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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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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恐高

這次的角色妝造與奚亭雲的適配度完美融合。

宮歡站在奚亭雲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她雙手環胸,仔細打量他那張被化妝師反覆描摹過的臉。

連拍了幾天的青華宗第一大師兄,這幾天要拍黑化後墮魔的角色形象。因為最近奚亭雲的風頭正盛,劇組特意找人高定制作了墮魔後的古裝服飾。

劇組大概是想蹭一波三鬼將的熱度,這套服飾整體打造成輕飄飄的黑紗質感,邊緣縫線細致地采用紅線金邊,想突出黑與紅的撞擊色。

宮歡非常註重藝人的角色重合度,第二個角色可以延續第一個角色的類型,但相似度不能超過太多,否則觀眾會審美疲勞,而且對演員本人的戲路也有影響。

當初為奚亭雲接下這個角色,本意是劇本好,一人飾兩角,其次就是,想讓他在古裝劇多刷刷臉。

奚亭雲早換上那身墮魔服飾,安靜地坐在化妝鏡前,連手機也不看,持續幾小時的妝容發型打造,他都靜靜地看著鏡中晃動的人影。

宮歡偶爾看看化妝師在手背上謹慎的試色,時不時靠著門框看劇組裏的布景,繞來繞去,卻始終不離開奚亭雲的範圍,好似他就是核心。

等幾個小時後,才算完工。宮歡甚至都睡過了一輪,被劇組助理搖醒後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嗯??好了嗎?”

劇組助理忙不疊點頭:“好了好了,歡姐,導演說妝造好了之後可以先去試一下戲。”

“馬上,你先去忙。”

宮歡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左右看看。

這間臨時充當化妝間與休息室的古風房間有張軟榻,上布小木桌,裝模作樣地擺著一溜茶杯水壺,窗外漏進幾縷光束,盡數落在奚亭雲身上。

他正坐在軟榻上看劇本,層層疊疊的衣袍下擺繡滿大片的暗紅線條,光線略過時才看得清晰,他長發隨意披散身後,發尾在軟榻上淩亂卷曲,側臉的輪廓有半邊被光照得透亮瑩白,近乎透明。

真該給他接個護膚品廣告。宮歡想。

眼睫也似攏了層金光,眼眸轉動間悉數落進眼底,細碎而明亮。

“歡歡?”奚亭雲被她盯得不自在,還是沒忍住收起裝模作樣的姿態。

宮歡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極其自然地點點頭,指著外面:“走了,去試戲。”

奚亭雲身體微頓,似乎是不解宮歡這麽自然的態度,不過還是點頭應聲。

兩人肩並肩走出休息室。

試戲是要看奚亭雲對墮魔的狀態是否理解到位,這段劇情武打戲不多,只需要過兩招就行,畢竟是個嫉妒主角的男配,主要內容還是凸顯出主角的強度。

拍攝場景在一座山後的瀑布旁邊,劇組臨時搭建場景,周圍的竹林長得稀疏,導演特意讓人去其他地方移栽過來營造出竹林重影的氛圍感。瀑布旁邊搭建了威亞設備,因為兩人的位置問題,陸地與瀑布旁邊各搭建一處。

奚亭雲到時,主演已經穿戴好威亞衣,在排練武打動作。他也快步走到瀑布邊,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穿戴威亞衣。

宮歡在監視器後面觀看,劇組助理走來向奚亭雲詳細說明拍攝過程:“墮魔狀態下,你要在潭水上和心魔對峙,這裏是對著空氣演戲,非常考驗您的應變能力,後期我們會做出特效。”

奚亭雲時不時點頭,專心聽著。

“還有與主角對打的時候,您有個招式是要飛到半空,因為瀑布高度原因,威亞會將您吊高到50米的高度,”說到這,劇組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奚亭雲,似乎怕他出聲,立刻補充道,“不過您不用擔心!您可以看到我們在40米的地方搭建了一個小平臺,在拍攝期間您可以站在上面!”

聽到50米高度時,奚亭雲的臉微不可察地白了白,他擡頭向上看。瀑布流速不快,速度偏舒緩柔和,幾塊木板搭建出的小平臺在上面搖搖墜。

“您,還有什麽問題嗎?”劇組助理緊張地看著他。

奚亭雲薄唇微張,目光下意識往監視器後的宮歡那邊看了眼。她正和導演聊著什麽,眉眼帶笑,註意到他的目光時,還轉過來朝他招招手。

“沒有問題。”他說。

只是吊威亞。

他在【風雨九州】劇組做過上百次,早已經克服恐懼的來源,高度於他而言沒有區別,只是同一個動作。

是的,沒有區別。

奚亭雲深深呼吸著,威亞繩隨著導演喊開始的聲音上收,他的腳離開地面,一直拉高,拉高,地面的景象也在漸漸縮小,他控制呼吸,耳邊只餘嘈雜的瀑布落水聲,嘩啦嘩啦,除此之外還有自己的呼吸聲,呼,吸。

手心微微往外滲汗,他咽了咽口中不停分泌的唾液,竭力擡頭向上看,腳下是空的,沒有實處,他穩住核心,腦中飛快略過需要做出的武打動作。

眼前出現一棵樹的樹冠,枝葉繁茂濃密,身旁的瀑布臨近中間,劇組搭建的平臺出現在眼前,下方有人拿著喇叭喊:“奚老師,去平臺上!”

“好。”奚亭雲應了一聲,才發現他的回應沒人會聽到。

他又咽了咽口中不斷分泌出的苦澀唾液,強迫自己松開緊握著威亞繩不放的手,伸出一只手去抓住平臺邊緣的欄桿,力度大到指節泛白。他手臂發軟,幾乎使不上力,兩只手緊抓著欄桿半爬半拖地將自己拖到了平臺上。

“1號機位就位!”

“滑軌布置完成。”

“3號機就位,隨時準備拍攝!”

奚亭雲右耳內塞著入耳式藍牙耳機,時不時傳來劇組人員的應答。他半蹲在小小的,微微搖晃的平臺上。瀑布水花濺落在發間,顆顆水珠在微弱地閃爍,他擡頭,不遠處一架攝影機的鏡頭深深地註視著他,以他為原點緩緩移動著尋找最佳機位。

準備好,不能退縮,只要狀態好,也許一遍就能拍完。

奚亭雲緊緊閉上眼,雙手死死攥著欄桿,頂著風口站直身體,耳機裏傳出導演的聲音:“action!”

在劇本裏,這段劇情要演出應淮從瀑布下落過程中使出法術招式,他需要從平臺一躍而下,身體倒懸著給予主角最後一擊。

鞋尖挪到平臺的邊緣,奚亭雲身體搖搖欲墜,蒼白的臉色明顯到連刻意打上的陰影都無法覆蓋,似乎有張大網籠罩而來,將他胸腔死死堵住,呼吸都困難。

重重呼出一口氣,奚亭雲下了狠心,撤腿往後踩了一腳當做助跑,猛一用力往前撲去,他強迫自己睜著眼——看天與地扭轉著,自身重量陡然失控,攝影機死死追著他拍攝每分每秒,身體騰空後迅速下墜,血絲密集地爬上他的眼白,奚亭雲的面部青筋暴起,配上完美的妝容,真有猙獰可怖的視覺效果。

一切被攝影機細致地拍攝下,傳至監視器內。

“不錯啊,”導演讚嘆道,“表情細節做得很到位,完全看不出來是新人,怪不得演元導的劇能火呢......你說是吧,宮歡?”

“嗯?啊,對...”

宮歡回過神,勉強笑著應和一聲。

視線再轉回監視器上,笑漸漸收斂,她眼眸微微瞇起,帶著超乎尋常的認真細看監視器轉播出的那張臉。

他皮膚偏冷白,化妝師給他上了偏黃的粉底液,又打了些陰影,可這都掩蓋不了他的緊繃。

下墜過程離地面還差一截,導演摁下對講機:“威亞收,落下來的時候你們要拉一下演員的衣服啊,不要讓衣服全蓋下來擋住了。”

嗖的一聲,幾根威亞線緩緩拉住下墜著的奚亭雲,他身體迅速停在半空晃了晃,單薄的身體脆弱地像一片身不由己的落葉。

監視器裏,他後仰著半躺在空中,露出的脖頸皮膚比臉要白一個度,後仰時,奚亭雲緊張地閉上眼,肩膀微微顫動,威亞線繼續拉高,他仿佛沒有靈魂的人偶,被鋼絲線吊著向上拉動。

宮歡本是環抱著胸的姿勢,心裏冒出那點可能後,雙手垂至身側,甚至微微攥起。

還沒拉到一半,宮歡擡手拍了拍導演的肩膀,扯出個笑:“導演,他剛才演得不太好,您先放他下來,我跟他細聊一下角色問題。”

導演摸著光溜溜的腦袋,琢磨不透:“啊?演得挺好啊......好吧,別太給演員壓力哈,剛才狀態就不錯,你別多說把人家說得不自信了。”圈內人都知道宮歡的脾氣,主動憐愛她的藝人不是什麽奇事。

宮歡擺擺手,擡腳就往瀑布那邊走,身後的導演在對講機裏說了一通,威亞線在半空停頓一下,接著開始往地面降。

奚亭雲自然也聽見耳機裏的那句指令,他睜開眼,不解地往導演那邊看,目光飄去的途中,自動對焦在宮歡身上。

她繃著臉走來,奚亭雲剛落在地面,腳底陣陣發軟險些要跪下,宮歡一把攙住他手臂,穩穩托著,她擡眸,隱含著怒意地瞪他,另一只手卻麻利地拆他腰上的威亞衣。

撕拉—哢哢,威亞衣的搭扣被解開,衣衫散開。

“...歡,歡歡?”奚亭雲不明所以,顧忌著她的舉止會引來些不好的猜測,影響她的名聲,他為難地低聲勸她,“還有很多人在,對你...不太好,等下回酒店好嗎?”

宮歡:“?”

她迷惑至極地皺眉,意識到他的意思後翻了個大大的無奈的白眼。她咬著牙,也跟著壓低聲音,眼睛似要剜他的一塊心頭肉般,看得人發顫:“少扯這些,你給我過來。”

說著,她半拉半拽著奚亭雲往瀑布旁的竹林裏去,奚亭雲本就腿軟得厲害,緊跟慢跟著有些踉蹌,落在劇組的工作人員眼裏,簡直是一出活生生的經紀人欺壓小藝人戲碼。

竹影重重遮人眼,風吹過,響起窸窣的枝葉摩擦聲。

確定沒人能看見,宮歡才甩開手,轉身氣勢洶洶地看著奚亭雲。他緊張地註視著她,實在不清楚宮歡為什麽突然這麽生氣。

是他剛才的情緒沒到位嗎?

是跳下來的時候猶豫太久?

還是,他臉上的妝容花了?

“我——”

“你為什麽不說自己恐高!”

她,知道了。

心頭重重一跳,猛然沈進冰冷的水中,奚亭雲組織好的所有措辭吞咽回腹中,他怔楞地著看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還想瞞我多久?”

她是真的生氣了,眼神是從未見過的嚴肅,目光毫無偏倚地直視著他,憤怒地質問著:“要不是我看你狀態不對,你是不是打算強行把這出戲演完?你出息了啊,身體情況不行都不提前跟經紀人報備嗎?打算演到一半讓我給你收屍!?”

她越說越氣,看不慣他發怔的模樣,擡手扯著他衣領,領口被扯得松解開,她強迫他俯身看她,強勢地命令他:“說話!不準給我裝啞巴!否則就解約!”

解約兩個字似乎是奚亭雲不願提及的點,一瞬間,他恐慌到渾身發冷,眼神慌亂地晃動幾下,更低地俯下身體,雙手覆上她的手背,聲音破碎到幾乎帶著哀鳴:

“不要,不要解約!”手指一根根插入她的指縫,硬是將她粗暴的拉扯舉動,化解成溫和的十指交扣。

“別給我來這套,”宮歡胸腔劇烈起伏著,還死死揪著他衣領沒松手,幾縷斑駁的光線透過竹葉間隙落在她鼻梁上,她瞇了瞇眼顯出點冷意,疏離得讓人後怕,“這事必須說個清楚。”

“我不想拖後腿......”

幾乎是緊跟著她的話,他極快地說,停下幾秒留給宮歡一些緩沖情緒的時間,才接著道,“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做不到——那不是恐高,還沒到恐高的程度,只是,只是有一點,怕高,是正常的反應......”

宮歡一把抽回被他扣住的手,抱起手臂冷冷站著:

“正常?你額頭上的汗多到都洗衣服了,四層粉底液都蓋不住發白的臉色,剛才要不是我扶著你,你站都站不穩,這叫正常嗎?”

不再聽奚亭雲解釋的話語,她從上衣一側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給誰打著電話,嘴裏絮絮叨叨地:“什麽都別說了,這戲拍不了,以後所有帶高空威圧的戲你都不準給我拍。”

還在找著聯系人列表的手機界面被一只手擋住,手指的骨節處線條繃緊,指節修長,輕易地籠罩大半個屏幕。

他收了力,將手機更緊地抓住,用力時,指骨更分明。

宮歡擡眼瞪他:“還想幹嘛,松手。”

“我能拍,”他氣勢弱,語氣卻篤定不退讓,唇色仍有些發白,氣息發虛,卻執拗地咬死不退讓,“真的,歡歡,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個角色已經拍到一半,現在臨時罷演,對你,對整個劇組都不好,戲份還差幾場就要殺青了,讓我拍完好不好?”

宮歡放下手機,凝視著他:“那你呢,你就不想想自己,恐高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萬一你在空中暈倒,在拍攝過程中出事——”

“我不會。”他說。

心臟還因為剛才的高空移動而不安地跳動著,他卻近乎懇求地說:“我保證,在吊威亞期間,絕不出現任何影響拍攝的狀況...之前在【風雨九州】的拍攝都很順利,這次肯定也一樣,不會有問題的。”

“你相信我,給我這次機會好嗎?”

這人,怎麽倔成這樣。

她的手指緊扣在機身側邊的凸起摁鍵上,反覆碾過,眉心始終擰起。

臨時罷演,再拒掉所有帶高空威圧的戲份,宮歡都不用往下想,這幾乎是葬送他剛起步的演員生涯。

飾演三鬼將爆火的熱度必須有個承接熱度的、平緩過度的相似角色,否則極容易像曇花一現,短暫驚艷過後,徹底淹沒在人山人海的娛樂圈。

宮歡沒把握,也沒時間再去尋找下一個契機,於他們、於她自己而言,出現機會的唯一選擇是牢牢抓緊。

她微微仰著頭,輕閉上眼,像是要等待接吻的動作,連唇也輕啟開來,嘆出一口氣:“別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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