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二：緣起1 暗戀這件小事（男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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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二：緣起1 暗戀這件小事（男主視……
齊雲峰。
謝清衍望著那一輪皎潔明月, 和無數次月圓之夜沒有任何不同。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多少次循環中的月亮。
這個荒誕離奇的世界，他旁觀了無數次，竟然又要再來一遍。
如霜般的月色撒了滿地, 像是給世間萬物都鍍上了一層冷光，顯得更加蕭瑟。
倏地，一點火光被風吹進溶溶月色中。
謝清衍下意識伸手去接那燃燒了一半的符紙, 暖意瞬間順著他的掌心蔓延。
他心頭猛地一跳，似乎這點暖光一路攀附到了心口。
與火光一道而來的，還有女子的埋怨聲。
“我符呢？不是這麽用的嗎？”
“死腦, 快點學啊！”
月光下，滿樹梨花紛揚似雪，青衣女子披散著長發，滿臉崩潰地又抽出一張符紙。
“靜滯乾坤，定！”
……
無事發生。
“救命！還有三天就要和男女主一起進秘境了……”青衣女子撓了撓頭，忍不住哀嚎一聲。
謝清衍手中的靈火漸漸熄滅, 他翻轉符紙，那沒被燃盡的半張符紙是禦風符。
這人將禦風符和靈火符一起催動了, 才會飛出老遠。
他興致缺缺地垂下眸子, 正準備離去時卻又聽見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可以請假不去參加吧？”
“我一個路人甲不去，應該也沒有關系？”
……
謝清衍聽不太懂她說的話, 但應該只是一個即將參加秘境考核的弟子？
可不知為何, 他的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春夜裏, 只有梨花簌簌地飛落, 以及青衣女子時不時抱怨兩句，又繼續認真地學著符術。
……
那時的謝清衍甚至因為離得太遠，而看不清青衣女子的容顏。
可不知為何掌心那點灼熱像烙印一般, 總是在寂靜的深夜將他重新拉回那個安寧的月夜。
但——
也僅此而已。
謝清衍太清楚這個世界陷入了什麽樣的怪圈，這簇火苗遲早會在同樣一個月夜再次燃起。
這沒什麽好值得珍惜的，也不值得好奇。
但他沒料到比重燃的火焰先來的是那雙清潤如水的眸子。
在那次循環的最後一年，謝清衍抓住了慶雲的手下商舜。
他早就知道慶雲與異化有關，可即便抽絲剝繭地找出證據，以他之力也不足以救出謝洵。
更重要的是，沒有必要了……
五年一循環，即便救出來又如何？
謝清衍漫不經心地抽出長劍，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男子，心中只覺得興味索然。
殺人也變得索然無味。
腥臭的鮮血飛濺而出，鮮艷的紅本該在冬日裸露的荒蕪地表上絢爛開放。
可在謝清衍眼中，這個世界只是多一點墨色。
黑白構建的世界機械運轉著，他只是其中一個被眾生遺忘的零件。
零件做出任何舉動，都渺小到不會改變結局。
他眼中露出輕蔑無趣的厭惡，可餘光卻不經意地掃到樹後那片青綠色的裙角。
青衣女子怯生生地探出頭，她的雙眸如同浸潤了碧水，在寂寥的冬日攜著生機而來。
謝清衍無法解釋那一刻，持劍的手為何會顫抖。
明明她凝滯的眸光中有他討厭的驚艷，明明她的眼神是和其他人看到鮮血後一樣的恐懼。
可偏偏他就是記住了這雙眼睛。
在這片枯葉落盡的荒林，在灰白陰沈的冬日，獨獨這雙眸子溢出了不一樣的色彩。
他轉過頭凝視著慌忙跑開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張被燒毀了一半的禦風符。
現在倒是用得很熟練了。
新的循環再次疊代而來。
謝清衍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戲臺上的提線木偶，在同樣的情景下做著同樣的事情，熟練到閉著眼睛也能猜到其他人會說出什麽樣的臺詞。
“既然如此，我就不進去了。”青衣女子抱臂走到一邊，表情冷漠地拒絕走進陷阱。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謝清衍微微楞神，也讓他意識到——
這個名叫“姜昭”的弟子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
甚至直到這一刻，謝清衍才發現上一次循環中沒來的弟子是她。
時光循環往覆，雖然他已經經歷過數不清多少次的秘境，卻始終沒記清過身邊這些人的臉。
但姜昭滿臉不耐煩地出現時，仿佛一切都清晰了起來。
可那又如何？
即便出現了小小的偏差，也不會改變整個故事的走向。
謝清衍按照無數次經歷過的劇情，走進了山洞，等待著猴妖露出馬腳和尹慕汐自我犧牲。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但除了變得麻煩，沒有任何其他意義。
每個人的命運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他可沒有那麽多善心。
“尹師姐！”
姜昭的驚呼聲壓得很低，在場的其他人似乎都沒有聽見，只有謝清衍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悔恨，以及下意識怒視他的眼神。
他本能地攥緊了手中的劍柄，腦子卻因這個生動的眼神將名叫“姜昭”的畫像勾勒地更加細致。
這個秘境結束後，尹慕汐重傷，果然又傳出了許多猜測。
謝清衍毫不在意，只是接下來的兩年裏，時不時地會夢見對他怒目而視的雙眸。
直到這一天，燕玨失手打傷了齊雲峰的弟子，正在教嚴司領罰。
這不是燕玨第一回犯事，因此罰得也重，他擔心自己一個人回不了挽月崖，便提前給謝清衍傳信來接他。
謝清衍心中厭煩，他當然知曉燕玨會去惹事，但總歸與他無關。
他來接他，也不過是看在禦霄的面子上。
可執鞭堂的隔壁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女子擲地有聲地詰問：“不知這算不算汙蔑？”
謝清衍透過門簾的縫隙，瞧見被姜昭打得鼻青臉腫的男修。
修真界的打鬥大多用劍、用符、用法器、用毒藥，甚少能見到赤手空拳地朝人臉上打，即便是體修，大多也是往致命處重擊。
燕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納悶道：“這黑眼圈打得挺對稱的。”
謝清衍瞥了眼即將落到燕玨身上的鞭子，難得好心地警告了一眼旁邊執鞭的教習。
*
慶雲所行之事，在他繼任宗主之位前終於被發現。
可他逃了。
道藏宗主病重，無力去管，便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禦霄身上。
禦霄撐著頭苦惱不已時，燕玨眼睛一轉，謝清衍就能猜到他又要提出那離譜的操作。
——讓他和許念念舉辦道侶大典，引出慶雲。
燕玨平日裏沒讀過幾本書，卻極為鐘愛去聽食肆裏那些半真半假的“愛恨情仇”。
可怕的是禦霄竟然欣然同意。
“大師兄，我知道有位莊師兄編故事可強了，到時候你就按我說的演。慶雲見自己掌上明珠受了欺負，還能不出來？”
謝清衍絲滑躲開燕玨即將要架上他肩上的胳膊，卻也沒有反對。
反正每一次循環都是這麽做的。
他照例按照燕玨給的劇本去尋尹慕汐的配合，他需要一副畫像去激怒“許念念”。
那日天空陰沈沈的，謝清衍卻在人來人往的藏書閣檐下一眼瞧見了抱著許多典籍的姜昭。
甚至瞧見了她防備的眼神。
謝清衍也聽見了她對他的評價，雖然不知她是從何處得到的結論。
他壞心思地故意走出來，果然瞧見她滿臉的尷尬，而他心底竟然冒出那麽點好笑的意味。
如果說此時，他只是發掘了一個有趣的同門，行事稍微跳脫了些。
那麽再一次循環的秘境中，姜昭試圖救下尹慕汐，就讓謝清衍確定了姜昭也有從前循環的記憶。
這個詭異離奇的噩夢中，竟然又多了個倒黴鬼。
謝清衍不知道是該幸災樂禍，還是該憐憫又有個人要被逼瘋。
總之，他開始好奇姜昭會對此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他忍不住去猜她能撐到第幾次循環。
……
也許是好奇心促使，謝清衍無法不去關註這個世界另一個特別的存在。
他見過她第一次擊殺妖獸時，匆忙藏進袖子中顫抖的手。
也親眼看到了故作冷漠的女子在接收到好意時，甚至稱得上驚慌的生動神色。
……
姜昭向這個世界邁出的每一步，謝清衍都或主動或被動地見證著。
她沒有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和她經歷著相似的一切。
他也沒有意識到好奇心超過界限時，應該被稱作牽動心弦。
是在每一次相遇的人群中，總能第一個看見她。
是在每一場秋試中，都看到了她的進步和成長。
是在她主動靠近尹慕汐時，忍不住想他們之間會不會也有交集……
又一個五年走向終點，和上一次同樣目的的道侶大典，出現了唯一的特別。
——姜昭也來了。
幾乎是從她的眼神中，謝清衍就能猜到她來這場道侶大典的目的，絕不是為了觀禮或是看熱鬧。
他有那麽點期待，她能找出解決循環的方法。
姜昭和他不同，她善於在每個可以變得更好的瞬間做出勇敢的抉擇。
她明明那麽害怕和其他人接觸，卻能義無反顧地救下尹慕汐，改變了她的命運。
即便她知道下一次循環，又會回到起點。
即便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
這樣的人，聽起來有點傻，卻好像讓他看到了點希望。
可比希望先到來的是，鐵了心要當紅娘的姜昭。
“大師兄，這個劍訣我不太明白，可以教教我嗎？”
許念念一向不喜歡學劍，今日卻一反常態。
謝清衍掃了眼蹲在樹後的姜昭，一邊鼓動尹慕汐遠離他，一邊又幫著許念念接近他？
——他實在難以理解姜昭行事的邏輯。
難道說循環與他或是許念念有關？
於是，他在許念念略帶嬌羞的眼神中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就見姜昭悄悄探出頭來看。
顯然她很滿意這樣的進展，滿懷鼓勵地朝許念念眨了眨眼。
這還沒完，一連幾日許念念日日拿著劍訣，前來討教。
謝清衍雖然覺得無趣，可他倒想看看姜昭究竟想做什麽。
但得不到反饋的許念念，很快就不再按照姜昭說的行事。
“許師妹，想要得到謝師兄的青睞，你最大的優勢是把握好師妹這一身份……”
可許念念跺了跺腳，有些不滿地說：“可我不想謝師兄只把我當作普通師妹！”
姜昭：“……普通到特殊是不是得有個過程？”
“不是快要中秋了嗎？你借口練劍將謝師兄約出來賞月？”
謝清衍掩住氣息，假裝沒聽見般悄然路過，果然沒多久許念念就前來邀約。
可這邀約的信被燕玨瞧見了，燕玨那個藏不住事情的人轉瞬就將消息賣了出去。
謝清衍對許念念無意，但卻因為好奇姜昭又出了什麽壞主意而前去赴約。
花前月下，他百無聊賴地聽著許念念說些同門之間的趣事，在他耐心告罄之前，許念念終於被門內一名男修叫走了。
他緩步繞到樹後，果然瞧見姜昭一臉無語地蹲在樹旁。
他的影子可以將纖瘦的女子完全籠罩，但是姜昭幾乎在看見他的瞬間，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問了個好後，立馬逃跑似地離去。
謝清衍早在之前的循環中就已經知曉姜昭對他的印象極差，但至於當他是洪水猛獸嗎？
許念念幾乎每隔幾天便要出現在他面前，有時候是邀請他去賞雪，有時候是請教劍法……甚至出現過他被人追殺後，許念念前來救援……
他知道這背後不乏姜昭提的主意，但他實在是倦了，沒空再陪她和許念念玩那些小把戲。
又一次道侶大典，姜昭坐在弟子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看上去倒像是有些緊張。
謝清衍按照燕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劇本演完這一場鬧劇，就見姜昭扶額，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可這樣的結局還會發生很多次。
姜昭又能忍到第幾次呢？
再一次循環，姜昭照舊找上了許念念。
謝清衍早知道以她的聰明勁兒，想要俘獲一個人實在是太簡單。
哪怕尹慕汐一次又一次地忘記她，姜昭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和她成為朋友。
對許念念也是如此。
但這一次她似乎改換了策略，她不再鼓動許念念圍著他轉，反而去幫許念念做一些意味不明的事情。
例如許念念邀請他賞月時，特地將來尋人的男修引走。
如果說他對許念念和姜昭之前的那些做法感到無趣，那麽現在他甚至覺得難以忍受。
他向來也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於是確定姜昭不在場後，他連演都不願再演。
許念念跟著去了龍淵，他就知道姜昭也在西南。
西南的春天百花齊放，姜昭玩得不亦樂乎，全然忘了來西南是為了什麽。
她就是這樣的人，即便帶有目的地去接近許念念，她也不會因此耽誤了自己的修煉和生活。
粉霞般的桃林中，青衣女子被桃枝勾住了烏發，如墨般的長發披散開來。她毫不在意地隨意抽出一根絲帶，將頭發束好。
謝清衍不受控制地撿起那根掉落進草叢中的烏木發簪，是略顯粗糙的梅花紋樣。
這根發簪一點也不配她。
姜昭肌膚白皙，似瑩潤剔透的寒玉，就該佩戴這世間最無暇的美玉。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謝清衍，握住發簪的手止不住地收緊。他捂著心口，回想起這裏是怎麽住進去這個人時，他幾乎能清晰地想起每一個關於姜昭的瞬間。
姜昭的簪子丟了，必然要重新去買。
他花點功夫就能讓姜昭見到他親手雕刻的簪子，但令他忐忑的是——
姜昭會不會恰好選中這根雕刻得還不算熟練的簪子？
姜昭果不其然地進了酒樓外的第一家首飾鋪子，她幾乎沒怎麽挑選，就從一排首飾中，選中了那支白梅玉簪。
但她看了又看，倒讓謝清衍一顆心始終懸著。
“老板，這根簪子刻痕這麽明顯，能不能便宜些？”
老板受人所托，又見那玉料價格不菲，不敢隨意降價，便來詢問謝清衍。
但從內室回到鋪面的老板心中的納悶都快寫在了臉上，這公子明明是想直接將簪子贈與這位姑娘，卻又不肯降價。
謝清衍卻想，姜昭若是真的喜歡，即便不降價也一定會買下。
而他也不能接受自己所贈之物是她權衡後可以隨意拋棄的東西，只有足夠珍貴，才會被好好對待。
一番糾結之下，姜昭最終還是有些肉疼地買下了那根簪子。
那時連謝清衍自己也許都沒有發覺，這樣的試探結果，奠定了他主動走向姜昭的第一步。
從西南再到西北，謝清衍總算弄懂了姜昭究竟在幫許念念做什麽。
她為了接近那位名叫莫蕓的女修，開始假裝自己是名劍修。
謝清衍卻從她持劍的姿勢中，察覺到她真的學過劍，所以才能將這場戲演得這樣好。
她不可能是為了許念念才會做到這個地步，一定是她自己本身就想學劍。
於是，他千裏迢迢趕回歸元宗，問師尊要了那一柄凝冰劍，再借莫蕓之手，贈與姜昭。
此種舉動，謝清衍並沒有多少私心，他只是期待看到姜昭持劍肆意九州的那一天。
他本以為自己絕不是那種不求回報的人，可在姜昭面前，他只有隱藏好自己，她才不會躲開。
此時恰逢異化那邊有了些消息，他一路追到了西邊，而姜昭似乎也回了宗門。
回到歸元宗，自然會有更多接觸的機會。
可謝清衍卻不想，因為他知曉在宗門內，姜昭更會對他避如蛇蠍。
但讓人意外的是，本該回到歸元宗的姜昭，居然出現在了西北的一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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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峰。
謝清衍望著那一輪皎潔明月, 和無數次月圓之夜沒有任何不同。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多少次循環中的月亮。
這個荒誕離奇的世界，他旁觀了無數次，竟然又要再來一遍。
如霜般的月色撒了滿地, 像是給世間萬物都鍍上了一層冷光，顯得更加蕭瑟。
倏地，一點火光被風吹進溶溶月色中。
謝清衍下意識伸手去接那燃燒了一半的符紙, 暖意瞬間順著他的掌心蔓延。
他心頭猛地一跳，似乎這點暖光一路攀附到了心口。
與火光一道而來的，還有女子的埋怨聲。
“我符呢？不是這麽用的嗎？”
“死腦, 快點學啊！”
月光下，滿樹梨花紛揚似雪，青衣女子披散著長發，滿臉崩潰地又抽出一張符紙。
“靜滯乾坤，定！”
……
無事發生。
“救命！還有三天就要和男女主一起進秘境了……”青衣女子撓了撓頭，忍不住哀嚎一聲。
謝清衍手中的靈火漸漸熄滅, 他翻轉符紙，那沒被燃盡的半張符紙是禦風符。
這人將禦風符和靈火符一起催動了, 才會飛出老遠。
他興致缺缺地垂下眸子, 正準備離去時卻又聽見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可以請假不去參加吧？”
“我一個路人甲不去，應該也沒有關系？”
……
謝清衍聽不太懂她說的話, 但應該只是一個即將參加秘境考核的弟子？
可不知為何, 他的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春夜裏, 只有梨花簌簌地飛落, 以及青衣女子時不時抱怨兩句，又繼續認真地學著符術。
……
那時的謝清衍甚至因為離得太遠，而看不清青衣女子的容顏。
可不知為何掌心那點灼熱像烙印一般, 總是在寂靜的深夜將他重新拉回那個安寧的月夜。
但——
也僅此而已。
謝清衍太清楚這個世界陷入了什麽樣的怪圈，這簇火苗遲早會在同樣一個月夜再次燃起。
這沒什麽好值得珍惜的，也不值得好奇。
但他沒料到比重燃的火焰先來的是那雙清潤如水的眸子。
在那次循環的最後一年，謝清衍抓住了慶雲的手下商舜。
他早就知道慶雲與異化有關，可即便抽絲剝繭地找出證據，以他之力也不足以救出謝洵。
更重要的是，沒有必要了……
五年一循環，即便救出來又如何？
謝清衍漫不經心地抽出長劍，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男子，心中只覺得興味索然。
殺人也變得索然無味。
腥臭的鮮血飛濺而出，鮮艷的紅本該在冬日裸露的荒蕪地表上絢爛開放。
可在謝清衍眼中，這個世界只是多一點墨色。
黑白構建的世界機械運轉著，他只是其中一個被眾生遺忘的零件。
零件做出任何舉動，都渺小到不會改變結局。
他眼中露出輕蔑無趣的厭惡，可餘光卻不經意地掃到樹後那片青綠色的裙角。
青衣女子怯生生地探出頭，她的雙眸如同浸潤了碧水，在寂寥的冬日攜著生機而來。
謝清衍無法解釋那一刻，持劍的手為何會顫抖。
明明她凝滯的眸光中有他討厭的驚艷，明明她的眼神是和其他人看到鮮血後一樣的恐懼。
可偏偏他就是記住了這雙眼睛。
在這片枯葉落盡的荒林，在灰白陰沈的冬日，獨獨這雙眸子溢出了不一樣的色彩。
他轉過頭凝視著慌忙跑開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張被燒毀了一半的禦風符。
現在倒是用得很熟練了。
新的循環再次疊代而來。
謝清衍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戲臺上的提線木偶，在同樣的情景下做著同樣的事情，熟練到閉著眼睛也能猜到其他人會說出什麽樣的臺詞。
“既然如此，我就不進去了。”青衣女子抱臂走到一邊，表情冷漠地拒絕走進陷阱。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謝清衍微微楞神，也讓他意識到——
這個名叫“姜昭”的弟子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
甚至直到這一刻，謝清衍才發現上一次循環中沒來的弟子是她。
時光循環往覆，雖然他已經經歷過數不清多少次的秘境，卻始終沒記清過身邊這些人的臉。
但姜昭滿臉不耐煩地出現時，仿佛一切都清晰了起來。
可那又如何？
即便出現了小小的偏差，也不會改變整個故事的走向。
謝清衍按照無數次經歷過的劇情，走進了山洞，等待著猴妖露出馬腳和尹慕汐自我犧牲。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但除了變得麻煩，沒有任何其他意義。
每個人的命運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他可沒有那麽多善心。
“尹師姐！”
姜昭的驚呼聲壓得很低，在場的其他人似乎都沒有聽見，只有謝清衍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悔恨，以及下意識怒視他的眼神。
他本能地攥緊了手中的劍柄，腦子卻因這個生動的眼神將名叫“姜昭”的畫像勾勒地更加細致。
這個秘境結束後，尹慕汐重傷，果然又傳出了許多猜測。
謝清衍毫不在意，只是接下來的兩年裏，時不時地會夢見對他怒目而視的雙眸。
直到這一天，燕玨失手打傷了齊雲峰的弟子，正在教嚴司領罰。
這不是燕玨第一回犯事，因此罰得也重，他擔心自己一個人回不了挽月崖，便提前給謝清衍傳信來接他。
謝清衍心中厭煩，他當然知曉燕玨會去惹事，但總歸與他無關。
他來接他，也不過是看在禦霄的面子上。
可執鞭堂的隔壁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女子擲地有聲地詰問：“不知這算不算汙蔑？”
謝清衍透過門簾的縫隙，瞧見被姜昭打得鼻青臉腫的男修。
修真界的打鬥大多用劍、用符、用法器、用毒藥，甚少能見到赤手空拳地朝人臉上打，即便是體修，大多也是往致命處重擊。
燕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納悶道：“這黑眼圈打得挺對稱的。”
謝清衍瞥了眼即將落到燕玨身上的鞭子，難得好心地警告了一眼旁邊執鞭的教習。
*
慶雲所行之事，在他繼任宗主之位前終於被發現。
可他逃了。
道藏宗主病重，無力去管，便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禦霄身上。
禦霄撐著頭苦惱不已時，燕玨眼睛一轉，謝清衍就能猜到他又要提出那離譜的操作。
——讓他和許念念舉辦道侶大典，引出慶雲。
燕玨平日裏沒讀過幾本書，卻極為鐘愛去聽食肆裏那些半真半假的“愛恨情仇”。
可怕的是禦霄竟然欣然同意。
“大師兄，我知道有位莊師兄編故事可強了，到時候你就按我說的演。慶雲見自己掌上明珠受了欺負，還能不出來？”
謝清衍絲滑躲開燕玨即將要架上他肩上的胳膊，卻也沒有反對。
反正每一次循環都是這麽做的。
他照例按照燕玨給的劇本去尋尹慕汐的配合，他需要一副畫像去激怒“許念念”。
那日天空陰沈沈的，謝清衍卻在人來人往的藏書閣檐下一眼瞧見了抱著許多典籍的姜昭。
甚至瞧見了她防備的眼神。
謝清衍也聽見了她對他的評價，雖然不知她是從何處得到的結論。
他壞心思地故意走出來，果然瞧見她滿臉的尷尬，而他心底竟然冒出那麽點好笑的意味。
如果說此時，他只是發掘了一個有趣的同門，行事稍微跳脫了些。
那麽再一次循環的秘境中，姜昭試圖救下尹慕汐，就讓謝清衍確定了姜昭也有從前循環的記憶。
這個詭異離奇的噩夢中，竟然又多了個倒黴鬼。
謝清衍不知道是該幸災樂禍，還是該憐憫又有個人要被逼瘋。
總之，他開始好奇姜昭會對此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他忍不住去猜她能撐到第幾次循環。
……
也許是好奇心促使，謝清衍無法不去關註這個世界另一個特別的存在。
他見過她第一次擊殺妖獸時，匆忙藏進袖子中顫抖的手。
也親眼看到了故作冷漠的女子在接收到好意時，甚至稱得上驚慌的生動神色。
……
姜昭向這個世界邁出的每一步，謝清衍都或主動或被動地見證著。
她沒有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和她經歷著相似的一切。
他也沒有意識到好奇心超過界限時，應該被稱作牽動心弦。
是在每一次相遇的人群中，總能第一個看見她。
是在每一場秋試中，都看到了她的進步和成長。
是在她主動靠近尹慕汐時，忍不住想他們之間會不會也有交集……
又一個五年走向終點，和上一次同樣目的的道侶大典，出現了唯一的特別。
——姜昭也來了。
幾乎是從她的眼神中，謝清衍就能猜到她來這場道侶大典的目的，絕不是為了觀禮或是看熱鬧。
他有那麽點期待，她能找出解決循環的方法。
姜昭和他不同，她善於在每個可以變得更好的瞬間做出勇敢的抉擇。
她明明那麽害怕和其他人接觸，卻能義無反顧地救下尹慕汐，改變了她的命運。
即便她知道下一次循環，又會回到起點。
即便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
這樣的人，聽起來有點傻，卻好像讓他看到了點希望。
可比希望先到來的是，鐵了心要當紅娘的姜昭。
“大師兄，這個劍訣我不太明白，可以教教我嗎？”
許念念一向不喜歡學劍，今日卻一反常態。
謝清衍掃了眼蹲在樹後的姜昭，一邊鼓動尹慕汐遠離他，一邊又幫著許念念接近他？
——他實在難以理解姜昭行事的邏輯。
難道說循環與他或是許念念有關？
於是，他在許念念略帶嬌羞的眼神中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就見姜昭悄悄探出頭來看。
顯然她很滿意這樣的進展，滿懷鼓勵地朝許念念眨了眨眼。
這還沒完，一連幾日許念念日日拿著劍訣，前來討教。
謝清衍雖然覺得無趣，可他倒想看看姜昭究竟想做什麽。
但得不到反饋的許念念，很快就不再按照姜昭說的行事。
“許師妹，想要得到謝師兄的青睞，你最大的優勢是把握好師妹這一身份……”
可許念念跺了跺腳，有些不滿地說：“可我不想謝師兄只把我當作普通師妹！”
姜昭：“……普通到特殊是不是得有個過程？”
“不是快要中秋了嗎？你借口練劍將謝師兄約出來賞月？”
謝清衍掩住氣息，假裝沒聽見般悄然路過，果然沒多久許念念就前來邀約。
可這邀約的信被燕玨瞧見了，燕玨那個藏不住事情的人轉瞬就將消息賣了出去。
謝清衍對許念念無意，但卻因為好奇姜昭又出了什麽壞主意而前去赴約。
花前月下，他百無聊賴地聽著許念念說些同門之間的趣事，在他耐心告罄之前，許念念終於被門內一名男修叫走了。
他緩步繞到樹後，果然瞧見姜昭一臉無語地蹲在樹旁。
他的影子可以將纖瘦的女子完全籠罩，但是姜昭幾乎在看見他的瞬間，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問了個好後，立馬逃跑似地離去。
謝清衍早在之前的循環中就已經知曉姜昭對他的印象極差，但至於當他是洪水猛獸嗎？
許念念幾乎每隔幾天便要出現在他面前，有時候是邀請他去賞雪，有時候是請教劍法……甚至出現過他被人追殺後，許念念前來救援……
他知道這背後不乏姜昭提的主意，但他實在是倦了，沒空再陪她和許念念玩那些小把戲。
又一次道侶大典，姜昭坐在弟子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看上去倒像是有些緊張。
謝清衍按照燕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劇本演完這一場鬧劇，就見姜昭扶額，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可這樣的結局還會發生很多次。
姜昭又能忍到第幾次呢？
再一次循環，姜昭照舊找上了許念念。
謝清衍早知道以她的聰明勁兒，想要俘獲一個人實在是太簡單。
哪怕尹慕汐一次又一次地忘記她，姜昭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和她成為朋友。
對許念念也是如此。
但這一次她似乎改換了策略，她不再鼓動許念念圍著他轉，反而去幫許念念做一些意味不明的事情。
例如許念念邀請他賞月時，特地將來尋人的男修引走。
如果說他對許念念和姜昭之前的那些做法感到無趣，那麽現在他甚至覺得難以忍受。
他向來也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於是確定姜昭不在場後，他連演都不願再演。
許念念跟著去了龍淵，他就知道姜昭也在西南。
西南的春天百花齊放，姜昭玩得不亦樂乎，全然忘了來西南是為了什麽。
她就是這樣的人，即便帶有目的地去接近許念念，她也不會因此耽誤了自己的修煉和生活。
粉霞般的桃林中，青衣女子被桃枝勾住了烏發，如墨般的長發披散開來。她毫不在意地隨意抽出一根絲帶，將頭發束好。
謝清衍不受控制地撿起那根掉落進草叢中的烏木發簪，是略顯粗糙的梅花紋樣。
這根發簪一點也不配她。
姜昭肌膚白皙，似瑩潤剔透的寒玉，就該佩戴這世間最無暇的美玉。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謝清衍，握住發簪的手止不住地收緊。他捂著心口，回想起這裏是怎麽住進去這個人時，他幾乎能清晰地想起每一個關於姜昭的瞬間。
姜昭的簪子丟了，必然要重新去買。
他花點功夫就能讓姜昭見到他親手雕刻的簪子，但令他忐忑的是——
姜昭會不會恰好選中這根雕刻得還不算熟練的簪子？
姜昭果不其然地進了酒樓外的第一家首飾鋪子，她幾乎沒怎麽挑選，就從一排首飾中，選中了那支白梅玉簪。
但她看了又看，倒讓謝清衍一顆心始終懸著。
“老板，這根簪子刻痕這麽明顯，能不能便宜些？”
老板受人所托，又見那玉料價格不菲，不敢隨意降價，便來詢問謝清衍。
但從內室回到鋪面的老板心中的納悶都快寫在了臉上，這公子明明是想直接將簪子贈與這位姑娘，卻又不肯降價。
謝清衍卻想，姜昭若是真的喜歡，即便不降價也一定會買下。
而他也不能接受自己所贈之物是她權衡後可以隨意拋棄的東西，只有足夠珍貴，才會被好好對待。
一番糾結之下，姜昭最終還是有些肉疼地買下了那根簪子。
那時連謝清衍自己也許都沒有發覺，這樣的試探結果，奠定了他主動走向姜昭的第一步。
從西南再到西北，謝清衍總算弄懂了姜昭究竟在幫許念念做什麽。
她為了接近那位名叫莫蕓的女修，開始假裝自己是名劍修。
謝清衍卻從她持劍的姿勢中，察覺到她真的學過劍，所以才能將這場戲演得這樣好。
她不可能是為了許念念才會做到這個地步，一定是她自己本身就想學劍。
於是，他千裏迢迢趕回歸元宗，問師尊要了那一柄凝冰劍，再借莫蕓之手，贈與姜昭。
此種舉動，謝清衍並沒有多少私心，他只是期待看到姜昭持劍肆意九州的那一天。
他本以為自己絕不是那種不求回報的人，可在姜昭面前，他只有隱藏好自己，她才不會躲開。
此時恰逢異化那邊有了些消息，他一路追到了西邊，而姜昭似乎也回了宗門。
回到歸元宗，自然會有更多接觸的機會。
可謝清衍卻不想，因為他知曉在宗門內，姜昭更會對他避如蛇蠍。
但讓人意外的是，本該回到歸元宗的姜昭，居然出現在了西北的一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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