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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鏡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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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鏡雙胞胎

甘驚鴻照著導航的路線來到定位地點。

試鏡地點在庫姆塔格沙漠周圍,車子行駛了七八個小時才找到劇組的位置。

車身停穩,她推開車門,迎面而來的風裹挾著沙子吹進眼裏,她慌忙甩甩頭,揉了幾下眼睛才舒服些。

踩在柔軟沙粒中的腳感和走在平地的感覺不同,她走得吃力,和小助理氣喘籲籲地走到劇組帳篷附近。

導演組正在調度拍主角們的遠景,甘驚鴻站在旁邊等了會,聽見導演喊卡時,見縫插針地湊了過去。

導演是一位發福的光頭中年女子,甘驚鴻來前聯系過她,她一走近就主動自我介紹:“導演,我是甘驚鴻,來試鏡的。”

趙導一聽,擡頭再一看,面前突然冒出張白嫩嫩笑盈盈的臉,心裏咯噔了下。

之前她刷過甘驚鴻發瘋視頻,她的整體狀態更瘋癲,神經質,完美符合角色。

現在面對面看,怎麽感覺又差點。

趙導壓下心裏的嘀咕,笑著和她握手:“甘老師,久等久等啊,麻煩您跑一趟,那邊可以先化妝穿上服裝,咱們試一試看看。”

“好,好的,謝謝!”

坐在簡陋的化妝臺前,甘驚鴻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畫畫,抽空翻看劇本關於角色的那部分。

試鏡前的時間僅有四天,她不敢浪費太多時間,連吃飯都是快速往嘴裏扒幾口,而後將手機一扔,全身心投入在角色狀態裏。

她拿到的角色是女配角,在武俠故事中負責為難主角一行人,但角色特點鮮明,人物形象少見,甘驚鴻選擇她,也是想挑戰一下沒嘗試過的角色。

妝發過程比較耗時,約莫三小時後她才穿上古裝服飾,將配飾一一穿戴完全,甘驚鴻走出化妝間。

她大剌剌地往外一站,這會卷起一陣風沙吹來,她偏著臉躲避,等風過去,準備試鏡的工作人員楞楞地看著甘驚鴻。

甘驚鴻有些拘謹:“怎,怎麽了?”

工作人員連連擺手:“沒沒事。”

“試鏡演員準備好了嗎!”

“好了好了!”

甘驚鴻邊喊著邊往攝像機那邊跑——套上衣服,妝容到位,又身處沙漠適配的場景,她下意識融入角色,跑步姿勢略顯出些許羅圈腿,活像只企鵝顛顛地溜達過去。

監視器後的趙導看見這幕,倒覺得有點意思了。

一些演員不在人物角色時,狀態更偏向內斂,而一旦進入狀態後,那真是——

“【俠盜奇傳】試鏡開拍——試鏡角色:怪梟奶奶,試鏡演員:甘驚鴻,開拍!”

隨著打板聲落下,監視器畫面裏頓時出現甘驚鴻的臉,土黃泥色的臉上眉毛有手指粗細,兩頰兩側畫著暗紅色的條形紋路,略顯詭異精妙,刻意做皺的皮膚在甘驚鴻笑起來的那刻擠成千層褶子。

偏偏她眼珠黑紅混色,看人時放出一陣陣的精光。

她笑的那一瞬間,監視器後的導演編劇渾身都直起雞皮疙瘩。

真是,真是太膈應了!

不是醜,不是嚇人,就是純讓人覺得渾身刺撓的膈應。

“喲,荒郊野嶺的怎麽有個小爺們在這。”

怪梟奶奶遠遠地瞧見遠處沙坑裏躺著的人,眼裏精光乍現,左右張望著沒看見人,她賊兮兮地獰笑兩聲,一閃身,沙地頓時出現兩行淺淺的印痕。

再一現身,怪梟奶奶已至那人身前,她半蹲下身,像拍打豬肉般在那小爺們的臉上拍打幾下。

“是個水靈的爺們。”

怪梟奶奶嗓音時而粗如洪鐘,時而尖細似嬰啼。

她嘿嘿笑著,那笑聲直刺人耳膜,倒地的人兒皺著眉痛吟出聲,才叫她住嘴。

"既出現在我的地界,那可便算是我的物件,"怪梟奶□□壓低,伸手拉住男主的手臂,使力一拽將人背過,“走吧,隨我回沙烈洞過日子去嘍!”

怪梟奶奶背著男主,身姿不見沈重,反而幾步就行幾裏路,腳步輕盈歡快,好似逮著個好東西般。

“卡!”

趙導喊完,甘驚鴻已經背著假人跑了老遠,沒聽清這邊喊了什麽,還是其他工作人員接二連三地喊著:“結束了,結束了!”

她才反應過來,背著假人,兩腿顛顛地又跑回來。

跑動時,甘驚鴻也仍是一臉的精光狡黠,偶爾嘿嘿尖笑兩聲,一路跑到監視器前,她反手把假人甩下來,動作間毫不脫戲。

趙導頗為滿意,她看向甘驚鴻,由破布條子織成的服裝穿在她身上,略顯臃腫,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甘老師辛苦了,”趙導說,“剛才你來的時候,我看你細皮嫩肉的,感覺和之前看過的你的視頻裏形象不太一樣,我還想你應該去演偶像劇啊,這次找你來會不會是個錯誤的決定。”

“不不導演,我可塑性很強的,什麽角色都能演,您別看我平時的狀態!”

甘驚鴻飛快搖頭,為了證明自己還想再試一試怪梟奶奶其他的戲份,被趙導喊停。

趙導連忙喊停:“不用了,我知道你能演。剛才你一做完一轉過臉,我就知道你可以。”

何止可以。

旁邊的一些工作人員繞著甘驚鴻躲開了一個圓形結界。

她那身妝造本就怪裏怪氣,為了襯托出怪梟奶奶的獨特形象,服飾上的紋路和發型都用了很多的細節。

骷髏頭、人骨、臉上的紋路也用了和血相近的顏色來畫。

而甘驚鴻剛才試鏡表現出的怪異將所有細節融合,呈現出了怪到讓人渾身膈應的程度。

甘驚鴻得到認可,聲音不再顧意做出極端的反差,恢覆成平時的聲音:“真的嗎!謝謝導演的認可,我會好好演怪梟奶奶的!”

試鏡通過,甘驚鴻喜滋滋地自拍了一張劇照,發在微博和微信群裏。

【解鎖新角色:怪梟奶奶!】

-

奚亭雲的試鏡時間縮減到兩天。

他從沒有去試鏡過角色,先前的三鬼將是直接進組,仙俠劇男二也只是作為客串角色出現,不需要單獨去面對鏡頭試鏡,展現出他的表演。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草莓音樂節的舞臺下方,宮歡以為他想借她上位獲取更多的資源。

現在想來,好像真的印證了她的想法。

很多機會都是她爭取來擺在他面前的,他在這裏面為她做了什麽?

努力爭取角色,賺到更多的錢,將大部分的利潤給她,應該是她能接受的方式。

試鏡當天,宮歡親自開車帶他去試鏡。

路上,她極盡詳細地將所有細節攤開說:“你之前沒有參加過試鏡的過程,我還是陪著你去吧。而且那邊的導演和制片腕都大,還是我親自出面好一點。”

奚亭雲坐在副駕駛位,目不轉睛地看劇本,也認真聽著她說話:“你在的話,我不會那麽緊張。”

宮歡盯著車前方的道路:“劇本研究得怎麽樣,時間比較緊,我怕被別人搶了先,檔期排得密了點。”

奚亭雲如實道:“大部分高光劇情我都了解透徹了,這兩天讓表演老師和英姐看了下,她們說我達到了試鏡的初步效果,但是如果拿到角色之後,必須要再深入才行,否則即使我接了這個角色,演出來的效果也不會理想。”

“不錯啊,”宮歡偏頭看他一眼,“能讓她們得到認可不容易,看來你還是挺有天賦的。”

奚亭雲笑笑沒說話。

錄音棚在A市的郊區倉庫,導演組特地找了這場地方便試鏡,畢竟來參與的演員太多,要一一篩選。

兩人到的時候,大門外面排了三四排的演員,不知道的以為是來參加比賽的。

奚亭雲當即就漏了怯,心裏直敲鼓。

宮歡走在他前面,他伸手輕輕握了下她手腕,等宮歡回頭時說:“這些人都是來試鏡的嗎?”

宮歡戴著墨鏡,上身穿著件紅皮衣,下身則是寬松拖地褲,她往四五排隊伍裏掃了一眼,頓時就有人過來殷勤地自我介紹:

“您好,您是宮歡嗎!我之前就特別喜歡您,您現在還簽藝人嗎,我非常擅長——”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宮歡,”她笑著,優雅地擡了擡墨鏡鏡框,“我跟她不熟。”

說著,趁對方發楞的時候,宮歡便拉著奚亭雲快步走入倉庫後門。

宮歡這才解釋道:“外面不全是能參與試鏡的,有些會直接被篩掉,不過我們直接跳過了篩選的過程,在試鏡這裏和其他演員進行競爭。”

奚亭雲心裏更沒底,他自問自己沒有多優秀,沒有足夠的表演經驗,和外面專業學院畢業的比起來,他或許本該連排隊都排在最末尾。

兩人進入後門,裏面傳出些細碎的交談聲,都是在等待試鏡的演員在裏面交流。

“歡歡,.,”奚亭雲腳步止住,一只手將劇本緊緊攥著,他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飄忽,“我,我不太確定能不能......”

“沒關系,”宮歡大大方方,“我沒有要你必須拿到這個角色,只是我覺得這部電影的劇本好,人設好,班底好,如果我的藝人能演的話,我會很高興。”

奚亭雲沒忍住將心底藏了很久的話聞出來:“你為什麽沒有選擇蕭子重?”

宮歡反而笑了:“你終於問了啊,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裝不明白。”

奚亭雲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蕭子重心思不在這上面,”她這麽說,“我之前問過他的想法,他雖然是學院派的演員,但不代表他就要走這一條路。他說男團解散後,他才開始思考,他到底想做什麽。”

宮歡聳聳肩:“我不會厚此薄彼,你們都是我的藝人,挑選劇本也是根據你們的自身形象來,況且,這個角色我自認為你更合適。”

前面的話奚亭雲過了一遍耳朵,最後面那句停在腦海裏,一直陪伴著他走入試鏡場地,站在攝影機前。

試鏡和拍戲沒有區別。

他只需要將這場試鏡當做在劇組拍戲一樣就好,不要將壓力都放在試鏡上。

隨著場記板打下的那一刻,奚亭雲準備好了。

監視器後。

他的履歷在導演手裏翻來翻去,宮歡在旁邊小聲介紹:“他之前演過仙俠劇裏的雙面角色,魔化前和魔化後,是客串角色,反響都不錯,而且他是新人演員,說不定能帶來些新的化學反應,您看看。”

導演看過兩眼,繼續將目光放在奚亭雲身上,他已經進入了狀態,表情神態迅速轉變。

雙胞胎角色飾演需要演出兩人的不同處,這放在一個演員身上挑戰性極高。

所有的細微表情與動作需要設計出一套全新的體系,你眨眼的頻率,面部微表情,肢體動作都要做出兩種效果,讓觀眾相信你是兩個不同的人。

奚亭雲演過一個人魔化前後的轉變,但那角色情緒更外放,動作張力更偏誇張。

現代都市背景,懸疑題材下的雙胞胎角色挑戰度比之前高出四五層臺階,極其考驗微表情,不經意的表演。

這場試鏡戲演的是最高潮巔峰的片段。

李辛殺了自己的雙胞胎弟弟許燁。

【不太明亮的光束照著地上暗紅色的血泊,空氣中漂浮的灰塵落在那層血泊上。

李辛眼珠微微外凸,眼球上裂出蛛網般的血絲,他身上那身起球的汗衫上被濺了不少暗色血跡,腥味蔓延至鼻腔,他大腦眩暈一陣,後退幾步嘭得一聲撞在倉庫行李箱上。

這是他預想中的結果。

一切如他計劃裏的一樣。

他摁住發顫的手,將身上的衣服狠狠脫拽下來,上衣、褲子,全部窩成團塞進黑色塑料袋裏。

他渾身赤裸地站著,從木桌上的包裝袋裏拿出一套新衣服穿好,白衣白褲,和地上躺在血泊裏的人如出一轍。

李辛將黑色塑料袋扔在死去的弟弟身上。

他摁動打火機,光束簇的一下照亮他長著青色胡茬的下巴,腫脹的眼袋青黑滲人,男人的眼珠黑得深不見底,嘴角輕輕勾起些弧度,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弟弟,你過了二十多年的好日子,不知道哥哥的苦,”李辛向弟弟傾訴著,仿佛多年來的憋悶終於有人願意坐下來,安靜地傾聽,“我養父喝醉酒死了,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學上,沒有好日子過了。”

“我去賣血,去工地打工,沒有一個人看得起我,他們嫌我臟,嫌我爛,呵呵哈哈哈哈——”李辛邊說邊笑,“你說,我穿上這身白衣服,是不是就幹凈了。”

“我沒有買過白衣服,那太容易臟了,幹活要穿黑衣裳,”他低下頭,粗糙帶繭的手指撫摸過新買的名牌短袖,“這衣服真軟啊,感覺像人皮一樣。”

李辛擡頭,看了眼手裏的打火機,手輕輕一甩,打火機落在黑色塑料袋上迅速燃起火勢,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汽油澆上去,火勢愈發猛烈。

李辛甩開汽油桶,後退幾步看著弟弟的身體被燒焦燒黑。

他笑得如弟弟一樣燦爛,眼裏映著灼灼燃燒的火勢:“你看,現在你也要過一過苦日子了,以後的好日子,就留給哥哥過吧。”

“......這樣,才公平。”

“老天爺對哥哥不公平,哥哥只能,自己來動手了。”

火勢將那具身體燒蛻了一層又一層,李辛都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充滿希冀、企盼,好似不是在看弟弟的屍體,而是穿過劈啪燃燒的烈火,看見即將被他奪過來的美好人生。】

“卡!”

試鏡場地裏共有幾十個工作人員,此刻仿佛都被摁住了喉嚨。

副導喊下卡之後,這場試鏡還未結束。

奚亭雲咧著嘴笑,望著火勢的那雙眼裏慢慢堆積出液體,順著他麥色臉龐流下。

那淚包含多少覆雜心緒,是渴望未來,是痛苦過去,還是笑他們同樣的臉,同樣的身體,卻有不同的人生。

監視器後,導演組的人或多或少都被這場景觸動,有些甚至擡手擦眼淚。

宮歡的預想裏,是在他試鏡過後向導演進行一場洗腦式介紹,可她此刻看著監視器裏的那張臉,忽然覺得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有些人會帶著觀眾入戲。

這大概就是天賦。

可如果說天賦,宮歡想到他之前在街邊炒飯時,白短衫浸滿了汗,那樣一天天一日日的堅守攤位,重覆著上百次的掂鍋拎勺。

從他眼前走過的流水一樣的人群,人生百態,他是不是都看過。

他是在人生裏磨練出屬於自己的天賦。

時至今日,在鏡頭前,那天賦悄無聲息的融合在角色裏,呈現出如此真摯動人的情感。

導演輕嘆出聲,宮歡忙回神,轉頭去想問哪裏有問題。

“這一看就是有經歷的人。”

宮歡楞了楞,聲音幹澀:“您,您覺得,怎麽樣?”

導演從旁邊拿了張紙巾擦擦眼淚:“李辛這個角色沒有上過學,沒有誰教過他道理,他看著老實本分,其實是個潛在的危險分子。而在確定許燁的身份後,同樣的臉,無差的身體卻分裂出兩種人生,這激發了李辛的惡,引出他的執念。”

“這樣的人,一定是要有過底層經歷的,那種磋磨的沈澱感是絕對演不出來的。”

導演看向癱坐在地上緩和情緒的奚亭雲,良久道:“他就是李辛。”

這句話是定句。

圍繞導演左右的工作人員一聽,都明白這場試鏡已經結束了。

宮歡心裏松了口氣,卻按壓不住反覆湧出的酸澀情緒。

她一時分辨不清這是什麽感覺,只以為也是被奚亭雲帶入情境中了。

半小時後,試鏡改為配角劇本,導演組繼續篩選著。

奚亭雲緩和好情緒,跟著宮歡回到商務車上。

他急迫地想知道是否成功拿到了角色,可宮歡一直沈默不語,他也就沒問,怕打擾她。

直到兩人坐上車,車內安靜,宮歡輕輕勾起個笑,盡量維持好心情:“你剛才的表現很不錯,導演一直跟我誇你來著,再加上我三寸不爛之舌的勸說,他決定定你做主演了!”

"怎麽樣,開心吧,激動吧。"

奚亭雲僅是快速地笑了下,如釋重負。

但隨即,他看見她眼底的躲閃,嘴角的笑意迅速拉平,他不安地追問:“你呢。”

“什麽?”宮歡楞了下。

“你開心嗎,激動嗎?”奚亭雲問。

她目視前方,眼尾有些紅,眼睫極快地顫動幾下,她果斷啟動車身,轟鳴聲打斷兩人之間的安靜。

“當然了,拿到角色我有錢賺,怎麽不開心。”

奚亭雲還想再問她什麽,被宮歡的高超車技甩得頭暈腦脹,頓時止住了口,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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