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謝府 不吃不喝只聽琴？
關燈
小
中
大
第52章 謝府 不吃不喝只聽琴？
謝氏雖不是皇親國戚, 卻是玉京中的百年望族，因此謝宅建得不比侯府差，甚至更加清雅大氣, 足以窺見修建之人的審美。
姜昭一身水綠色交領寬袖紗裙，發髻松松挽著，兩根簡單的青玉簪子斜插在發間, 發尾處一根同色發帶束起。
是玉京城中正時興的裝扮，穿在她身上比平常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婉約。
和往日不同的不只是衣服, 還有今日她不叫“姜昭”。
“姑娘不知如何稱呼？”面前說話之人身穿黑紅色繡喜鵲登枝的錦袍，盡顯世家大族主母的氣質。
這人正是謝府的當家主母——姚語琴。
姚氏雖不如謝氏百年書香世家，卻也是極有威望的，尤其是如今姚語琴的長兄在戰場上戰功赫赫，她的氣勢更足了幾分。
“謝夫人喚我‘趙絳’即可，叨擾貴府, 實感歉意。”
姚語琴心中雖詫異姜昭的到來，但面上分毫不顯, 反而極為親熱地拉住姜昭的手, “趙姑娘生得這般標志，便是玉京風水也養不出這樣的清麗。”
隨即她又拍了拍姜昭的手背，說：“你是清衍的師妹, 無需這般客氣。”
姜昭被拉住手的片刻僵了僵, 但很快揚起一抹羞澀的微笑, 輕聲道謝。
姚語琴招手安排人準備住所和吃食, 但姜昭連忙擺手拒絕，“我們修仙之人不好口腹之欲。”
她偷偷瞥了眼師兄，他站在一邊靜靜看著她表演, 神情倒是比剛進玉京那會兒晴朗些。
姜昭有些摸不透師兄的打算，若是說他不清楚謝家封印秘籍放在何處，回來摸索摸索也就罷了，偏偏將她也帶了進來，甚至還讓她編了個假名。
此舉倒像是需要偽裝的是她，而不是他。
謝夫人將姜昭的住處安排在謝清衍院子的西廂房，與謝清衍的東廂房僅隔著一個中堂。
謝夫人盡完了地主之誼，又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讓小廝將二人帶去住處。
姜昭年幼喪母，也甚少與父親相處，但也能察覺謝清衍與謝夫人之間的陌生不同尋常。
即便他已離家太久，二人早已生疏，也不該如此相處。
除非——
這二人並無血緣關系！
原文中雖然寫男主是謝氏長子，但結合葛大峰透露的信息，一個嫡長子絕不可能被囚禁，被那樣殘忍地對待……
尤其是母親尚在，母家亦有權勢的情況下，大概率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但若是只擔著嫡長子的名頭，並不是姚氏之子，便說得通了。
姜昭的推斷並沒有錯。
“她是謝夫人但不是我娘。”謝清衍心下感嘆姜昭的敏銳，僅憑這麽短的時間，就察覺出異常。
“我也不是謝府長子，就如葛大峰所言，我是……”
那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姜昭反應極快，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師兄，你不要這樣說自己！”
“毀謗和讚譽都不過是身外之物，萬不可自輕自賤。”
謝清衍挑眉笑了笑，倒是並沒有露出太多傷感或是其他情緒，隨即說起了謝府的事。
謝府目前只有一妻一妾，姚語琴是謝端的發妻，育有一子。而那妾是前幾月才剛剛納進府中，是個青樓女子。
“師兄，我能問問你想做什麽嗎？”姜昭聽他這話便明白，他回謝府取謝家封印並不是主要目的。
“我叔父的失蹤與他有關。”
他，是指謝端。
不是懷疑，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但是需要費這個功夫嗎？
似乎是看出姜昭的疑惑，謝清衍微擰著眉頭，語氣沈重了幾分，“他身上有菩提印，法術對他無用。”
姜昭：“菩提印？怎麽聽著像佛家的……？”
謝清衍搖搖頭，他亦不知這枚菩提印的由來，但他了解謝端的為人。
他不懼死，威脅無用。
“今夜就有戲看了。”謝清衍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卻是冷漠一片。
姜昭雖然早知他與表面看到的不同，卻頭一回覺得，她還是不夠了解他。
*
東廂院中視野開闊，屋前一方池水，半大的假山上種了棵矮松。
西廂房就更幽靜些，一株藍花楹開得如一朵巨大的藍紫色雲朵。
“咯吱”一聲，面前的藍紫色雲朵劇烈顫動了一下，驟然半截樹枝斷裂。
謝少軒聽聞他那位離家修行多年的兄長回府，他滿揣著好奇之心，卻被姚氏勒令不準來打擾。
忍了半日，他終是按不住好奇心。
風正起，姜昭的寬袖被揚起一道碧波，同色系的發帶在身後飄起。
謝少軒楞在原處，他學過許多詩詞，一時間居然想不出任何一句能配上眼前女子。
像是雪山中走出的仙子，一雙眸子浸透了霜雪，不染人間塵埃。
“謝二公子？”仙子開口了。
姜昭瞥了眼他身上的服飾，和他的年紀，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試探性喚了一聲。
可這人沒有應答。
姜昭有些無語，轉身欲走，這時身後之人總算回過神。
謝少軒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地上，漲紅了臉，從地上爬起，又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姑……姑娘認得在下？”他拱手，頗有禮節地行了一禮。
他只當姜昭是娘親帶來的哪家的女娘，來謝府小住。
誰料，這女子搖搖頭，也不曾還禮，只道：“猜的。”
“姑娘冰雪聰明，在下……”他還未寒暄完，只見一男子從東邊而來。
男子身姿清雋，長眉星目，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冷峻，一身白衣上用銀線繡著的流雲紋潺潺流動，恰如月華皎皎。
他一手背在身後，閑庭信步般，沈穩地走到女子身後。
原本神情清冷的青衣女子適時轉過身，散去面上冷意，帶著笑意說：“師兄，這身衣服果然很適合你。”
謝清衍聞言喉結滾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若無其事地抿唇，溢出一聲“嗯”。
謝少軒見這二人站在一起正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又聽聞姜昭喚男子“師兄”，本有些滯澀的腦子竟突然轉過了彎。
“……長兄？”
這一聲呼喊引得二人向他投去視線。
姜昭雖猜出他的身份，但卻未曾註意他的容貌，如今細細一看，與謝清衍並不相像。
謝清衍漠然地掃了他一眼，轉身便要拉著姜昭離開，也不去應答謝少軒。
謝少軒這下子倒是反應快了些，連忙攔住二人，語氣有些委屈，“你不是我長兄嗎？”
姜昭側頭只看見謝清衍冷硬的下頜線，他冷冷地瞥了謝少軒一眼。
一擡手，人已經飛了出去。
謝少軒摔了個大跟頭，一時間還沒來得及發脾氣。眼看著二人並肩離去，莫名想起小時候他好像是見過這位兄長的。
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裏。
可後來所有人都說他的長兄年幼時便踏入修仙一途，他小他七歲，不可能見過。
他也只能當自己年紀小，記錯了。
畢竟謝家長子怎麽可能像個畜生一般被關押著。
*
這個謝府處處透著詭異。
姜昭和謝清衍住進謝府，只有謝夫人客套了一番，此後除了謝二，便無一人來打擾，仿佛她二人不曾來過一般。
夜幕降臨，謝端回府，卻也不見見這難得歸家的長子，反而一進府就紮身進了曼陀院。
至於姜昭為何知道此事，因為她此時正在曼陀院東廂房的屋頂聽墻角。
不光是她，還有師兄。
只是謝清衍身姿挺拔，直立在屋脊之上，絲毫沒有偷聽的姿態。
姜昭還是頭一回做這事，小心翼翼地，頗為謹慎。
不過她不會看到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吧？
讓她害怕的場面並未出現，因為這謝老爺一進門便吩咐這姨娘撫琴。
不吃不喝只聽琴？未免太過“高雅”了些。
琴音忽起，打斷了姜昭的思緒。
即便她只在上一次循環中短短學過幾日琴，也能聽出撫琴之人絕對算不上什麽高手。
——實在是……難為聽了。
比起柳懷素的琴音，差之千裏，約莫也就比她和聞雲錚強一些。
莫非謝老爺也不通音律？還是……愛好比較獨特？
倏地腰間一緊，姜昭來不及反應，便被謝清衍帶著飛身進了屋內。
而此時琴聲如流水潺潺，一片寧靜與安詳。
和剛剛的琴音天差地別！
入目是一片紅綢，姜昭環視四周，此處還是謝府，卻又不像白日裏見到的謝府。
“幻境？”她暗暗猜測。
但這樣精細的幻鏡不可能不靠陣法，而陣法絕不可能輕易逃過她的眼睛。
眼前景色一轉，紅燭高照，人聲鼎沸。
一個約莫四旬的男子一身喜袍，便是今日的新郎官。
而他對面的女子身披霞帔，頭戴華麗的珠冠，手持著一柄“花好月圓”的團扇，雖遮住了臉，卻不難看出年輕姣好的姿容。
夫妻對拜，賓客歡慶。
“今日可是大喜之日！都給我仔細些！”
後廚，嬤嬤神情嚴肅，手中捏著一方帕子，指揮著幾個年輕的小丫鬟端菜。
姜昭二人從觥籌交錯的前廳，忽地又轉回後院。
一個瘦弱的小廝溜進廚房被那嬤嬤一把揪住了領口，“玲嬤嬤，我是來替大公子取些餐食的。”
小廝動作熟練，想來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那嬤嬤卻不聽他的解釋，只叫人將他捆起來關進柴房中。
新房中，龍鳳紅燭搖曳，女子端坐在紅紗帳的床前。
待屋內餘下她一人，她才將手中的團扇放下。人人驚訝她一介庶女竟能嫁入謝府，雖為繼室，卻是正妻。
可她心中的忐忑遠大於歡喜。
她能嫁入謝府是因為堂姐，堂姐曾是謝府的正室，誕下一子後血崩而亡。此後謝大人雖另娶妻室，但第二任妻子婚後不過七八年，竟又早亡。
京中都讚嘆謝大人心善，痛恨自己克妻，所以不再續弦。但偌大謝府，終歸需要女人來打理。
於是，第二任妻子亡故四年後，族中反覆催促下，他選中了杜幼薇——第一任妻子家中二房的庶妹。
人人都道她撿了個大便宜，杜幼薇也這樣勸說自己。
她一個庶女能得這樣的婚事已經是幸運至極。
聽說謝老爺心善又溫柔，那應當是極好的……
“吱呀”一聲，門被從外面推開，杜幼薇動作迅速地拿起團扇遮住了臉。
屋內除了燈花炸裂的聲音，只有她怦怦的心跳聲，她攥緊了手心。她是見過謝老爺的，在長姐的大婚時遙遙一見，身姿出眾，氣質溫潤。
可那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姨母，我餓了。”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那是換聲期男孩的獨特嗓音。
杜幼薇放下團扇，松了口氣，略略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孩。
年歲瞧著不大，但個頭竄的快，竟比她還高半個頭。
“是……端兒？”杜幼薇走上前，想要摸摸他的頭，他下意識側開，便只摸到了他的鬢發。
“今年十五了吧？長得這樣高了。”
杜幼薇將他拉到茶桌前，將屋內的糕點一一端到他面前，“先吃這些墊墊肚子。”
謝端卻沒有第一時間去吃，反而是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他之所以喚她“姨母”，不過是聽聞杜家又恬不知恥地將另一個女兒送進謝府，而他借機來打探一番。
也許她的到來，會讓他難堪的日子好過一些。
審時度勢，是一個被忽視的長子學會的第一件事。
眼前之人，眼神至純至真，雖有些庶女的小家子氣，卻沒有真正吃過苦。
謝端心中冷冷一笑，很快！很快她便會了解謝府是什麽苦海。
可面上他眼巴巴地看著糕點，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杜幼薇。
果然，她眼中露出心疼，將點心向他面前推了推。
杜幼薇太清楚後宅中的生活。堂姐死後，第二任謝夫人又為謝老爺誕下男丁，此子有靈根，於煉器一道極有天賦，因此很受謝老爺的喜愛。
喜愛到玉京城中人人皆知謝二少爺謝洵，而無人知曉謝大少爺之名。
所以可想而知，謝端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也許是感同身受，也許是堂姐生前待她還不錯，她總是格外疼惜謝端一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府中的紅綢被拆除，杜幼薇也將紅的、粉的錦衣壓進箱底。
思及這些日子，她心中安定了許多。謝老爺待她也算溫和，謝端在她的照看下，府中也不敢再有人欺辱他。
日子就這般過下去也不錯。
“姨母。”謝端大步邁入清桐苑，他應當喚杜幼薇母親的，但杜幼薇見他為難，便讓他私下裏依舊喚她“姨母”。
杜幼薇一身竊藍色輕紗長裙，露出細白的小臂，正在院中調試琴弦。
“端兒來了，怎麽滿頭的汗……”她放下琴，動作自然地用帕子擦了擦他額角的汗，又吩咐小丫鬟去端解暑的酸梅湯。
這動作讓謝端躲閃不及，竟生生紅了臉，好在天氣有些炎熱，杜幼薇並未察覺。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囑咐著什麽天氣熱了不可貪涼；夜裏讀書要將燈火挑亮些，仔細傷了眼睛……
也許是頭一次有人這般關心自己，謝端不自覺地揚起唇角，一一應答著。
正巧謝老爺下了朝回來，似是被誰惹惱了，步子匆匆就朝清桐苑走來。
謝端暗覺不妙，可此時已經是避無可避。
他心一橫，想著這樣也好，早讓杜幼薇看清這人的真面目，也能早日死心。
就當報答她這些日子的照顧。
謝康年新得嬌妻，近些日子心情大好。可今日上朝，一道折子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了下來，在眾大臣面前顏面掃地，他卻不能發火。
此時正是火氣沖天的時候，又撞見那個沒有靈根的長子，怯懦地望著自己。
——就像是看到了朝堂上不敢怒也不敢反駁的自己。
他頓覺心中火焰像被澆上了熱油，一下子就爆發式得噴湧而出。
杜幼薇見謝康年匆匆而來，以為有什麽要緊的事，連忙迎了上去。
不曾想被一把推開，她撞到了石桌上，連帶著桌上的琴一同被撞了下去，發出了巨大的撞擊聲。
她還來不及去管摔壞的琴弦，也來不及去揉一揉疼痛的腰椎。
謝康年已經一腳踹倒了謝端，可他仍是不解氣，一腳又一腳落在他身上。
杜幼薇眼見著謝端蜷縮著身體，額頭撞出血跡，低聲痛呼。她明明怕得渾身發軟，卻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飛身撲在謝端身前。
謝康年一腳踢在她剛剛撞到的後腰，她悶哼一聲。她早就習慣了挨打也不能叫出聲，因此只有被她護在身下的謝端，聽到了她低聲的痛楚。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這位“姨母”也不過才十八歲。
這樣好的年紀，卻跌進了謝家這個泥潭。
姜昭從這走馬燈般的場景中猜到了這是夢境，卻仍被這混亂的場面激起幾分戾氣，恨不得上去給謝康年兩腳。
可杜幼薇的苦日子還在繼續。
那件事後，謝康年耐下心哄了杜幼薇幾次，杜幼薇便勸導了幾句好好對待謝端，謝康年表面上答應了，可下次撒火時依舊不管不顧。
年覆一年，謝端白日裏去學塾中讀書，謝康年怒極時找不到發洩的對象，便會直接對杜幼薇動手。
那日謝端剛剛從私塾回來，只見品藍色的紗帳中垂下一只細長的胳膊，一眼便能看到上面青紫交加的痕跡，甚至還有泛著血絲的齒痕。
他緩緩揭開紗帳，杜幼薇白皙的臉上還有掐痕，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再也不是他初見時的純真。
被子半蓋在杜幼薇的身上，明顯可以看見她的脖子以下皆是青紫的傷痕，順著弧度深入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甚至他知道她的小腿處還敷著藥膏，是上次他挨打時，她幫他擋下的。
謝端跪坐在她床前，他不知道是該慶幸在謝府這座深宅中，還能有個互相舔舐傷口的同伴，還是該嫌棄她這般無用，不僅沒幫到他，甚至將自己陷入囹圄之中。
良久，他將臉埋入她的掌心中。
杜幼薇神情麻木，任由他擺弄。直到滾燙的淚水落入她的掌心，她手指微動，終是醒了過來。
“我們一定……一定會脫離這個深淵……相信我……”
杜幼薇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掌心撫了撫他的鬢發。
一如當年初見。
謝端與杜幼薇在謝府這片苦海中共同浮沈，互相依靠，互相舔舐傷口。而謝康年家暴完這二人，便興沖沖地去迎接修仙歸家的謝洵。
會有報應的，姜昭沈著臉，有些痛恨地想。
果不其然，在杜幼薇進府的第七年，謝康年終究是因病而亡。
那時謝洵不知身在何處，謝府完全由謝端掌握。
白幡垂墜，謝端和杜幼薇身著孝衣站在最前方，靈堂內隱約傳來啜泣聲。杜幼薇眼睛微紅，卻未落淚，而為首的謝端面色平靜，更無半分傷心。
謝府的天終於要變了！
待到謝洵聞聲歸家時，謝康年已經隨靈柩長埋土中。他不肯相信，明明還算康健的父親為何突然病逝。
此時的謝府中的奴才已經大換血了一番，加上各種重新修繕，已經和他離家時兩模兩樣了。
盡管多次向謝端求證，他依舊不肯相信，直到他見到杜幼薇。
杜幼薇和謝端幾乎一致的說法，終是讓他壓下了心頭的疑惑。
於是，他黯然失魂中再次離開謝府。
*
“你們聽說了麽？謝家那位繼室也病亡了。”
“這家人不會是有什麽短命的毛病吧？怎麽個個早亡？”
“那謝大公子原本剛過了孝期，正商議婚事呢，如今這不得又守孝一年？”
“又不是親生的，最多守孝一月也夠了！”
……
姚語琴聽著這群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人家的家事就心煩，什麽大家閨秀，和市井那些話多的懶漢有什麽兩樣？
謝端生得俊雅不群，雖是文人，身姿卻矯健，哪裏是什麽短命像？
她終是聽不下去，正了神色，說：“姐姐們這般議論男子，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一時噤聲，亭中安靜了下來，沒人瞧見亭外一閃而過的衣角，分明是男子的樣式。
姜昭看到這兒，還不知道杜幼薇是怎麽死的，但她也沒空細想。本以為接下來便是謝端和姚語琴的婚事，但畫面一轉，竟是“已死”的杜幼薇！
謝端踩著月色走進蒹葭閣，女子正坐在妝臺前，梳著如瀑般的烏發。
瑩瑩燈火下，女子單薄的身姿顯得更加輕盈柔和。
他從身後半抱住杜幼薇的雙肩，下巴靠上她的頭，看向鏡中二人“耳鬢廝磨”，好不暧昧。
杜幼薇也不抗拒，微微笑了笑。隨後燈火搖曳，蒹葭閣中的花青色紗帳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晨起畫眉，暮時交纏，讀詩撫琴，二人已然成了夫妻一般。
杜幼薇的肚子也一日日大了起來，謝端擁著她，如同抱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屋內各個尖銳的桌角都包上錦緞，生怕她磕著碰著。
生產的日子很快來臨，那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謝端和杜幼薇的第一個孩子，就在這樣風和日麗的一天出生。
“此子眼睛像你，至清至純，定能延續我們的愛，健康長大，就叫‘清衍’可好？”
-----------------------
作者有話說：【疊甲】
謝端的娘親和杜幼薇屬於是堂姐妹（而且謝端生母的父親和杜幼薇的父親是同父異母），因此謝端和杜幼薇不是近親三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謝氏雖不是皇親國戚, 卻是玉京中的百年望族，因此謝宅建得不比侯府差，甚至更加清雅大氣, 足以窺見修建之人的審美。
姜昭一身水綠色交領寬袖紗裙，發髻松松挽著，兩根簡單的青玉簪子斜插在發間, 發尾處一根同色發帶束起。
是玉京城中正時興的裝扮，穿在她身上比平常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婉約。
和往日不同的不只是衣服, 還有今日她不叫“姜昭”。
“姑娘不知如何稱呼？”面前說話之人身穿黑紅色繡喜鵲登枝的錦袍，盡顯世家大族主母的氣質。
這人正是謝府的當家主母——姚語琴。
姚氏雖不如謝氏百年書香世家，卻也是極有威望的，尤其是如今姚語琴的長兄在戰場上戰功赫赫，她的氣勢更足了幾分。
“謝夫人喚我‘趙絳’即可，叨擾貴府, 實感歉意。”
姚語琴心中雖詫異姜昭的到來，但面上分毫不顯, 反而極為親熱地拉住姜昭的手, “趙姑娘生得這般標志，便是玉京風水也養不出這樣的清麗。”
隨即她又拍了拍姜昭的手背，說：“你是清衍的師妹, 無需這般客氣。”
姜昭被拉住手的片刻僵了僵, 但很快揚起一抹羞澀的微笑, 輕聲道謝。
姚語琴招手安排人準備住所和吃食, 但姜昭連忙擺手拒絕，“我們修仙之人不好口腹之欲。”
她偷偷瞥了眼師兄，他站在一邊靜靜看著她表演, 神情倒是比剛進玉京那會兒晴朗些。
姜昭有些摸不透師兄的打算，若是說他不清楚謝家封印秘籍放在何處，回來摸索摸索也就罷了，偏偏將她也帶了進來，甚至還讓她編了個假名。
此舉倒像是需要偽裝的是她，而不是他。
謝夫人將姜昭的住處安排在謝清衍院子的西廂房，與謝清衍的東廂房僅隔著一個中堂。
謝夫人盡完了地主之誼，又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讓小廝將二人帶去住處。
姜昭年幼喪母，也甚少與父親相處，但也能察覺謝清衍與謝夫人之間的陌生不同尋常。
即便他已離家太久，二人早已生疏，也不該如此相處。
除非——
這二人並無血緣關系！
原文中雖然寫男主是謝氏長子，但結合葛大峰透露的信息，一個嫡長子絕不可能被囚禁，被那樣殘忍地對待……
尤其是母親尚在，母家亦有權勢的情況下，大概率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但若是只擔著嫡長子的名頭，並不是姚氏之子，便說得通了。
姜昭的推斷並沒有錯。
“她是謝夫人但不是我娘。”謝清衍心下感嘆姜昭的敏銳，僅憑這麽短的時間，就察覺出異常。
“我也不是謝府長子，就如葛大峰所言，我是……”
那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姜昭反應極快，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師兄，你不要這樣說自己！”
“毀謗和讚譽都不過是身外之物，萬不可自輕自賤。”
謝清衍挑眉笑了笑，倒是並沒有露出太多傷感或是其他情緒，隨即說起了謝府的事。
謝府目前只有一妻一妾，姚語琴是謝端的發妻，育有一子。而那妾是前幾月才剛剛納進府中，是個青樓女子。
“師兄，我能問問你想做什麽嗎？”姜昭聽他這話便明白，他回謝府取謝家封印並不是主要目的。
“我叔父的失蹤與他有關。”
他，是指謝端。
不是懷疑，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但是需要費這個功夫嗎？
似乎是看出姜昭的疑惑，謝清衍微擰著眉頭，語氣沈重了幾分，“他身上有菩提印，法術對他無用。”
姜昭：“菩提印？怎麽聽著像佛家的……？”
謝清衍搖搖頭，他亦不知這枚菩提印的由來，但他了解謝端的為人。
他不懼死，威脅無用。
“今夜就有戲看了。”謝清衍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卻是冷漠一片。
姜昭雖然早知他與表面看到的不同，卻頭一回覺得，她還是不夠了解他。
*
東廂院中視野開闊，屋前一方池水，半大的假山上種了棵矮松。
西廂房就更幽靜些，一株藍花楹開得如一朵巨大的藍紫色雲朵。
“咯吱”一聲，面前的藍紫色雲朵劇烈顫動了一下，驟然半截樹枝斷裂。
謝少軒聽聞他那位離家修行多年的兄長回府，他滿揣著好奇之心，卻被姚氏勒令不準來打擾。
忍了半日，他終是按不住好奇心。
風正起，姜昭的寬袖被揚起一道碧波，同色系的發帶在身後飄起。
謝少軒楞在原處，他學過許多詩詞，一時間居然想不出任何一句能配上眼前女子。
像是雪山中走出的仙子，一雙眸子浸透了霜雪，不染人間塵埃。
“謝二公子？”仙子開口了。
姜昭瞥了眼他身上的服飾，和他的年紀，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試探性喚了一聲。
可這人沒有應答。
姜昭有些無語，轉身欲走，這時身後之人總算回過神。
謝少軒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地上，漲紅了臉，從地上爬起，又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姑……姑娘認得在下？”他拱手，頗有禮節地行了一禮。
他只當姜昭是娘親帶來的哪家的女娘，來謝府小住。
誰料，這女子搖搖頭，也不曾還禮，只道：“猜的。”
“姑娘冰雪聰明，在下……”他還未寒暄完，只見一男子從東邊而來。
男子身姿清雋，長眉星目，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冷峻，一身白衣上用銀線繡著的流雲紋潺潺流動，恰如月華皎皎。
他一手背在身後，閑庭信步般，沈穩地走到女子身後。
原本神情清冷的青衣女子適時轉過身，散去面上冷意，帶著笑意說：“師兄，這身衣服果然很適合你。”
謝清衍聞言喉結滾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若無其事地抿唇，溢出一聲“嗯”。
謝少軒見這二人站在一起正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又聽聞姜昭喚男子“師兄”，本有些滯澀的腦子竟突然轉過了彎。
“……長兄？”
這一聲呼喊引得二人向他投去視線。
姜昭雖猜出他的身份，但卻未曾註意他的容貌，如今細細一看，與謝清衍並不相像。
謝清衍漠然地掃了他一眼，轉身便要拉著姜昭離開，也不去應答謝少軒。
謝少軒這下子倒是反應快了些，連忙攔住二人，語氣有些委屈，“你不是我長兄嗎？”
姜昭側頭只看見謝清衍冷硬的下頜線，他冷冷地瞥了謝少軒一眼。
一擡手，人已經飛了出去。
謝少軒摔了個大跟頭，一時間還沒來得及發脾氣。眼看著二人並肩離去，莫名想起小時候他好像是見過這位兄長的。
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裏。
可後來所有人都說他的長兄年幼時便踏入修仙一途，他小他七歲，不可能見過。
他也只能當自己年紀小，記錯了。
畢竟謝家長子怎麽可能像個畜生一般被關押著。
*
這個謝府處處透著詭異。
姜昭和謝清衍住進謝府，只有謝夫人客套了一番，此後除了謝二，便無一人來打擾，仿佛她二人不曾來過一般。
夜幕降臨，謝端回府，卻也不見見這難得歸家的長子，反而一進府就紮身進了曼陀院。
至於姜昭為何知道此事，因為她此時正在曼陀院東廂房的屋頂聽墻角。
不光是她，還有師兄。
只是謝清衍身姿挺拔，直立在屋脊之上，絲毫沒有偷聽的姿態。
姜昭還是頭一回做這事，小心翼翼地，頗為謹慎。
不過她不會看到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吧？
讓她害怕的場面並未出現，因為這謝老爺一進門便吩咐這姨娘撫琴。
不吃不喝只聽琴？未免太過“高雅”了些。
琴音忽起，打斷了姜昭的思緒。
即便她只在上一次循環中短短學過幾日琴，也能聽出撫琴之人絕對算不上什麽高手。
——實在是……難為聽了。
比起柳懷素的琴音，差之千裏，約莫也就比她和聞雲錚強一些。
莫非謝老爺也不通音律？還是……愛好比較獨特？
倏地腰間一緊，姜昭來不及反應，便被謝清衍帶著飛身進了屋內。
而此時琴聲如流水潺潺，一片寧靜與安詳。
和剛剛的琴音天差地別！
入目是一片紅綢，姜昭環視四周，此處還是謝府，卻又不像白日裏見到的謝府。
“幻境？”她暗暗猜測。
但這樣精細的幻鏡不可能不靠陣法，而陣法絕不可能輕易逃過她的眼睛。
眼前景色一轉，紅燭高照，人聲鼎沸。
一個約莫四旬的男子一身喜袍，便是今日的新郎官。
而他對面的女子身披霞帔，頭戴華麗的珠冠，手持著一柄“花好月圓”的團扇，雖遮住了臉，卻不難看出年輕姣好的姿容。
夫妻對拜，賓客歡慶。
“今日可是大喜之日！都給我仔細些！”
後廚，嬤嬤神情嚴肅，手中捏著一方帕子，指揮著幾個年輕的小丫鬟端菜。
姜昭二人從觥籌交錯的前廳，忽地又轉回後院。
一個瘦弱的小廝溜進廚房被那嬤嬤一把揪住了領口，“玲嬤嬤，我是來替大公子取些餐食的。”
小廝動作熟練，想來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那嬤嬤卻不聽他的解釋，只叫人將他捆起來關進柴房中。
新房中，龍鳳紅燭搖曳，女子端坐在紅紗帳的床前。
待屋內餘下她一人，她才將手中的團扇放下。人人驚訝她一介庶女竟能嫁入謝府，雖為繼室，卻是正妻。
可她心中的忐忑遠大於歡喜。
她能嫁入謝府是因為堂姐，堂姐曾是謝府的正室，誕下一子後血崩而亡。此後謝大人雖另娶妻室，但第二任妻子婚後不過七八年，竟又早亡。
京中都讚嘆謝大人心善，痛恨自己克妻，所以不再續弦。但偌大謝府，終歸需要女人來打理。
於是，第二任妻子亡故四年後，族中反覆催促下，他選中了杜幼薇——第一任妻子家中二房的庶妹。
人人都道她撿了個大便宜，杜幼薇也這樣勸說自己。
她一個庶女能得這樣的婚事已經是幸運至極。
聽說謝老爺心善又溫柔，那應當是極好的……
“吱呀”一聲，門被從外面推開，杜幼薇動作迅速地拿起團扇遮住了臉。
屋內除了燈花炸裂的聲音，只有她怦怦的心跳聲，她攥緊了手心。她是見過謝老爺的，在長姐的大婚時遙遙一見，身姿出眾，氣質溫潤。
可那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姨母，我餓了。”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那是換聲期男孩的獨特嗓音。
杜幼薇放下團扇，松了口氣，略略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孩。
年歲瞧著不大，但個頭竄的快，竟比她還高半個頭。
“是……端兒？”杜幼薇走上前，想要摸摸他的頭，他下意識側開，便只摸到了他的鬢發。
“今年十五了吧？長得這樣高了。”
杜幼薇將他拉到茶桌前，將屋內的糕點一一端到他面前，“先吃這些墊墊肚子。”
謝端卻沒有第一時間去吃，反而是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他之所以喚她“姨母”，不過是聽聞杜家又恬不知恥地將另一個女兒送進謝府，而他借機來打探一番。
也許她的到來，會讓他難堪的日子好過一些。
審時度勢，是一個被忽視的長子學會的第一件事。
眼前之人，眼神至純至真，雖有些庶女的小家子氣，卻沒有真正吃過苦。
謝端心中冷冷一笑，很快！很快她便會了解謝府是什麽苦海。
可面上他眼巴巴地看著糕點，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杜幼薇。
果然，她眼中露出心疼，將點心向他面前推了推。
杜幼薇太清楚後宅中的生活。堂姐死後，第二任謝夫人又為謝老爺誕下男丁，此子有靈根，於煉器一道極有天賦，因此很受謝老爺的喜愛。
喜愛到玉京城中人人皆知謝二少爺謝洵，而無人知曉謝大少爺之名。
所以可想而知，謝端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也許是感同身受，也許是堂姐生前待她還不錯，她總是格外疼惜謝端一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府中的紅綢被拆除，杜幼薇也將紅的、粉的錦衣壓進箱底。
思及這些日子，她心中安定了許多。謝老爺待她也算溫和，謝端在她的照看下，府中也不敢再有人欺辱他。
日子就這般過下去也不錯。
“姨母。”謝端大步邁入清桐苑，他應當喚杜幼薇母親的，但杜幼薇見他為難，便讓他私下裏依舊喚她“姨母”。
杜幼薇一身竊藍色輕紗長裙，露出細白的小臂，正在院中調試琴弦。
“端兒來了，怎麽滿頭的汗……”她放下琴，動作自然地用帕子擦了擦他額角的汗，又吩咐小丫鬟去端解暑的酸梅湯。
這動作讓謝端躲閃不及，竟生生紅了臉，好在天氣有些炎熱，杜幼薇並未察覺。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囑咐著什麽天氣熱了不可貪涼；夜裏讀書要將燈火挑亮些，仔細傷了眼睛……
也許是頭一次有人這般關心自己，謝端不自覺地揚起唇角，一一應答著。
正巧謝老爺下了朝回來，似是被誰惹惱了，步子匆匆就朝清桐苑走來。
謝端暗覺不妙，可此時已經是避無可避。
他心一橫，想著這樣也好，早讓杜幼薇看清這人的真面目，也能早日死心。
就當報答她這些日子的照顧。
謝康年新得嬌妻，近些日子心情大好。可今日上朝，一道折子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了下來，在眾大臣面前顏面掃地，他卻不能發火。
此時正是火氣沖天的時候，又撞見那個沒有靈根的長子，怯懦地望著自己。
——就像是看到了朝堂上不敢怒也不敢反駁的自己。
他頓覺心中火焰像被澆上了熱油，一下子就爆發式得噴湧而出。
杜幼薇見謝康年匆匆而來，以為有什麽要緊的事，連忙迎了上去。
不曾想被一把推開，她撞到了石桌上，連帶著桌上的琴一同被撞了下去，發出了巨大的撞擊聲。
她還來不及去管摔壞的琴弦，也來不及去揉一揉疼痛的腰椎。
謝康年已經一腳踹倒了謝端，可他仍是不解氣，一腳又一腳落在他身上。
杜幼薇眼見著謝端蜷縮著身體，額頭撞出血跡，低聲痛呼。她明明怕得渾身發軟，卻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飛身撲在謝端身前。
謝康年一腳踢在她剛剛撞到的後腰，她悶哼一聲。她早就習慣了挨打也不能叫出聲，因此只有被她護在身下的謝端，聽到了她低聲的痛楚。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這位“姨母”也不過才十八歲。
這樣好的年紀，卻跌進了謝家這個泥潭。
姜昭從這走馬燈般的場景中猜到了這是夢境，卻仍被這混亂的場面激起幾分戾氣，恨不得上去給謝康年兩腳。
可杜幼薇的苦日子還在繼續。
那件事後，謝康年耐下心哄了杜幼薇幾次，杜幼薇便勸導了幾句好好對待謝端，謝康年表面上答應了，可下次撒火時依舊不管不顧。
年覆一年，謝端白日裏去學塾中讀書，謝康年怒極時找不到發洩的對象，便會直接對杜幼薇動手。
那日謝端剛剛從私塾回來，只見品藍色的紗帳中垂下一只細長的胳膊，一眼便能看到上面青紫交加的痕跡，甚至還有泛著血絲的齒痕。
他緩緩揭開紗帳，杜幼薇白皙的臉上還有掐痕，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再也不是他初見時的純真。
被子半蓋在杜幼薇的身上，明顯可以看見她的脖子以下皆是青紫的傷痕，順著弧度深入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甚至他知道她的小腿處還敷著藥膏，是上次他挨打時，她幫他擋下的。
謝端跪坐在她床前，他不知道是該慶幸在謝府這座深宅中，還能有個互相舔舐傷口的同伴，還是該嫌棄她這般無用，不僅沒幫到他，甚至將自己陷入囹圄之中。
良久，他將臉埋入她的掌心中。
杜幼薇神情麻木，任由他擺弄。直到滾燙的淚水落入她的掌心，她手指微動，終是醒了過來。
“我們一定……一定會脫離這個深淵……相信我……”
杜幼薇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掌心撫了撫他的鬢發。
一如當年初見。
謝端與杜幼薇在謝府這片苦海中共同浮沈，互相依靠，互相舔舐傷口。而謝康年家暴完這二人，便興沖沖地去迎接修仙歸家的謝洵。
會有報應的，姜昭沈著臉，有些痛恨地想。
果不其然，在杜幼薇進府的第七年，謝康年終究是因病而亡。
那時謝洵不知身在何處，謝府完全由謝端掌握。
白幡垂墜，謝端和杜幼薇身著孝衣站在最前方，靈堂內隱約傳來啜泣聲。杜幼薇眼睛微紅，卻未落淚，而為首的謝端面色平靜，更無半分傷心。
謝府的天終於要變了！
待到謝洵聞聲歸家時，謝康年已經隨靈柩長埋土中。他不肯相信，明明還算康健的父親為何突然病逝。
此時的謝府中的奴才已經大換血了一番，加上各種重新修繕，已經和他離家時兩模兩樣了。
盡管多次向謝端求證，他依舊不肯相信，直到他見到杜幼薇。
杜幼薇和謝端幾乎一致的說法，終是讓他壓下了心頭的疑惑。
於是，他黯然失魂中再次離開謝府。
*
“你們聽說了麽？謝家那位繼室也病亡了。”
“這家人不會是有什麽短命的毛病吧？怎麽個個早亡？”
“那謝大公子原本剛過了孝期，正商議婚事呢，如今這不得又守孝一年？”
“又不是親生的，最多守孝一月也夠了！”
……
姚語琴聽著這群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人家的家事就心煩，什麽大家閨秀，和市井那些話多的懶漢有什麽兩樣？
謝端生得俊雅不群，雖是文人，身姿卻矯健，哪裏是什麽短命像？
她終是聽不下去，正了神色，說：“姐姐們這般議論男子，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一時噤聲，亭中安靜了下來，沒人瞧見亭外一閃而過的衣角，分明是男子的樣式。
姜昭看到這兒，還不知道杜幼薇是怎麽死的，但她也沒空細想。本以為接下來便是謝端和姚語琴的婚事，但畫面一轉，竟是“已死”的杜幼薇！
謝端踩著月色走進蒹葭閣，女子正坐在妝臺前，梳著如瀑般的烏發。
瑩瑩燈火下，女子單薄的身姿顯得更加輕盈柔和。
他從身後半抱住杜幼薇的雙肩，下巴靠上她的頭，看向鏡中二人“耳鬢廝磨”，好不暧昧。
杜幼薇也不抗拒，微微笑了笑。隨後燈火搖曳，蒹葭閣中的花青色紗帳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晨起畫眉，暮時交纏，讀詩撫琴，二人已然成了夫妻一般。
杜幼薇的肚子也一日日大了起來，謝端擁著她，如同抱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屋內各個尖銳的桌角都包上錦緞，生怕她磕著碰著。
生產的日子很快來臨，那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謝端和杜幼薇的第一個孩子，就在這樣風和日麗的一天出生。
“此子眼睛像你，至清至純，定能延續我們的愛，健康長大，就叫‘清衍’可好？”
-----------------------
作者有話說：【疊甲】
謝端的娘親和杜幼薇屬於是堂姐妹（而且謝端生母的父親和杜幼薇的父親是同父異母），因此謝端和杜幼薇不是近親三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