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蒹葭閣 “子承父業，合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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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蒹葭閣 “子承父業，合該如此。”
“清衍”二字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驚得姜昭瞠目結舌。
琴音初時如泉水泠泠，中間似鳳凰泣血，哀婉至極, 而到了此刻婉轉悠揚，正是一片祥和。
曲終，人醒。
醒得卻不是謝端, 他沈入美夢之中不可自拔。
而姜昭和謝清衍回到現實。
此刻，謝清衍那一身皎潔的白衣，即便是在月色之下, 也灰敗一片。而他低垂著眼睫，神色平靜得更顯慘淡。
姜昭終於明白，這是謝端的夢！
可夢中有太多不合理之處。
杜幼薇分明對謝端沒有男女之情，後期卻甘願同他做了夫妻。
師兄出生時沒有出現天降異象。
師尊沒有出現、收徒。
……
姜昭意識到這一切的結局，不過是謝端篡改過的記憶。人就是這樣，即便是夢, 也下意識地去美化自我。
那麽，沒有美化過的結局裏, 師兄該怎麽辦呢？
謝清衍的袖子被姜昭伸手攥住, 他捕捉到她投來的擔憂視線，彎了彎嘴角。
只是那笑意太淺，未達眼底。
杜幼薇當然不會甘願再嫁謝端, 所以他是個奸生子！是“母子”茍合的孽種！
饒是早已知曉姜昭不會在意這些, 謝清衍也想讓她知道他的一切再做選擇。
於是, 他一把扣住姜昭的腰, 又帶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還是謝府。
一處破落的院子中荒草叢生。
姜昭攥緊了謝清衍的袖子，他扯了扯衣袖，示意她放開, 但姜昭搖頭拒絕。
謝清衍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她抓著。數十塊不同材質不同形狀的物品從他袖中飛出，又精準地落在不同的位置。
“師妹，我再教你一個陣法，臨川獨創的陣法。”
話音未落，月上中天，恰好一抹月光落入陣心。月落中心，連結九宮，十方俱醒，萬象皆現！
荒蕪的院落煥然一新。“姨母，你暫且住這個院中，爹的身後事我來處理，你好好休養。”謝端領著杜幼薇來到一個院落，離中堂並不近，但勝在幽靜。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蒹葭閣。”杜幼薇雖在府中生活多年，卻不知還有這個院子。她默讀了門匾上的三個字，心中暗覺有些異樣，卻也找不出不合理之處。
她與謝端遭受多年的迫害，如今老爺已逝，日子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呢。
可蒹葭閣遠超她的意料。
院中一棵粉白海棠樹，正是盛開的時候。極少人知道她喜愛海棠，竟這般湊巧。
廊邊種著潔白梔子，綠油油的葉片，彰顯著生機。
——是謝端喜愛的梔子香。
屋內小到擺件陳設，大到配色，一應都是她喜歡的風格。
如果說前面還覺得湊巧，這時杜幼薇就隱隱察覺不對了。能如此了解她的喜好，除了她已逝的娘親，便只有這幾年相伴的謝端了。
可他又何苦為她花費這麽多心思？
更重要的是，這蒹葭閣必然不是兩三天就能完工的，他又是如何未蔔先知，在老爺死之前便開始著手打造的呢？
杜幼薇是見過後院中的那些勾心鬥角的，只是因她處處謹小慎微，才能逃過一劫。
老爺病發得又快又急，說是中毒也無不可。
那毒是誰下得呢？
除了未蔔先知的謝端，還能有誰？
杜幼薇心頭蔓延出一片涼意，老爺逝去，她自是松了一口氣。
可謝端弒父，此等罪名一旦東窗事發，便是死罪！
月色探入窗內，屋中沒有點燈，朦朧照出她的側臉，婉約柔靜。
謝端踏進屋內時，便看到杜幼薇這副模樣。
“怎麽不點燈？”他熟悉地在黑暗中摸索著，將燈亮起。
燭光驅散了黑暗，如同他們前半生的厄運終於停止。
謝端見她這個神情，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但他依舊如往常一般，坐到她的腳踏處，將頭靠上她的膝邊。
杜幼薇嘆了一口氣，似是釋然了，擡手撫了撫他的鬢發。
“端兒，你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齡了，待孝期一過，我便幫你物色物色。”
誰知謝端聞言，猛然起身。他死死地盯著杜幼薇，想在她的面上尋出一絲抗拒勉強的表情。
——沒有。
他絕望地發現，杜幼薇待他從始至終便只有“母子”情分，也許也有同病相憐的憐惜，但除此以外……一絲也沒有。
杜幼薇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只以為他是驚訝，又喚了聲：“端兒？”
謝端壓下心中的不甘，乖順地答應了。
*
謝洵尋到杜幼薇時，她正同蒹葭閣中幾人在海棠樹下釀酒。
謝康年已逝去半年，她才逐漸恢覆些生機。一轉身瞧見背手而立的謝洵時，她嚇了一跳，面色瞬間白了幾分。
“母親，我今日前來，是關於父親病逝一事……”
謝洵直抒來意，杜幼薇避無可避，遂命人端來茶水，一時間院中只餘下她二人。
杜幼薇第一次見謝洵是在她嫁入謝府的兩年後，謝洵不知為何突然回了謝府。那段時間，謝康年心情好了許多，也不太對她和謝端動手。
謝康年一向崇拜修士，而謝洵不僅有靈根，還於煉器一道有超絕天賦。
有如此長臉的兒子，也難免會多偏愛幾分。
謝洵的下半張臉生得像謝康年，但少年人的開朗和桀驁，又沖淡了這幾分相像。反倒是謝端的一雙眸子像極了謝康年，只可惜謝康年眼中看不見這位長子。
那年初見謝洵的杜幼薇心中更加心疼謝端，彼時謝端也不過是十七歲的年紀，已經少年老成，學會了察言觀色。
謝洵將心中的質疑一一問出，杜幼薇不緊不慢地作答，仿佛這些回答，早已在腹中盤算了多日。
謝洵從她的回答中找不出破綻，失魂落魄而去。
杜幼薇松了一口氣，頓時也沒了釀酒的樂趣，懨懨地回到屋中躺下。
再睜眼時，已是一片黑暗。她只覺得手腕酸痛，微微掙紮，卻恰好握住一雙溫暖寬厚的手掌。
她嚇了一跳，眼前黑影突然開口：“薇薇，聽說謝洵來尋你了？”
杜幼薇認出是謝端後，沒在意他前面低吟的是什麽稱呼，便將今日與謝洵的會面細細說給他聽。
謝端靜靜地聽著她講述，只覺得此刻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若是歲月能停在此刻，他亦覺得甚好。
杜幼薇聲音漸低，雖然謝端一言不發，但他的眼神如有實質，如同餓狼盯上了羊。她驚覺二人相握的手，匆忙抽出，卻被謝端一把攥緊。
“姨母，我餓了。”謝端捏了捏她的手，又若無其事地松開，隨後起身將屋內燭火點亮。
杜幼薇聞言心下一軟，連忙起身想要喚人準備些吃食，但謝端按了按她的肩，將她推坐到桌前。
桌上擺著一個食盒，是外面酒樓的樣式。
“明日沐休，下朝時無事，順道去醉夢樓定了些你喜歡的菜色。”謝端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將菜端出。
直到取出一壺清酒，他道：“今日我們共慶這好光景。”
他這幾個月將謝府從裏到外清洗了一遍，如今謝洵也走了，這謝府便是獨屬他們二人的地盤。
杜幼薇猶疑著接過酒杯，在謝端隱含著期待與喜悅的眼神中，她輕抿一口。
並不像想象的那般苦辣，反而一股清香，入口醇厚。
杜幼薇已經不記得自己喝了幾杯，只覺得眼前之人在搖晃，她伸手想讓他別動了，卻被他反握住了手，隱約間他似乎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薇薇。”一聲聲急切而炙熱的呼喚充斥著杜幼薇的夢境，她覺得聲音很耳熟，但奈何身體太過疲憊，醒不過來。
層層疊疊的紗帳遮住了日光，杜幼薇醒來時頭也痛，身子也痛。她不是未經人事，很快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赤裸在外的手臂上還有一道齒痕，與從前的疤痕重疊，如噩夢般重現。
她想要尖叫，但喉嚨嘶啞，只發出低低的叫喚。
丫鬟杏兒聞聲而入，垂著頭替她取來衣服。杏兒蒼白的臉色和躲閃的目光，讓杜幼薇的心一寸寸涼下去。
母子茍合？！
杜幼薇心如死灰，但腦子卻突然清醒。那些被忽略的異常，連同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一同勾畫出一個清晰的真相。
她不知也不敢想，謝端究竟是什麽時候覬覦上了自己？
杏兒忽地跪下又平地起身走了出去，一雙靴子闖入她的視線。
——是她親手做的鞋，做給謝端的！
杜幼薇未擡頭，厲聲道：“跪下！”
她聲音暗啞，這句話說得也多了幾分暧昧。
謝端頓了頓，依言在她面前跪下，這個姿勢恰好能瞧見半掩的紗帳縫隙中杜幼薇低垂的臉頰。
淚珠順著她的臉頰劃到下巴，聚集，然後墜落。
“明日我便去為你相看人家，等你成親後，我便落發出家。”杜幼薇頓了頓，又說：“你若有相中的姑娘……”
“不可。”謝端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的話，“我還要守孝。”
“也就半年了，我提前為你相看，待孝期結束……”
謝端驟然起身，一手伸進帳中，擒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笑道：“是還有一年半，小杜氏在世時待吾甚為關切，兒子自當為她守孝一年。”
這是什麽意思？
杜幼薇瞳孔收縮，腦中一片空白。
錦被順著謝端的動作滑落，她白皙肌膚上的紅痕昭示著昨夜的瘋狂。
謝端擡手撫了上去，手下的身子顫了顫。他像是很滿意她的反應，仰頭大笑了起來，笑得猙獰，又邪又瘋。
他湊近杜幼薇耳邊，喃喃道：“小杜氏已病逝，如今只有我的妻子薇薇。”
“子承父業，合該如此。”
……
杏兒再進這間屋子時，屋內還有未散盡的淫靡氣息。
“夫人。”她跪倒在地，看著面如死灰的杜幼薇，如何不心疼？
杏兒是杜幼薇從杜府中帶來的丫鬟，見過她這七年遭受的暴力和傷害，如今剛剛安穩了半年……
如此天理不容的關系，謝大少爺這豈不是要毀了夫人！
杏兒這兩日還未出門，並不知道玉京城中的謝家繼室小杜氏已於前兩日“病逝”。
杜幼薇已經流不出眼淚，她越是抵抗，謝端越是興奮。他故意給她機會逃，又在她將要與他分離的片刻，一把抓住她的腿，將她一寸寸拖回。
如此折騰下來，別說抵抗，她便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誰曾想……誰曾想她這短短半生，前十八年在杜府謹小慎微，又七年在拳腳之下茍且偷生。
那接下來半生呢？
失去名姓，在蒹葭閣中當一個禁臠？
她不甘！
*
謝端發現杜幼薇逃跑時，卻沒有生氣，他微微挑眉，勾出一個興致盎然的笑。
蒹葭閣中，廂房的門緊閉，杏兒醉倒在桌邊，灌醉她的酒用得便是那夜的胭脂醉。
杏兒不知這酒中加了迷藥，但杜幼薇經此一遭應當是意識到了酒有問題，逃跑又不想連累杏兒，便使出這招。
謝端擡手，身後的小廝上前，“去各大客棧附近貼告示，就說杏兒病重，急尋名醫。”
杜幼薇能反抗他很驚喜，但太心軟的人註定逃不開也走不掉。
杜幼薇趁著謝端上朝，謝府中又新換了批丫鬟小廝，無人知曉她是剛剛“逝去”的小杜氏。她換了身丫鬟衣服，很快便逃了出來。
謝端的狠辣瘋狂她已經體會到了，那些閨中的好友也是斷斷不能知曉此事，杜府更是回不去。
無奈之下她只好去尋客棧，待明日一早再出城。
一整夜，杜幼薇睜著眼不敢入睡，生生等到了雞鳴時分。
天色太暗，她走得又匆忙，全然沒註意到客棧門口的告示。
直到她即將走到城門時，天色微亮，她倏地瞥見告示上那張熟悉的臉。
杜幼薇心下一片寒涼，謝端這是要她做選擇，她的自由和杏兒的性命二選一。
可她更明白，以謝端的性格，她只有一個選擇。
天色一分一分亮起，謝端胸有成竹地站在門口，即便杜幼薇狠心將杏兒舍棄也無妨，城門處早就布置好了人。
——她絕不可能逃離他！
杏兒跪在蒹葭閣外，從迷蒙中被一桶涼水澆醒，又跪了一整夜的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夫人這一場謀劃。
她希望——
只希望夫人能成功！
可事與願違，蒹葭閣的院門處傳來腳步聲，踏入此地的下一瞬間，謝端一把將杜幼薇抱起，徑直便往廂房走去。
“謝端！你瘋了！我是你的母親！”杜幼薇被他扔上床榻，看著他斯條慢理地解著腰帶，她心下大驚，急忙要推開他。
謝端聞言，笑得更加陰鷙，“那又如何？”
他一手將她拉進懷中，手直接撫摸上她的盈盈一握的腰肢，暗啞道：“從前的杜幼薇是，但現在……你是我的妻子！”
廂房內響起吱吱呀呀的聲音，蒹葭閣外被灌下啞藥的丫鬟和仆從抓著喉嚨無聲哭喊。
除了跪在院中的杏兒，蒹葭閣中的十幾名仆從無一幸免。
杏兒嚇得渾身發抖，面前廂房中是夫人的慘叫聲，身後是十幾名仆從的哭喊聲。
而她渾身濕透，跪得雙腿發麻，卻成了最幸運的那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蒹葭閣中靜謐得針落有聲。
杜幼薇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好似這樣的生活比那七年更難熬。
杏兒眼見著夫人一天天喪失生機，如同傀儡一般，喜怒哀樂皆失去感知。
那日她替夫人梳著一頭長發，竟發現了幾根白發，她不動神色地將白發藏進烏發中，心虛地瞧了眼夫人。而鏡中人目光黯然，根本沒註意她的舉動。
“夫人！我們一起逃吧！”杏兒不能再看著杜幼薇如槁木死灰，而她也不願在這寂靜如墳的蒹葭閣中待下去。
杜幼薇聞言並沒什麽反應，杏兒正懷疑她是不是沒聽到時，她的眼神慢慢轉動，逐漸聚焦到鏡中。
……
謝端雖得了杜幼薇，卻也知道她心中始終接受不了自己，他心急卻無可奈何。
偏偏這時，有人朝他拋出了誘餌。
這世間有法術萬千，想叫人忘卻前塵往事並不難。但謝端一向厭惡修士和法術，並不想與他們為伍。
可就在此時，下人來報，杜幼薇再次失蹤，這次連帶著杏兒同時不見。
——謝端手中再無籌碼！
他立馬派人在各大城門蹲守，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棧旅舍也讓人暗暗搜查了個遍，皆一無所獲。
謝端倏地想起，前幾日晚間與她用膳時，她難得地比平時多吃了幾口，想必這次逃跑她早有準備。
這出了玉京城，尋兩個女子便如大海撈針。
謝端尋了好幾日，熬得雙眼通紅，最終他主動敲響了那扇門。
對方的條件說得含糊，大概就是想要在玉京中做某些見不得人的事，想要他配合。找上他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在戶部，能給到他們想要的信息。
況且，他們對謝洵也很感興趣。
若是說謝端原來還是不情不願，那麽此刻聽聞他們提及謝洵時暗恨的語氣，他心中那壓抑多年的忮忌與憤怒，便在此刻成為他加入合作的動力之一。
人生百年，能得心愛之人相守一生，憎恨之人不得好死，豈不快哉？
人海茫茫，可對修士來說並不是難事。
謝端眼看著面前身披黑袍之人，手中符紙化作靈蝶，他向謝端點點頭，謝端立刻會意，策馬跟著靈蝶一路而去。
靈蝶出了玉京城，又向郁郁蔥蔥的山林中飛去。直到夜色降臨，靈蝶將謝端帶到了山中的蓮華寺，翩然落在佛前叩拜的單薄身影肩上。
尋到了人，靈蝶煽動著翅膀，片刻後便驟然消散。
謝端站在佛殿外，仰頭去看那悲憫眾生的佛像。他不信仙，不信佛，他所求之事即便不擇手段，即便與虎謀皮，也要牢牢抓到手中！
杜幼薇和杏兒在城中躲了兩日，恰巧碰上了禮佛節，意外間搭乘了姚家的馬車才躲過城門前的搜查。
她與謝端茍合，天地不容，本無顏拜見神佛。
可人心中總是貪求一絲希望。
於是她趁著夜色避開人群，哀求佛祖的寬恕。
身後的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她便知道謝端終究還是追來了！她跪伏在地上，不敢回頭，乞求那麽一絲一毫的可能是謝端還未認出自己。
可她深知，謝端一個不信神佛的人，豈會夜來山寺？
身旁的跪拜墊塌了下去，那人學著她的姿勢伏下身子，嘴中低聲念叨著：“若神佛有靈，所有罪惡皆加築吾身，勿擾娘子！”
*
陣中時光流轉，轉眼便是滿地黃花堆積時節。
杜幼薇被謝端抱坐在懷中，她總是不習慣這般的親密，怕外人看到了笑話她太過無禮。
可她知道，沒有人會笑話她，因為蒹葭閣中的仆從都是啞巴。
她也曾問過謝端為何會如此，謝端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說：“娘子心善，見這些人因啞疾被人打罵，索性都買回了謝府。”
謝端說她去蓮華寺上香時，被驚了馬車，因此忘了許多事。
好在上蒼保佑她，生命無虞。
杜幼薇沒太質疑這說法，只是慶幸上天果然是厚愛她的。
唯一奇怪的便是院中有個和她年歲相仿的丫鬟，總是滿眼憂愁地盯著她。
可她不會說話，杜幼薇問了她也只會搖頭。
枝頭黃葉翩躚落盡，杜幼薇坐在窗邊縫制著一件長袍，沒做多久，便覺得困倦。
近些日子，身體總是困乏，杜幼薇又恰好受了些寒氣，索性讓人去請大夫。
謝府的管家動作快又細心，特地請來了一位醫女。
醫女搭上杜幼薇的脈，面色一喜，剛準備道賀，轉瞬又眉頭緊皺。
她道：“恭喜夫人，已有一月身孕。”
杜幼薇尚來不及驚喜，便又聽她說：“但夫人曾經小產導致身體虧空，這一胎一定要加倍小心！”
小產？杜幼薇面色一白，她前塵皆忘，哪裏知道自己何時滑過胎？
許是那醫女見她面色太過蒼白，又寬慰道：“夫人不必憂心，小心一些應當能平安生產的。”
隨即開了幾副方子，又細細叮囑了註意事項。
謝端剛回府便聽聞杜幼薇身子不適，一路快步趕去蒹葭閣。
晝短夜長的季節，天黑得也格外早，但蒹葭閣門前聘婷身影手提燈籠，照亮了他的歸途。
“怎麽等在外面？手這樣涼。”謝端接過杜幼薇手中的燈籠又遞給身後的小廝，隨後將她的手裹入自己掌心。
杜幼薇笑了笑，牽著他的手向下，直至停在腹部，“有個好消息。”
“你要當爹爹了。”謝端聽到她這樣說。
瞬間如煙花綻放，炸得他腦中一片空白。這些日子如夢似幻，美好得不真實，他已不敢妄想其他，竟還有這般的驚喜！
杜幼薇想到謝端會開心，卻沒想到他又哭又笑，還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恨不得要轉幾個圈。
她一邊擔心肚子裏的孩子，一邊又不好打斷謝端的喜悅。
那夜謝端小心翼翼擁著懷中的人，久久不能入眠。
杜幼薇入府的第二年曾懷過孩子，只是還未發現，便死於謝康年的拳腳之下。從那以後，她再未有孕，謝康年以為她被傷了身子，心中不但不愧疚，反而更肆無忌憚地對她動手。
沒想到……沒想到……
既然有了孩子，那許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
謝端垂首在懷中沈睡的人兒額上印下一吻。
-----------------------
作者有話說：【捋一下關系】
1、謝端的生母是謝康年的第一任妻子，謝洵的生母是謝康年第二任妻子，杜幼薇是第三任。
2、謝端的生母和杜幼薇出自同一個家族，算是堂姐妹，但血緣關系不是太大。
3、杏兒是杜幼薇的陪嫁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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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衍”二字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驚得姜昭瞠目結舌。
琴音初時如泉水泠泠，中間似鳳凰泣血，哀婉至極, 而到了此刻婉轉悠揚，正是一片祥和。
曲終，人醒。
醒得卻不是謝端, 他沈入美夢之中不可自拔。
而姜昭和謝清衍回到現實。
此刻，謝清衍那一身皎潔的白衣，即便是在月色之下, 也灰敗一片。而他低垂著眼睫，神色平靜得更顯慘淡。
姜昭終於明白，這是謝端的夢！
可夢中有太多不合理之處。
杜幼薇分明對謝端沒有男女之情，後期卻甘願同他做了夫妻。
師兄出生時沒有出現天降異象。
師尊沒有出現、收徒。
……
姜昭意識到這一切的結局，不過是謝端篡改過的記憶。人就是這樣，即便是夢, 也下意識地去美化自我。
那麽，沒有美化過的結局裏, 師兄該怎麽辦呢？
謝清衍的袖子被姜昭伸手攥住, 他捕捉到她投來的擔憂視線，彎了彎嘴角。
只是那笑意太淺，未達眼底。
杜幼薇當然不會甘願再嫁謝端, 所以他是個奸生子！是“母子”茍合的孽種！
饒是早已知曉姜昭不會在意這些, 謝清衍也想讓她知道他的一切再做選擇。
於是, 他一把扣住姜昭的腰, 又帶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還是謝府。
一處破落的院子中荒草叢生。
姜昭攥緊了謝清衍的袖子，他扯了扯衣袖，示意她放開, 但姜昭搖頭拒絕。
謝清衍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她抓著。數十塊不同材質不同形狀的物品從他袖中飛出，又精準地落在不同的位置。
“師妹，我再教你一個陣法，臨川獨創的陣法。”
話音未落，月上中天，恰好一抹月光落入陣心。月落中心，連結九宮，十方俱醒，萬象皆現！
荒蕪的院落煥然一新。“姨母，你暫且住這個院中，爹的身後事我來處理，你好好休養。”謝端領著杜幼薇來到一個院落，離中堂並不近，但勝在幽靜。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蒹葭閣。”杜幼薇雖在府中生活多年，卻不知還有這個院子。她默讀了門匾上的三個字，心中暗覺有些異樣，卻也找不出不合理之處。
她與謝端遭受多年的迫害，如今老爺已逝，日子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呢。
可蒹葭閣遠超她的意料。
院中一棵粉白海棠樹，正是盛開的時候。極少人知道她喜愛海棠，竟這般湊巧。
廊邊種著潔白梔子，綠油油的葉片，彰顯著生機。
——是謝端喜愛的梔子香。
屋內小到擺件陳設，大到配色，一應都是她喜歡的風格。
如果說前面還覺得湊巧，這時杜幼薇就隱隱察覺不對了。能如此了解她的喜好，除了她已逝的娘親，便只有這幾年相伴的謝端了。
可他又何苦為她花費這麽多心思？
更重要的是，這蒹葭閣必然不是兩三天就能完工的，他又是如何未蔔先知，在老爺死之前便開始著手打造的呢？
杜幼薇是見過後院中的那些勾心鬥角的，只是因她處處謹小慎微，才能逃過一劫。
老爺病發得又快又急，說是中毒也無不可。
那毒是誰下得呢？
除了未蔔先知的謝端，還能有誰？
杜幼薇心頭蔓延出一片涼意，老爺逝去，她自是松了一口氣。
可謝端弒父，此等罪名一旦東窗事發，便是死罪！
月色探入窗內，屋中沒有點燈，朦朧照出她的側臉，婉約柔靜。
謝端踏進屋內時，便看到杜幼薇這副模樣。
“怎麽不點燈？”他熟悉地在黑暗中摸索著，將燈亮起。
燭光驅散了黑暗，如同他們前半生的厄運終於停止。
謝端見她這個神情，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但他依舊如往常一般，坐到她的腳踏處，將頭靠上她的膝邊。
杜幼薇嘆了一口氣，似是釋然了，擡手撫了撫他的鬢發。
“端兒，你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齡了，待孝期一過，我便幫你物色物色。”
誰知謝端聞言，猛然起身。他死死地盯著杜幼薇，想在她的面上尋出一絲抗拒勉強的表情。
——沒有。
他絕望地發現，杜幼薇待他從始至終便只有“母子”情分，也許也有同病相憐的憐惜，但除此以外……一絲也沒有。
杜幼薇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只以為他是驚訝，又喚了聲：“端兒？”
謝端壓下心中的不甘，乖順地答應了。
*
謝洵尋到杜幼薇時，她正同蒹葭閣中幾人在海棠樹下釀酒。
謝康年已逝去半年，她才逐漸恢覆些生機。一轉身瞧見背手而立的謝洵時，她嚇了一跳，面色瞬間白了幾分。
“母親，我今日前來，是關於父親病逝一事……”
謝洵直抒來意，杜幼薇避無可避，遂命人端來茶水，一時間院中只餘下她二人。
杜幼薇第一次見謝洵是在她嫁入謝府的兩年後，謝洵不知為何突然回了謝府。那段時間，謝康年心情好了許多，也不太對她和謝端動手。
謝康年一向崇拜修士，而謝洵不僅有靈根，還於煉器一道有超絕天賦。
有如此長臉的兒子，也難免會多偏愛幾分。
謝洵的下半張臉生得像謝康年，但少年人的開朗和桀驁，又沖淡了這幾分相像。反倒是謝端的一雙眸子像極了謝康年，只可惜謝康年眼中看不見這位長子。
那年初見謝洵的杜幼薇心中更加心疼謝端，彼時謝端也不過是十七歲的年紀，已經少年老成，學會了察言觀色。
謝洵將心中的質疑一一問出，杜幼薇不緊不慢地作答，仿佛這些回答，早已在腹中盤算了多日。
謝洵從她的回答中找不出破綻，失魂落魄而去。
杜幼薇松了一口氣，頓時也沒了釀酒的樂趣，懨懨地回到屋中躺下。
再睜眼時，已是一片黑暗。她只覺得手腕酸痛，微微掙紮，卻恰好握住一雙溫暖寬厚的手掌。
她嚇了一跳，眼前黑影突然開口：“薇薇，聽說謝洵來尋你了？”
杜幼薇認出是謝端後，沒在意他前面低吟的是什麽稱呼，便將今日與謝洵的會面細細說給他聽。
謝端靜靜地聽著她講述，只覺得此刻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若是歲月能停在此刻，他亦覺得甚好。
杜幼薇聲音漸低，雖然謝端一言不發，但他的眼神如有實質，如同餓狼盯上了羊。她驚覺二人相握的手，匆忙抽出，卻被謝端一把攥緊。
“姨母，我餓了。”謝端捏了捏她的手，又若無其事地松開，隨後起身將屋內燭火點亮。
杜幼薇聞言心下一軟，連忙起身想要喚人準備些吃食，但謝端按了按她的肩，將她推坐到桌前。
桌上擺著一個食盒，是外面酒樓的樣式。
“明日沐休，下朝時無事，順道去醉夢樓定了些你喜歡的菜色。”謝端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將菜端出。
直到取出一壺清酒，他道：“今日我們共慶這好光景。”
他這幾個月將謝府從裏到外清洗了一遍，如今謝洵也走了，這謝府便是獨屬他們二人的地盤。
杜幼薇猶疑著接過酒杯，在謝端隱含著期待與喜悅的眼神中，她輕抿一口。
並不像想象的那般苦辣，反而一股清香，入口醇厚。
杜幼薇已經不記得自己喝了幾杯，只覺得眼前之人在搖晃，她伸手想讓他別動了，卻被他反握住了手，隱約間他似乎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薇薇。”一聲聲急切而炙熱的呼喚充斥著杜幼薇的夢境，她覺得聲音很耳熟，但奈何身體太過疲憊，醒不過來。
層層疊疊的紗帳遮住了日光，杜幼薇醒來時頭也痛，身子也痛。她不是未經人事，很快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赤裸在外的手臂上還有一道齒痕，與從前的疤痕重疊，如噩夢般重現。
她想要尖叫，但喉嚨嘶啞，只發出低低的叫喚。
丫鬟杏兒聞聲而入，垂著頭替她取來衣服。杏兒蒼白的臉色和躲閃的目光，讓杜幼薇的心一寸寸涼下去。
母子茍合？！
杜幼薇心如死灰，但腦子卻突然清醒。那些被忽略的異常，連同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一同勾畫出一個清晰的真相。
她不知也不敢想，謝端究竟是什麽時候覬覦上了自己？
杏兒忽地跪下又平地起身走了出去，一雙靴子闖入她的視線。
——是她親手做的鞋，做給謝端的！
杜幼薇未擡頭，厲聲道：“跪下！”
她聲音暗啞，這句話說得也多了幾分暧昧。
謝端頓了頓，依言在她面前跪下，這個姿勢恰好能瞧見半掩的紗帳縫隙中杜幼薇低垂的臉頰。
淚珠順著她的臉頰劃到下巴，聚集，然後墜落。
“明日我便去為你相看人家，等你成親後，我便落發出家。”杜幼薇頓了頓，又說：“你若有相中的姑娘……”
“不可。”謝端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的話，“我還要守孝。”
“也就半年了，我提前為你相看，待孝期結束……”
謝端驟然起身，一手伸進帳中，擒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笑道：“是還有一年半，小杜氏在世時待吾甚為關切，兒子自當為她守孝一年。”
這是什麽意思？
杜幼薇瞳孔收縮，腦中一片空白。
錦被順著謝端的動作滑落，她白皙肌膚上的紅痕昭示著昨夜的瘋狂。
謝端擡手撫了上去，手下的身子顫了顫。他像是很滿意她的反應，仰頭大笑了起來，笑得猙獰，又邪又瘋。
他湊近杜幼薇耳邊，喃喃道：“小杜氏已病逝，如今只有我的妻子薇薇。”
“子承父業，合該如此。”
……
杏兒再進這間屋子時，屋內還有未散盡的淫靡氣息。
“夫人。”她跪倒在地，看著面如死灰的杜幼薇，如何不心疼？
杏兒是杜幼薇從杜府中帶來的丫鬟，見過她這七年遭受的暴力和傷害，如今剛剛安穩了半年……
如此天理不容的關系，謝大少爺這豈不是要毀了夫人！
杏兒這兩日還未出門，並不知道玉京城中的謝家繼室小杜氏已於前兩日“病逝”。
杜幼薇已經流不出眼淚，她越是抵抗，謝端越是興奮。他故意給她機會逃，又在她將要與他分離的片刻，一把抓住她的腿，將她一寸寸拖回。
如此折騰下來，別說抵抗，她便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誰曾想……誰曾想她這短短半生，前十八年在杜府謹小慎微，又七年在拳腳之下茍且偷生。
那接下來半生呢？
失去名姓，在蒹葭閣中當一個禁臠？
她不甘！
*
謝端發現杜幼薇逃跑時，卻沒有生氣，他微微挑眉，勾出一個興致盎然的笑。
蒹葭閣中，廂房的門緊閉，杏兒醉倒在桌邊，灌醉她的酒用得便是那夜的胭脂醉。
杏兒不知這酒中加了迷藥，但杜幼薇經此一遭應當是意識到了酒有問題，逃跑又不想連累杏兒，便使出這招。
謝端擡手，身後的小廝上前，“去各大客棧附近貼告示，就說杏兒病重，急尋名醫。”
杜幼薇能反抗他很驚喜，但太心軟的人註定逃不開也走不掉。
杜幼薇趁著謝端上朝，謝府中又新換了批丫鬟小廝，無人知曉她是剛剛“逝去”的小杜氏。她換了身丫鬟衣服，很快便逃了出來。
謝端的狠辣瘋狂她已經體會到了，那些閨中的好友也是斷斷不能知曉此事，杜府更是回不去。
無奈之下她只好去尋客棧，待明日一早再出城。
一整夜，杜幼薇睜著眼不敢入睡，生生等到了雞鳴時分。
天色太暗，她走得又匆忙，全然沒註意到客棧門口的告示。
直到她即將走到城門時，天色微亮，她倏地瞥見告示上那張熟悉的臉。
杜幼薇心下一片寒涼，謝端這是要她做選擇，她的自由和杏兒的性命二選一。
可她更明白，以謝端的性格，她只有一個選擇。
天色一分一分亮起，謝端胸有成竹地站在門口，即便杜幼薇狠心將杏兒舍棄也無妨，城門處早就布置好了人。
——她絕不可能逃離他！
杏兒跪在蒹葭閣外，從迷蒙中被一桶涼水澆醒，又跪了一整夜的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夫人這一場謀劃。
她希望——
只希望夫人能成功！
可事與願違，蒹葭閣的院門處傳來腳步聲，踏入此地的下一瞬間，謝端一把將杜幼薇抱起，徑直便往廂房走去。
“謝端！你瘋了！我是你的母親！”杜幼薇被他扔上床榻，看著他斯條慢理地解著腰帶，她心下大驚，急忙要推開他。
謝端聞言，笑得更加陰鷙，“那又如何？”
他一手將她拉進懷中，手直接撫摸上她的盈盈一握的腰肢，暗啞道：“從前的杜幼薇是，但現在……你是我的妻子！”
廂房內響起吱吱呀呀的聲音，蒹葭閣外被灌下啞藥的丫鬟和仆從抓著喉嚨無聲哭喊。
除了跪在院中的杏兒，蒹葭閣中的十幾名仆從無一幸免。
杏兒嚇得渾身發抖，面前廂房中是夫人的慘叫聲，身後是十幾名仆從的哭喊聲。
而她渾身濕透，跪得雙腿發麻，卻成了最幸運的那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蒹葭閣中靜謐得針落有聲。
杜幼薇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好似這樣的生活比那七年更難熬。
杏兒眼見著夫人一天天喪失生機，如同傀儡一般，喜怒哀樂皆失去感知。
那日她替夫人梳著一頭長發，竟發現了幾根白發，她不動神色地將白發藏進烏發中，心虛地瞧了眼夫人。而鏡中人目光黯然，根本沒註意她的舉動。
“夫人！我們一起逃吧！”杏兒不能再看著杜幼薇如槁木死灰，而她也不願在這寂靜如墳的蒹葭閣中待下去。
杜幼薇聞言並沒什麽反應，杏兒正懷疑她是不是沒聽到時，她的眼神慢慢轉動，逐漸聚焦到鏡中。
……
謝端雖得了杜幼薇，卻也知道她心中始終接受不了自己，他心急卻無可奈何。
偏偏這時，有人朝他拋出了誘餌。
這世間有法術萬千，想叫人忘卻前塵往事並不難。但謝端一向厭惡修士和法術，並不想與他們為伍。
可就在此時，下人來報，杜幼薇再次失蹤，這次連帶著杏兒同時不見。
——謝端手中再無籌碼！
他立馬派人在各大城門蹲守，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棧旅舍也讓人暗暗搜查了個遍，皆一無所獲。
謝端倏地想起，前幾日晚間與她用膳時，她難得地比平時多吃了幾口，想必這次逃跑她早有準備。
這出了玉京城，尋兩個女子便如大海撈針。
謝端尋了好幾日，熬得雙眼通紅，最終他主動敲響了那扇門。
對方的條件說得含糊，大概就是想要在玉京中做某些見不得人的事，想要他配合。找上他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在戶部，能給到他們想要的信息。
況且，他們對謝洵也很感興趣。
若是說謝端原來還是不情不願，那麽此刻聽聞他們提及謝洵時暗恨的語氣，他心中那壓抑多年的忮忌與憤怒，便在此刻成為他加入合作的動力之一。
人生百年，能得心愛之人相守一生，憎恨之人不得好死，豈不快哉？
人海茫茫，可對修士來說並不是難事。
謝端眼看著面前身披黑袍之人，手中符紙化作靈蝶，他向謝端點點頭，謝端立刻會意，策馬跟著靈蝶一路而去。
靈蝶出了玉京城，又向郁郁蔥蔥的山林中飛去。直到夜色降臨，靈蝶將謝端帶到了山中的蓮華寺，翩然落在佛前叩拜的單薄身影肩上。
尋到了人，靈蝶煽動著翅膀，片刻後便驟然消散。
謝端站在佛殿外，仰頭去看那悲憫眾生的佛像。他不信仙，不信佛，他所求之事即便不擇手段，即便與虎謀皮，也要牢牢抓到手中！
杜幼薇和杏兒在城中躲了兩日，恰巧碰上了禮佛節，意外間搭乘了姚家的馬車才躲過城門前的搜查。
她與謝端茍合，天地不容，本無顏拜見神佛。
可人心中總是貪求一絲希望。
於是她趁著夜色避開人群，哀求佛祖的寬恕。
身後的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她便知道謝端終究還是追來了！她跪伏在地上，不敢回頭，乞求那麽一絲一毫的可能是謝端還未認出自己。
可她深知，謝端一個不信神佛的人，豈會夜來山寺？
身旁的跪拜墊塌了下去，那人學著她的姿勢伏下身子，嘴中低聲念叨著：“若神佛有靈，所有罪惡皆加築吾身，勿擾娘子！”
*
陣中時光流轉，轉眼便是滿地黃花堆積時節。
杜幼薇被謝端抱坐在懷中，她總是不習慣這般的親密，怕外人看到了笑話她太過無禮。
可她知道，沒有人會笑話她，因為蒹葭閣中的仆從都是啞巴。
她也曾問過謝端為何會如此，謝端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說：“娘子心善，見這些人因啞疾被人打罵，索性都買回了謝府。”
謝端說她去蓮華寺上香時，被驚了馬車，因此忘了許多事。
好在上蒼保佑她，生命無虞。
杜幼薇沒太質疑這說法，只是慶幸上天果然是厚愛她的。
唯一奇怪的便是院中有個和她年歲相仿的丫鬟，總是滿眼憂愁地盯著她。
可她不會說話，杜幼薇問了她也只會搖頭。
枝頭黃葉翩躚落盡，杜幼薇坐在窗邊縫制著一件長袍，沒做多久，便覺得困倦。
近些日子，身體總是困乏，杜幼薇又恰好受了些寒氣，索性讓人去請大夫。
謝府的管家動作快又細心，特地請來了一位醫女。
醫女搭上杜幼薇的脈，面色一喜，剛準備道賀，轉瞬又眉頭緊皺。
她道：“恭喜夫人，已有一月身孕。”
杜幼薇尚來不及驚喜，便又聽她說：“但夫人曾經小產導致身體虧空，這一胎一定要加倍小心！”
小產？杜幼薇面色一白，她前塵皆忘，哪裏知道自己何時滑過胎？
許是那醫女見她面色太過蒼白，又寬慰道：“夫人不必憂心，小心一些應當能平安生產的。”
隨即開了幾副方子，又細細叮囑了註意事項。
謝端剛回府便聽聞杜幼薇身子不適，一路快步趕去蒹葭閣。
晝短夜長的季節，天黑得也格外早，但蒹葭閣門前聘婷身影手提燈籠，照亮了他的歸途。
“怎麽等在外面？手這樣涼。”謝端接過杜幼薇手中的燈籠又遞給身後的小廝，隨後將她的手裹入自己掌心。
杜幼薇笑了笑，牽著他的手向下，直至停在腹部，“有個好消息。”
“你要當爹爹了。”謝端聽到她這樣說。
瞬間如煙花綻放，炸得他腦中一片空白。這些日子如夢似幻，美好得不真實，他已不敢妄想其他，竟還有這般的驚喜！
杜幼薇想到謝端會開心，卻沒想到他又哭又笑，還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恨不得要轉幾個圈。
她一邊擔心肚子裏的孩子，一邊又不好打斷謝端的喜悅。
那夜謝端小心翼翼擁著懷中的人，久久不能入眠。
杜幼薇入府的第二年曾懷過孩子，只是還未發現，便死於謝康年的拳腳之下。從那以後，她再未有孕，謝康年以為她被傷了身子，心中不但不愧疚，反而更肆無忌憚地對她動手。
沒想到……沒想到……
既然有了孩子，那許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
謝端垂首在懷中沈睡的人兒額上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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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捋一下關系】
1、謝端的生母是謝康年的第一任妻子，謝洵的生母是謝康年第二任妻子，杜幼薇是第三任。
2、謝端的生母和杜幼薇出自同一個家族，算是堂姐妹，但血緣關系不是太大。
3、杏兒是杜幼薇的陪嫁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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