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世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5章 第一世
那一個晚上，裴枝和到底沒能和商陸見上面。他被路易·拉文內爾帶到了客房，飽嘗他的鞭撻。
路易·拉文內爾撕下了所有的偽裝，或者說宣洩了自知道商陸以來所有的怒氣、醋意和嫉妒。他幾乎聽不進裴枝和的求饒，當然也對那些咒罵詛咒充耳不聞，而只是進進出出地幹紅了眼。
天未明，小城籠罩在深藍色的靜謐中，街道和海濱還殘留昨夜的歡慶痕跡，而房間裏的裴枝和懸在床邊，頭、脖子和上半身都毫無支撐地淩空倒掛著。他的黑色發絲盡數往下垂，發梢間的汗水歷經很久滴下一滴，滲進地毯中，而他雙眼半清醒半迷離地睜著，從窗戶玻璃望出去。
在黎明的天際下，海水半黑半藍，席卷起白色浪花。
他意識接近昏迷，眼珠很久很久才會轉一下，勉力擡起手去，指尖伸了伸，像是想要碰到什麽。
“放過我吧，路易·拉文內爾。”他望著窗外，啞聲說。
他的指尖什麽也沒碰到。即將要垂下來的時刻，被一只寬大的手抓住，攥緊在了掌心，牽回了床邊。
“我愛你。”
這道聲音他的更啞，也更篤定。
裴枝和僵硬凝滯的瞳孔過了好一會兒才轉了轉。但他太累了，以為是幻覺。
醒來時，人又已回到了巴黎。新聞鋪天蓋地地播報著剛剛落幕的戛納電影節。這一屆的頒獎禮上發生了充滿戲劇性的一幕，誕生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影帝雙黃蛋。
裴枝和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屏幕上柯嶼和商陸的臉都出現了一會兒，雖然一個拿了影帝一個拿了最佳導演，但兩人臉上的笑都只是久經訓練後的條件反射，並無真心。
意識到他在，奧利弗關掉了電視。
“醒了？”他倒了杯水給他，“聽說你可以說話了，要不要試試？”
裴枝和灌下了小半杯——他上次喝水的記憶還是在宴會前——對奧利弗說：“早。這是哪？”
“巴黎。”
裴枝和望向窗外，塞納河波光粼粼：“我知道。”
“路易的另一個房子，在奧賽美術館附近。”
裴枝和擡頭四處看看天花板。不等他問什麽，奧利弗說：“沒錯，這個房子的安保等級更高，也是他真正在巴黎的落腳點。”
“不應該告訴我的。”裴枝和將杯子放下，神色冷淡地說：“因為我隨時會出賣他的。”
奧利弗聳聳肩：“我也是這麽提醒，但你也知道，他這人喜歡孤註一擲。”
“所以，他人呢？”
“出差。”
“你為什麽沒有跟著？”
“因為他吩咐我守好你。”
“這房子看上去這麽高科技，完全可以把我單獨困在這裏。”
奧利弗承認，他這張嘴一旦恢覆了語言功能，刻薄也就回來了。
“是，但他怕你想不開。”奧利弗遺憾地說：“所以你再不想看到我，我也務必要二十四小時看著你。”
“我餓了。”裴枝和轉身，“做飯給我吃吧。”
他看上去很正常，正常到吃完一頓飯去跳樓也很合理，電影裏會出現的橋段。奧利弗提防著，同時還要遠程配合路易·拉文內爾那邊的行動。
裴枝和聽著他的通話，問：“出的什麽差？”
“有個專家出賣了我們，路易要去清理門戶，同時清除幾個地方的加密設備。”
裴枝和挑起面條：“你們從事什麽買賣？軍火？走私？黑.幫？”
“原油。”
這倒是一個裴枝和沒想到的答案的。“合法的？”他問。
“部分合法，部分不合法。把不合法的變成合法的，就是路易的本領。”
奧利弗聊到這停了停：“你一直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
奧利弗攤攤手：“畢竟路易對你很特殊，他看上去把一切都交代給你了。”
裴枝和勾了勾唇：“你這保鏢不僅要保護他的人生安全，還要幫他搞定男人女人？”
“沒有男人女人，只有你。”
聽到這種話，裴枝和的動作依然很流暢，似乎沒往心裏去：“你說的話我不會信。”
“不妨信一下。”
“就算相信，也沒有意義。”
“你怎麽知道？”奧利弗把玩著手裏的通訊器：“相信就有相信的力量。”
裴枝和笑了笑：“看不出來，你還挺正能量。”
“我是一個軍人，軍人不相信點正的東西，墮落起來比普通人更可怕也更危險。”奧利弗漫不經心地說。
“美國對你這麽差，退役了還要靠當雇傭兵賣命來養老？”
奧利弗做出牙疼似的樣子：“雖然不是這個原因，但你前半句也挺對。”
“路易對你好嗎？”
“你是策反不了我的。”奧利弗微微一笑。
裴枝和也對他微微一笑，低下頭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面，但有一陣子沒再說話。
沈默中，是奧利弗率先接了上去：“你有跟他談過什麽時候結束嗎？畢竟是因為你父母的債。”
“他說這輩子。”
奧利弗若有所思點點頭：“我對你沒意見，對路易也沒意見。我出於個人立場告訴你，既然你這麽痛苦，應該懂得暫時低頭，調和一下彼此關系。結是越用力越死的，松弛了活泛了才有餘地。你這樣跟路易對著幹，你們的關系只會惡化，他也只會越來越嚴厲上火。”
“這種話怎麽不去勸他？”
“平心而論，我覺得他對你不錯，有行動有真心也有付出。另外，你怎麽知道我沒勸過？”
“你怎麽勸的？”
“我給他安排了很多男人女人，尤其是跟你一個類型的。他連正眼都沒看一下。”
裴枝和怔了怔，但很快清醒：“人對得不到的東西有執念罷了。”
“他說，他對你不是我想的那樣。裏面是憐憫、負疚感，還有一些對你父母厭惡的移情。”奧利弗知道話說到這地步，相當於背叛了路易。但作為一個年長者，一個游戲經驗還算豐富的成年人，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幫幫他們。
不過，對於路易闖進船王千金的婚禮強行帶走裴枝和一事，奧利弗還沒想通。也許是他這麽強大的人也免不了一葉障目吧。
裴枝和一楞過後啞然失笑：“這樣啊。”
厭惡，和憐憫？但那天晚上為什麽要說愛他？
“路易不是你想的那麽恐怖的人，所以，有時間就心平氣和地聊聊，賣賣慘，把你父母和你切割開。而且我感覺你最開始也不是那麽討厭他。”
“如果不是他幾次三番地食言，說要放我走又不放的話。”
奧利弗想起在埃及邊境小村養傷時的路易·拉文內爾。那時他還叫優素福，歲數記不清了，綠眼睛裏有股抹不開的憂郁。他與他養父母住在村莊的邊緣，雖然科普特人善良團結，但他們一家作為外來的，還是有些格格不入。有一次，優素福一身塵土滿臉血地回來，懷裏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力道之大要是這娃娃是個活的，也該被他勒死了。
他的養父母大驚失色，但怎麽問也撬不開他的嘴，也就罷了。這裏的人養孩子都是聽天由命。
那時奧利弗的傷還沒好，整日只能歪坐在床上。“小孩。”他把他叫過來，翻看他頭發，嚴肅地問：“你被人用石頭砸了。”
小孩點點頭，緊抿雙唇，防備地盯著他。
“要包紮的。”奧利弗放下他臟兮兮的頭發：“小心感染。”
整個晚飯期間他都抱著娃娃不吭聲。吃完後，門扉應聲而響。來的是村裏一戶大戶，與當地教堂的神父頗有淵源。他的孩子筆直指著優素福，說他搶了他的娃娃。
“我沒有。這是我撿到的。”
“但我先看到的！”
“你跑得沒我快。”
“你不講道理！”
奧利弗掏了掏耳朵。他能聽懂阿拉伯語，這是他這支隊伍來這裏執行任務的重要原因，但剛剛聽到的對話實在有點太小兒科了。何況，就為了那個？他乜眼過去。村莊窮得很，大晚上也不舍得點燈，一根蠟燭搖啊搖，將那娃娃照成油膩膩臟兮兮模樣。
找上門來的小孩氣哭了，坐到地上撒潑打滾。他父親約莫是嫌丟人，大聲呵斥著說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要自己捍衛，而不是被搶走了再找補。其實是指桑罵槐，給優素福的父親施壓罷了。小孩哪聽得懂，聲嘶力竭地控訴起來，說下午他和小夥伴怎麽辦法都用了——用石頭砸，用牙咬，伸腿絆倒他，等等等等，優素福就是不松手。
奧利弗挑了挑眉。這顯然已超過了小孩子玩鬧的界限，說出來的話立刻就有同情票，但這孩子居然硬是一聲不吭。是個硬漢的苗子。也是從這天開始，奧利弗決定教點兒他東西。
後來那小孩被其父親悻悻地領走了。優素福卻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了高燒，瘦小的身體燙得通紅，甚至說起了胡話，但即使這樣，當他養父想要從他懷裏拿走娃娃時，他還是下意識用了死力。
得虧奧利弗有基礎的醫學知識，這才揀回了他一條命。
“對於有些人來說，放手是一件從骨子裏就很難的事。”奧利弗掐頭去尾地說了這個故事，總結道。
“作為一個養尊處優、要什麽有什麽的大貴族，形成這樣的個性我只能說是因為個性天然有缺。過於偏執和錙銖必較，看來他的成長過程中，埃莉諾夫人沒怎麽愛過他。”
奧利弗都覺得這話毒，招架不住。委婉地說：“也許對他來說，也不是事事都很圓滿，有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唯一。”
“你沒覺得你自相矛盾了嗎？”裴枝和擡起眉眼，“到底是愧疚和厭惡的移情，還是唯一的布娃娃？”
奧利弗：“……”
確實。
“唯一的愧疚。”
裴枝和笑了笑，沒再說話。
“好吧，我要收回我剛剛說的那些。你對他很重要，他對你動了真心。”
奧利弗絕沒想到聊了半天把自己給聊進坑裏了。
重要的是，這坑底只有他。裴枝和吃完了一碗面，筷子一撂起身走人：“這種兒女情長的事，無所謂的吧。”
他要做出冷漠的模樣，奧利弗也沒辦法。作為一個優秀的前特種兵，他還是第一次幹洗碗擦桌子的活兒。過了會兒，他突然冒出來，兩手都是泡沫：“你剛剛那些什麽有沒有愛過之類的話，不會也跟他說過吧？”
“說過不止一次。”
奧利弗心口驟然有了怒氣，卻不願對他發火，忍了一忍，沈著聲說：“下次別這樣了，你對他一無所知。”
裴枝和拉過椅子，背對他坐下，無動於衷：“趕快洗吧，我想出去走走。”
奧利弗像個保姆似的收拾完，陪他下樓。裴枝和原想去河邊吹吹風，發現樓下居然是家書店，而且陳設布局很眼熟。
他意識到，這就是他公寓旁的書店。
“你們一直住在這裏？”裴枝和錯愕地問。
“倒沒有。這是他的安全屋之一。我知道你就住在隔壁。這是個巧合。”奧利弗如實說。
往後幾日，裴枝和都在書店度過。
奧利弗敏銳地發現，他的閱讀速度很慢。照理說不該如此，音樂學得好的智商都不錯，但裴枝和像個有閱讀障礙的。
裴枝和腦子裏一直回響著那天黎明前的那一句“我愛你。”
是不是幻覺呢？
如果是幻覺，難道他是傻了，被虐待成變態了，才會幻想路易·拉文內爾說“我愛你”？換言之，幻視什麽不好，比如幻視他說“我放你走”。偏偏是“我愛你”。
既然不可能是幻覺，是幻覺的話就意味著他背叛了他自己，成了一個下賤的人，那麽……就只能是真的。
路易·拉文內爾對他說了“我愛你”。
一想到這一點，裴枝和就會啪地一聲合上書，難以忍耐似的立刻就走。
愛不是這麽輕巧的事，也絕不是這樣面目全非的事。他吹著河流上的風，呼吸著河流上的濕氣，眼前閃過路易·拉文內爾說這句話時的眼睛。
明明那時候他根本未曾看到過他的眼睛。但在他的腦海中，說著這句話的的路易·拉文內爾的眼睛，是如此深邃、深沈。
奧利弗一直保持與路易的通訊，不僅交流任務狀態，也匯報裴枝和的情況。他說裴枝和沒他想的那麽脆弱、痛苦，他看上去不錯，似乎比此前開朗些。
奧利弗在電話裏這麽說著的時候，聽到噗通一聲，一擡眼，裴枝和跳進了河。他只來得及我操一聲，將手機一丟，飛身撲進水裏。
塞納河的水可不幹凈，在裴枝和的掙紮間，奧利弗被迫喝了好幾口。
一些路人圍觀，見兩人活著上了岸後散去。裴枝和躺在岸邊，曬著入夏了的陽光，瞇著眼睛。
奧利弗破口大罵：“你想幹什麽？！”
裴枝和說：“只是想清醒一下。”
“所以你確實是自己跳下去！”
“當然。”裴枝和倒在吧陽光裏安詳地說：“不是不小心。”
“你沒有出門活動的自由了。”奧利弗冷酷地宣布。這件事他根本沒敢和路易匯報，怕擾亂他的心緒，反而節外生枝。
裴枝和會幾種泳姿，水性不錯，但在水裏下沈的那幾秒，河流的流速裹挾著他的身體，他還是感到了些微恐慌。在這種恐慌中，想的是路易·拉文內爾會救他。雖然他連人都不在這兒。
這一點沒有讓裴枝和感動或頓悟，而只是悲哀。因為在長期被困在他身邊的生活中，他對他產生了軟弱的依賴。而事實上，明明他才是他困境的一切源頭、罪魁禍首。
“我決定跟他聊聊了。”裴枝和跳完河後確實清醒了許多，對奧利弗說：“我會像你說的那樣，好好心平氣和地和他聊，賣慘，百依百順，不再跟他對著幹，給足他尊嚴和情緒價值。”
奧利弗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有種預感自己管錯閑事了，路易不會為他這些轉變開心的。
不能兩個人一起做困獸之鬥。
裴枝和想了想：“如果一次不成，我會找他兩次、三次，直到他煩了我。如果你這邊有值得信任的人選，麻煩也推薦給他。”
奧利弗冷冷地說：“沒有。”
過了幾天，路易完成任務，有驚無險地回來了，帶回了一個女人。這女人是他身邊一個深受信任的中醫師傅的女兒，看上去歲數不大，打扮卻很成熟，染著金黃色的頭發，然而卻奄奄一息。據說路易是碰巧救了她，因為跟他作對的勢力同時從事拐賣國際人口的勾當。這個趙娜伊所在船，正在非法離港的前夕。
一同獲救的還有十幾個少女，趙娜伊認出了他來，哀求他將她帶回巴黎。
父女相見的場面十分動人。中醫趙師傅對他三跪九叩，中國人的頂級禮儀。趙娜伊的傷很重，養了很久也還是虛弱，身上皮開肉綻。她說她在船上帶頭反抗逃跑，差點被活沈到海裏。
路易·拉文內爾把玩著銀色打火機，漫不經心地問：“你吸毒的事，你父親知道嗎。”
趙娜伊哆嗦了一下，差點給他跪下，痛哭流涕地說：“我沒有，我是被他們逼的。他們甚至直接給我註射。”
這倒確實也符合路易對那夥人的印象。
面對一個同胞，一個遭受了如此駭人聽聞的遭遇的同胞，裴枝和生出了惻隱之心。當然也是因為他想要多一個人說說話。既然趙娜伊本來就是受信任的人，他建議路易將她帶回來養傷，以免那些人追過來覆仇。這種國際人販子往往神通廣大、勢力錯綜覆雜，手段極其狠辣。報覆不了路易，那就全部報覆到這無辜的父女頭上——這劇情在電影裏是完全演得出來的。
趙娜伊住進了的巴黎安全屋。她原本在巴黎一所不錯的中學念書，正在備考大學，因為此事，她辦了休學手續。不白住，當起了保姆。她外婆是潮州人，她也就做得一手地道的潮州菜，很合裴枝和的口味。
她悄悄問裴枝和：“你和路易是什麽關系？”
“仇人。”
她臉一白，削皮刀都掉地上，接著不自然地笑笑：“怎麽可能？他怎麽會把仇人放在身邊呢。”
“為了訓練自己的警覺。”
趙娜伊笑得更勉強了。
不過她是聰明人。很快她就得知裴枝和曾經的身份，也知道了兩人曾經轟轟烈烈的新聞八卦。但住了這麽一陣子，她沒看出路易對他有什麽特殊。不像新聞裏說的那麽愛。
裴枝和在路易·拉文內爾回巴黎的第一天，處理完所有事情後，就找到他說：“放我走吧，我想我很難回應你要的東西。”
“我要的什麽？”路易·拉文內爾的姿態像坐在談判桌。
“愛。”
“我知道。”頓了頓，“還有什麽要說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能幹脆點？”裴枝和的心平氣和只堅持了這幾句話就急了，“外面大把的人給你挑。”
“我已經挑好了。”路易冷靜地回答：“我挑上了你，就這樣。”
“但我不會回應你的。”
“不需要。”他很幹脆地說，看上去很忙似的，一邊走一邊說：“我挑中了你，你在我身邊，事情已經完成。你需要等待的，是我對你不感興趣的那一天。”
他也期待有那麽一天。雖然他知道，不會。
“路易·拉文內爾！”裴枝和捏緊了拳頭的怒喊他的名字：“你恨我吧？你是不是恨我？因為我是被我父母設計到你身邊的，你著了道，所以你恨我，要這麽軟禁我，報覆我。不如殺了我好了，反正我在這世上眾叛親離什麽也沒有了，就連我媽媽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還有什麽不滿足？”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按照奧利弗說的那樣賣慘，還是真的哭了。眼淚滑進唇縫，他吸氣，眼也不眨地抹掉。
“我沒有仇恨這種感情。”路易平靜地回覆了他：“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不恨誰，因為浪費時間，我只會做事、報覆。你覺得我在報覆你嗎，枝和？”
他給了他一張名片，是大名鼎鼎的阿伯瑞斯音樂基金會的秘書長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身體吃得消，隨時可以站上新的舞臺。外界的那些雜音，不必去聽，不小心聽了也不必去想。”
裴枝和當著他的面把名片撕得粉碎。
“我愛你。”路易冷酷的面容說出這句話，令這句話更像詛咒。
裴枝和搖搖頭：“我不想聽。這句話讓我惡心。”
“但是我愛你。”路易再度淡淡強調了一遍，終於在手下的催促中走了。
裴枝和踐行著自己的意志，每天都要跟他這樣“談”一場，哪怕水滴石穿也行。路易·拉文內爾每次都安靜地聽著，從不動怒，也不會不耐煩。
布娃娃已經在他的枕邊躺著了，就算頭破血流、高燒不止，他也不會松手。
他毫不懷疑裴枝和恨他，可是，這一切是可以消弭的。不是生死大仇，只是不愛而強留而已，怎麽會有多恨呢？以路易的人生軌跡，他確實很難理解，這些吃飽喝足動動感情的事，既不是虐待，也不是囚禁，不是奴役，也不是殘害，怎麽會值得一個人耗費全部心力去恨？
何況，他明明對他那麽好。今生所有的耐心、浪漫、和顏悅色，都獨獨給了他。
當發現裴枝和慫恿趙娜伊來勾引自己時，他一個人在窗邊坐了很久，抽著煙。不知不覺腳邊煙蒂散亂，而東方既白。
就這樣吧路易，天亮以後，找個理由放手。不要養一個仇人在身邊，親力親為地用自己的愛去培養對方的恨。
天亮以後，他把裴枝和從被子裏拉出來，在窗前狠戾地抱操了一頓。
裴枝和給趙娜伊的慫恿潤物細無聲，他只是聽著她小女生的煩惱和崇拜，推波助瀾幾句。他不知道，趙娜伊是故意，她的目的本來就是靠近路易。
而路易·拉文內爾，好像真的轉移了註意力。
大家坐在一起用餐時，他更頻繁地關註到趙娜伊喜歡吃什麽。外出就餐，餐桌上更多地出現她愛吃的東西，而不是裴枝和的。有一次，不錯的日子，本該吃點著米其林的，餐廳早已訂好了，但路易居然將就小姑娘的口味，去吃快餐漢堡。
一群為了米其林的dress code而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快餐店的玻璃窗前露出了生無可戀的模樣，只有路易微笑著垂首，用低沈而耐心的句子問趙娜伊：“開心嗎？滿足了？”
趙娜伊捏著漢堡用力點頭，臉頰突然飛了兩抹紅暈。
裴枝和嘴巴塞得滿滿的，將視線垂下。他不討厭漢堡，但他突然覺得味同嚼蠟。
這樣微末的例子還有很多，甚至開始有了趙娜伊單獨被路易帶出去的時候。她穿上晚禮服，是麻雀變鳳凰，在鏡子前受寵若驚宛如中了人生的大彩票。那可是奧斯卡影後走紅毯穿的牌子呢。
為了晚宴而身著華貴的路易·拉文內爾，站在她身後，與她一同入鏡，如獨寵她的國王。
那種在鏡內對視的氛圍，就算他們當場吻起來也不奇怪。
裴枝和覺得指尖涼涼的。
好奇怪。
奧利弗問：“你覺得看到曙光了嗎？”
裴枝和揚起唇笑了笑。
好奇怪。
好奇怪啊……
他的指尖涼涼的，腳底心涼涼的，四肢涼涼的，心口涼涼的。甚至下意識低頭看了眼。他有乖乖穿著拖鞋。
他覺得這裏的空氣也有點涼，難以忍受似的走開了。他的身影從鏡中一閃而過，如果是以前，路易·拉文內爾肯定就追過來了。但他今天沒有，應該說，他根本就無暇註意到角落裏的他。
從宴會回來，路易帶著酒意，整個兒趴到了裴枝和身上。
裴枝和怎麽推也推不動，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我愛你，知道嗎？”
忽然聽到這樣帶有醉意的，卻又似乎很清醒、很溫柔的話。
裴枝和楞了一下，心跳一快，又緩緩地慢了下來。
他又沒說定語，沒有稱謂。
況且，他認錯人了也不一定。他只是按照肌肉記憶推開了他的門。
裴枝和不再掙紮，過了許久，將兩條胳膊輕輕、輕輕地搭在了路易·拉文內爾寬得不像話的背上。
他剛剛在期待他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為什麽？一些低級的占有欲麽？既不愛人家，又不準人家去愛別人。
原來你是這麽霸道的人啊，裴枝和。
他忽然有了如釋重負之感。
“時間錯了，一切就都錯了。”
這是他今生唯一一句近乎於“告白”的話語，也是他對他們全部的解釋。
一周後，趙娜伊和她的父親一同刺殺路易·拉文內爾失敗，很簡單地被葬身魚腹。
裴枝和被鎖在車裏，與他一起坐著的還有路易。正在維修期的碼頭只有幾盞冷冷的路燈，透過窗戶照在這男人的臉上。僅僅只照亮了半邊。那沐浴在光中的半邊劍眉星目，另半邊沈在濃郁的黑中。
他看上去是那麽的冷靜、無動於衷，仿佛從未認識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一個晚上，裴枝和到底沒能和商陸見上面。他被路易·拉文內爾帶到了客房，飽嘗他的鞭撻。
路易·拉文內爾撕下了所有的偽裝，或者說宣洩了自知道商陸以來所有的怒氣、醋意和嫉妒。他幾乎聽不進裴枝和的求饒，當然也對那些咒罵詛咒充耳不聞，而只是進進出出地幹紅了眼。
天未明，小城籠罩在深藍色的靜謐中，街道和海濱還殘留昨夜的歡慶痕跡，而房間裏的裴枝和懸在床邊，頭、脖子和上半身都毫無支撐地淩空倒掛著。他的黑色發絲盡數往下垂，發梢間的汗水歷經很久滴下一滴，滲進地毯中，而他雙眼半清醒半迷離地睜著，從窗戶玻璃望出去。
在黎明的天際下，海水半黑半藍，席卷起白色浪花。
他意識接近昏迷，眼珠很久很久才會轉一下，勉力擡起手去，指尖伸了伸，像是想要碰到什麽。
“放過我吧，路易·拉文內爾。”他望著窗外，啞聲說。
他的指尖什麽也沒碰到。即將要垂下來的時刻，被一只寬大的手抓住，攥緊在了掌心，牽回了床邊。
“我愛你。”
這道聲音他的更啞，也更篤定。
裴枝和僵硬凝滯的瞳孔過了好一會兒才轉了轉。但他太累了，以為是幻覺。
醒來時，人又已回到了巴黎。新聞鋪天蓋地地播報著剛剛落幕的戛納電影節。這一屆的頒獎禮上發生了充滿戲劇性的一幕，誕生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影帝雙黃蛋。
裴枝和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屏幕上柯嶼和商陸的臉都出現了一會兒，雖然一個拿了影帝一個拿了最佳導演，但兩人臉上的笑都只是久經訓練後的條件反射，並無真心。
意識到他在，奧利弗關掉了電視。
“醒了？”他倒了杯水給他，“聽說你可以說話了，要不要試試？”
裴枝和灌下了小半杯——他上次喝水的記憶還是在宴會前——對奧利弗說：“早。這是哪？”
“巴黎。”
裴枝和望向窗外，塞納河波光粼粼：“我知道。”
“路易的另一個房子，在奧賽美術館附近。”
裴枝和擡頭四處看看天花板。不等他問什麽，奧利弗說：“沒錯，這個房子的安保等級更高，也是他真正在巴黎的落腳點。”
“不應該告訴我的。”裴枝和將杯子放下，神色冷淡地說：“因為我隨時會出賣他的。”
奧利弗聳聳肩：“我也是這麽提醒，但你也知道，他這人喜歡孤註一擲。”
“所以，他人呢？”
“出差。”
“你為什麽沒有跟著？”
“因為他吩咐我守好你。”
“這房子看上去這麽高科技，完全可以把我單獨困在這裏。”
奧利弗承認，他這張嘴一旦恢覆了語言功能，刻薄也就回來了。
“是，但他怕你想不開。”奧利弗遺憾地說：“所以你再不想看到我，我也務必要二十四小時看著你。”
“我餓了。”裴枝和轉身，“做飯給我吃吧。”
他看上去很正常，正常到吃完一頓飯去跳樓也很合理，電影裏會出現的橋段。奧利弗提防著，同時還要遠程配合路易·拉文內爾那邊的行動。
裴枝和聽著他的通話，問：“出的什麽差？”
“有個專家出賣了我們，路易要去清理門戶，同時清除幾個地方的加密設備。”
裴枝和挑起面條：“你們從事什麽買賣？軍火？走私？黑.幫？”
“原油。”
這倒是一個裴枝和沒想到的答案的。“合法的？”他問。
“部分合法，部分不合法。把不合法的變成合法的，就是路易的本領。”
奧利弗聊到這停了停：“你一直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
奧利弗攤攤手：“畢竟路易對你很特殊，他看上去把一切都交代給你了。”
裴枝和勾了勾唇：“你這保鏢不僅要保護他的人生安全，還要幫他搞定男人女人？”
“沒有男人女人，只有你。”
聽到這種話，裴枝和的動作依然很流暢，似乎沒往心裏去：“你說的話我不會信。”
“不妨信一下。”
“就算相信，也沒有意義。”
“你怎麽知道？”奧利弗把玩著手裏的通訊器：“相信就有相信的力量。”
裴枝和笑了笑：“看不出來，你還挺正能量。”
“我是一個軍人，軍人不相信點正的東西，墮落起來比普通人更可怕也更危險。”奧利弗漫不經心地說。
“美國對你這麽差，退役了還要靠當雇傭兵賣命來養老？”
奧利弗做出牙疼似的樣子：“雖然不是這個原因，但你前半句也挺對。”
“路易對你好嗎？”
“你是策反不了我的。”奧利弗微微一笑。
裴枝和也對他微微一笑，低下頭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面，但有一陣子沒再說話。
沈默中，是奧利弗率先接了上去：“你有跟他談過什麽時候結束嗎？畢竟是因為你父母的債。”
“他說這輩子。”
奧利弗若有所思點點頭：“我對你沒意見，對路易也沒意見。我出於個人立場告訴你，既然你這麽痛苦，應該懂得暫時低頭，調和一下彼此關系。結是越用力越死的，松弛了活泛了才有餘地。你這樣跟路易對著幹，你們的關系只會惡化，他也只會越來越嚴厲上火。”
“這種話怎麽不去勸他？”
“平心而論，我覺得他對你不錯，有行動有真心也有付出。另外，你怎麽知道我沒勸過？”
“你怎麽勸的？”
“我給他安排了很多男人女人，尤其是跟你一個類型的。他連正眼都沒看一下。”
裴枝和怔了怔，但很快清醒：“人對得不到的東西有執念罷了。”
“他說，他對你不是我想的那樣。裏面是憐憫、負疚感，還有一些對你父母厭惡的移情。”奧利弗知道話說到這地步，相當於背叛了路易。但作為一個年長者，一個游戲經驗還算豐富的成年人，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幫幫他們。
不過，對於路易闖進船王千金的婚禮強行帶走裴枝和一事，奧利弗還沒想通。也許是他這麽強大的人也免不了一葉障目吧。
裴枝和一楞過後啞然失笑：“這樣啊。”
厭惡，和憐憫？但那天晚上為什麽要說愛他？
“路易不是你想的那麽恐怖的人，所以，有時間就心平氣和地聊聊，賣賣慘，把你父母和你切割開。而且我感覺你最開始也不是那麽討厭他。”
“如果不是他幾次三番地食言，說要放我走又不放的話。”
奧利弗想起在埃及邊境小村養傷時的路易·拉文內爾。那時他還叫優素福，歲數記不清了，綠眼睛裏有股抹不開的憂郁。他與他養父母住在村莊的邊緣，雖然科普特人善良團結，但他們一家作為外來的，還是有些格格不入。有一次，優素福一身塵土滿臉血地回來，懷裏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力道之大要是這娃娃是個活的，也該被他勒死了。
他的養父母大驚失色，但怎麽問也撬不開他的嘴，也就罷了。這裏的人養孩子都是聽天由命。
那時奧利弗的傷還沒好，整日只能歪坐在床上。“小孩。”他把他叫過來，翻看他頭發，嚴肅地問：“你被人用石頭砸了。”
小孩點點頭，緊抿雙唇，防備地盯著他。
“要包紮的。”奧利弗放下他臟兮兮的頭發：“小心感染。”
整個晚飯期間他都抱著娃娃不吭聲。吃完後，門扉應聲而響。來的是村裏一戶大戶，與當地教堂的神父頗有淵源。他的孩子筆直指著優素福，說他搶了他的娃娃。
“我沒有。這是我撿到的。”
“但我先看到的！”
“你跑得沒我快。”
“你不講道理！”
奧利弗掏了掏耳朵。他能聽懂阿拉伯語，這是他這支隊伍來這裏執行任務的重要原因，但剛剛聽到的對話實在有點太小兒科了。何況，就為了那個？他乜眼過去。村莊窮得很，大晚上也不舍得點燈，一根蠟燭搖啊搖，將那娃娃照成油膩膩臟兮兮模樣。
找上門來的小孩氣哭了，坐到地上撒潑打滾。他父親約莫是嫌丟人，大聲呵斥著說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要自己捍衛，而不是被搶走了再找補。其實是指桑罵槐，給優素福的父親施壓罷了。小孩哪聽得懂，聲嘶力竭地控訴起來，說下午他和小夥伴怎麽辦法都用了——用石頭砸，用牙咬，伸腿絆倒他，等等等等，優素福就是不松手。
奧利弗挑了挑眉。這顯然已超過了小孩子玩鬧的界限，說出來的話立刻就有同情票，但這孩子居然硬是一聲不吭。是個硬漢的苗子。也是從這天開始，奧利弗決定教點兒他東西。
後來那小孩被其父親悻悻地領走了。優素福卻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了高燒，瘦小的身體燙得通紅，甚至說起了胡話，但即使這樣，當他養父想要從他懷裏拿走娃娃時，他還是下意識用了死力。
得虧奧利弗有基礎的醫學知識，這才揀回了他一條命。
“對於有些人來說，放手是一件從骨子裏就很難的事。”奧利弗掐頭去尾地說了這個故事，總結道。
“作為一個養尊處優、要什麽有什麽的大貴族，形成這樣的個性我只能說是因為個性天然有缺。過於偏執和錙銖必較，看來他的成長過程中，埃莉諾夫人沒怎麽愛過他。”
奧利弗都覺得這話毒，招架不住。委婉地說：“也許對他來說，也不是事事都很圓滿，有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唯一。”
“你沒覺得你自相矛盾了嗎？”裴枝和擡起眉眼，“到底是愧疚和厭惡的移情，還是唯一的布娃娃？”
奧利弗：“……”
確實。
“唯一的愧疚。”
裴枝和笑了笑，沒再說話。
“好吧，我要收回我剛剛說的那些。你對他很重要，他對你動了真心。”
奧利弗絕沒想到聊了半天把自己給聊進坑裏了。
重要的是，這坑底只有他。裴枝和吃完了一碗面，筷子一撂起身走人：“這種兒女情長的事，無所謂的吧。”
他要做出冷漠的模樣，奧利弗也沒辦法。作為一個優秀的前特種兵，他還是第一次幹洗碗擦桌子的活兒。過了會兒，他突然冒出來，兩手都是泡沫：“你剛剛那些什麽有沒有愛過之類的話，不會也跟他說過吧？”
“說過不止一次。”
奧利弗心口驟然有了怒氣，卻不願對他發火，忍了一忍，沈著聲說：“下次別這樣了，你對他一無所知。”
裴枝和拉過椅子，背對他坐下，無動於衷：“趕快洗吧，我想出去走走。”
奧利弗像個保姆似的收拾完，陪他下樓。裴枝和原想去河邊吹吹風，發現樓下居然是家書店，而且陳設布局很眼熟。
他意識到，這就是他公寓旁的書店。
“你們一直住在這裏？”裴枝和錯愕地問。
“倒沒有。這是他的安全屋之一。我知道你就住在隔壁。這是個巧合。”奧利弗如實說。
往後幾日，裴枝和都在書店度過。
奧利弗敏銳地發現，他的閱讀速度很慢。照理說不該如此，音樂學得好的智商都不錯，但裴枝和像個有閱讀障礙的。
裴枝和腦子裏一直回響著那天黎明前的那一句“我愛你。”
是不是幻覺呢？
如果是幻覺，難道他是傻了，被虐待成變態了，才會幻想路易·拉文內爾說“我愛你”？換言之，幻視什麽不好，比如幻視他說“我放你走”。偏偏是“我愛你”。
既然不可能是幻覺，是幻覺的話就意味著他背叛了他自己，成了一個下賤的人，那麽……就只能是真的。
路易·拉文內爾對他說了“我愛你”。
一想到這一點，裴枝和就會啪地一聲合上書，難以忍耐似的立刻就走。
愛不是這麽輕巧的事，也絕不是這樣面目全非的事。他吹著河流上的風，呼吸著河流上的濕氣，眼前閃過路易·拉文內爾說這句話時的眼睛。
明明那時候他根本未曾看到過他的眼睛。但在他的腦海中，說著這句話的的路易·拉文內爾的眼睛，是如此深邃、深沈。
奧利弗一直保持與路易的通訊，不僅交流任務狀態，也匯報裴枝和的情況。他說裴枝和沒他想的那麽脆弱、痛苦，他看上去不錯，似乎比此前開朗些。
奧利弗在電話裏這麽說著的時候，聽到噗通一聲，一擡眼，裴枝和跳進了河。他只來得及我操一聲，將手機一丟，飛身撲進水裏。
塞納河的水可不幹凈，在裴枝和的掙紮間，奧利弗被迫喝了好幾口。
一些路人圍觀，見兩人活著上了岸後散去。裴枝和躺在岸邊，曬著入夏了的陽光，瞇著眼睛。
奧利弗破口大罵：“你想幹什麽？！”
裴枝和說：“只是想清醒一下。”
“所以你確實是自己跳下去！”
“當然。”裴枝和倒在吧陽光裏安詳地說：“不是不小心。”
“你沒有出門活動的自由了。”奧利弗冷酷地宣布。這件事他根本沒敢和路易匯報，怕擾亂他的心緒，反而節外生枝。
裴枝和會幾種泳姿，水性不錯，但在水裏下沈的那幾秒，河流的流速裹挾著他的身體，他還是感到了些微恐慌。在這種恐慌中，想的是路易·拉文內爾會救他。雖然他連人都不在這兒。
這一點沒有讓裴枝和感動或頓悟，而只是悲哀。因為在長期被困在他身邊的生活中，他對他產生了軟弱的依賴。而事實上，明明他才是他困境的一切源頭、罪魁禍首。
“我決定跟他聊聊了。”裴枝和跳完河後確實清醒了許多，對奧利弗說：“我會像你說的那樣，好好心平氣和地和他聊，賣慘，百依百順，不再跟他對著幹，給足他尊嚴和情緒價值。”
奧利弗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有種預感自己管錯閑事了，路易不會為他這些轉變開心的。
不能兩個人一起做困獸之鬥。
裴枝和想了想：“如果一次不成，我會找他兩次、三次，直到他煩了我。如果你這邊有值得信任的人選，麻煩也推薦給他。”
奧利弗冷冷地說：“沒有。”
過了幾天，路易完成任務，有驚無險地回來了，帶回了一個女人。這女人是他身邊一個深受信任的中醫師傅的女兒，看上去歲數不大，打扮卻很成熟，染著金黃色的頭發，然而卻奄奄一息。據說路易是碰巧救了她，因為跟他作對的勢力同時從事拐賣國際人口的勾當。這個趙娜伊所在船，正在非法離港的前夕。
一同獲救的還有十幾個少女，趙娜伊認出了他來，哀求他將她帶回巴黎。
父女相見的場面十分動人。中醫趙師傅對他三跪九叩，中國人的頂級禮儀。趙娜伊的傷很重，養了很久也還是虛弱，身上皮開肉綻。她說她在船上帶頭反抗逃跑，差點被活沈到海裏。
路易·拉文內爾把玩著銀色打火機，漫不經心地問：“你吸毒的事，你父親知道嗎。”
趙娜伊哆嗦了一下，差點給他跪下，痛哭流涕地說：“我沒有，我是被他們逼的。他們甚至直接給我註射。”
這倒確實也符合路易對那夥人的印象。
面對一個同胞，一個遭受了如此駭人聽聞的遭遇的同胞，裴枝和生出了惻隱之心。當然也是因為他想要多一個人說說話。既然趙娜伊本來就是受信任的人，他建議路易將她帶回來養傷，以免那些人追過來覆仇。這種國際人販子往往神通廣大、勢力錯綜覆雜，手段極其狠辣。報覆不了路易，那就全部報覆到這無辜的父女頭上——這劇情在電影裏是完全演得出來的。
趙娜伊住進了的巴黎安全屋。她原本在巴黎一所不錯的中學念書，正在備考大學，因為此事，她辦了休學手續。不白住，當起了保姆。她外婆是潮州人，她也就做得一手地道的潮州菜，很合裴枝和的口味。
她悄悄問裴枝和：“你和路易是什麽關系？”
“仇人。”
她臉一白，削皮刀都掉地上，接著不自然地笑笑：“怎麽可能？他怎麽會把仇人放在身邊呢。”
“為了訓練自己的警覺。”
趙娜伊笑得更勉強了。
不過她是聰明人。很快她就得知裴枝和曾經的身份，也知道了兩人曾經轟轟烈烈的新聞八卦。但住了這麽一陣子，她沒看出路易對他有什麽特殊。不像新聞裏說的那麽愛。
裴枝和在路易·拉文內爾回巴黎的第一天，處理完所有事情後，就找到他說：“放我走吧，我想我很難回應你要的東西。”
“我要的什麽？”路易·拉文內爾的姿態像坐在談判桌。
“愛。”
“我知道。”頓了頓，“還有什麽要說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能幹脆點？”裴枝和的心平氣和只堅持了這幾句話就急了，“外面大把的人給你挑。”
“我已經挑好了。”路易冷靜地回答：“我挑上了你，就這樣。”
“但我不會回應你的。”
“不需要。”他很幹脆地說，看上去很忙似的，一邊走一邊說：“我挑中了你，你在我身邊，事情已經完成。你需要等待的，是我對你不感興趣的那一天。”
他也期待有那麽一天。雖然他知道，不會。
“路易·拉文內爾！”裴枝和捏緊了拳頭的怒喊他的名字：“你恨我吧？你是不是恨我？因為我是被我父母設計到你身邊的，你著了道，所以你恨我，要這麽軟禁我，報覆我。不如殺了我好了，反正我在這世上眾叛親離什麽也沒有了，就連我媽媽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還有什麽不滿足？”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按照奧利弗說的那樣賣慘，還是真的哭了。眼淚滑進唇縫，他吸氣，眼也不眨地抹掉。
“我沒有仇恨這種感情。”路易平靜地回覆了他：“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不恨誰，因為浪費時間，我只會做事、報覆。你覺得我在報覆你嗎，枝和？”
他給了他一張名片，是大名鼎鼎的阿伯瑞斯音樂基金會的秘書長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身體吃得消，隨時可以站上新的舞臺。外界的那些雜音，不必去聽，不小心聽了也不必去想。”
裴枝和當著他的面把名片撕得粉碎。
“我愛你。”路易冷酷的面容說出這句話，令這句話更像詛咒。
裴枝和搖搖頭：“我不想聽。這句話讓我惡心。”
“但是我愛你。”路易再度淡淡強調了一遍，終於在手下的催促中走了。
裴枝和踐行著自己的意志，每天都要跟他這樣“談”一場，哪怕水滴石穿也行。路易·拉文內爾每次都安靜地聽著，從不動怒，也不會不耐煩。
布娃娃已經在他的枕邊躺著了，就算頭破血流、高燒不止，他也不會松手。
他毫不懷疑裴枝和恨他，可是，這一切是可以消弭的。不是生死大仇，只是不愛而強留而已，怎麽會有多恨呢？以路易的人生軌跡，他確實很難理解，這些吃飽喝足動動感情的事，既不是虐待，也不是囚禁，不是奴役，也不是殘害，怎麽會值得一個人耗費全部心力去恨？
何況，他明明對他那麽好。今生所有的耐心、浪漫、和顏悅色，都獨獨給了他。
當發現裴枝和慫恿趙娜伊來勾引自己時，他一個人在窗邊坐了很久，抽著煙。不知不覺腳邊煙蒂散亂，而東方既白。
就這樣吧路易，天亮以後，找個理由放手。不要養一個仇人在身邊，親力親為地用自己的愛去培養對方的恨。
天亮以後，他把裴枝和從被子裏拉出來，在窗前狠戾地抱操了一頓。
裴枝和給趙娜伊的慫恿潤物細無聲，他只是聽著她小女生的煩惱和崇拜，推波助瀾幾句。他不知道，趙娜伊是故意，她的目的本來就是靠近路易。
而路易·拉文內爾，好像真的轉移了註意力。
大家坐在一起用餐時，他更頻繁地關註到趙娜伊喜歡吃什麽。外出就餐，餐桌上更多地出現她愛吃的東西，而不是裴枝和的。有一次，不錯的日子，本該吃點著米其林的，餐廳早已訂好了，但路易居然將就小姑娘的口味，去吃快餐漢堡。
一群為了米其林的dress code而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快餐店的玻璃窗前露出了生無可戀的模樣，只有路易微笑著垂首，用低沈而耐心的句子問趙娜伊：“開心嗎？滿足了？”
趙娜伊捏著漢堡用力點頭，臉頰突然飛了兩抹紅暈。
裴枝和嘴巴塞得滿滿的，將視線垂下。他不討厭漢堡，但他突然覺得味同嚼蠟。
這樣微末的例子還有很多，甚至開始有了趙娜伊單獨被路易帶出去的時候。她穿上晚禮服，是麻雀變鳳凰，在鏡子前受寵若驚宛如中了人生的大彩票。那可是奧斯卡影後走紅毯穿的牌子呢。
為了晚宴而身著華貴的路易·拉文內爾，站在她身後，與她一同入鏡，如獨寵她的國王。
那種在鏡內對視的氛圍，就算他們當場吻起來也不奇怪。
裴枝和覺得指尖涼涼的。
好奇怪。
奧利弗問：“你覺得看到曙光了嗎？”
裴枝和揚起唇笑了笑。
好奇怪。
好奇怪啊……
他的指尖涼涼的，腳底心涼涼的，四肢涼涼的，心口涼涼的。甚至下意識低頭看了眼。他有乖乖穿著拖鞋。
他覺得這裏的空氣也有點涼，難以忍受似的走開了。他的身影從鏡中一閃而過，如果是以前，路易·拉文內爾肯定就追過來了。但他今天沒有，應該說，他根本就無暇註意到角落裏的他。
從宴會回來，路易帶著酒意，整個兒趴到了裴枝和身上。
裴枝和怎麽推也推不動，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我愛你，知道嗎？”
忽然聽到這樣帶有醉意的，卻又似乎很清醒、很溫柔的話。
裴枝和楞了一下，心跳一快，又緩緩地慢了下來。
他又沒說定語，沒有稱謂。
況且，他認錯人了也不一定。他只是按照肌肉記憶推開了他的門。
裴枝和不再掙紮，過了許久，將兩條胳膊輕輕、輕輕地搭在了路易·拉文內爾寬得不像話的背上。
他剛剛在期待他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為什麽？一些低級的占有欲麽？既不愛人家，又不準人家去愛別人。
原來你是這麽霸道的人啊，裴枝和。
他忽然有了如釋重負之感。
“時間錯了，一切就都錯了。”
這是他今生唯一一句近乎於“告白”的話語，也是他對他們全部的解釋。
一周後，趙娜伊和她的父親一同刺殺路易·拉文內爾失敗，很簡單地被葬身魚腹。
裴枝和被鎖在車裏，與他一起坐著的還有路易。正在維修期的碼頭只有幾盞冷冷的路燈，透過窗戶照在這男人的臉上。僅僅只照亮了半邊。那沐浴在光中的半邊劍眉星目，另半邊沈在濃郁的黑中。
他看上去是那麽的冷靜、無動於衷，仿佛從未認識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