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桂花香 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桂花香 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
杜幼薇身子本就弱, 如今更被這腹中胎兒折騰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偏偏這段日子，謝端似乎格外忙碌。
謝端撫摸著她尚平坦的小腹，杜幼薇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脂粉香氣, 是極淡的桂花香粉味兒。
可如今寒冬將至，桂花早已敗了許久……
她極力將這猜測從腦中剔除，只當他是與同僚商談時不小心沾染上的。
那日罕見地氣溫回升, 暖陽高照。
杜幼薇帶著杏兒去醫館中尋那日的醫女，順趟去糖果鋪子買些酸梅，近些日子總是饞得緊。
醫館擋風的簾子從內被掀起, 帶起一股暖氣和清苦的草藥味。
杜幼薇的帷幕被風揚起，恰好看清從醫館中出來的女子的容顏。女子一身玫瑰色衣裙，很是明艷。她舉手投足卻格外利落颯爽，衣領處白絨鑲邊，又襯得她柔和了幾分。
“姚小姐！你的藥忘拿了！”一名醫女再次掀起擋風簾，喚住那女子。
那被喚作“姚小姐”的女子停下腳步, 醫女將藥交到她隨行的侍女手中，又叮囑道：“這藥方一定要堅持服用, 否則小姐體內寒氣太重, 不易有孕。”
旁邊的侍女聞言臉紅了紅，那位姚小姐卻大方道謝，絲毫沒有未出閣女子的羞澀姿態。
就在她轉身上馬車的瞬間, 一絲極淡的桂花香飄來。
杜幼薇臉色驟然一白, 隨即心口發悶, 掌心泛起冷汗。
好在那醫女還未進門, 恰好瞧見她虛浮的腳步。
杜幼薇回到謝府時，謝端還未歸來。她撫住心口，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孕的緣故, 最近格外多思多疑。
雖說那女子身上也有桂花香味，可桂花制香制茶都很常見，許是在何處不小心沾染上的。
謝端回來後聽聞她差點暈倒的事，發了好大一通火，甚至要罰隨行的幾個小廝和丫鬟。
杜幼薇好生勸說了一番，才叫他改了主意。
但代價便是她不可再隨意出門。
恰好天氣也愈發冷了，杜幼薇心有餘悸也不敢再出門，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隔天，謝端尋來了一個嬤嬤，懂些藥理，平日裏便隨身侍奉杜幼薇，時而還能給她做些藥膳。
蒹葭閣終日寂靜，總算有人能陪自己說說話，杜幼薇也很開心。
薄雪初霽，歡快的絲竹聲不知從何傳來，打破了有些沈悶的冬日。
“嬤嬤，這是哪家辦喜事？聽著還挺近的。”杜幼薇飲下一碗藥茶，通體生暖。
文嬤嬤收起空了的瓷碗，“是隔壁關府的二少爺成親，謝大人也要過去祝賀呢，他晨起時囑咐夫人今夜不用等他了。”
杜幼薇頷首，吩咐道：“那記得給端兒備下一盞解酒茶。”
她隱約覺得這絲竹聲離得愈發近了，吵得她胸口憋悶。她想要出門透透氣，卻被嬤嬤以冬日地面結了霜容易滑倒攔回了屋內。
但很快她便想不了太多，因為她困乏極了，只得睡下。
這一覺睡得極久，卻不安穩。
夢中同樣的絲竹聲，她一身鮮紅嫁衣，忐忑又不安地坐在紅綢裝裹的新房中。
繡著花好月圓的團扇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撥開，她擡眸，是還有些稚嫩的謝端。
他沒穿紅衣，笑了笑，說：“姨母，我餓了。”
姨母？姨母！
杜幼薇驚醒，此時已是夜半時分。沒想到睡了這麽久，身側冰涼的溫度告訴她，謝端沒有過來。
窗外落雪簌簌，她卻再難入睡，但她又不願半夜將杏兒她們喚醒，便獨自睜眼等著天亮。
天色將明，門外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來人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端兒？”
謝端沒想到杜幼薇還醒著，頓了頓，先去將燭火點燃了。
屋內一寸寸亮起，謝端一身褐色長袍，肩上雪花融化，浸出了深色的痕跡。
他坐到床邊，擡手想要摸摸杜幼薇的臉，手伸到半空時卻又收回，“我手是冷的，會冰到你。”
杜幼薇將被子掀起一角，示意他將手放進來暖暖。
不過片刻，這人便不老實地摸到了她身上。她笑著躲開，卻在他靠近的瞬間聞到了一縷熟悉的桂花香。
但這次要濃烈的多！
杜幼薇胃中翻騰，一把將他推開，趴到床邊便開始幹嘔。
謝端下意識來扶她，卻又被她躲開，“味……味道。”
聞此言，他僵在原地，他甚至不敢擡袖去聞聞究竟是什麽味道。
因為他知道那定然是姚語琴常用的香粉味。
他匆匆從沁芳閣趕來，只為看她一眼，還未來得及梳洗。
“昨日在關兄府上飲酒醉倒，這是他的衣裳……我這就去換下……”謝端說得磕磕絆絆。
杜幼薇此時難受得很，也沒有註意到他驚慌的神情。
杜幼薇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茶水，謝端這才反應過來，去給她倒水。
隔夜的茶水早已涼透，入喉更是刺得她渾身發顫。
謝端幾乎落荒而逃一般，起身去叫醒文嬤嬤，囑咐她照顧好杜幼薇後，便以要上朝為由匆匆告別。
陣法中的姜昭見到這一幕，也覺得荒唐極了。
一個處處掩藏、偽裝，一個也許早已察覺不對卻自欺欺人，居然也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了大半年。
杜幼薇的肚子愈發的大，眼看著快要臨盆了，文嬤嬤幾乎寸步不離地看著她。
那日清晨，謝端前腳剛走，一個身穿橘色交領長裙的女子後腳便帶著幾名丫鬟小廝闖進了蒹葭閣。
是那位“姚小姐”，杜幼薇認出。
可上次相見時她還是未出閣的裝扮，如今竟已經有懷胎七八個月的模樣了，杜幼薇有些驚訝。
但姚語琴的神情顯然比她更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駭！
“……小杜氏？”姚語琴是曾見過杜幼薇的，聽聞她病逝，還嘆惋她年紀輕輕便殞命。
後來城門口，她“死而覆生”將她嚇了一大跳。她雖害怕，卻也幫了她。
可——
可如今她的夫君“金屋藏嬌”藏的是杜幼薇？！
她怔在原地，腦中一團亂麻，甚至不敢細想下去，害怕窺見這個可怕的真相。
“姚小姐說什麽？”杜幼薇神情疑惑，蒹葭閣中從未有外人闖入，她又是如何進來的？
姚語琴驚魂未定，連連後退，嘴上卻機械回應著：“你不是走了嗎？”
她曾試探地詢問過謝端，可謝端說小杜氏已經不在了。
杜幼薇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想到謝端說他今日會早些回來，又怕他見到姚小姐會發怒，便勸說她離開。
“我家夫人是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子，要離開也是你這個狐媚子離開！”
姚語琴身側的丫頭年歲不大，看著主子被趕，氣勢洶洶地擋在了姚語琴身前。
若說前面的話，杜幼薇還不清楚，那麽此刻這句“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子”，便再清晰不過了。
“謝大人是？”杜幼薇面色一片慘白，快要喘息不過來。
“謝端。”是姚語琴回答的。
她加重聲量重覆道：“是謝端！”
杜幼薇仍舊不敢相信，但那桂花香和偶爾他手臂一閃而過的暧昧紅痕，又或是他不斷阻攔自己出去……
無一例外，都引導出一個真相。
“你是謝端的妻子……那我……那我是誰？”杜幼薇垂下頭喃喃，已經不像是在問姚語琴，而是在自問。
姚語琴從那丫鬟身後走出，緊盯著杜幼薇的表情，聲音顫抖道：“你忘了嗎？你是杜府的十一娘杜幼薇，是謝老爺的繼室，是謝端的……繼母！”
繼母？！
杜幼薇覺得她大抵是瘋了，如此瘋癲的話也能說出！可擡起頭，姚語琴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更像個瘋子！
“謝……謝夫人？”文嬤嬤剛將下一個月生產需要的物品備好，便瞧見二人對峙的這一幕。
她自知謝大人是有正妻的，只當杜幼薇是養在府中的妾室。謝端警告她不可提起蒹葭閣外的一切，她一切都按規矩行事。
杜幼薇轉過身，緊盯著文嬤嬤的臉，一字一句地問：“你叫得是誰？”
杜幼薇一向和善，好相處也好糊弄，可此時她神情不怒而威，是文嬤嬤從未見過的壓迫感。
文嬤嬤嚇出一身冷汗，她可不想成為蒹葭閣中的啞巴，但也只能顫顫巍巍地擡起手。
杜幼薇倏地身體傾斜，眼看著便要倒下，文嬤嬤還未反應過來。反倒是杏兒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一把扶住了杜幼薇。
她額上冷汗津津，面色蒼白，連唇都失了血色。
“夫人要生了！快！”
蒹葭閣中的仆從雖不會說話，動作卻快，如同早就排練過一般，開始忙活起來。
很快屋中便傳來杜幼薇的慘叫聲，姚語琴也沒心思再想為何杜幼薇會出現在此。
光是這淒厲的哀鳴聲，就讓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即便平日裏她再冷靜大膽，此時也不過是沒生育過的年輕女子。
謝端滿含笑意的眸子在看見姚語琴出現在蒹葭閣的那一刻瞬間冰冷，他甚至來不及發怒，杜幼薇的痛呼聲便傳到耳邊。
他手中的食盒倏然落下，散落的糕點破裂、粉碎，一地狼藉。
“夫人！再使勁！”文嬤嬤焦急的聲音在屋內回蕩，丫鬟們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謝端身邊擦過。
杜幼薇被汗浸濕的發絲一縷縷黏在慘白的面龐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幾乎讓她快要昏厥過去。
“薇薇，不要睡，醒一醒……”謝端跪倒在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杜幼薇幾近脫力，艱難地將臉轉向謝端，她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麽。
謝端忙不疊湊過去，卻聽見聲若蚊蠅的一句：“騙子。”
她流不出淚，也發不出聲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嚨，疼得她再無言語。
謝端聞言如墜冰窟，她都知道了！
那修士明明說這咒法名叫忘憂咒，除非黃泉路上，否則絕無解開可能。
怎麽會？怎麽會！
但他很快又想到她可能不是恢覆記憶，而是姚氏同她說了什麽。
那一切還有挽回的空間！
“去端參湯！”文嬤嬤手忙腳亂地指使著旁邊的丫頭，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謝端面前，“夫人難產了，恐怕……”
“我要她活下來！”謝端驀然起身，急忙讓小廝多請幾位醫官來。
好在參湯餵了下去，杜幼薇又恢覆了些力氣，但她仿佛不願再看見他，艱難地偏過頭去。
謝端只好離開。
他遠遠瞧見姚語琴還站在院中，猛然沈下臉，眸若寒冰。
姚語琴尚未從這巨大的震驚中走出，只見謝端朝她走來。她本想問問杜幼薇如何了，卻在他步步靠近時，不由自主地後退。
“我不是說過，這裏是禁地，誰都不準進嗎？”謝端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神情陰郁，帶著戾氣。
姚語琴毫不懷疑，謝端真的想掐死自己！他的手越掐越緊，直到姚語琴覺得她快要死了的時候，他驟然松開手。
“將夫人送回沁芳閣，再送碗安胎藥。”
日頭慢慢傾斜，屋內痛苦的呻吟聲還在繼續，兩名醫女從屋內走出，謝端急忙上前詢問。
“大人放心，孩子已經出來半個頭了，夫人也不會有事的。”
這話卻仍不能讓謝端放心，直到一聲清脆的啼哭聲傳來，他箭步如飛沖進屋內。
“大人，是個小公子。”嬤嬤堆起笑容想要將孩子抱給謝端，誰知他徑直走向床榻，看都沒看孩子一眼。
杜幼薇眼神迷蒙，顯然是累極了。窗外突然響起轟鳴雷聲，她聽到了，微微睜大了眼。
“薇薇，我們的孩子……”他話還未說完，就被嬤嬤的驚呼聲打斷。
“夫人血崩了！”
蒹葭閣中忙成一團，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而沁芳閣中也一片慌亂。
姚語琴失魂落魄地飲下安胎藥，卻不曾想突然見了紅。
不過，謝端早為她安排了懂醫術的嬤嬤，但一想到謝端，她就想起剛剛死裏逃生的情景。
“屋外紫雲密布，是個好兆頭，夫人不必擔心！”嬤嬤以為姚語琴頭次生產被嚇懵了，連連寬慰道。
……
海棠花下，杜幼薇偷偷掀開帷幕一角，去嗅海棠的香氣。忽地一只受傷的鳥兒從花枝上跌落，她小心地將鳥兒捧在掌心。
“我會救你的，別害怕。”少女單純又善良，那時她遠不知，不是所有的鳥兒都值得去救。
清桐院窗扇上的雙喜，垂淚的龍鳳紅燭，和身上的傷痕以及身下的鮮血是同樣的鮮艷。
對她拳打腳踢的謝康年，和將她強壓在床上的謝端慢慢重合……
……
所有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快速回顧。
忽地一陣奇異的香味鉆入她的鼻腔，生生將她又拽回了鮮紅臟汙的血泊中……
謝端坐在床邊，俯身將臉埋在她的掌心，還不知道她已經醒了。
掌心一片濡濕，可杜幼薇不會再像當年那般對他心軟了，她用盡渾身力氣想要將手抽出。
謝端又驚又喜，連忙喚道：“薇薇，你終於……”
觸及她的眼神那刻，所有的話瞬間堵在喉中。
她此刻的眼神，不同於她生產時的失望，是真正讓人冷入骨髓的厭惡與痛恨！
謝端的心像是拴上了塊石頭，直直地沈了下去。
她恢覆記憶了！
他抱來孩子試圖喚醒杜幼薇的一絲愛意，哪怕是一絲憐憫之心也可。
可杜幼薇偏過頭去，一眼都不肯看，說出的話更是冷漠至極。
“罔顧倫常而得的孽種就不該活下來。”
繈褓中的嬰孩緊閉著雙眼，還不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
看到了此處，姜昭甚至不敢去看謝清衍的神情，她只能順著他的袖子向上，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謝端也沒想到杜幼薇這般無情，對自己的孩子尚且如此。他苦苦追尋、討她歡心，他們共度了那麽多日夜，她竟然還是囿於“母子”這一桎梏。
——他打動不了她。
謝端終於意識到這一層。
“即便你不要這個孩子，他也是謝家的長子。”
*
青天白日裏紫雲密布，正是紫氣東來的祥瑞之兆，更有劍仙醉酒狂走，親自上門收徒。
謝家出了個天生劍骨的天才！
這一消息不脛而走。
但紫雲是真，劍仙上門也是真，可收徒卻是假的。
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擔了“天才”之名，給了謝氏長子的身份，卻沒有對應的待遇。
許是謝端一腔熱情終究被泯滅，他不再踏足蒹葭閣。
而杜幼薇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後，終日陰郁，形容枯槁，和那活死人也沒什麽分別了。
於是，這個被雙方厭惡的孩子僅僅靠著杏兒用米湯一點點餵大。
待他三歲時，還沒有名字，也不會開口說話，瘦得像個貓兒一樣。
杜幼薇初時只是不去管這個孩子，隨著他會走會蹦，小心翼翼的討好和靠近，這便惹得她更加厭惡。
長久的寂靜不會讓人心安，只會將人逼瘋。
杜幼薇開始變得易怒、敏感，手邊的茶水，滾燙的熱粥時不時都能成為傷害那孩子的工具。
又是一年海棠花開，謝端罕見地走進了蒹葭閣。
他遙遙看了一眼斜靠在窗邊的杜幼薇，轉頭去尋被他遺忘了三年多的孩子。
這孩子的眉眼生得像杜幼薇，可他眸色冷淡，站在墻角處靜靜看著他，沒有好奇，也沒有膽怯。
謝端緩慢地嘗試靠近，他扭頭便跑開。
大人的步子和小孩的步子總歸有差距，謝端很快便追上了他，手在壓上他肩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力道將他彈開。
謝端雖然沒有靈根，但他這些年沒少同那群修士打交道，他立馬意識到這便是靈力。
他更沒想到這個孩子不過三歲就已引氣入體成功，這甚至比當年的謝洵更有天賦。
可謝端卻並不為此驚喜，他面對這樣有天賦的孩子，想到的不是驕傲，也不是光耀門楣。
而是憎惡！
如同當年他憎恨謝洵一般，如同他討厭這天下所有修士一樣，去憎惡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的存在，像是在提醒他年少時那些得不到的父愛與尊重、被嘲諷與被欺辱的過往，甚至還有那荒唐、愚蠢的愛戀。
他一把掐住孩子那纖瘦的脖子，眼神兇狠如有深仇。
那孩子臉色慢慢漲紅，在瀕死之際才出於求生本能開始抗爭。無人打理的尖細指甲劃破了謝端的手背，他倏地醒過神，頗為嫌惡地將孩子丟開。
這個孩子不能死也不能送走，這也許是牽制杜幼薇的最後一個軟肋。
於是，謝端將這個孩子關進了一個狹小的屋子裏，甚至尋來了一個會些拳腳的護衛，特意來看著他。
那護衛是整個蒹葭閣中唯一會同這個孩子說話的人，盡管他常常說得都是臟話。
孩子沒有名字，他便喊他“餵”或是“小子”。
……
姜昭喉嚨發緊，就像被人緊緊掐住了，壓抑得難以呼吸。
饒是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沒法想象謝清衍曾經過的是這種日子。
終於在一個夏夜，謝洵頭戴鬥笠回到謝府，像是在躲避什麽人。
他雖與謝端不算親近，但畢竟還當他是兄長，況且謝府也是他的家。
某個夜晚他不知怎麽誤闖進了蒹葭閣，那些年蒹葭閣中的仆從越來越少，本就寂靜的院中慢慢地就剩下杏兒一個丫鬟。
閣中荒草雜亂，杏兒也打理不過來，便只略微將擋路的雜草除去。
就是這般荒涼的院子中，謝洵竟然發現了一個孩子。約摸四五歲的年齡，睜著一雙黝黑的眸子，不吵也不叫。
旁邊看守的男子已經鼾聲震天，可這孩子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窗臺上 ，不看漫天的繁星，也不好奇在他面前蹦跶的螞蚱。
“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謝洵壓低了聲音詢問。
瘦弱的孩子微微歪頭，一雙眼睛平靜地像一潭死水，並不回答謝洵的問題。
謝洵有些無措，他不懂得要怎麽與一個孩子相處。
他擡手想摸摸他的頭，卻如謝端一樣，被靈力彈開。
謝洵瞪大了雙眼，這孩子居然有靈力？而且他看起來並不像有人教導，竟然也能引氣入體。
如此天賦，埋沒在此，豈不可惜？
可無論謝洵怎麽詢問，這孩子都不肯開口。他有些郁悶，卻也還是保持著耐心。
“想要嗎？如果想要，就伸出手。”謝洵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盞長明燈，那孩子平靜無波的瞳孔中多了一點星光。
他的視線慢慢聚焦到那點火光上，良久，他緩慢地向謝洵伸出了手。
長明燈將這孩子的面容照得更清晰了些，五官俊秀但面色發黃，像是長久饑餓導致的。
但見他終於有了反應，謝洵松了口氣。
這至少證明他不是個聾子。
隨即又繼續拋出誘餌，“想不想跟我學煉器？如果想，就再伸出手。”
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木獅面爐，做出剛剛的動作，等待著男孩伸手。
可這孩子的視線黏在了長明燈上，好像又聽不見他說話了。
謝洵又陸續找出幾件法器繼續吸引他的註意力，只可惜他靜靜地捧著長明燈，依然不為所動。
最終他只好打道回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杜幼薇身子本就弱, 如今更被這腹中胎兒折騰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偏偏這段日子，謝端似乎格外忙碌。
謝端撫摸著她尚平坦的小腹，杜幼薇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脂粉香氣, 是極淡的桂花香粉味兒。
可如今寒冬將至，桂花早已敗了許久……
她極力將這猜測從腦中剔除，只當他是與同僚商談時不小心沾染上的。
那日罕見地氣溫回升, 暖陽高照。
杜幼薇帶著杏兒去醫館中尋那日的醫女，順趟去糖果鋪子買些酸梅，近些日子總是饞得緊。
醫館擋風的簾子從內被掀起, 帶起一股暖氣和清苦的草藥味。
杜幼薇的帷幕被風揚起，恰好看清從醫館中出來的女子的容顏。女子一身玫瑰色衣裙，很是明艷。她舉手投足卻格外利落颯爽，衣領處白絨鑲邊，又襯得她柔和了幾分。
“姚小姐！你的藥忘拿了！”一名醫女再次掀起擋風簾，喚住那女子。
那被喚作“姚小姐”的女子停下腳步, 醫女將藥交到她隨行的侍女手中，又叮囑道：“這藥方一定要堅持服用, 否則小姐體內寒氣太重, 不易有孕。”
旁邊的侍女聞言臉紅了紅，那位姚小姐卻大方道謝，絲毫沒有未出閣女子的羞澀姿態。
就在她轉身上馬車的瞬間, 一絲極淡的桂花香飄來。
杜幼薇臉色驟然一白, 隨即心口發悶, 掌心泛起冷汗。
好在那醫女還未進門, 恰好瞧見她虛浮的腳步。
杜幼薇回到謝府時，謝端還未歸來。她撫住心口，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孕的緣故, 最近格外多思多疑。
雖說那女子身上也有桂花香味，可桂花制香制茶都很常見，許是在何處不小心沾染上的。
謝端回來後聽聞她差點暈倒的事，發了好大一通火，甚至要罰隨行的幾個小廝和丫鬟。
杜幼薇好生勸說了一番，才叫他改了主意。
但代價便是她不可再隨意出門。
恰好天氣也愈發冷了，杜幼薇心有餘悸也不敢再出門，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隔天，謝端尋來了一個嬤嬤，懂些藥理，平日裏便隨身侍奉杜幼薇，時而還能給她做些藥膳。
蒹葭閣終日寂靜，總算有人能陪自己說說話，杜幼薇也很開心。
薄雪初霽，歡快的絲竹聲不知從何傳來，打破了有些沈悶的冬日。
“嬤嬤，這是哪家辦喜事？聽著還挺近的。”杜幼薇飲下一碗藥茶，通體生暖。
文嬤嬤收起空了的瓷碗，“是隔壁關府的二少爺成親，謝大人也要過去祝賀呢，他晨起時囑咐夫人今夜不用等他了。”
杜幼薇頷首，吩咐道：“那記得給端兒備下一盞解酒茶。”
她隱約覺得這絲竹聲離得愈發近了，吵得她胸口憋悶。她想要出門透透氣，卻被嬤嬤以冬日地面結了霜容易滑倒攔回了屋內。
但很快她便想不了太多，因為她困乏極了，只得睡下。
這一覺睡得極久，卻不安穩。
夢中同樣的絲竹聲，她一身鮮紅嫁衣，忐忑又不安地坐在紅綢裝裹的新房中。
繡著花好月圓的團扇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撥開，她擡眸，是還有些稚嫩的謝端。
他沒穿紅衣，笑了笑，說：“姨母，我餓了。”
姨母？姨母！
杜幼薇驚醒，此時已是夜半時分。沒想到睡了這麽久，身側冰涼的溫度告訴她，謝端沒有過來。
窗外落雪簌簌，她卻再難入睡，但她又不願半夜將杏兒她們喚醒，便獨自睜眼等著天亮。
天色將明，門外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來人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端兒？”
謝端沒想到杜幼薇還醒著，頓了頓，先去將燭火點燃了。
屋內一寸寸亮起，謝端一身褐色長袍，肩上雪花融化，浸出了深色的痕跡。
他坐到床邊，擡手想要摸摸杜幼薇的臉，手伸到半空時卻又收回，“我手是冷的，會冰到你。”
杜幼薇將被子掀起一角，示意他將手放進來暖暖。
不過片刻，這人便不老實地摸到了她身上。她笑著躲開，卻在他靠近的瞬間聞到了一縷熟悉的桂花香。
但這次要濃烈的多！
杜幼薇胃中翻騰，一把將他推開，趴到床邊便開始幹嘔。
謝端下意識來扶她，卻又被她躲開，“味……味道。”
聞此言，他僵在原地，他甚至不敢擡袖去聞聞究竟是什麽味道。
因為他知道那定然是姚語琴常用的香粉味。
他匆匆從沁芳閣趕來，只為看她一眼，還未來得及梳洗。
“昨日在關兄府上飲酒醉倒，這是他的衣裳……我這就去換下……”謝端說得磕磕絆絆。
杜幼薇此時難受得很，也沒有註意到他驚慌的神情。
杜幼薇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茶水，謝端這才反應過來，去給她倒水。
隔夜的茶水早已涼透，入喉更是刺得她渾身發顫。
謝端幾乎落荒而逃一般，起身去叫醒文嬤嬤，囑咐她照顧好杜幼薇後，便以要上朝為由匆匆告別。
陣法中的姜昭見到這一幕，也覺得荒唐極了。
一個處處掩藏、偽裝，一個也許早已察覺不對卻自欺欺人，居然也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了大半年。
杜幼薇的肚子愈發的大，眼看著快要臨盆了，文嬤嬤幾乎寸步不離地看著她。
那日清晨，謝端前腳剛走，一個身穿橘色交領長裙的女子後腳便帶著幾名丫鬟小廝闖進了蒹葭閣。
是那位“姚小姐”，杜幼薇認出。
可上次相見時她還是未出閣的裝扮，如今竟已經有懷胎七八個月的模樣了，杜幼薇有些驚訝。
但姚語琴的神情顯然比她更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駭！
“……小杜氏？”姚語琴是曾見過杜幼薇的，聽聞她病逝，還嘆惋她年紀輕輕便殞命。
後來城門口，她“死而覆生”將她嚇了一大跳。她雖害怕，卻也幫了她。
可——
可如今她的夫君“金屋藏嬌”藏的是杜幼薇？！
她怔在原地，腦中一團亂麻，甚至不敢細想下去，害怕窺見這個可怕的真相。
“姚小姐說什麽？”杜幼薇神情疑惑，蒹葭閣中從未有外人闖入，她又是如何進來的？
姚語琴驚魂未定，連連後退，嘴上卻機械回應著：“你不是走了嗎？”
她曾試探地詢問過謝端，可謝端說小杜氏已經不在了。
杜幼薇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想到謝端說他今日會早些回來，又怕他見到姚小姐會發怒，便勸說她離開。
“我家夫人是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子，要離開也是你這個狐媚子離開！”
姚語琴身側的丫頭年歲不大，看著主子被趕，氣勢洶洶地擋在了姚語琴身前。
若說前面的話，杜幼薇還不清楚，那麽此刻這句“謝府的女主人，謝大人的結發妻子”，便再清晰不過了。
“謝大人是？”杜幼薇面色一片慘白，快要喘息不過來。
“謝端。”是姚語琴回答的。
她加重聲量重覆道：“是謝端！”
杜幼薇仍舊不敢相信，但那桂花香和偶爾他手臂一閃而過的暧昧紅痕，又或是他不斷阻攔自己出去……
無一例外，都引導出一個真相。
“你是謝端的妻子……那我……那我是誰？”杜幼薇垂下頭喃喃，已經不像是在問姚語琴，而是在自問。
姚語琴從那丫鬟身後走出，緊盯著杜幼薇的表情，聲音顫抖道：“你忘了嗎？你是杜府的十一娘杜幼薇，是謝老爺的繼室，是謝端的……繼母！”
繼母？！
杜幼薇覺得她大抵是瘋了，如此瘋癲的話也能說出！可擡起頭，姚語琴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更像個瘋子！
“謝……謝夫人？”文嬤嬤剛將下一個月生產需要的物品備好，便瞧見二人對峙的這一幕。
她自知謝大人是有正妻的，只當杜幼薇是養在府中的妾室。謝端警告她不可提起蒹葭閣外的一切，她一切都按規矩行事。
杜幼薇轉過身，緊盯著文嬤嬤的臉，一字一句地問：“你叫得是誰？”
杜幼薇一向和善，好相處也好糊弄，可此時她神情不怒而威，是文嬤嬤從未見過的壓迫感。
文嬤嬤嚇出一身冷汗，她可不想成為蒹葭閣中的啞巴，但也只能顫顫巍巍地擡起手。
杜幼薇倏地身體傾斜，眼看著便要倒下，文嬤嬤還未反應過來。反倒是杏兒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一把扶住了杜幼薇。
她額上冷汗津津，面色蒼白，連唇都失了血色。
“夫人要生了！快！”
蒹葭閣中的仆從雖不會說話，動作卻快，如同早就排練過一般，開始忙活起來。
很快屋中便傳來杜幼薇的慘叫聲，姚語琴也沒心思再想為何杜幼薇會出現在此。
光是這淒厲的哀鳴聲，就讓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即便平日裏她再冷靜大膽，此時也不過是沒生育過的年輕女子。
謝端滿含笑意的眸子在看見姚語琴出現在蒹葭閣的那一刻瞬間冰冷，他甚至來不及發怒，杜幼薇的痛呼聲便傳到耳邊。
他手中的食盒倏然落下，散落的糕點破裂、粉碎，一地狼藉。
“夫人！再使勁！”文嬤嬤焦急的聲音在屋內回蕩，丫鬟們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謝端身邊擦過。
杜幼薇被汗浸濕的發絲一縷縷黏在慘白的面龐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幾乎讓她快要昏厥過去。
“薇薇，不要睡，醒一醒……”謝端跪倒在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杜幼薇幾近脫力，艱難地將臉轉向謝端，她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麽。
謝端忙不疊湊過去，卻聽見聲若蚊蠅的一句：“騙子。”
她流不出淚，也發不出聲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嚨，疼得她再無言語。
謝端聞言如墜冰窟，她都知道了！
那修士明明說這咒法名叫忘憂咒，除非黃泉路上，否則絕無解開可能。
怎麽會？怎麽會！
但他很快又想到她可能不是恢覆記憶，而是姚氏同她說了什麽。
那一切還有挽回的空間！
“去端參湯！”文嬤嬤手忙腳亂地指使著旁邊的丫頭，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謝端面前，“夫人難產了，恐怕……”
“我要她活下來！”謝端驀然起身，急忙讓小廝多請幾位醫官來。
好在參湯餵了下去，杜幼薇又恢覆了些力氣，但她仿佛不願再看見他，艱難地偏過頭去。
謝端只好離開。
他遠遠瞧見姚語琴還站在院中，猛然沈下臉，眸若寒冰。
姚語琴尚未從這巨大的震驚中走出，只見謝端朝她走來。她本想問問杜幼薇如何了，卻在他步步靠近時，不由自主地後退。
“我不是說過，這裏是禁地，誰都不準進嗎？”謝端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神情陰郁，帶著戾氣。
姚語琴毫不懷疑，謝端真的想掐死自己！他的手越掐越緊，直到姚語琴覺得她快要死了的時候，他驟然松開手。
“將夫人送回沁芳閣，再送碗安胎藥。”
日頭慢慢傾斜，屋內痛苦的呻吟聲還在繼續，兩名醫女從屋內走出，謝端急忙上前詢問。
“大人放心，孩子已經出來半個頭了，夫人也不會有事的。”
這話卻仍不能讓謝端放心，直到一聲清脆的啼哭聲傳來，他箭步如飛沖進屋內。
“大人，是個小公子。”嬤嬤堆起笑容想要將孩子抱給謝端，誰知他徑直走向床榻，看都沒看孩子一眼。
杜幼薇眼神迷蒙，顯然是累極了。窗外突然響起轟鳴雷聲，她聽到了，微微睜大了眼。
“薇薇，我們的孩子……”他話還未說完，就被嬤嬤的驚呼聲打斷。
“夫人血崩了！”
蒹葭閣中忙成一團，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而沁芳閣中也一片慌亂。
姚語琴失魂落魄地飲下安胎藥，卻不曾想突然見了紅。
不過，謝端早為她安排了懂醫術的嬤嬤，但一想到謝端，她就想起剛剛死裏逃生的情景。
“屋外紫雲密布，是個好兆頭，夫人不必擔心！”嬤嬤以為姚語琴頭次生產被嚇懵了，連連寬慰道。
……
海棠花下，杜幼薇偷偷掀開帷幕一角，去嗅海棠的香氣。忽地一只受傷的鳥兒從花枝上跌落，她小心地將鳥兒捧在掌心。
“我會救你的，別害怕。”少女單純又善良，那時她遠不知，不是所有的鳥兒都值得去救。
清桐院窗扇上的雙喜，垂淚的龍鳳紅燭，和身上的傷痕以及身下的鮮血是同樣的鮮艷。
對她拳打腳踢的謝康年，和將她強壓在床上的謝端慢慢重合……
……
所有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快速回顧。
忽地一陣奇異的香味鉆入她的鼻腔，生生將她又拽回了鮮紅臟汙的血泊中……
謝端坐在床邊，俯身將臉埋在她的掌心，還不知道她已經醒了。
掌心一片濡濕，可杜幼薇不會再像當年那般對他心軟了，她用盡渾身力氣想要將手抽出。
謝端又驚又喜，連忙喚道：“薇薇，你終於……”
觸及她的眼神那刻，所有的話瞬間堵在喉中。
她此刻的眼神，不同於她生產時的失望，是真正讓人冷入骨髓的厭惡與痛恨！
謝端的心像是拴上了塊石頭，直直地沈了下去。
她恢覆記憶了！
他抱來孩子試圖喚醒杜幼薇的一絲愛意，哪怕是一絲憐憫之心也可。
可杜幼薇偏過頭去，一眼都不肯看，說出的話更是冷漠至極。
“罔顧倫常而得的孽種就不該活下來。”
繈褓中的嬰孩緊閉著雙眼，還不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
看到了此處，姜昭甚至不敢去看謝清衍的神情，她只能順著他的袖子向上，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謝端也沒想到杜幼薇這般無情，對自己的孩子尚且如此。他苦苦追尋、討她歡心，他們共度了那麽多日夜，她竟然還是囿於“母子”這一桎梏。
——他打動不了她。
謝端終於意識到這一層。
“即便你不要這個孩子，他也是謝家的長子。”
*
青天白日裏紫雲密布，正是紫氣東來的祥瑞之兆，更有劍仙醉酒狂走，親自上門收徒。
謝家出了個天生劍骨的天才！
這一消息不脛而走。
但紫雲是真，劍仙上門也是真，可收徒卻是假的。
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擔了“天才”之名，給了謝氏長子的身份，卻沒有對應的待遇。
許是謝端一腔熱情終究被泯滅，他不再踏足蒹葭閣。
而杜幼薇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後，終日陰郁，形容枯槁，和那活死人也沒什麽分別了。
於是，這個被雙方厭惡的孩子僅僅靠著杏兒用米湯一點點餵大。
待他三歲時，還沒有名字，也不會開口說話，瘦得像個貓兒一樣。
杜幼薇初時只是不去管這個孩子，隨著他會走會蹦，小心翼翼的討好和靠近，這便惹得她更加厭惡。
長久的寂靜不會讓人心安，只會將人逼瘋。
杜幼薇開始變得易怒、敏感，手邊的茶水，滾燙的熱粥時不時都能成為傷害那孩子的工具。
又是一年海棠花開，謝端罕見地走進了蒹葭閣。
他遙遙看了一眼斜靠在窗邊的杜幼薇，轉頭去尋被他遺忘了三年多的孩子。
這孩子的眉眼生得像杜幼薇，可他眸色冷淡，站在墻角處靜靜看著他，沒有好奇，也沒有膽怯。
謝端緩慢地嘗試靠近，他扭頭便跑開。
大人的步子和小孩的步子總歸有差距，謝端很快便追上了他，手在壓上他肩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力道將他彈開。
謝端雖然沒有靈根，但他這些年沒少同那群修士打交道，他立馬意識到這便是靈力。
他更沒想到這個孩子不過三歲就已引氣入體成功，這甚至比當年的謝洵更有天賦。
可謝端卻並不為此驚喜，他面對這樣有天賦的孩子，想到的不是驕傲，也不是光耀門楣。
而是憎惡！
如同當年他憎恨謝洵一般，如同他討厭這天下所有修士一樣，去憎惡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的存在，像是在提醒他年少時那些得不到的父愛與尊重、被嘲諷與被欺辱的過往，甚至還有那荒唐、愚蠢的愛戀。
他一把掐住孩子那纖瘦的脖子，眼神兇狠如有深仇。
那孩子臉色慢慢漲紅，在瀕死之際才出於求生本能開始抗爭。無人打理的尖細指甲劃破了謝端的手背，他倏地醒過神，頗為嫌惡地將孩子丟開。
這個孩子不能死也不能送走，這也許是牽制杜幼薇的最後一個軟肋。
於是，謝端將這個孩子關進了一個狹小的屋子裏，甚至尋來了一個會些拳腳的護衛，特意來看著他。
那護衛是整個蒹葭閣中唯一會同這個孩子說話的人，盡管他常常說得都是臟話。
孩子沒有名字，他便喊他“餵”或是“小子”。
……
姜昭喉嚨發緊，就像被人緊緊掐住了，壓抑得難以呼吸。
饒是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沒法想象謝清衍曾經過的是這種日子。
終於在一個夏夜，謝洵頭戴鬥笠回到謝府，像是在躲避什麽人。
他雖與謝端不算親近，但畢竟還當他是兄長，況且謝府也是他的家。
某個夜晚他不知怎麽誤闖進了蒹葭閣，那些年蒹葭閣中的仆從越來越少，本就寂靜的院中慢慢地就剩下杏兒一個丫鬟。
閣中荒草雜亂，杏兒也打理不過來，便只略微將擋路的雜草除去。
就是這般荒涼的院子中，謝洵竟然發現了一個孩子。約摸四五歲的年齡，睜著一雙黝黑的眸子，不吵也不叫。
旁邊看守的男子已經鼾聲震天，可這孩子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窗臺上 ，不看漫天的繁星，也不好奇在他面前蹦跶的螞蚱。
“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謝洵壓低了聲音詢問。
瘦弱的孩子微微歪頭，一雙眼睛平靜地像一潭死水，並不回答謝洵的問題。
謝洵有些無措，他不懂得要怎麽與一個孩子相處。
他擡手想摸摸他的頭，卻如謝端一樣，被靈力彈開。
謝洵瞪大了雙眼，這孩子居然有靈力？而且他看起來並不像有人教導，竟然也能引氣入體。
如此天賦，埋沒在此，豈不可惜？
可無論謝洵怎麽詢問，這孩子都不肯開口。他有些郁悶，卻也還是保持著耐心。
“想要嗎？如果想要，就伸出手。”謝洵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盞長明燈，那孩子平靜無波的瞳孔中多了一點星光。
他的視線慢慢聚焦到那點火光上，良久，他緩慢地向謝洵伸出了手。
長明燈將這孩子的面容照得更清晰了些，五官俊秀但面色發黃，像是長久饑餓導致的。
但見他終於有了反應，謝洵松了口氣。
這至少證明他不是個聾子。
隨即又繼續拋出誘餌，“想不想跟我學煉器？如果想，就再伸出手。”
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木獅面爐，做出剛剛的動作，等待著男孩伸手。
可這孩子的視線黏在了長明燈上，好像又聽不見他說話了。
謝洵又陸續找出幾件法器繼續吸引他的註意力，只可惜他靜靜地捧著長明燈，依然不為所動。
最終他只好打道回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