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斷情 “師妹，我們解契。”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5章 斷情 “師妹，我們解契。”
陰暗昏沈的空中開始飄起大朵潔白的雪片, 仿佛想要掩埋滿地血肉橫飛的九霄仙臺，將這樁令人作嘔的血腥謀劃畫上完整的句號。
冰冷的雪花落到姜昭的臉上，她的意識逐漸清晰。
仇報了。
道侶大典也算成功進行了。
循環終止了。
……
她偏過頭去看摔得零落滿地寶石的鳳冠, 眼淚卻順著眼瞼滑落，暈入白雪潤濕的地面, 再無蹤跡。
“妹妹。”沈渡捂著鮮血淋漓的手掌朝姜昭走去, 他面上不見疼痛的神色, 滿是大仇得報的輕松愉快。
他不在乎神器會落到誰手中，也不在乎失去神器的瀚海宮該如何走下去。
他只知道瘦水村的一百二十八個亡魂可以安息了。
九州再也不會有下一個瘦水村。
他和姜昭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謝清衍傷得不輕, 他的劍意越強，對自身的審判就越重，加上被反噬，他渾身都往外湧出鮮血。
他的眼神始終停留在不遠處的姜昭身上。
折磨他們多年的循環在這一日終結……
可命運流轉, 卻仍舊寫不出屬於他們二人的一個圓滿結局。
姜昭被沈渡扶起，她垂眸不去看身後那道沈重的目光，緩緩服下傷藥。
“阿昭！”結界消散, 尹慕汐和曾秋急忙朝姜昭跑來。
曾秋雖然早就察覺今日這場道侶大典的氣氛緊張，卻也想不到竟然是這樣可怖的局面。
她轉頭看向燕玨那邊, 他去攙扶起重傷的謝清衍。
天色愈發昏暗，雪也越飄越大, 原本熱鬧的九霄仙臺只聞簌簌的落雪聲。
姜昭仰起頭，陰沈的天像是巨石壓在了她的心上，壓得她頭暈目眩。
太累了，她太累了。
“臨嵐攜冰夷族臨家恭迎少主！”始終旁觀的臨家眾人在此刻一股腦地湧到姜昭面前。
永寂鐘被敲響，足以證明姜昭就是她們的少主。
姜昭沒有理會，隔著眼前的人群，她冷漠地看向越庭幽。
越庭幽收起神器, 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朝姜昭低下頭，恭敬道：“越某代表冰夷族越家恭請少主回歸。”
沈渡等人驚疑地轉頭去看姜昭，她神情平淡，似乎早就知道了此事。
“大師兄，小師妹是冰夷族的少主？”燕玨驚呼，但身側的謝清衍依舊沈默，毫不驚訝。
“越庭幽！將神器交出來！”雲流影手中黑色的匣子“咯吱”一聲，星星點點的火光如同黑蜂猛地朝冰夷族眾人襲來。
“黑蜂”融化了雪花，帶著猛烈的熱意侵襲而來。
越庭幽擡起頭，用溫柔的目光望向姜昭，這個他始終覺得虧欠的孩子。
他只是輕輕擡手，燎原的火星瞬間煙消雲散，隨著寒風而熄滅。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他的修為層層暴漲，直至破境成聖。
他甚至從頭至尾都沒有移開過視線，仿佛姜昭是他失而覆得的寶貝。
“加上歸元宗的後土羅盤，四件神器已經在我們手中，全憑少主抉擇。”
越庭幽朝姜昭伸出手，掌心中是一枚雪花狀的墜飾，連接著銀色的細鏈。
姜昭只是懶懶地擡起眼皮，看了一眼。
直到越庭幽說：“這是你阿娘留給你。”
見姜昭眸光微微動容，他上前一步，將項鏈給眼前已經長大的孩子戴上。
裏面不僅放置了三件神器，更重要的是他與錦書對這個孩子到來的期望和愛意。
就在這時，錦瑟甩開為她醫治的醫修的手，朝姜昭走來。
“越庭幽，你真是好手段，前腳靠沐桂秋拿到句芒神木，現在又蠱惑扶光為你盜取後土羅盤……”
“現在將這些燙手山芋交給小昭，是何居心？你要讓她走上我阿姐的老路嗎？”
錦瑟伸手去拉姜昭，卻被掙脫。她不可置信地盯上姜昭，“你要認賊作父？你瘋了是嗎？”
越庭幽輕掀眼簾，冷冷道：“姜錦瑟，錦書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小昭是我的親生女兒。”
他的話擲地有聲，足以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庭蘭長老不僅成婚過，而且聞名九州的姜昭竟然是他的孩子。
比起他剛剛隨隨便便就破境成聖，這件事讓人震驚的程度也不低多少。
雲流影卻不合時宜地想，姜昭果然是錦書的孩子。
難怪總讓她覺得親切。
姜昭好像聽不見周圍驚疑的竊竊私語，她垂下眼眸，只覺得吵鬧。
她累了，無力去想她是誰的孩子，是誰的少主，是誰的道侶，是誰的徒弟，又或是誰的師妹。
她只是她自己。
她冷冷地撇開視線，吩咐冰夷族眾人：“將雲掌門拿下，通知千仞聖尊拿祝融燈來換。”
她說話清晰冷靜，沈渡有那麽一瞬間，似乎看到了燃燒神魂的照雪。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了過來。
連靠坐在石像旁的禦霄都擡眸看了過去，他被蓐收印壓制了許久，此刻渾身癱軟，連拿劍的力氣都沒有。
雲流影本就被離真打傷，修為更是比臨嵐和越庭幽差一截。除了束手就擒，別無他法。
“請少主跟我們回飛霜城。”冰夷族族人已經設好傳送陣。
姜昭頷首，隨後微微側過頭對尹慕汐說：“尹師姐，先跟我走吧，沒有人能在飛霜城傷你和織羅。”
尹慕汐滿含擔憂地看了眼姜昭，又看了看曾經的師門，最終和織羅緩緩走進了傳送陣中。
“小師妹！”燕玨這一天之內接收到了太多消息，腦子早就混沌一片，卻在此刻突然反應了過來。
“你和大師兄……”
姜昭腳步一頓，卻沒有轉頭。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緊，青筋漲起時——
“師妹，我們解契。”
謝清衍拖著重傷的身體，緩緩走到姜昭身後，輕輕握住了那只消瘦見骨的手腕。
曾經無數次親吻的位置，他不願留下傷疤。
曾秋等人眼見著二人沈默地解開了道侶契約，卻仍舊想不通這對曾經相愛到一刻也不願分離的兩人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小師妹，就算你是冰夷族少主，你就不是我師妹了嗎？”
燕玨走上前，伸手想要讓姜昭轉身，卻被謝清衍攔住。
“對不起。”
這句道歉低低地落在姜昭耳邊，她眼睫止不住地顫動。
五年，甚至遠不止五年。
一句“對不起”就終結了所有的欺騙和糾纏。
……
可姜昭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帶著冰夷族眾人浩浩蕩蕩地離開。
聞雲錚有一瞬間的猶疑，要不要跟上姜昭，最後還是選擇轉身扶起重傷的師尊。
雪越積越厚，逐漸掩藏住遍地的鮮血與屍體。
“謝師兄，肋骨都斷了還能站起來，很堅強麽。”
孟涯故作輕松的調侃被呼嘯的北風吹走，謝清衍捂著受傷的胸口，望向姜昭離開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燕玨聽見了那句“對不起”，他湊近想要問清究竟是怎麽回事，卻被曾秋拉住。
“先救助受傷的弟子。”曾秋冷靜地指揮著師弟師妹們，幫助醫修弟子給受傷的眾人醫治。
此處雪越下越大，得盡早下山才行。
她雖然也不清楚姜昭和謝師兄為何會突然解契，但她覺得應當不是因為姜昭的身份……
那就只能是感情上出了問題。
這種，旁人是無法介入的。
*
燕玨和曾秋是在第七日才回到歸元宗的。
然而此時的歸元宗，再也不似從前那般靈氣充沛，和九州的凡間沒有任何不同。
雪還沒停，山路的積雪已經過了膝蓋，大雪壓斷了許多樹木，傾倒一片。
“這雪怎麽還不停，太冷了。”燕玨搓了搓手，忍不住埋怨道：“早知道跟大師兄一起留在郢都了。”
曾秋沒有搭話，她轉身看向落在身後被大雪覆蓋的山林，隱約覺得這一場雪下得好像沒有停下的趨勢。
飛霜城同樣也在落雪，但此地的人們早已習慣了。
這是尹慕汐第一次來到海濱之城，可她卻沒有心思仔細去看看。
因為姜昭病了。
從回飛霜城的途中就病了，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地喊著“姥姥”。
尹慕汐和姜昭雖然相識許久，卻也不知道她口中喊的究竟是誰。
“姜昭好點了嗎？”沈渡的手上還綁著藥布，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怕給姜昭帶去涼風。
尹慕汐捧著冷卻了的水盆出來，她輕嘆著搖了搖頭。
不僅沒有好轉的跡象，甚至連清醒的時刻都很少。
沈渡推門的手一頓，轉身拿起傘，又往外走去，“我去請越長老。”
越庭幽桌前堆著厚厚一疊醫書，他何嘗不知道姜昭病了。可這並不是什麽重病，只是普通的發熱，該用的藥都已經用上了。
“主子。”平野從門外喚道。
隨即他推門走了進來，低聲道：“蒼穹門那邊不肯給神器，另外扶光真人來了。”
“讓臨湛和流箏帶人去抓蒼穹門弟子。”越庭幽頭都沒擡地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書。
平野領命下去後，扶光一身墨色暈染長裙緩步從門外走入。
她直接將手中的方盒重重地放到越庭幽面前，仿佛裏面放的不是眾人趨之若鶩的神器。
“多謝。”越庭幽隨手收起，道謝的神情倒是還算誠摯。
扶光瞥了眼越庭幽，倏地笑了起來，“謝什麽，就算我不告訴你宗主會何時仙逝，你不也能得手嗎？”
她與越庭幽的交集並不深，多年前她與沐桂秋結下梁子，被沐桂秋暗算後，又被越庭幽救了。
當時扶光甚至懷疑是這師兄妹二人給她做的圈套。
“我一直很好奇，你當年為什麽要救我？”扶光敲了敲桌面，她不覺得越庭幽有這樣的善心。
越庭幽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硯臺，略帶懷念地說：“是我夫人發現你中毒了，她心善。”
扶光這幾日從歸元宗來到飛霜城的一路上，早就聽聞了當日九霄仙臺發生的種種，其中當然也包括越庭幽的亡妻和孩子。
她張了張口，想要道謝，恩主卻已經聽不見了。
“可否幫我一個忙？”越庭幽忽然擡眸，神情柔軟。
扶光楞楞地點了點頭，隨即被越庭幽帶到了一座宅子中。
屋外白雪紛飛，屋中卻溫暖如春日，床邊綁著一些富有童趣的小孩子才會玩的小掛件。
而這屋子的主人整個人如墜夢魘，滿頭是汗，時不時還會囈語幾句。
“她這只是發熱的癥狀。”扶光收回手，不太明白越庭幽為何要讓她來。
可轉頭瞧見他焦急而又慈愛的眼神，驟然明了一位父親的苦心。
扶光重新看了眼姜昭，才道：“這丫頭多思多慮，如今是自己還沒走出來。”
沈渡沒尋到越庭幽又回到了姜昭屋前，剛好聽見扶光這句，他緊蹙著眉思忖了片刻，向外送出了一只靈蝶。
姜昭一直在做夢。
春日裏，似雪紛飛的梨花綴滿了枝頭，沈阿婆一點點攏起她的發，梳起俏皮的雙髻。
同樣一張臉突然轉變場景，將她抱坐在懷中，她能嗅到姥姥碎花襯衣的衣襟上別的那朵梔子花的香氣。
她們一起翻看相冊，照片裏的年輕女子撫著孕肚，眼中滿是期待與溫情。
可一眨眼又成了紅衣女子，撫著姜昭的頭，溫柔而決絕地說：“昭昭雲端月，孩子就叫姜昭。”
“昭昭雲端月，此意寄昭昭。”
姥姥指著書上的這句詩，告訴姜昭：“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
書中的一行墨字變成金色，化作靈蝶飛到姜昭肩頭，而後耳邊傳來那句帶著笑意的“師妹。”
姜昭聞聲轉頭，卻見月下的梨樹上，沈渡在樹上朝她丟下一只青梨。
她下意識擡手接過，到了掌心卻成了一盒滿滿當當的丹藥。
眼前的白衣女子，微笑著問：“姜師妹，我們從前相識嗎？”
相識嗎？姜昭垂下頭，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再擡眸卻見黑衣青年斜倚在窗口，挑眉朝她笑著，她手中的藥盒又成了漂亮的花籃。
……
前世和今生的六次循環的記憶混亂地糾纏在一起，有些甚至是她想象出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快速流轉。
“姜昭。”
一聲呼喚又將她拉回丹霞城的雨天。
可這一次，沒有門後的那個吻，看不清面容的白衣青年與她在月下坐著品茶。
秋夜寂靜，唯有落葉聲和氤氳的茶香。
姜昭躁動迷茫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身側淺淡的玉蘭香仿佛天然帶著安撫的功效，讓她的心落到了實處……
沈渡簡直想要驚呼一聲“神奇”，不斷掙紮著卻又不願醒來的人在謝清衍懷中慢慢恢覆平穩悠長的呼吸。
他本還有些擔心謝清衍幾日才能趕來，卻不想他信蝶放出去還沒一刻鐘，人已經到了宅子門口。
他忍了又忍，最終壓低聲音問：“你倆究竟是怎麽了？”
若說是斷情，這二人分明又掛念著對方，可若不是，豈會在道侶大典上當場解契。
謝清衍聲音低啞，只道：“別讓她知道我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陰暗昏沈的空中開始飄起大朵潔白的雪片, 仿佛想要掩埋滿地血肉橫飛的九霄仙臺，將這樁令人作嘔的血腥謀劃畫上完整的句號。
冰冷的雪花落到姜昭的臉上，她的意識逐漸清晰。
仇報了。
道侶大典也算成功進行了。
循環終止了。
……
她偏過頭去看摔得零落滿地寶石的鳳冠, 眼淚卻順著眼瞼滑落，暈入白雪潤濕的地面, 再無蹤跡。
“妹妹。”沈渡捂著鮮血淋漓的手掌朝姜昭走去, 他面上不見疼痛的神色, 滿是大仇得報的輕松愉快。
他不在乎神器會落到誰手中，也不在乎失去神器的瀚海宮該如何走下去。
他只知道瘦水村的一百二十八個亡魂可以安息了。
九州再也不會有下一個瘦水村。
他和姜昭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謝清衍傷得不輕, 他的劍意越強，對自身的審判就越重，加上被反噬，他渾身都往外湧出鮮血。
他的眼神始終停留在不遠處的姜昭身上。
折磨他們多年的循環在這一日終結……
可命運流轉, 卻仍舊寫不出屬於他們二人的一個圓滿結局。
姜昭被沈渡扶起，她垂眸不去看身後那道沈重的目光，緩緩服下傷藥。
“阿昭！”結界消散, 尹慕汐和曾秋急忙朝姜昭跑來。
曾秋雖然早就察覺今日這場道侶大典的氣氛緊張，卻也想不到竟然是這樣可怖的局面。
她轉頭看向燕玨那邊, 他去攙扶起重傷的謝清衍。
天色愈發昏暗，雪也越飄越大, 原本熱鬧的九霄仙臺只聞簌簌的落雪聲。
姜昭仰起頭，陰沈的天像是巨石壓在了她的心上，壓得她頭暈目眩。
太累了，她太累了。
“臨嵐攜冰夷族臨家恭迎少主！”始終旁觀的臨家眾人在此刻一股腦地湧到姜昭面前。
永寂鐘被敲響，足以證明姜昭就是她們的少主。
姜昭沒有理會，隔著眼前的人群，她冷漠地看向越庭幽。
越庭幽收起神器, 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朝姜昭低下頭，恭敬道：“越某代表冰夷族越家恭請少主回歸。”
沈渡等人驚疑地轉頭去看姜昭，她神情平淡，似乎早就知道了此事。
“大師兄，小師妹是冰夷族的少主？”燕玨驚呼，但身側的謝清衍依舊沈默，毫不驚訝。
“越庭幽！將神器交出來！”雲流影手中黑色的匣子“咯吱”一聲，星星點點的火光如同黑蜂猛地朝冰夷族眾人襲來。
“黑蜂”融化了雪花，帶著猛烈的熱意侵襲而來。
越庭幽擡起頭，用溫柔的目光望向姜昭，這個他始終覺得虧欠的孩子。
他只是輕輕擡手，燎原的火星瞬間煙消雲散，隨著寒風而熄滅。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他的修為層層暴漲，直至破境成聖。
他甚至從頭至尾都沒有移開過視線，仿佛姜昭是他失而覆得的寶貝。
“加上歸元宗的後土羅盤，四件神器已經在我們手中，全憑少主抉擇。”
越庭幽朝姜昭伸出手，掌心中是一枚雪花狀的墜飾，連接著銀色的細鏈。
姜昭只是懶懶地擡起眼皮，看了一眼。
直到越庭幽說：“這是你阿娘留給你。”
見姜昭眸光微微動容，他上前一步，將項鏈給眼前已經長大的孩子戴上。
裏面不僅放置了三件神器，更重要的是他與錦書對這個孩子到來的期望和愛意。
就在這時，錦瑟甩開為她醫治的醫修的手，朝姜昭走來。
“越庭幽，你真是好手段，前腳靠沐桂秋拿到句芒神木，現在又蠱惑扶光為你盜取後土羅盤……”
“現在將這些燙手山芋交給小昭，是何居心？你要讓她走上我阿姐的老路嗎？”
錦瑟伸手去拉姜昭，卻被掙脫。她不可置信地盯上姜昭，“你要認賊作父？你瘋了是嗎？”
越庭幽輕掀眼簾，冷冷道：“姜錦瑟，錦書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小昭是我的親生女兒。”
他的話擲地有聲，足以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庭蘭長老不僅成婚過，而且聞名九州的姜昭竟然是他的孩子。
比起他剛剛隨隨便便就破境成聖，這件事讓人震驚的程度也不低多少。
雲流影卻不合時宜地想，姜昭果然是錦書的孩子。
難怪總讓她覺得親切。
姜昭好像聽不見周圍驚疑的竊竊私語，她垂下眼眸，只覺得吵鬧。
她累了，無力去想她是誰的孩子，是誰的少主，是誰的道侶，是誰的徒弟，又或是誰的師妹。
她只是她自己。
她冷冷地撇開視線，吩咐冰夷族眾人：“將雲掌門拿下，通知千仞聖尊拿祝融燈來換。”
她說話清晰冷靜，沈渡有那麽一瞬間，似乎看到了燃燒神魂的照雪。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了過來。
連靠坐在石像旁的禦霄都擡眸看了過去，他被蓐收印壓制了許久，此刻渾身癱軟，連拿劍的力氣都沒有。
雲流影本就被離真打傷，修為更是比臨嵐和越庭幽差一截。除了束手就擒，別無他法。
“請少主跟我們回飛霜城。”冰夷族族人已經設好傳送陣。
姜昭頷首，隨後微微側過頭對尹慕汐說：“尹師姐，先跟我走吧，沒有人能在飛霜城傷你和織羅。”
尹慕汐滿含擔憂地看了眼姜昭，又看了看曾經的師門，最終和織羅緩緩走進了傳送陣中。
“小師妹！”燕玨這一天之內接收到了太多消息，腦子早就混沌一片，卻在此刻突然反應了過來。
“你和大師兄……”
姜昭腳步一頓，卻沒有轉頭。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緊，青筋漲起時——
“師妹，我們解契。”
謝清衍拖著重傷的身體，緩緩走到姜昭身後，輕輕握住了那只消瘦見骨的手腕。
曾經無數次親吻的位置，他不願留下傷疤。
曾秋等人眼見著二人沈默地解開了道侶契約，卻仍舊想不通這對曾經相愛到一刻也不願分離的兩人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小師妹，就算你是冰夷族少主，你就不是我師妹了嗎？”
燕玨走上前，伸手想要讓姜昭轉身，卻被謝清衍攔住。
“對不起。”
這句道歉低低地落在姜昭耳邊，她眼睫止不住地顫動。
五年，甚至遠不止五年。
一句“對不起”就終結了所有的欺騙和糾纏。
……
可姜昭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帶著冰夷族眾人浩浩蕩蕩地離開。
聞雲錚有一瞬間的猶疑，要不要跟上姜昭，最後還是選擇轉身扶起重傷的師尊。
雪越積越厚，逐漸掩藏住遍地的鮮血與屍體。
“謝師兄，肋骨都斷了還能站起來，很堅強麽。”
孟涯故作輕松的調侃被呼嘯的北風吹走，謝清衍捂著受傷的胸口，望向姜昭離開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燕玨聽見了那句“對不起”，他湊近想要問清究竟是怎麽回事，卻被曾秋拉住。
“先救助受傷的弟子。”曾秋冷靜地指揮著師弟師妹們，幫助醫修弟子給受傷的眾人醫治。
此處雪越下越大，得盡早下山才行。
她雖然也不清楚姜昭和謝師兄為何會突然解契，但她覺得應當不是因為姜昭的身份……
那就只能是感情上出了問題。
這種，旁人是無法介入的。
*
燕玨和曾秋是在第七日才回到歸元宗的。
然而此時的歸元宗，再也不似從前那般靈氣充沛，和九州的凡間沒有任何不同。
雪還沒停，山路的積雪已經過了膝蓋，大雪壓斷了許多樹木，傾倒一片。
“這雪怎麽還不停，太冷了。”燕玨搓了搓手，忍不住埋怨道：“早知道跟大師兄一起留在郢都了。”
曾秋沒有搭話，她轉身看向落在身後被大雪覆蓋的山林，隱約覺得這一場雪下得好像沒有停下的趨勢。
飛霜城同樣也在落雪，但此地的人們早已習慣了。
這是尹慕汐第一次來到海濱之城，可她卻沒有心思仔細去看看。
因為姜昭病了。
從回飛霜城的途中就病了，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地喊著“姥姥”。
尹慕汐和姜昭雖然相識許久，卻也不知道她口中喊的究竟是誰。
“姜昭好點了嗎？”沈渡的手上還綁著藥布，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怕給姜昭帶去涼風。
尹慕汐捧著冷卻了的水盆出來，她輕嘆著搖了搖頭。
不僅沒有好轉的跡象，甚至連清醒的時刻都很少。
沈渡推門的手一頓，轉身拿起傘，又往外走去，“我去請越長老。”
越庭幽桌前堆著厚厚一疊醫書，他何嘗不知道姜昭病了。可這並不是什麽重病，只是普通的發熱，該用的藥都已經用上了。
“主子。”平野從門外喚道。
隨即他推門走了進來，低聲道：“蒼穹門那邊不肯給神器，另外扶光真人來了。”
“讓臨湛和流箏帶人去抓蒼穹門弟子。”越庭幽頭都沒擡地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書。
平野領命下去後，扶光一身墨色暈染長裙緩步從門外走入。
她直接將手中的方盒重重地放到越庭幽面前，仿佛裏面放的不是眾人趨之若鶩的神器。
“多謝。”越庭幽隨手收起，道謝的神情倒是還算誠摯。
扶光瞥了眼越庭幽，倏地笑了起來，“謝什麽，就算我不告訴你宗主會何時仙逝，你不也能得手嗎？”
她與越庭幽的交集並不深，多年前她與沐桂秋結下梁子，被沐桂秋暗算後，又被越庭幽救了。
當時扶光甚至懷疑是這師兄妹二人給她做的圈套。
“我一直很好奇，你當年為什麽要救我？”扶光敲了敲桌面，她不覺得越庭幽有這樣的善心。
越庭幽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硯臺，略帶懷念地說：“是我夫人發現你中毒了，她心善。”
扶光這幾日從歸元宗來到飛霜城的一路上，早就聽聞了當日九霄仙臺發生的種種，其中當然也包括越庭幽的亡妻和孩子。
她張了張口，想要道謝，恩主卻已經聽不見了。
“可否幫我一個忙？”越庭幽忽然擡眸，神情柔軟。
扶光楞楞地點了點頭，隨即被越庭幽帶到了一座宅子中。
屋外白雪紛飛，屋中卻溫暖如春日，床邊綁著一些富有童趣的小孩子才會玩的小掛件。
而這屋子的主人整個人如墜夢魘，滿頭是汗，時不時還會囈語幾句。
“她這只是發熱的癥狀。”扶光收回手，不太明白越庭幽為何要讓她來。
可轉頭瞧見他焦急而又慈愛的眼神，驟然明了一位父親的苦心。
扶光重新看了眼姜昭，才道：“這丫頭多思多慮，如今是自己還沒走出來。”
沈渡沒尋到越庭幽又回到了姜昭屋前，剛好聽見扶光這句，他緊蹙著眉思忖了片刻，向外送出了一只靈蝶。
姜昭一直在做夢。
春日裏，似雪紛飛的梨花綴滿了枝頭，沈阿婆一點點攏起她的發，梳起俏皮的雙髻。
同樣一張臉突然轉變場景，將她抱坐在懷中，她能嗅到姥姥碎花襯衣的衣襟上別的那朵梔子花的香氣。
她們一起翻看相冊，照片裏的年輕女子撫著孕肚，眼中滿是期待與溫情。
可一眨眼又成了紅衣女子，撫著姜昭的頭，溫柔而決絕地說：“昭昭雲端月，孩子就叫姜昭。”
“昭昭雲端月，此意寄昭昭。”
姥姥指著書上的這句詩，告訴姜昭：“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
書中的一行墨字變成金色，化作靈蝶飛到姜昭肩頭，而後耳邊傳來那句帶著笑意的“師妹。”
姜昭聞聲轉頭，卻見月下的梨樹上，沈渡在樹上朝她丟下一只青梨。
她下意識擡手接過，到了掌心卻成了一盒滿滿當當的丹藥。
眼前的白衣女子，微笑著問：“姜師妹，我們從前相識嗎？”
相識嗎？姜昭垂下頭，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再擡眸卻見黑衣青年斜倚在窗口，挑眉朝她笑著，她手中的藥盒又成了漂亮的花籃。
……
前世和今生的六次循環的記憶混亂地糾纏在一起，有些甚至是她想象出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快速流轉。
“姜昭。”
一聲呼喚又將她拉回丹霞城的雨天。
可這一次，沒有門後的那個吻，看不清面容的白衣青年與她在月下坐著品茶。
秋夜寂靜，唯有落葉聲和氤氳的茶香。
姜昭躁動迷茫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身側淺淡的玉蘭香仿佛天然帶著安撫的功效，讓她的心落到了實處……
沈渡簡直想要驚呼一聲“神奇”，不斷掙紮著卻又不願醒來的人在謝清衍懷中慢慢恢覆平穩悠長的呼吸。
他本還有些擔心謝清衍幾日才能趕來，卻不想他信蝶放出去還沒一刻鐘，人已經到了宅子門口。
他忍了又忍，最終壓低聲音問：“你倆究竟是怎麽了？”
若說是斷情，這二人分明又掛念著對方，可若不是，豈會在道侶大典上當場解契。
謝清衍聲音低啞，只道：“別讓她知道我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