醒。

黑炭的大臉近在咫尺,它愧疚又畏縮地舔了舔萊賽爾的鼻子。

他困得迷迷糊糊,又火冒三丈,他的床墊還在,床板已經沒救了,他朝黑炭憤怒地叫喊了幾聲,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又怒氣沖沖地打了龍頭一巴掌,然後就睡著了,手還放在龍的臉上。

早上,他暈頭轉向地醒來。

他在床墊上楞了半天才發現自己睡在地下室,床墊底下鋪的是他的毯子、衣服、用來替換的床單。他瞇著眼看著那堆衣服,翻出了幾件自己很喜歡卻一直找不到的衣服。

黑炭已經不見蹤影,萊塞爾揉著肚子起身,打開活板門,沒看見龍的蹤跡。

他裝著疑惑和怒火走進臥室,看見原本床板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灰燼。

黑炭在旁邊刨土,試圖掩埋那堆灰燼。

他沈默了。

“黑炭。”他平靜地說,手裏揪著龍的尾巴:“你在幹什麽?”

黑炭刨土地動作暫停了,它維持著那個停止的動作,緩緩將尾巴伸向萊賽爾面前,試圖討好他。

萊賽爾一掌將尾巴打飛,半秒鐘後,他又將尾巴拽回來。

“黑炭,你的尾翼!”他驚喜地說:“你的尾翼長出來了!”

龍受損的半邊翅膀也發出新羽,像是嫩芽一樣在翅膀上覆蘇。萊賽爾呼出一口氣,一直沈甸甸壓在心裏的焦慮消散了大半。

他傻乎乎地咧嘴,管它什麽床不床的,再買就是了,龍的痊愈可沒法買到,他張開雙臂,龍已經興奮地向他撲過來。

灰鴿子小姐送來一封信,她用嘴輕輕啄了啄萊賽爾的鈴鐺,萊賽爾拿出一包玉米粒,撕開撒在碗裏遞給她。灰鴿子優雅地張開翅膀向他致謝。

萊賽爾打開信,是瓦倫寄來的。

瓦倫希望選拔賽期間能和一起吃頓飯,萊賽爾有些垂頭喪氣,他也很想念爸爸,但他們半年前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爸爸。

他咬著筆,最後寫道:選拔賽見,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沒了,就這麽多。

灰鴿子帶走信的時候,有些責備地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萊塞爾縮回手,郁悶了一會兒,選拔賽兩周後就開始了,他把剩下的郁悶留在那個時候。

今天的午餐是薩拉米香腸、清燉羊肉湯和香煎羊排。黑炭圍著自己的超大飯碗,蹦蹦跳跳慶祝了一圈。

晚上他新訂購的床品還沒到,就擠在沙發上湊合著,結果越睡越窒息,不知道為什麽呼吸不上來,他從稀薄的空氣掙紮著醒來,發現龍頭重重地壓在他胸口。

龍偷偷睜開一只眼睛瞄他,它的綠眼睛在夜色中泛著靜謐的光,正好撞上萊賽爾的視線,龍連忙閉上眼,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萊賽爾高高挑起了眉毛。

這龍到底想幹什麽?

他擡手假裝要扇龍,龍對著他的手噴氣,蔫頭蔫腦地走開了。

絕對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就是故意行動。

萊賽爾靜靜等待著第三次,第三次就發生在下半夜,龍咬著他上衣和褲子的連接處叼起他,萊賽爾的四肢自然垂落,指尖在地上劃過,他在半空中驚醒。

萊賽爾發出尖叫,手忙腳亂地抓住最近的物品,也就是這條龍,他整個人牢牢地盤在龍的脖子上。

“你有病啊!”

他怒吼道,慶幸自己的衣服質量不錯,沒在龍口中撕裂。

龍一直飛到地下室,在那張床墊旁邊停下,萊賽爾還八爪魚一樣扒著龍,龍猛地搖晃腦袋,萊賽爾掉在床墊上。

他又驚又怒地瞪著龍,龍咧嘴笑了,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他的臉,然後和萊賽爾並排躺在一起,翅膀蓋在他身上。

“…你想和我一起睡?”

萊賽爾不確定地說,龍期待的眼神亮晶晶地對著他。

“呃,不行?”

他搖頭,龍的爪子按在他腦袋上,阻止他的動作,接著又上下搖著自己的腦袋,怎麽看怎麽像點頭。

萊賽爾驚恐地張嘴:“你點頭是什麽意思?你什麽時候學會點頭的?把你的爪子拿開,這是我家,我想睡哪就睡哪,你按著我的腦袋也不行。”

他的抗議無效,龍的脖子貼著他的臉,翅膀蓋在他肚子上,萊賽爾嘴裏念念叨叨的,越念越神志不清,最終就那樣睡著了,而且極其少見地睡過頭了,他醒來時外面已經站了一排顧客,鈴鐺被搖得叮當響。

萊賽爾急忙洗漱,隨手套上衣服,頂著亂糟糟的頭發開始營業。

兩天後,他訂購的床品終於到了,萊賽爾把床墊搬回去,睡在人睡的床上。

早上醒來,一睜眼還是那條龍。萊賽爾捂住臉,胡亂揉著自己的頭發。

“好吧,可以。”他屈服了,“不過你必須每天都洗澡。”

要求一個動物每天洗澡很不合理,可如果這個動物非要和他睡一起,那就得忍受不合理。

清晨,萊賽爾在地上室繞著跑圈,龍還沒醒,他打量著這塊土地,心裏琢磨著挖個池塘的可能性,因為很明顯龍現在和他一起睡,龍太大了,每天用好幾瓶清潔藥劑也不是辦法,挖個池塘洗澡更方便一點。

他在心裏默默想著,已經錨定了一塊合適的地方,離著不遠有條河,他只需要挖一條溝渠將水引過來。

他一圈圈跑著,龍醒了,它比往常要興奮很多,萊賽爾思考著可能的原因,腳步未停,龍收起翅膀,一步步跑著追逐他。

萊賽爾瞇眼看著龍格外輕巧的腳步,然後拔腿跑得更快了。

他可不是什麽獵物,如果想追他,就來試試看啊。

他一直跑,打破了四季草圍成的結界,跑過那條河,一直跑到叢林深處,用力呼吸到喉嚨發甜,胸腔發痛,龍才從身後撲倒他。

他們倒在一片蒲公英裏,蒲公英的羽毛四處飛揚,龍在羽毛的刺激下不斷打噴嚏,萊賽爾暢快地大笑起來。

萊賽爾拿下掛在店鋪窗前的鈴鐺,將“休息”的木牌掛上去,鎖上了店門。

今天的早飯是奶油蘑菇湯和培根蛋卷。

萊賽爾在奶油蘑菇湯裏加了兩瓶強效安眠藥水,然後又撒了小半瓶胡椒粉。

龍一直打噴嚏,但還是喝完了湯,然後安詳地在窩裏盤成一團,睡著了。

萊賽爾用筷子在鍋蓋上敲敲打打,龍還是昏睡著。他揮拳以示慶祝,喝下磐石藥水,抓起一包火藥,扛著魔法鐵鍬出發了。

爆炸範圍控制得很好,剛好符合他的預期,他跳進土坑,用鐵鍬修得更加規整。

池塘在小河的下坡處,萊賽爾沿著他用石灰標出的河渠走向,從下游慢慢挖到上游,鐵鍬在合適的深度、寬度處閃閃發光,萊賽爾松開它,鐵鍬在空中懸浮著,沿著石灰飛快地拋出一條溝渠。

萊賽爾跟在鐵鍬後面,在土質松軟的地方用石塊加固渠壁。

他在河渠剛引出來的地方又挖出一個沈沙池,在池塘的入口處裝上過濾網。河水順著重力緩緩流淌,灌滿了池塘。

他幹完活已經到了傍晚,龍還是沒醒,地下室的光線昏暗,萊賽爾蹲在龍面前,輕輕戳了戳龍的角——這幾天好像變長了不少。

龍一點動靜都沒有,萊賽爾的安眠藥劑加過頭了,龍明天醒來後肯定會頭痛。他對著熟睡的龍道歉,思考著補償的方法。

也許他不應該放那麽多安眠藥劑,萊賽爾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臉上長著龍鱗,頭上頂著龍角,身上插著龍翅膀、龍尾巴的人懷裏。

他迷迷糊糊地盯著這個人,黑色短發,發尾微卷,亂七八糟地在頭上豎著,鼻子高挺,嘴唇很薄,臉上還帶點嬰兒肥。

這個陌生男性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是一雙和黑炭一樣的綠色眼睛,萊賽爾屏住了呼吸。

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這個陌生男人——總覺得有點眼熟,疑似黑炭,有腹肌,他起身時還不小心摸到了,他們靠得太近了,這不能怪萊賽爾。

現在赤裸地躺在他床上,他隨手抄起靠在墻邊的草叉,對準男人。

男人歪了歪頭,天真無邪地眨著眼睛,他躲過草叉,撲向萊賽爾,舔了舔他的鼻子。

草叉在手中掉落,萊賽爾發出一聲哽咽的尖叫。

半小時後,萊賽爾找來自己最大最寬松的衣服,當然沒有內褲,原諒他不想和別人分享內褲,試圖讓人形黑炭穿上衣服。

黑炭一點兒也不配合,半分鐘後,萊塞爾放棄了讓他穿上上衣的想法。

“只穿褲子也行。”

他對自己說,然後抓住黑炭的腳腕,將一只褲腿艱難套在他腿上,黑炭掙紮著,甩掉了他的勞動成果。

“不行!必須穿褲子,壞龍!”

黑炭沖他吐了吐舌頭,他震驚於這條龍靈活的面部表情,然後追上去試圖抓住一只腳。

他做不到,他失敗了,他連黑炭的影子都抓不到,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

動物都是不穿褲子的,讓動物穿褲子簡直沒天理,它不想穿就——黑炭在他對面警惕地停下,觀察著他的動作,這只龍習慣性地想用後爪撓撓下巴——失敗了,當然會失敗,他現在是一個人,人沒法用腳指頭撓下巴,人也必須穿褲子,人穿上褲子才有尊嚴。

萊賽爾喝下一瓶狐貍藥水,終於套上一條褲腿。

他現在跨坐在黑炭的肚子上,面對龍的腳,龍在他身下發出沮喪的咕嚕聲,沮喪也不行,萊賽爾已經套上另一條褲腿,他拽著褲腰將褲子往上一提,大功告成。

黑炭試圖脫掉了兩次,第三次他終於屈服了,因為他不管脫掉幾次,萊賽爾都能重新套上。

早飯,萊賽爾試探性地準備了咖喱牛肉和藍莓派。他先只拿出藍莓派給黑炭,黑炭對著藍莓派咆哮、呲牙咧嘴、使勁嗅聞,最後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小口,然後大口大口吃起來。

萊賽爾握拳慶祝,又忍不住揮了揮拳。人類黑炭居然願意吃蔬菜!

他的錢包有救了。

萊賽爾高興了不到半小時,黑炭在打開活板門沖出地下室之後突然將褲子脫下甩飛,又變成了龍。

龍在草地上高興地跑來跑去飛來飛去。

萊賽爾真的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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