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死有什麽區別

關燈
與死有什麽區別

最後,她還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勸下奚亭雲拒演,或許該說,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她需要他出演這部劇,將角色完美詮釋,最後呈現在大熒幕上。

宮歡冷垮著臉回到監視器後方,她自帶的低氣壓太過明顯,周圍的人都感受得到,個個互相使著眼色:

【快看,宮歡果然很兇吧,剛才硬是拖著奚老師去小樹林教訓了,我都說她脾氣就是炮仗,你們還不信,現在知道傳言是真的了吧。】

【奚老師臉色白的太明顯了!好慘,他剛才演得沒什麽問題啊。唉,估計是太火了,經紀人要打壓他的氣焰。】

【臉色白?是不是要補妝了?】

【補什麽補,老娘給他上了四層粉底液!!別侮辱我的工作好嗎!他自己白得像刷了漆的墻,能怪誰!?】

工作人員們的對話止步於化妝師的怨言,演員歸位,眾人各自去忙碌調度。

監視器內出現奚亭雲的身影,他再次穿戴好威亞衣,趁著空隙喝下一大瓶礦泉水,在導演詢問是否準備好時,奚亭雲點頭的動作裏帶著決絕的意味。

“準備好了。”

四五根威亞線將他緩慢地從地面拉起,再次夠到平臺時,奚亭雲已沒最初的狼狽,這回他只是軟著腿站上去。

視線向下墜落,發虛發飄的視野中,一群黑壓壓的人群裏站著高挑明艷的宮歡,她似乎在往他這裏看,她會在監視器後看見他的一舉一動。

奚亭雲努力控制著生理性的恐懼。

某一刻,她給予他的勇氣令奚亭雲產生錯覺,他催眠著大腦,欺騙自己——

沒什麽好怕的,只是一點高度,不會出事。

她在擔心他。

剛才的對話與宮歡的態度都讓奚亭雲身體帶著熱意,她比其他人都要細心,看出他的不適,猜出他恐高,她甚至想推掉讓他恐懼的威亞戲份。

她一直沒對他表現出過多的特殊,安撫他,親吻他都只是讓他安分的撫慰劑,奚亭雲心知肚明,卻也甘願她這樣敷衍他,總比什麽都得不到的好。

可什麽時候,在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在意他了?

她知道嗎。

“action!”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奚亭雲松開緊攥扶欄的手,停頓幾秒後縱身一躍,如雲霧般層層飄晃的黑紗衣擺在他身後緊追,他像是只黑蝴蝶沿著傾瀉的銀瀑墜落,風聲在耳側快速刮過,一把把刀子似的割開他的臉,強烈的刺激使心臟負荷加重,胸腔又在陣陣作痛......

忽然,身體在離地面一段距離時突然停住,威亞線拉著他的身體橫在空中。

奚亭雲下意識緊閉雙眼,雙手快速抓住身側的威亞線,力度大到指骨發白。

導演舉著對講機,輕微的電流噪音刺啦一聲:“往下落的速度不對啊,這段應淮是要帶著力度地往下用大招,不能是墜落感,地面的威亞線等下用力拽著演員往下落,提快速度啊。”劇組人員應聲,調整著威圧線的角度。

從沒有哪個時刻,宮歡的心情是這樣緊緊高懸的。

她幾乎不忍去看奚亭雲被威圧反覆吊起拉下,以往在其他演員身上習以為常的工作日常,一下變了味,每一次,每一次耳中出現對講機裏的內容,威亞線收緊的聲響,宮歡都控制不住地想。

他又要再跳一次,再恐懼一次。

她不是心軟的聖母,工作就是工作,誰都要去完成。

可那是在正常的情況下,不管今天被綁在威亞線上的人是誰,不管恐高的是誰,她都會一視同仁,提出拒演。

他為什麽不願意,他該自私一點,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出名對他來說就那麽重要嗎,為了這點命也可以不要?

腦中閃過奚亭雲在聽見她說解約時,那害怕恐慌到像是......被拋棄的模樣。

宮歡很熟悉那眼神,不是恐慌以後失去名利,金錢,是害怕被丟下,再也看不見想見的人。

心緒混亂覆雜成一團亂麻,她垂著眼,目光看著地面的一塊石頭出神,呲呲的嘈雜電流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是坐在監視器前的導演那傳來的,被幹擾思緒,宮歡眉頭緊蹙,聽見裏面傳出聲音:

“導演——威亞,威亞卡住了!!”

一剎那,宮歡怔住,身體僵硬在原地,有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鉆入身體裏,向四肢蔓延,手腳都在輕顫。

“什麽威圧卡住了!?話說清楚!”

導演也意識到情況不對,猛然站起身,朝對講機罵道。

他繞開監視器擡頭看,瀑布的平臺旁邊,吊著小小的一個黑影,在瀑布前搖搖欲墜。

“瀑布上面的威亞線卡在軌道的缺口裏了!完全動不了!我們不敢亂動,現在還有演員綁著威亞線,而且,這根好像是主威亞......”

話說到後面,在場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噤聲,紛紛看向在瀑布前搖搖晃晃的人影,一架攝影機仍在拍攝著他,鏡頭畫面轉播到地面的監視器內,奚亭雲的手夠著平臺的邊緣,費力爬了上去,他躺在平臺上大口喘氣,身體不斷滲出汗水,渾身虛脫一般。

主威亞線在瀑布上方,負責上下調度演員的升起和降落,其他威亞線只是配合演員的動作左右移動,主威亞線出問題,其他威圧基本全廢。

宮歡意識到這點後,徑直沖到導演身旁,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對講機,前所未有的焦急,嚴聲厲問:“所以呢!現在怎麽處理,主威亞線怎麽會卡住,你們平時都不檢查的嗎!?非要出問題了才知道叫!你知道這是多高的高度嗎,50米!十七八層樓高,你們想要他死嗎!!!”

她實在心急得厲害,什麽都不管不顧地一股腦罵出來,不顧場合,不管任何人的身份地位。

導演也知道這屬於劇組失誤,宮歡罵工作人員與罵他無異,但也只能硬生生受著。

他走到宮歡旁邊,拍拍她的手臂安撫,被宮歡怒瞪著將對講機接過來,腦中飛快想著對策:“先別急,其他威亞線都還好好的,他現在沒有大事,只是吊在上面下不來,我們想想辦法把他弄下來就好了。”

“什麽叫不是大事!你知不知道他——”要說的話瞬間止住。

恐高兩個字堵在宮歡的喉頭遲遲吐不出來,一旦導演知道奚亭雲恐高,那麽以後所有的威亞戲份,他都別想再演了。

她只得硬生生將那兩個字咽回肚中。連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內疚。

導演沒過多註意她情急之下的怒罵,絞盡腦汁想著辦法的同時,安撫宮歡,甚至在對講機內對著奚亭雲那邊詢問情況。

“演員怎麽樣了?奚亭雲,你剛才是爬上平臺了嗎?還好嗎,實在不好意思,主威亞線卡住了,但是其他都正常,別擔心,我們能處理。”

導演盡量控制場面讓眾人穩住心態,他仰著頭看那高空上的人影,心裏卻直打鼓。

拍攝地點是他們特意挑選的好景地,這裏人跡罕至,沒多少人來過,現在呼叫救援恐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趕到。

藍牙耳機有回話的功能,對講機內先是傳來嘩啦啦的瀑布落水聲,還有陣陣窸窣的風聲,緊接著才是奚亭雲虛弱的氣音,他一張口,說得不是自身狀況,而是一聲呼喚:

“宮歡......”

仿佛被當頭敲了一棒,宮歡迅速奪過對講機,迫切地回應:“我在,我在的,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別害怕,我們在想辦法,馬上就把你救下來!”

對講機那邊嘈雜的背景音太多,瀑布聲,樹葉摩擦聲,風聲,都互相交錯著出現,在這些亂糟糟的環境音影響下,宮歡還是捕捉到了他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的,似乎攢幾下呼吸,才有力氣說下一句:“歡...歡歡......”

宮歡獨占著對講機,導演在她搶走對講機時就轉身去找人想辦法了,他叫小名也就只有她能聽見。

“我在呢,奚亭雲,你別怕,我一直在的,”宮歡左右看,見劇組人員都手忙腳亂地忙著,才略略安心,“我們都在想辦法救你...你,害怕嗎?”

“怕......”

他氣息太弱,宮歡嘖了一聲,擡頭看見一架攝影機始終對著平臺,便匆匆跑回監視器前,看見轉播畫面裏出現奚亭雲蒼白、布滿大顆汗珠的臉,她急得額頭也跟著出汗。

“是我不對,我就不應該再讓你繼續演,”宮歡焦慮地咬著手指的皮肉,想撕扯下一塊來,“你萬一出了事,死在上面怎麽辦——你要是死在最害怕的地方,我真的會恨死自己!是我害了你。”

對講機那邊傳來虛虛的笑聲,監視器畫面裏也出現奚亭雲費力地扯動嘴角,眼眸微彎的脆弱神情。

他側著的臉占據大半個畫面,血色盡失的面色讓人心碎得發疼,宮歡在此刻深深感受到所謂的故事感演員。

她又氣又急:“你還有力氣笑!?”

“......我不會死,好不容易,靠近你,”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說幾個字就要費力呼吸,緩和氣息,“怎麽會舍得...就這麽,輕易地離開......”

他吐字發虛,字尾帶著飄忽的氣聲,卻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他在說什麽,什麽好不容易,靠近?

宮歡怔神了片刻,喃喃道:“你在說什麽,靠近?”

他沈默著,監視器裏的眼神落寞孤寂,放大的眼瞳似是蒙了層薄薄的灰霧,有風拂過,掠起他額側的一縷長發,發尾半搭在鼻梁上,他眼睫顫動,似乎要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三三兩兩圍聚著的工作人員大呼小叫地喊起來:“有辦法了!歡姐,我們有辦法了!!劇組有消防救生氣墊!!”

“真的!?”

宮歡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遍,她忙起身跑去看,就見導演指揮著七八個人拖著沈重的堆成一團的橙紅色反光布料,肉眼可見的重,在地面拖行出長長的痕跡。

導演擦著汗,向宮歡解釋:“還好道具組備的救援物品多,沒想到真派上用場了。”

一群人圍著救生氣墊忙活,他們不是專業人員,折騰個把小時才找到充氣口,臨時充氣耗費時間也長,半小時才充起一角,這麽折騰下來,等救生氣墊完全準備好,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天際的最後一線暮色被吞沒消散,深藍的夜幕悄然降臨。

奚亭雲在那小小的平臺上躺了四個小時。

這期間,宮歡一直拿著對講機,他隔一會聽不見宮歡的聲音,就像是生怕她不見似的,一聲聲地、執拗地叫著她:“歡歡...宮歡.,.宮歡......歡歡...”

“我在的,正在給救生氣墊充氣。”

“在的,馬上就好了,很快!”

“你餓不餓,等下讓你吃放縱餐,你隨便選!”

“別睡覺,千萬別睡,等你下來,你想怎麽睡都行!”

圈內圈外,人人都知道,金牌經紀人宮歡脾氣火爆,逮人就罵,有一點不快就上手,堪稱圈內轟炸機。

誰能想得到有這樣一天,她放軟了語調,耐心地回應著一個人的呼喚,她擔憂,急切的關心著一個人,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救生氣墊終於準備就緒,在這四小時裏,導演與其他人商量好救援方案:主威亞線無法正常使用,其餘四根威圧線仍可以操作,救援求生氣墊正常來說最好是針對10層樓以下的高度進行救援,像50米的高度,屬實是難題。

不過好在威亞線還有四根可以正常使用,在下落過程中威亞線正常發揮,能消卸去大部分的墜力,奚亭雲只需要保護好自身的肢體器官,跳到救援氣墊上,是不成問題的。

的確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宮歡卻不由自主地將手指扣進掌心,指甲狠狠紮著手心的肉。

可,別人不清楚,她還不知道嗎。

奚亭雲恐高,今天他連續高強度的進行威圧工作,又在50米的高空上躺了四個小時,現在,還要他在長久的高度恐懼中,再次從十幾層樓高的高空跳下來。

宮歡幾乎是一瞬間紅了眼眶,她鮮少會哭,這一秒眼內卻淚意洶湧。

這對他而言,與死有什麽區別。

她到底在做什麽......

逼著別人用這樣的方式去給她賺錢嗎!?

那她和宮家那些人有什麽區別,冷漠自私,將一切當做籌碼來牟利......她的手也會沾上血嗎?

商議決定後,眾人紛紛看向宮歡——對講機在她手中,那麽,將由她來告訴奚亭雲,他們的決定。

......

深藍的夜幕漸變為更深沈的黑色,地處偏遠,星子如散落的棋盤點綴其上,夜風是冰冷的,奚亭雲蜷縮起身體,維持著一絲清醒,傾聽耳邊偶爾傳來的,宮歡的回應。

她有幾分鐘沒說話了。

奚亭雲迫切地摁住藍牙耳機的播放鍵,聲音幹澀沙啞得像是粗糲的石塊:“...歡歡......”

對高度的恐懼使他渴求著她的一切。聲音,氣息,哪怕是隨便的一聲應答,哪怕是宮歡兩個字,都有安撫他情緒冷靜的奇異作用。

她於他而言太深刻入骨。以前,是他死寂重覆的生活裏唯一的漣漪,現在,是他進入角色狀態的入戲支柱。

她構建他的世界,成為他生存的規則。

這次的回應有點久,隔了幾分鐘,奚亭雲想再叫她時,宮歡回應他了。

她情緒不太對勁,聲音透著顯而易見的低落,平時細軟卻囂張的嗓音微微沈下去,壓抑著難以察覺的哭腔。

“我在的。”她說,“奚亭雲,我們有辦法救你下來了。”

“真的?”

他語氣裏迫切的期冀讓人不忍心再將話說下去,宮歡垂下眼,頂著十幾雙眼的註視,將無形的刀子再次插入奚亭雲胸口,她尾音帶著顫意:

“我們...”她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下,“需要你跳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