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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來,奚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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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來,奚亭雲。

懸於瀑布旁,半空中的小小平臺猶如一扁孤舟,周圍是濃重的漆黑,再遠一點,那架對著奚亭雲的攝影機還在,機頂上方亮著一盞照明燈,勉強算作光亮。

宮歡話音落下後,他遲鈍地反應了好一會。

是夜太黑,風太冷,他太累,大腦的思維能力轉得慢,沒仔細聽清她的話,卻捕捉到她鼻音濃重的聲音。

“......你哭了嗎?”他忽然問,那頭的宮歡啞然失聲。

她出聲,他的註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一點都沒有偏移。

所以他也下意識忽略掉宮歡的那句話。

疲乏的神經在四個小時的時間裏被磨得發鈍。

為了抵抗恐懼,他上癮般地啃噬著宮歡的一聲聲安撫,每得到她的一次回答,他便感到神經戰栗般的安心,牙根泛起酸癢,他想咬些什麽來緩解那些失控紊亂的情緒。

他抖著手,胡亂扯過一塊黑紗衣角,粗暴地塞入口中,奚亭雲就咬著那片幹巴巴的布料,隔一會叫一聲宮歡。

她快速的、沒有任何拖延的回應中,奚亭雲都咬著逐漸被唾液濡濕的衣角,喟嘆出聲。

他恐慌,心亂,即使全身緊緊躺在唯一的安全平臺上,可身下卻是深不見底的高度,這認知使他長期的緊繃狀態驟然崩潰。

從以前無人在意,哪怕死在街角都不會被人看一眼的他,在一夜之間爆火,數以萬計的人討論他,看見他,甚至喜歡他,這都讓奚亭雲感到割裂,他找不到真實,伸手出去,只能看到被扭曲的影像。

讓他看見真實的唯一存在,是宮歡。

她打破他虛擬的偶像濾鏡,如此鮮活生動地嬉笑怒罵,如果他的人生是黑白電影,那宮歡就是填充顏色的存在。

她怎麽哭了,她為什麽哭了。

沒等奚亭雲吐出濕透的衣角再問,那邊拉高聲調,一股氣全吐出來:“——你是不是傻了瘋了!你到底想做什麽!?我都說了不要演不要演,為什麽,為什麽就是,就是不聽......你要是出事了,我根本不會管你的,都是你,你自找的...活該!”

她說到後面哽咽得更厲害,哭腔明顯。

工作人員都圍聚到救援安全氣墊旁準備就緒,宮歡側過身背對著他們,擡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接著快步走到幾步遠的位置,努力仰起頭,瞇起眼睛去看那扁孤舟。

對講機裏傳來奚亭雲斷斷續續地認錯聲,他縱容地,不辨真假地全都攬到自己身上:“是...是我的錯......”

他這會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宮歡剛才說的話。

“你剛才說,救援的辦法是、跳下去...?”

宮歡再次深呼吸,她這回冷靜不少:“劇組整理好了救生氣墊,你身上還有其他的威亞線,在下墜過程中,有工作人員會同時操控威亞線協助......”

奚亭雲漸漸清醒,他撐起癱軟的身體,兩手緊抓護欄,探出頭虛虛地往下看了一眼。

比白天還要可怕,白天尚能看清一切,此刻黑夜覆蓋所有,他視線發虛,找不到任何參照物,只能勉強看見地面的橙紅色的一團物體,還有亮起的大片燈光。

他喃喃地,說不出那個可能:“你要我......”

宮歡沈默幾秒,聲音裏帶著不忍,卻又強硬地命令他:“奚亭雲,跳下來。”

“我們測量過主威亞線的位置,再加上另外四根威亞線的控制,你不會出事。”她篤定得像是胸有成竹,好像剛才哽咽的人不是她。

宮歡頓了頓,放軟聲音,她擡起頭,穿過重重的黑暗看向瀑布旁的平臺,手中緊緊摁著對講機的通話鍵,指腹泛著白。

“...我也不會讓你出事。奚亭雲,如果害怕的話,就閉上眼睛,手抓緊威亞線,跳下來,我就在下面接著你。”

我就在下面接著你。

我就在下面接著你。

接著你......

他並沒有一刻的猶豫。

在宮歡說出口那瞬間,奚亭雲條件反射地默認了她的話,他重覆地詢問,只是想確認,那是她想要他做的事。

她說,她會接著他。

他慎重而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將兩腿伸出平臺邊緣,牢牢死死地坐在平臺上。

空的,空的!

腳踩不到地面,他身體重量全都壓在抓緊護欄的手上,腿已經在發軟,心率不斷升高,偶爾慢半拍,奚亭雲艱難地呼吸,他哀求似的向她求救:“太高了...歡歡,太高,我,我有點...”

“沒關系,沒關系,”宮歡耐心而輕柔地哄著他,“別著急,不要慌張,奚亭雲...你喜歡雲嗎?”

話題忽然轉變,奚亭雲楞了下:“......還好。”

“你的名字裏有個雲字,”她閑聊似的說,“給你起名字的人也許希望你能像雲一樣自在,飄到那裏都是白白柔柔的一團,你生來就應該在天上,沿著天空自由地飛遠。”

奚亭雲下意識順著她的話擡起頭,天空雖黑,卻有漫天的星星,或遠或近地閃爍不斷,他看完一顆,又緊接著看下一顆,目接不暇。

他的手不知不覺間從護欄上松開,長時間沒進水的嗓子一出聲就啞得過分:“我不知道...他們真的希望我自由麽,可為什麽,從來沒有在意過我......”

“自由的雲是沒辦法被留下的,它們要遠行,去山巔,去湖泊,去海上,去屋頂,去人群最多的地方,”宮歡的聲音有種奇異的能力,輕而易舉地緩和著他焦躁恐慌的情緒,“那麽,雲也會凝結成雨滴落下來,鋪滿它曾經去過的地方。”

奚亭雲的呼吸凝滯。

他聽見她再一次說:“跳下來,奚亭雲,我會接住你。”

“...你相信我嗎?”

奚亭雲這輩子從未達到過這樣的高度。

他生在最普通平凡的土地,樹根深深紮進潮濕的土壤裏,經受風吹雨淋,日曬蟲害,樹幹上是一層層斑駁腐朽的皮,醜陋可怖,沒有人會看一眼。

無人問津,無人會在意一棵沈默的樹。

他本以為一輩子都會這樣,到老死,到成為一堆白骨,可突然有人摘下一枝樹梢,將他栽在最高的天臺,他才得以見識到世界的廣闊與繁華。

直到搖搖欲墜,他才發現,原來他是恐高的,他害怕這樣的高度。

他的樹幹不在這。

可他向往的太陽在。

兩條腿虛軟無力,像是塞滿沈重的石塊僵硬,腳掌前半部分已在平臺邊緣外,只剩腳跟死死踩在平臺穩住身體。

他兩手緊握護欄,身體如一張弓彎下,沁涼的夜風盤旋著刮來,撩起散亂的長發,奚亭雲眼眶不知不覺地充血泛紅,脆弱的神經似一根緊繃到極致的皮筋,瀕臨崩潰的邊緣。

他張開麻木僵硬的唇,每說出一個字,喉間幹澀得陣陣刺痛:“......你會接住我的,對嗎。”

話音落下,被關註著的瀑布平臺上方,混黑的一團人影決絕地往前一撲,黑蒙蒙的薄紗衣袍在空中翩飛瞬息,似幽夜裏難得一見的夜光蝶,他只撲閃兩下,隨即快速地向下墜落。

“威亞!!!”

宮歡厲聲喊出,早已準備多時的威亞組同時操作拉起威亞線,她反手將對講機往身後不管不顧地一扔,奮力向救援氣墊跑去。

夜色模糊所有人的視線,地面燈光只照亮四五米的高度,人人都仰著頭去捕捉那只墜落的蝴蝶,他朦朦朧朧地無法看清,黑紗衣擺被吹拂得宛若盛開蓮花,一霎那閃過眾人的視線,墜入橙紅色的救援氣墊中,嘭得一聲巨響,他幾乎被淹沒在氣墊裏。

這場景,在任何電影畫面裏都足以讓人失語片刻。

在場的人怔楞著,只有一個人飛快且急切地大步沖上救援氣墊,半爬半滾地往裏摸索:“奚亭雲!奚亭雲!”

跑動間長發晃動著纏在臉上,遮擋著視線,宮歡費力地往鼓脹的氣墊裏鉆,充氣式的救援氣墊站不穩人,只能爬著滾著,弄得她好不狼狽,沒兩下頭發亂糟糟,衣服歪扭著。

落入救援氣墊的奚亭雲渾身作痛,他一度感覺身體被分割成無數塊,分割處痛癢交加,抽絲剝繭般地鉆痛,被塑料布冰涼地包裹住身體,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意識微微渙散,大口呼吸卻仍在缺氧。

“奚亭雲——!!”

她在叫他。

半闔的眼皮忽得抖動,潛意識的條件反射促使他翻過身體,手中緊緊抓著身旁鼓脹充氣的塑料布,緩緩撐起半個身體,手腳並用,用盡全力地往宮歡聲音那邊爬。

“奚亭雲!”

宮歡發現他了,她用力到破音,猛力站起身,大步朝他跑來,她跑得歪歪扭扭,還差一段距離時腳下一歪,趁著跌倒的力度索性直接撲向他——

她兩手用盡了力氣,狠狠落下來,重重、死死地抱住了他。

奚亭雲也在同一時間張開手,兩人身體甚至相撞著,他傾身將重量往她身上壓。他們一起環抱住對方,緊密到沒有縫隙。

宮歡,宮歡,宮歡......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叫著她的名字,像是要銘刻在腦海深處作為信標,在茫茫的大海中,船只依賴信標;而在此刻,奚亭雲依賴宮歡。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針織毛衣傳來,熱意充足,像燃得正旺的火爐,向外擴散著溫度。

相反,他卻渾身冰冷的如同死人,手指僵冷到發麻,連蜷縮都困難。將近五小時在瀑布旁邊,濺落的水珠不斷落在他身上,夜風一吹,幹了又濕,濕了又幹,他體溫早就不正常了。

奚亭雲被她勒緊脖頸,到了要呼吸不暢的地步,他卻貪戀著這缺氧的甜,恨不能讓她再緊一點地圈緊,將他牢牢圈在她的懷裏。最好骨血交融,無法分割。

她就這麽抱著他片刻,緩過氣息後,低聲說:“我沒騙你吧。”

奚亭雲頓了頓,側過頭埋入她頸窩,鼻梁蹭過細嫩的皮膚,涼意激得她縮了縮肩膀,他悶聲應道:“嗯......”

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們維持著擁抱的姿勢。

劇組人員一齊湧來協助救援時,就看到如此讓人驚愕的場景,眾人面面相覷半天,誰也不好意思打斷,最後只好選擇閉口沈默,仰頭望天。

今夜的星星,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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