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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x奚 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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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x奚春意

宮歡失蹤了。

七八個小助理在別墅門外站成一排,等別墅門一開便齊齊沖進來四處搜尋宮歡的影子。

“歡姐!歡姐你在哪兒啊,今天買不買水軍啊?”

“網友說奚亭雲最近一直刷臉,都看煩了,我們要不要調整一下策略?”

“歡姐,家裏的狗挑食了!!”

助理們叫了半天,平時宮歡可謂是有求必應,今天卻絲毫動靜都沒有。

有個小助理找出宮歡的行程表:“奇怪,她今天沒有行程啊。”

“高姐呢?問問高姐。”

等助理們將整棟別墅裏裏外外搜了個遍,不但沒發現宮歡的身影,連金牌特助高姐都沒找到。

兩人的手機無法打通,全部關機。

如果找不到人還情有可原,可連手機都打不通,那可能真的出事了。進入娛樂圈之後,宮歡的八部手機從未出現過全部關機的狀態。

助理們急忙聯系其他藝人,一一詢問是否見過宮歡。

電話打到奚亭雲那裏時,他剛通宵拍完戲,耳邊傳來助理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奚老師,歡姐去你那邊了嗎?我們打不通她的手機,她也沒有留下任何消息,家裏都找遍了沒看見她的人影!不會出事了吧!?”

熬夜過後的大腦反應略顯遲鈍,奚亭雲怔了幾秒:“......沒有,她什麽時候出去的?”

“我們查了監控,她昨天下午單獨外出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沒有跟我們任何人說過,歡姐平時有行程都會跟我們說一聲的!”

“消失一天都沒有消息,她會不會......遇到危險了!?”

這句話徹底將奚亭雲從昏沈狀態拉回來,極度困倦之後的清醒帶著一種沖動的理智。

他低聲安撫助理們:“我去查一查,先別急。”

掛斷手機,奚亭雲打了一遍所有人的電話,沒有人知道宮歡去了哪裏。

他胡亂扯下古裝服飾,面部的血痕妝容來不及擦凈,便急匆匆地離開劇組,導演在後面連聲高喊,奚亭雲顧不得那麽多,只說有急事,晚點回來一定補拍。

他拍戲在C省,回A市有一千三百公裏,趕去機場飛回A市花了三四個小時。

一落地A市,他便聯系上關清英,請她幫忙查一下宮歡的行蹤。

通話過程中,關清英那邊時不時傳來廝殺搏鬥的聲音,像是在拍打鬥戲。

“查到了,”關清英將宮歡的車載GPS定位線路圖發給他,“你看一下吧,我現在不太方便,還需要幫忙的話再聯系我。”

“謝了。”

奚亭雲攔了輛車,根據路線圖開到了宮氏集團的大門口,他擡起頭仰望這座摩天大廈,緊皺的眉頭從未松開過。

好在路線圖後面又去了其他地方,他才微微松了口氣,讓司機繼續開。

車子一點點沿著她走過的路開了一遍,開到了郊外的一座山上,山頂的空氣清新沁脾,視野遼闊,能一眼俯瞰整個A市,如果等到落日時分,餘暉與夜幕交映,想必會更美。

但宮歡沒有在這裏停留,線路圖顯示,她的車在這裏停留了兩小時,接著又開去了其他地方。

車繞著A市從下午開到夜晚,來到最終的位置時,奚亭雲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紅色超跑車。

他下了車,走到車身旁沒看見人。

車前方是一座深海海洋館,這個時間早已不接待游客了。

奚亭雲掃了個二維碼付款,鉆過警戒帶走了進去。

夜晚是安靜的時刻,四周的玻璃隔開深海的幽藍,銀色魚□□替著緩慢地游過頭頂,海龜靜靜地躺在水底休眠,幾只透明色的水母舞動觸須,向上游動,一切都安靜得不可思議。

所有燈光都熄滅了,他視物不清,只好放慢腳步。

沒走多遠,前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背影,她安靜地坐在臺階上看鯨魚。

那只鯨魚很大,足以覆蓋場館,她的身影在鯨魚面前小得像一棵飄搖的水草,水流一動,便只能無助地晃動。

奚亭雲下意識屏住呼吸,害怕驚擾這一秒的安靜。

“以前,我想來海洋館玩的時候,這裏總是空空蕩蕩的,只有我和魚群,我以為是沒有人來陪它們,它們和我一樣,只有自己為伴,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我母親包了場,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在玩。”

她聲音輕而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唯一會聽到的人。

“海洋館很大,大到只有一條鯨魚,卻也很小,因為鯨魚不喜歡這裏。”

腳步聲慢慢靠近,窸窣的衣物摩擦聲接替,奚亭雲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他側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模糊在深夜裏的臉。

“鯨魚是情感豐富的動物,如果有同伴在它身邊,也許會好一點,”他說,“或者,它努力策劃一場逃離,從海洋館逃到真正的大海裏,那裏有更多的同伴。”

宮歡沈默片刻,輕笑了聲。

奚亭雲說:“大家都在找你。”

宮歡:“沒了我,世界照樣會轉。”

奚亭雲:“世界會轉,奚亭雲不會。”

她忽然轉過頭看他,隔著漆黑的空氣,連面容都看不清楚。

也許是夜晚借來的膽量,他與她對視著,不再有任何阻礙。

“宮歡,我喜歡你。”

這件事誰都心知肚明。

她並沒什麽反應,身影隱匿在安全的黑暗中,不會嚇得逃跑,不會應激。

奚亭雲預想中的情況沒有出現。

他想象過無數次說出這句話的情景,她會拒絕他、厭惡他,與他保持距離,禁止他靠近。

可現實是,她好安靜。

奚亭雲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將那句話說出了口,還是,他只是在心裏,在潛意識裏又演繹了一遍。

海洋館裏安靜得只能聽見水流聲,他一度產生耳鳴的幻聽。

接著,宮歡開了口。

“你喜歡我什麽呢?”

她那樣冷靜地審視他,目光仿佛海水一樣冰冷。

“金錢,身份,地位,這張臉,這具身體,喜歡我所有表現出來的我?你喜歡的是我想給你看到的我,你喜歡我所有外在的附加品。”

宮歡說著有些傷人的話,她冰冷,勢利,理智,冷靜:“你如果想要錢,那我就給你錢,身份地位我都在一步步把你捧上去,你要身體......也不是不行,但怎麽都不要再說喜歡了,那顯得很虛偽,你在以愛為借口去掩飾你想要得到的利益。”

奚亭雲慌忙解釋:“我沒有這樣想過,我是認真的。”

“認真?喜歡?”宮歡一字一句地說,“每次太過靠近,你的那些反應都只是生理反應,那根本說明不了什麽,只能說明你太容易發情,那根本不是喜歡!”

這是奚亭雲從沒有見過的一面。

他看過各種各樣的宮歡——可愛的,聰慧的,狡詐的,可憐的,醉酒的,乖巧的,她每一面都不一樣,奚亭雲也許從未真正的認識過宮歡。

他所喜歡的宮歡只是他想象中的她。

是這樣嗎?

奚亭雲被宮歡說得沈默,困惑,不解。

他以為他的喜歡足夠純粹,認真,可在宮歡看來,那些好像都太過微不足道,甚至是可以用任何等價物品來交換的東西。

是這樣嗎?

奚亭雲靜靜地看著宮歡,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她的臉,她的一切。

他看得太久,仿佛穿過皮肉,骨骼,血液,穿過她所有外在的偽裝,清晰而篤定地看清她這個人的靈魂。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宮歡展現出來她最陌生的一面,讓人看清楚她有多麽勢利,多麽不可靠近,不可信任,好像她是全世界最壞的人,她無聲對所有人說:絕對不要試圖溫暖她,那是無用功,她不需要,別白費力氣了。

可這些在奚亭雲看來,似乎是一種虛張聲勢,一種豎起尖刺的自我封閉,一種對外界的無聲吶喊。

一個缺愛的人,對所有人說不需要愛,那就是在渴求愛,因為得不到,所以故作不需要,時間久了,就好像真的不需要了。

這樣陌生的宮歡進入了她小小的保護殼,試圖刺走奚亭雲這個突兀闖入的人。

“我確信自己是愛你的。”奚亭雲說。

宮歡看他,奚亭雲沈默了將近半小時,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如果附加在你身上的是貧苦,平凡,醜陋,弱小,自私,我依然會愛你。”

“也許你的一切都扭曲變換了,但你的本質不會變,”奚亭雲一字一句地,用平緩,溫和的聲音說,“你堅韌,聰明,自信,可愛,溫柔,這些是你最真實,最自我的一部分。”

“哪怕你的附帶外在如何變化,你的本質永遠不會被抹去,你的靈魂會在那些縫隙裏透出光,我一定能看到。”

奚亭雲靠近過來,他主動地捧起宮歡的手,垂眸看著她。

“宮歡,不是你在向我確認愛的真實性,”他擡眸,對上宮歡泛紅的眼眶,“是我需要你愛我。”

“我的所有行為,所有對你的情緒和主動,都在向你求愛,求你施舍一些愛給我。”

“你無需懷疑我愛的真實性,你可以無視它,踐踏它,你甚至不用管我是否真的愛你,你只需要假裝你愛我,我就會感恩戴德了。”

“我會裝作不知道,然後不斷催眠自己,不需要在意我的感受。”

宮歡的眼中,慢慢地堆積了一層水霧,使他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

奚亭雲的眼淚比她先落下,他是一個如此敏感的人,眼淚一顆顆滑過他的嘴角,落在她手背上,滾燙。

他居然還在笑:“你這樣向我確認愛,我會誤以為你喜歡我,在意我,把我當做和你一樣值得愛的人,你將我和你自己放在了一個平等的位置。”

“你在尊重我,宮歡,你並沒有像你說的那樣,看輕我,貶低我,物化我,懷疑我,猜忌我,在你心裏,物質是不存在的,我和你站在同一個位置。”

“你給了我選擇的權利。”

奚亭雲的眼淚一顆顆的滴落在宮歡手背上,很燙,很燙。

他說:“請你告訴我,你是,在意我的嗎?”

他甚至沒有用那個字眼,退而求其次地用了在意這個詞,好像這樣,宮歡更能接受得容易一點。

喜歡,愛,這些字眼在這個信息爆炸的年代格外的輕飄飄,隨手敲出的一串字母,點擊發送,愛好像就出現了,存在了。

這些字有種特殊的力量感,念出來,或是重覆多邊,就能讓大腦誤以為那些東西就真的存在。

喜歡和愛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嗎。

或者,又是很難的事情嗎?

純粹的喜歡,是不是真的很難。

沒有任何附加外在的喜歡,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宮歡不知道。

她生在一個充滿錢與權的世界裏,錢能帶來愛,錢能帶來無窮無盡的愛和喜歡,大家都愛她,愛她撒錢,愛她從不算計,愛她性格潑辣,天不怕地不怕,愛她總能帶來新鮮的八卦。

其實她已經不再需要愛了,因為錢能主使一切,她可以買一百個人來愛她,讓他們演出愛她的表現,無論真假,她都是有人愛的。

她真的,不在意這些了,成年人的世界,只要有富足的生活就好了。

可為什麽,眼淚還在不值錢的往下掉。

一顆接著一顆,她幾乎無法正常呼吸,鼻腔堵塞,只有張開嘴巴才能呼吸到空氣。

她可以騙一騙奚亭雲,完全可以,只需要隨意的說出來那兩個字,一切煩擾她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宮歡從小社交能力就極好,嘴巴從不卡殼,許多善意的謊言她都說過,違心的誇人帥氣,爛劇硬是說好看,難吃的菜讚不絕口。

她最體面了。

她也騙過人的,說謊不會暴露。

可被眼淚模糊的視線,對上奚亭雲被水洗過的眼眸,專註而深情,是宮歡最承受不住的,沒有任何掩飾的直接情緒。

她不由自主地,誠實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

奚亭雲有足夠的耐心,他凝視著她,等待著她的回應。

盡管無論宮歡怎麽說,他都會深信不疑。

過了很久。

宮歡有些僵硬地動了動。

她擡手扶住了奚亭雲的手臂,傾身靠近他,慎重而認真地,輕輕環抱住了他。

她鼻音濃重,每個字都被哭腔拖得漫長,模糊:

“我想我是在意你的。”

人在面對內心的真實想法時,最先產生懷疑的人反而是自己。

我真的是那樣想的嗎?

宮歡從未看清過自己的內心,是奚亭雲一步步將他自身先剖開來,他耐心地指引她,陪她一起擦清蒙上水霧的鏡面,直視自我。

誠實的面對自我,承認自己的卑劣與愛,或許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但是沒關系,宮歡想,她將臉埋入奚亭雲的肩窩裏,感受逐漸收緊的懷抱。

他卑劣,她矜傲,他們都看清了對方,也清楚的看見了——愛。

愛隱沒在萬事萬物裏,潛藏在一次次的註視中,每個觸碰的瞬間,情緒起伏的過程,都是對愛的確定。

無論她承認與否,這東西就是存在,宮歡無可辯駁,她沈默,就是默認。

承認愛對她來說有點難,就像承認自己被一個人牽扯了所有情緒神經,她的註意力與所思所想,都潛移默化的一點點被他滲透。

這讓她不知所措,她的重心有了偏移。

不再是全部的投註在自身上,而是會被另一個人分走一半,她好像變了,她害怕這變化。

被另一個人改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不在眼前,卻無處不在,他只是出現,就吸引走了你的全部目光,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讓她不由自主地關註。

人最應該關註的是自己,其次是自己,最後還是自己。

只有這樣,才能勝利,才會不給任何人傷害自己的機會。

可奚亭雲在一次次教她,不對,不對,要多看他,註意他,關心他。

要分給他一點愛,他才能活下去。

怎麽會有人,渴求別人的愛,如渴求甘霖。

那點愛,足夠讓人活得快樂麽。

她的愛,是有人需要的嗎?

奚亭雲將她抱得很緊,他聲音沙啞,幾近哽咽:“謝謝你愛我。”

好像,他真的很需要。

宮歡閉上眼睛,那就給他吧。

分走一點也沒有關系。

像愛花,愛草,愛毛茸茸的小動物,愛清晨的空氣,傍晚的落日,愛雲霧,天空,愛細雨綿綿,愛暴雨滂沱,愛雷電交加,先愛自然,然後愛動物,最後去愛人。

愛活著的每一刻,愛他回視的瞬間,渴求愛的每一次。

她的愛有很多,分給他一些,並不難的。

給他一點,使他快樂,她也會同他一起快樂。

那麽,愛便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她身邊。

宮歡好像學會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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