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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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世
趙娜伊和她父親的暗殺行動並非全然失敗，至少在這男人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現如今他坐在車子裏，等待著奧利弗和手下處理完一切，腰下的紗布被血滲透，在車廂裏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裴枝和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碼頭前的奧利弗三人，風很大，將路燈吹得來回晃悠不止，黑色的浪不斷拍打上來。摩托艇的引擎聲響起來，遠去到海域的中央。
裴枝和手足冰涼，一直沒緩過神來。事發時他就在隔壁房間，這天是趙師傅例行上門為路易做針灸理療的日子，而他的女兒趙娜伊這些天已經專寵在身，撒嬌說要跟爸爸一起進去。趙師傅嚴厲呵斥了幾句，大意是針灸理療很私密，而路易先生又是個大人物，她則又還是個女孩家家呢。父女倆爭執一會兒，是路易發了話，讓她進去。
趙娜伊進去前註意到了裴枝和，沖他靈動地眨眨眼。
裴枝和覺得心口難受，轉身走開了。
奧利弗抱著槍靠在墻上，掀開眼皮睨他；“恭喜你，勝利在望。”
裴枝和抿唇笑笑。
“我也沒想到，他會喜歡這樣的。早知道我就早點張羅，你就能早點脫離苦海。”
裴枝和聽不出他是否在戲謔自己，回道：“任何時候都為時不晚。”
“苦難出哲學家。”奧利弗這句真是在戲謔。
裴枝和點點頭，認領了。
“離開後，你想幹什麽？”
“覆健，回到舞臺。”
“會戀愛嗎？”
“恐怕沒這個打算。”
“不如暢想一下，你喜歡的是哪種人？”
“不設限。但一定不是他這樣的人。”
奧利弗頭枕門框，閉目養起神來：“聽上去，你對自己的喜好模糊不清，對他的認定卻很清楚。”
裴枝和不上他的當：“刻骨銘心的恨也只是恨。”
奧利弗笑了一聲。正是在這時，理療室裏傳來劇烈的金屬落地聲，奧利弗耳朵微動，捕捉到了某種聲響，臉色驟然一變。不會錯，那是用上消音器後的開槍聲。
他砰的一腳踢開門，槍口隨視線掃過屋內。鋒利的餘光中，手無寸鐵的裴枝和緊張地站著，站的方位比他更靠前。
奧利弗臉色又是一變——他可不想分神照顧一個拖油瓶。
慶幸的是，屋內的情況已經被控制。路易坐在理療床上，赤.裸著上半身，賁張的肌肉上插滿了針灸用的銀針，有的隨著剛剛的打鬥掉了下來。他強悍的胳膊下夾著趙娜伊的脖子，另一手持槍，對著少女的太陽穴。那柄槍十分小巧，有粉色寶石鑲嵌，一看就知道是趙娜伊的。
趙師傅躺在地上，吐血不止，似乎是被踢傷了內臟。他醫療箱裏的東西散亂了一地，手裏所持是一把趁手鋒利的手術刀，刀鋒閃爍銀光。
那上面有血。
裴枝和心臟驟縮，視線慌忙看向路易。果然，他的腰側有一道血口子，長長的幾乎快到腹部。也許是因為他及時躲了一下，刀尖與他擦身而過，不至於很深，但還是皮開肉綻。
“你受傷了！”裴枝和口幹舌燥地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慌得這樣劇烈。
路易·拉文內爾低頭瞥了一眼：“無妨。”
“放了我女兒！”趙師傅一邊咳嗽一邊說，他的聲音有很重的雜音，像破風箱，“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交代出背後指使的人，我就饒了她。”
“沒有指使！”趙師傅斷然說。
胳膊只是微微用了點力，趙娜伊就劇烈咳嗽起來，抵在地上的兩腿不住亂蹬。
“真的沒有！”趙師傅痛哭流涕地說。
“那麽，你說。”路易將槍口指向了地上的趙師傅，對趙娜伊說。
“要殺就殺，廢——”
輕輕的咻的一聲，消音器下的子彈沒入人體，炸開血花，留下眉心一個血窟窿，血窟窿下是一雙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
趙娜伊兩眼圓睜血紅地看著她沒來得及留下臨終遺言的父親，“啊啊”地像個啞巴一樣嚎叫了兩聲，發起瘋來，不顧一切地想要掙開。
“是你說的。”路易的語氣毫無起伏。
他也沒有再拷問趙娜伊，臂膀用力，一聲“哢嚓”聲後，趙娜伊軟軟地從他懷裏滑下來，一直滑到地上，頭以不正常的角度垂著。
“叫個醫生過來。”他起身，情緒尋常，表情也尋常，隨便地扯過了一張毛巾捂住了腰側傷口。
“馬上。”奧利弗立刻打開了通訊器。
夜越來越深，隨著月亮的升高，潮水對岸邊的拍打也更厲害。
裴枝和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把自己帶來這處理現場，譏諷道：“就不怕我跟警方告發？”
“我是受害者，這是正當防衛。”男人頭枕著椅背，雙眸闔著，聲線淡淡地說。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勝算吧。”裴枝和捏緊了拳頭。
“有。”路易·拉文內爾睜開了雙眼：“我只提防了那女的，沒想到她爸爸早就開始下手了。他每次給我做針灸時，都下了慢性的毒藥。所以我才會躲閃不及，被他傷到。”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有問題。之前的一切，都是你裝的。”裴枝和齒冷起來。
他裝得那麽像，不僅是趙娜伊，就連他、甚至連奧利弗都中了招。而一切只是他為了引蛇出洞。
“我的世界不是浪漫輕喜劇，突然在異國他鄉救了誰，多半是陷阱的開始。我告訴過你，這世上想要取我性命的人多的是。”
“你仇家這麽多，為什麽不想想自己的問題？怎麽沒人想殺我？”裴枝和問得尖銳。
“你想說什麽？”路易看向他，昏黃路燈下一雙眼睛冷酷得令人觸目驚心：“你覺得，我隱瞞了什麽重要的前情提要，我今天被刺殺是活該？”
“如果不是，你為什麽這麽直接殺了他們？為什麽不拷問？”
“遲早要死的，何必折磨。”
裴枝和聽得發笑起來：“這麽說，他們泉下還要感謝你的寬宏大量。”
“當然。”
無話可說，裴枝和拉動車門想要下車。但車已被鎖，無可撼動。他宣洩似的拉了好幾下，長腿狠狠一腳踹上去。
毫無預兆地，路易突然掐緊了他的下巴，湊過來吻他。裴枝和當然掙紮，拳腳都用上，不知道碰到了哪裏，聽到這剛不眨眼殺了兩個人的男人悶哼一聲，肌肉一緊。
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放開手，依舊強勢地吻著裴枝和。
裴枝和用上之前的處理方式，不回應。男人的唇瓣與他的廝磨、含吮，舌尖描摹著，低聲：“你剛剛不是很關心我嗎，我看見了。”
裴枝和屏息，將視線轉開：“我看你是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
“別躲，看回來。”路易沈聲命令。
但他能掰他的下巴，卻無從控制他的視線。
“裴枝和，差點被刺殺的是我，受了傷的也是我。”路易·拉文內爾固執地想要找到他的眼睛，想要確認他面對他時是否真的如此兩眼空空。
“難道不是你的引誘？你明明早就知道，明明可以不放她進家門，不跟她走近！是你給了她機會殺你！”
路易·拉文內爾不知道他為什麽就是聽不進去，就是能對他的處境視而不見。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是他差點死了，不是嗎？他的事業就是這樣，他不犯人，但人要犯他，要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他，他就一定會以牙還牙、以儆效尤。
“少tm裝天使了。”傷口莫名疼得鉆心，他嘴唇哆嗦著爆出粗口：“那女的能接近我，難道沒有你推波助瀾的一份功勞？”
裴枝和在他這一問中如墜冰窖，連骨頭縫都透著冷。是啊，他確實在慫恿、幫助趙娜伊接近他，為了利用她勾走路易·拉文內爾的註意力，好讓自己脫身……
“要是我今天死了，你也是他的幫兇。”
裴枝和僵硬著，瞳孔一時失去了焦點。他是在為自己也促成了趙娜伊父女的死而感到惶恐、惡心，但路易以為他是在為自己剛剛那最後一句失神。他一把緊緊地將他擁進懷裏：“我沒死。就算死了，也不會怪你，知道嗎？我不舍得怪你……”
裴枝和像具木偶似的被他擁抱著，過了會兒，喃喃地說：“是啊，我和你一樣，都是殺她的一份子。”
路易一僵，眼眸中閃爍著煩躁、碎亂的光：“要我怎麽說你才會明白，他們是死有餘辜？她是條毒蟲，什麽話都不足以信，什麽人都能出賣。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在指使，但我會查出來。”
“那要是，他們也是被脅迫，被陷害呢？”
路易·拉文內爾雙手捧住他的臉，也許是啼笑皆非吧，他居然帶有寵縱地低頭失笑了一聲：“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身不由己，促使人走到當前處境的不是上一環，也不是上上環，而是錯綜覆雜的人和事。我是什麽判官還是什麽聖母，有義務在自己受威脅時先想想對方是否有苦衷？裴枝和，就算他們真的有苦衷，那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該找的也是脅迫他們的人，而不是我。我今天放了他們，未來就有很多無辜的人被設計、脅迫著來殺我，我要個個都放了，直到我有一天真的死了，是嗎？這樣會令你開心嗎？告訴我。”
“會。”
他說了那麽多話，裴枝和僅僅只回了一個“會”，斬釘截鐵。
路易像遭了一悶棍，神情空白了一瞬，這是他一生中絕無僅有的一刻。他不知不覺松了捧著裴枝和臉的力度，勾了勾唇，溫和著目光，月光下對他笑了一下：“你盼望著我死。”
“我……”裴枝和冷不丁與他對視到，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卻倏然忘了。
不是這樣的。他想說這不是我想不想你死，甚至這根本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問題。明明有更折中的解決辦法，更不流血的辦法……但在路易·拉文內爾的註視中，他緩緩地說：“對。”
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臟這麽痛，說這個字時，捏著的雙拳上浮現出十個灰白的指節印。
“也就是說，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趙娜伊接近我的目的是為了殺我，你也會幫助她。”
“我不會。”裴枝和斷然說。
“你不會的原因，是因為你不想她被我殺死，而不是不想我被她殺死。”
裴枝和的沈默代表了這難堪的真相為真。
路易·拉文內爾哼笑了一聲，雙手從他的臉頰上滑下，直起上半身來：“你知道嗎，你不應該這麽回答。”
裴枝和怔怔地看著他。路燈照著他的側臉，裴枝和發現他不知道為何出了一層薄汗，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你以為你這麽說，會讓我對你徹底絕望，死心，失去興趣，從而放你自由。”路易從西裝口袋裏掏了兩次，才掏出了一個煙盒。他將煙慢慢地叼進嘴裏，卻沒點燃：“不會的。”
他只是淡淡說了這三個字，未曾說原因。
裴枝和不由自主地追問：“為什麽？為什麽不會？”
然而路易·拉文內爾只是看著他，含著煙笑了笑。車內光影切割如刀鋒與刀背，誰是被保護的那個，誰又是被割傷的那個？
摩托艇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奧利弗他們處理完回來了。
一拉開車門，奧利弗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他心一驚，立刻打開車頂燈查看。果然，路易·拉文內爾黑T恤下的繃帶上，血已經染得厲害。
裴枝和知道是自己剛剛劇烈的掙紮傷到。
奧利弗問了句”怎麽回事？”，在兩人的沈默中，他頓了頓，猜到了什麽。他不再說話，只是黑著臉發動車子：“去找醫生。”
“不要緊。”
“別鬧了，路易，該結束了。”奧利弗握著方向盤的手浮起了青筋，他用阿拉伯語說：“布娃娃沒有靈魂，但他有。他的靈魂是鋒利的，你難道被傷得還不夠？”
對於他記得自己並認出了自己一事，路易·拉文內爾的表現平淡如水。
“既然你一切都記得，那你就該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雖然看上去是一臺冷酷無情的黑金機器，貪戀人間的名利、地位、權勢，為了沽名釣譽甚至給自己假造了一個大貴族身份，然而一切恰恰相反。他所做所擁有的一切，貪生怕死的人是做不了的，恰恰是因為他自始至終是一個無所謂的獻祭者、一個有自毀傾向的人，他才能無情地做得這麽好。凡建偉業，機會往往細如發絲，只有最無所謂的人才敢去這高索。
而越是這樣，他在人間願意抓住的東西才越少，一旦看上，粉身碎骨不舍得放手。
路易·拉文內爾閉目靠上了椅背，嗓音沈啞了：“你該祝福我，奧利弗。我整個童年也就只有那一個布娃娃。”
他整個一生，也許也只有這一個裴枝和。
為什麽愛得這麽深這麽濃？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對裴枝和是愛還是占有欲，他想擁有他，好好地擁有他。全世界有那麽多布娃娃，無論誰懷裏的那個，都是別人那裏平平無奇的一個。但人要做的不是對比別人的布娃娃，而是抓住、愛護懷裏的這一個。
也許哲學家會說這是主奴辯證法的陷阱，神學家會說這是上輩子未盡的緣份，心理學家會說這是童年的創傷，精神病專家會說他已經是個瘋子，看客會說他是偏執狂。
無所謂。
任他們怎麽定義他，正如那些小崽子是怎麽用石頭瘋狂砸向他，他都只認定一件事：不松手。
一直到被綁架到那個海上平臺，裴枝和都在心裏追問，為什麽“不會的”？為什麽明知道他盼望著他死，甚至不惜幫別人殺他，他也不會放他走？是恨嗎？是報覆？是故意戲弄，是以他的痛苦為養料嗎？
趙娜伊的事件結束後，裴枝和變得聰明了一些，不再跟路易·拉文內爾對著幹。他把自己定義為一只被剪了羽的鳥，被無奈地養著，接受了自己飛不走的事實，安分乖巧了起來，學習著聯系著發出悅耳的啼啾聲。
他們度過了相當好的幾個月，好到裴枝和快要忘了自己曾對商陸愛而不得。為了提醒自己，他每天都會拉一遍巴赫的《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有時路易在，有時他不在，或者是明明在卻假裝不在，裴枝和不確定。
他們一起度假過，在雪山，在沙漠，在頂級的富人俱樂部私有的沙灘上，與路易的合作夥伴們碰杯。他攬著裴枝和的肩，海風中舉著香檳杯介紹：“我的伴侶。”
作為一個絕對的聰明人，一個頂級的強者，路易從未問過裴枝和為什麽想開了，是怎麽想開的。他不關註因果邏輯，他只要現象和結果。
他再度負傷，這次是槍傷。動手術取彈片時，裴枝和就在旁邊看著，手簌簌發抖。僅僅只是打了局部麻醉的路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緩緩變成牽的姿勢，很用力，很溫暖。
“這麽寶貴的手，別用在因為害怕而發抖上。”他的綠眼睛看著裴枝和說。
類似的話商陸也說過，還是在那次他冒死跟搶劫犯爭奪斯特拉底瓦裏負傷時，他問，這次傷的是腿，但如果是手呢？
像個嚴師。從此後裴枝和對手的極度珍視裏，有他鞭策的一份原因。
但裴枝和不知道為什麽，路易·拉文內爾這句類似的話，卻讓他心臟往哪處撞了一下。
他愛他。
裴枝和的腦內居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路易·拉文內爾，好像，是真的愛他的。
他用力掙脫了一下，想當然沒掙出來。反而路易受到了醫生的批評，在家裏動手術取彈片就夠胡鬧的了，居然還敢亂發力亂動彈。他罕見地好脾氣地對醫生笑了一下，看回裴枝和眼睛中。
他漸漸知道了路易的生意，路易的事業，甚至也從埃莉諾夫人的下午茶對談上，知道了拉文內爾家族一切的慈善都要歸功於這個不聲不響的男人。他確實是黑金帝國的王不假，卻未曾稱謂盤踞金山的惡龍。用自己的出生入死，換來不知哪片土地上孩子的改天換地。
“我為你之前說你是黑手黨而道歉。”裴枝和硬邦邦的個性，造就了他有什麽就說什麽的鋒利和真誠。
這樣突如其來，路易摘下眼鏡，失笑了一聲，目光溫沈地註視他一會：“謝謝，接受了。”
“但你還是殺人犯。”
“我不否認。”
裴枝和抿了抿唇：“你殺過多少人？”
“恕難奉告。”路易合上書的。
“因為太多了，記不清？”
“因為會嚇到你。”
“我不會。”裴枝和捏住了雙拳，目光堅定。
“我只能告訴你，成年前，我就殺過三十六個人。”他說。
裴枝和愕住，眨了眨眼：“不可能。”
“你看。”
“我知道了，你是那種以殺人為樂的貴族，未成年就參加對貧苦人的圍獵。”裴枝和也看新聞：“比如之前就報道過，專門有人帶富人去戰區，獵殺平民。因為是戰區，死了也沒人追究。”
路易·拉文內爾抿唇笑了笑，目光註視了他好長一會兒：“其實我很喜歡你這種樸素的正義感。不過，在我身上發生的恰恰相反。”
“相反？怎麽恰恰相反？”
然而無論裴枝和怎麽問，他都不再說了。
“你故意的。你故意賣關子，好引起我對你的好奇。”他蹙著眉心，慍怒地說。
路易·拉文內爾坐在寬大華麗的雪茄椅中，微笑應對：“那麽，我成功了嗎？”
裴枝和頓感腳底心發虛，轉身走掉。
沒人能從路易口中套話，就算喝多了也守口如瓶。裴枝和只好把這當成一個有關他的待揭開的秘密，藏進心底。然而漸漸的，他發現心底的秘密越來越多，全都有關路易·拉文內爾。
“你為什麽這麽有語言天賦？”
“你是為什麽開始學漢語的？”
“上杉徹的身份是真的嗎？你真的在德國修了工科博士？”
“你的格鬥是誰教的？”
“為什麽你的姓氏中間沒有‘德’字？”
“為什麽你同時還是個埃及通？”
“為什麽你經驗看上去這麽豐富？奧利弗說你沒有過別人……”
這些問題，像紙折的星星，被一顆顆丟盡心底的玻璃罐裏。在月光下，漆黑的心底，由玻璃瓶裏開始散發出幽幽的光，如蜉蝣，如星星。
整個歐洲都知道了路易·拉文內爾對他的特殊。他不忌憚在任何場合帶他出席，給予他正式的伴侶身份，為此他被整個科普特教圈認定成了瘋子、異端。從教內深受矚目和敬重的領袖人物，墮落為異端，只需要一個裴枝和。
穆卡姆山不再歡迎他回去，即使私下大家仍知道，他在幫助他們。
優素福·馬立克這個名字消失了，消失於回不去的故鄉，消失於不願再呼喊他的人們的口中。
他不停地擲下千金，為裴枝和拍別墅，拍珠寶，拍古董名琴、琴譜。他讓報紙盡情地寫，寫他們兩個的故事，寫他如何為他昏了頭。
“還想要死嗎？”性.事中，他性感地沈喘著，指尖觸碰裴枝和的臉，目光既居高臨下也近在咫尺：“詛咒死了我，這世上就沒有我了。”
他好像說了句廢話，但裴枝和心臟驀地一震，恐慌地痛起來。
起初只是緩慢地鈍痛，忍一忍、轉移一下註意力就過去了，直到某天他洗著澡，忽然又想到這句，想到路易的眼神，裴枝和毫無預兆地感到了一陣鉆徹心扉的痛，痛得他彎下了腰，繼而蹲下身來，在花灑下像個無依無靠的嬰兒。
熱水不斷沖刷著他薄薄的脊背，浴室中水霧迷漫。裴枝和就這樣蹲了許久。
詛咒死了他，他的世界就沒有他了。他反覆念著這句話，像淋在一場無盡的雨中。
不知道路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目睹著他這一切。他沒有以為他是犯了什麽胃病，而只是靜靜地看著，過了很久，他衣冠整齊地走進去，將裴枝和從水霧中抱起。
水打濕了他的衣褲，他帶他走出花灑雨中，一句話不問，而只是說：“我擁有你，就不會丟下你。”
也許就是這些時刻的存在，才讓裴枝和在表演背叛時，殺傷力更強。
而他在過往那些時候表現出的恨也太真，以至於路易·拉文內爾雖然措手不及，卻只花了一秒就無條件接受了他的背叛。
這樣也好。這樣，他才能更果決地做出有利於自己的決斷。
裴枝和決議將戲演下去，說著一句句刀子一樣的話。不需要多麽聲嘶力竭，只要做出最初那番淡然，只要搬出商陸就可以了。
他是如此篤信這些話能傷害到他，正如篤定他愛自己。
說完了那些殘酷、忘恩負義的話，裴枝和心底浮現出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你是愛他的。
好奇怪，你怎麽可以真的愛他。
難道一切都不是出於求生的虛與委蛇？難道你忘了商陸，忘了曾經你和路易·拉文內爾的開始是如何不堪？忘了他對待你的一切。
但是時至今日，是否是他秉性下賤，所想起的，居然都是他對自己溫柔、仁厚、深情的一面。想起他教他的許多，想起他不動聲色的托舉，想起他那句“寶貴的手不該因害怕而顫抖”，想起他一次次的食言。
他今天才懂，那不是食言，只是一個人試著學會“愛就是放手”這一課，但總是不及格。
裴枝和，原來你是愛他的。愛到了如今願意死在他槍下的地步。
他柔順的碎發在狂風中不住地拂過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著他的眼睛，每擦一次，露出的都是不變的決絕。
槍聲響過，路易·拉文內爾的身上，多了一道由他親自留下的傷。
很痛吧。裴枝和不敢看，生硬地轉過視線。
“優素福·馬立克，你這個竊取家族的雜種。”忽然響起盧錫安那個無惡不作的老頭的聲音：“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幫你處置了這個叛徒，二，你自己上來代替他做人質。”
裴枝和只覺得嗓子黏啞，既無法說話，也無法吞咽。
希望你不再饒恕我，正如你當初對待趙娜伊那樣的果決。
然而，濃稠的鮮血隨著路易擡手的動作流下來——他舉起了雙手，平靜地說：”我來交換他。”
裴枝和幾乎是失聲問：“為什麽？”
“真是可悲啊，優素福，都愛成這樣了，到頭來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
裴枝和聽不清背後桀桀狂妄的笑聲，只覺得他羞辱路易·拉文內爾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刺在他身上的刀子。
他願化身為甲，為這個男人抵擋住這些淬了毒的刀劍。
然而事實是，是這個男人化身為甲，為他擋住了沖他射過來的子彈。路易·拉文內爾，這個叱咤風雲的男人，這個說好了不會丟下他的男人，胸前開出血花，不止一朵。
他撲在裴枝和的身上，已不再有力氣。裴枝和擡著胳膊，試圖給這個男人一個擁抱。
他又想問他為什麽了。
為什麽啊，明明已經完全認可了他背叛的事實，還要為他擋槍。
為什麽啊？
他覺得，路易·拉文內爾真的太壞了，從最開始的“為什麽你愛我”，到後來的“為什麽不會松手”，到現在。他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為什麽”，由著他追問，由著他迷惑，戲弄著他，看著他為他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在一個又一個的追問中，不自覺將目光放在了他身上，直到——
已然挪不開。
“路易·拉文內爾，你明明說過你擁有了就不會丟下我的，這算什麽？現在算什麽啊……”
裴枝和以為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以為他問出來了，雖然不過又是一個“為什麽”，而以這男人的個性，想必除了給他一個微笑外，也仍然什麽也不會答。
可是他其實沒問出來。
原來他的心理疾病如此病入膏肓，總令他在關鍵時刻失聲。
他實在太沒用。
他連眼淚都沒成功地流出。
路易的嘴唇張了張。裴枝和恨不得把耳朵貼過去，想再聽他說一句“我愛你”，或者，“我不相信”，或者，“別怕，我是裝的。”
可是他說的是：“你第一排的座位，我還給你了。”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如一個認命的句號。而後他筆直地墜下大海，在狂風中像一頁被翻閱過後的琴譜。
他曾經說過的，他只勉強這一輩子。現如今，他連這一輩子也不要勉強了，他選擇了臨終前認命。
像被一柄利劍貫穿，裴枝和覺得胸堂處空得厲害，涼風穿過。
醞釀了一天的黑雲，在這一刻的天地間，浩浩蕩蕩地飄起了白色的雪。一切都是灰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洋流，灰色的原油平臺那林立的管道，灰色的甲板。只有這雪是如此純白。
裴枝和擡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著它晶瑩地在掌心融化。
他肩頭的雪薄得如他與他相愛的這一生，而後，他縱身躍了下去。
——第一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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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娜伊和她父親的暗殺行動並非全然失敗，至少在這男人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現如今他坐在車子裏，等待著奧利弗和手下處理完一切，腰下的紗布被血滲透，在車廂裏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裴枝和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碼頭前的奧利弗三人，風很大，將路燈吹得來回晃悠不止，黑色的浪不斷拍打上來。摩托艇的引擎聲響起來，遠去到海域的中央。
裴枝和手足冰涼，一直沒緩過神來。事發時他就在隔壁房間，這天是趙師傅例行上門為路易做針灸理療的日子，而他的女兒趙娜伊這些天已經專寵在身，撒嬌說要跟爸爸一起進去。趙師傅嚴厲呵斥了幾句，大意是針灸理療很私密，而路易先生又是個大人物，她則又還是個女孩家家呢。父女倆爭執一會兒，是路易發了話，讓她進去。
趙娜伊進去前註意到了裴枝和，沖他靈動地眨眨眼。
裴枝和覺得心口難受，轉身走開了。
奧利弗抱著槍靠在墻上，掀開眼皮睨他；“恭喜你，勝利在望。”
裴枝和抿唇笑笑。
“我也沒想到，他會喜歡這樣的。早知道我就早點張羅，你就能早點脫離苦海。”
裴枝和聽不出他是否在戲謔自己，回道：“任何時候都為時不晚。”
“苦難出哲學家。”奧利弗這句真是在戲謔。
裴枝和點點頭，認領了。
“離開後，你想幹什麽？”
“覆健，回到舞臺。”
“會戀愛嗎？”
“恐怕沒這個打算。”
“不如暢想一下，你喜歡的是哪種人？”
“不設限。但一定不是他這樣的人。”
奧利弗頭枕門框，閉目養起神來：“聽上去，你對自己的喜好模糊不清，對他的認定卻很清楚。”
裴枝和不上他的當：“刻骨銘心的恨也只是恨。”
奧利弗笑了一聲。正是在這時，理療室裏傳來劇烈的金屬落地聲，奧利弗耳朵微動，捕捉到了某種聲響，臉色驟然一變。不會錯，那是用上消音器後的開槍聲。
他砰的一腳踢開門，槍口隨視線掃過屋內。鋒利的餘光中，手無寸鐵的裴枝和緊張地站著，站的方位比他更靠前。
奧利弗臉色又是一變——他可不想分神照顧一個拖油瓶。
慶幸的是，屋內的情況已經被控制。路易坐在理療床上，赤.裸著上半身，賁張的肌肉上插滿了針灸用的銀針，有的隨著剛剛的打鬥掉了下來。他強悍的胳膊下夾著趙娜伊的脖子，另一手持槍，對著少女的太陽穴。那柄槍十分小巧，有粉色寶石鑲嵌，一看就知道是趙娜伊的。
趙師傅躺在地上，吐血不止，似乎是被踢傷了內臟。他醫療箱裏的東西散亂了一地，手裏所持是一把趁手鋒利的手術刀，刀鋒閃爍銀光。
那上面有血。
裴枝和心臟驟縮，視線慌忙看向路易。果然，他的腰側有一道血口子，長長的幾乎快到腹部。也許是因為他及時躲了一下，刀尖與他擦身而過，不至於很深，但還是皮開肉綻。
“你受傷了！”裴枝和口幹舌燥地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慌得這樣劇烈。
路易·拉文內爾低頭瞥了一眼：“無妨。”
“放了我女兒！”趙師傅一邊咳嗽一邊說，他的聲音有很重的雜音，像破風箱，“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交代出背後指使的人，我就饒了她。”
“沒有指使！”趙師傅斷然說。
胳膊只是微微用了點力，趙娜伊就劇烈咳嗽起來，抵在地上的兩腿不住亂蹬。
“真的沒有！”趙師傅痛哭流涕地說。
“那麽，你說。”路易將槍口指向了地上的趙師傅，對趙娜伊說。
“要殺就殺，廢——”
輕輕的咻的一聲，消音器下的子彈沒入人體，炸開血花，留下眉心一個血窟窿，血窟窿下是一雙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
趙娜伊兩眼圓睜血紅地看著她沒來得及留下臨終遺言的父親，“啊啊”地像個啞巴一樣嚎叫了兩聲，發起瘋來，不顧一切地想要掙開。
“是你說的。”路易的語氣毫無起伏。
他也沒有再拷問趙娜伊，臂膀用力，一聲“哢嚓”聲後，趙娜伊軟軟地從他懷裏滑下來，一直滑到地上，頭以不正常的角度垂著。
“叫個醫生過來。”他起身，情緒尋常，表情也尋常，隨便地扯過了一張毛巾捂住了腰側傷口。
“馬上。”奧利弗立刻打開了通訊器。
夜越來越深，隨著月亮的升高，潮水對岸邊的拍打也更厲害。
裴枝和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把自己帶來這處理現場，譏諷道：“就不怕我跟警方告發？”
“我是受害者，這是正當防衛。”男人頭枕著椅背，雙眸闔著，聲線淡淡地說。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勝算吧。”裴枝和捏緊了拳頭。
“有。”路易·拉文內爾睜開了雙眼：“我只提防了那女的，沒想到她爸爸早就開始下手了。他每次給我做針灸時，都下了慢性的毒藥。所以我才會躲閃不及，被他傷到。”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有問題。之前的一切，都是你裝的。”裴枝和齒冷起來。
他裝得那麽像，不僅是趙娜伊，就連他、甚至連奧利弗都中了招。而一切只是他為了引蛇出洞。
“我的世界不是浪漫輕喜劇，突然在異國他鄉救了誰，多半是陷阱的開始。我告訴過你，這世上想要取我性命的人多的是。”
“你仇家這麽多，為什麽不想想自己的問題？怎麽沒人想殺我？”裴枝和問得尖銳。
“你想說什麽？”路易看向他，昏黃路燈下一雙眼睛冷酷得令人觸目驚心：“你覺得，我隱瞞了什麽重要的前情提要，我今天被刺殺是活該？”
“如果不是，你為什麽這麽直接殺了他們？為什麽不拷問？”
“遲早要死的，何必折磨。”
裴枝和聽得發笑起來：“這麽說，他們泉下還要感謝你的寬宏大量。”
“當然。”
無話可說，裴枝和拉動車門想要下車。但車已被鎖，無可撼動。他宣洩似的拉了好幾下，長腿狠狠一腳踹上去。
毫無預兆地，路易突然掐緊了他的下巴，湊過來吻他。裴枝和當然掙紮，拳腳都用上，不知道碰到了哪裏，聽到這剛不眨眼殺了兩個人的男人悶哼一聲，肌肉一緊。
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放開手，依舊強勢地吻著裴枝和。
裴枝和用上之前的處理方式，不回應。男人的唇瓣與他的廝磨、含吮，舌尖描摹著，低聲：“你剛剛不是很關心我嗎，我看見了。”
裴枝和屏息，將視線轉開：“我看你是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
“別躲，看回來。”路易沈聲命令。
但他能掰他的下巴，卻無從控制他的視線。
“裴枝和，差點被刺殺的是我，受了傷的也是我。”路易·拉文內爾固執地想要找到他的眼睛，想要確認他面對他時是否真的如此兩眼空空。
“難道不是你的引誘？你明明早就知道，明明可以不放她進家門，不跟她走近！是你給了她機會殺你！”
路易·拉文內爾不知道他為什麽就是聽不進去，就是能對他的處境視而不見。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是他差點死了，不是嗎？他的事業就是這樣，他不犯人，但人要犯他，要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他，他就一定會以牙還牙、以儆效尤。
“少tm裝天使了。”傷口莫名疼得鉆心，他嘴唇哆嗦著爆出粗口：“那女的能接近我，難道沒有你推波助瀾的一份功勞？”
裴枝和在他這一問中如墜冰窖，連骨頭縫都透著冷。是啊，他確實在慫恿、幫助趙娜伊接近他，為了利用她勾走路易·拉文內爾的註意力，好讓自己脫身……
“要是我今天死了，你也是他的幫兇。”
裴枝和僵硬著，瞳孔一時失去了焦點。他是在為自己也促成了趙娜伊父女的死而感到惶恐、惡心，但路易以為他是在為自己剛剛那最後一句失神。他一把緊緊地將他擁進懷裏：“我沒死。就算死了，也不會怪你，知道嗎？我不舍得怪你……”
裴枝和像具木偶似的被他擁抱著，過了會兒，喃喃地說：“是啊，我和你一樣，都是殺她的一份子。”
路易一僵，眼眸中閃爍著煩躁、碎亂的光：“要我怎麽說你才會明白，他們是死有餘辜？她是條毒蟲，什麽話都不足以信，什麽人都能出賣。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在指使，但我會查出來。”
“那要是，他們也是被脅迫，被陷害呢？”
路易·拉文內爾雙手捧住他的臉，也許是啼笑皆非吧，他居然帶有寵縱地低頭失笑了一聲：“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身不由己，促使人走到當前處境的不是上一環，也不是上上環，而是錯綜覆雜的人和事。我是什麽判官還是什麽聖母，有義務在自己受威脅時先想想對方是否有苦衷？裴枝和，就算他們真的有苦衷，那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該找的也是脅迫他們的人，而不是我。我今天放了他們，未來就有很多無辜的人被設計、脅迫著來殺我，我要個個都放了，直到我有一天真的死了，是嗎？這樣會令你開心嗎？告訴我。”
“會。”
他說了那麽多話，裴枝和僅僅只回了一個“會”，斬釘截鐵。
路易像遭了一悶棍，神情空白了一瞬，這是他一生中絕無僅有的一刻。他不知不覺松了捧著裴枝和臉的力度，勾了勾唇，溫和著目光，月光下對他笑了一下：“你盼望著我死。”
“我……”裴枝和冷不丁與他對視到，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卻倏然忘了。
不是這樣的。他想說這不是我想不想你死，甚至這根本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問題。明明有更折中的解決辦法，更不流血的辦法……但在路易·拉文內爾的註視中，他緩緩地說：“對。”
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臟這麽痛，說這個字時，捏著的雙拳上浮現出十個灰白的指節印。
“也就是說，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趙娜伊接近我的目的是為了殺我，你也會幫助她。”
“我不會。”裴枝和斷然說。
“你不會的原因，是因為你不想她被我殺死，而不是不想我被她殺死。”
裴枝和的沈默代表了這難堪的真相為真。
路易·拉文內爾哼笑了一聲，雙手從他的臉頰上滑下，直起上半身來：“你知道嗎，你不應該這麽回答。”
裴枝和怔怔地看著他。路燈照著他的側臉，裴枝和發現他不知道為何出了一層薄汗，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你以為你這麽說，會讓我對你徹底絕望，死心，失去興趣，從而放你自由。”路易從西裝口袋裏掏了兩次，才掏出了一個煙盒。他將煙慢慢地叼進嘴裏，卻沒點燃：“不會的。”
他只是淡淡說了這三個字，未曾說原因。
裴枝和不由自主地追問：“為什麽？為什麽不會？”
然而路易·拉文內爾只是看著他，含著煙笑了笑。車內光影切割如刀鋒與刀背，誰是被保護的那個，誰又是被割傷的那個？
摩托艇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奧利弗他們處理完回來了。
一拉開車門，奧利弗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他心一驚，立刻打開車頂燈查看。果然，路易·拉文內爾黑T恤下的繃帶上，血已經染得厲害。
裴枝和知道是自己剛剛劇烈的掙紮傷到。
奧利弗問了句”怎麽回事？”，在兩人的沈默中，他頓了頓，猜到了什麽。他不再說話，只是黑著臉發動車子：“去找醫生。”
“不要緊。”
“別鬧了，路易，該結束了。”奧利弗握著方向盤的手浮起了青筋，他用阿拉伯語說：“布娃娃沒有靈魂，但他有。他的靈魂是鋒利的，你難道被傷得還不夠？”
對於他記得自己並認出了自己一事，路易·拉文內爾的表現平淡如水。
“既然你一切都記得，那你就該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雖然看上去是一臺冷酷無情的黑金機器，貪戀人間的名利、地位、權勢，為了沽名釣譽甚至給自己假造了一個大貴族身份，然而一切恰恰相反。他所做所擁有的一切，貪生怕死的人是做不了的，恰恰是因為他自始至終是一個無所謂的獻祭者、一個有自毀傾向的人，他才能無情地做得這麽好。凡建偉業，機會往往細如發絲，只有最無所謂的人才敢去這高索。
而越是這樣，他在人間願意抓住的東西才越少，一旦看上，粉身碎骨不舍得放手。
路易·拉文內爾閉目靠上了椅背，嗓音沈啞了：“你該祝福我，奧利弗。我整個童年也就只有那一個布娃娃。”
他整個一生，也許也只有這一個裴枝和。
為什麽愛得這麽深這麽濃？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對裴枝和是愛還是占有欲，他想擁有他，好好地擁有他。全世界有那麽多布娃娃，無論誰懷裏的那個，都是別人那裏平平無奇的一個。但人要做的不是對比別人的布娃娃，而是抓住、愛護懷裏的這一個。
也許哲學家會說這是主奴辯證法的陷阱，神學家會說這是上輩子未盡的緣份，心理學家會說這是童年的創傷，精神病專家會說他已經是個瘋子，看客會說他是偏執狂。
無所謂。
任他們怎麽定義他，正如那些小崽子是怎麽用石頭瘋狂砸向他，他都只認定一件事：不松手。
一直到被綁架到那個海上平臺，裴枝和都在心裏追問，為什麽“不會的”？為什麽明知道他盼望著他死，甚至不惜幫別人殺他，他也不會放他走？是恨嗎？是報覆？是故意戲弄，是以他的痛苦為養料嗎？
趙娜伊的事件結束後，裴枝和變得聰明了一些，不再跟路易·拉文內爾對著幹。他把自己定義為一只被剪了羽的鳥，被無奈地養著，接受了自己飛不走的事實，安分乖巧了起來，學習著聯系著發出悅耳的啼啾聲。
他們度過了相當好的幾個月，好到裴枝和快要忘了自己曾對商陸愛而不得。為了提醒自己，他每天都會拉一遍巴赫的《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有時路易在，有時他不在，或者是明明在卻假裝不在，裴枝和不確定。
他們一起度假過，在雪山，在沙漠，在頂級的富人俱樂部私有的沙灘上，與路易的合作夥伴們碰杯。他攬著裴枝和的肩，海風中舉著香檳杯介紹：“我的伴侶。”
作為一個絕對的聰明人，一個頂級的強者，路易從未問過裴枝和為什麽想開了，是怎麽想開的。他不關註因果邏輯，他只要現象和結果。
他再度負傷，這次是槍傷。動手術取彈片時，裴枝和就在旁邊看著，手簌簌發抖。僅僅只是打了局部麻醉的路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緩緩變成牽的姿勢，很用力，很溫暖。
“這麽寶貴的手，別用在因為害怕而發抖上。”他的綠眼睛看著裴枝和說。
類似的話商陸也說過，還是在那次他冒死跟搶劫犯爭奪斯特拉底瓦裏負傷時，他問，這次傷的是腿，但如果是手呢？
像個嚴師。從此後裴枝和對手的極度珍視裏，有他鞭策的一份原因。
但裴枝和不知道為什麽，路易·拉文內爾這句類似的話，卻讓他心臟往哪處撞了一下。
他愛他。
裴枝和的腦內居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路易·拉文內爾，好像，是真的愛他的。
他用力掙脫了一下，想當然沒掙出來。反而路易受到了醫生的批評，在家裏動手術取彈片就夠胡鬧的了，居然還敢亂發力亂動彈。他罕見地好脾氣地對醫生笑了一下，看回裴枝和眼睛中。
他漸漸知道了路易的生意，路易的事業，甚至也從埃莉諾夫人的下午茶對談上，知道了拉文內爾家族一切的慈善都要歸功於這個不聲不響的男人。他確實是黑金帝國的王不假，卻未曾稱謂盤踞金山的惡龍。用自己的出生入死，換來不知哪片土地上孩子的改天換地。
“我為你之前說你是黑手黨而道歉。”裴枝和硬邦邦的個性，造就了他有什麽就說什麽的鋒利和真誠。
這樣突如其來，路易摘下眼鏡，失笑了一聲，目光溫沈地註視他一會：“謝謝，接受了。”
“但你還是殺人犯。”
“我不否認。”
裴枝和抿了抿唇：“你殺過多少人？”
“恕難奉告。”路易合上書的。
“因為太多了，記不清？”
“因為會嚇到你。”
“我不會。”裴枝和捏住了雙拳，目光堅定。
“我只能告訴你，成年前，我就殺過三十六個人。”他說。
裴枝和愕住，眨了眨眼：“不可能。”
“你看。”
“我知道了，你是那種以殺人為樂的貴族，未成年就參加對貧苦人的圍獵。”裴枝和也看新聞：“比如之前就報道過，專門有人帶富人去戰區，獵殺平民。因為是戰區，死了也沒人追究。”
路易·拉文內爾抿唇笑了笑，目光註視了他好長一會兒：“其實我很喜歡你這種樸素的正義感。不過，在我身上發生的恰恰相反。”
“相反？怎麽恰恰相反？”
然而無論裴枝和怎麽問，他都不再說了。
“你故意的。你故意賣關子，好引起我對你的好奇。”他蹙著眉心，慍怒地說。
路易·拉文內爾坐在寬大華麗的雪茄椅中，微笑應對：“那麽，我成功了嗎？”
裴枝和頓感腳底心發虛，轉身走掉。
沒人能從路易口中套話，就算喝多了也守口如瓶。裴枝和只好把這當成一個有關他的待揭開的秘密，藏進心底。然而漸漸的，他發現心底的秘密越來越多，全都有關路易·拉文內爾。
“你為什麽這麽有語言天賦？”
“你是為什麽開始學漢語的？”
“上杉徹的身份是真的嗎？你真的在德國修了工科博士？”
“你的格鬥是誰教的？”
“為什麽你的姓氏中間沒有‘德’字？”
“為什麽你同時還是個埃及通？”
“為什麽你經驗看上去這麽豐富？奧利弗說你沒有過別人……”
這些問題，像紙折的星星，被一顆顆丟盡心底的玻璃罐裏。在月光下，漆黑的心底，由玻璃瓶裏開始散發出幽幽的光，如蜉蝣，如星星。
整個歐洲都知道了路易·拉文內爾對他的特殊。他不忌憚在任何場合帶他出席，給予他正式的伴侶身份，為此他被整個科普特教圈認定成了瘋子、異端。從教內深受矚目和敬重的領袖人物，墮落為異端，只需要一個裴枝和。
穆卡姆山不再歡迎他回去，即使私下大家仍知道，他在幫助他們。
優素福·馬立克這個名字消失了，消失於回不去的故鄉，消失於不願再呼喊他的人們的口中。
他不停地擲下千金，為裴枝和拍別墅，拍珠寶，拍古董名琴、琴譜。他讓報紙盡情地寫，寫他們兩個的故事，寫他如何為他昏了頭。
“還想要死嗎？”性.事中，他性感地沈喘著，指尖觸碰裴枝和的臉，目光既居高臨下也近在咫尺：“詛咒死了我，這世上就沒有我了。”
他好像說了句廢話，但裴枝和心臟驀地一震，恐慌地痛起來。
起初只是緩慢地鈍痛，忍一忍、轉移一下註意力就過去了，直到某天他洗著澡，忽然又想到這句，想到路易的眼神，裴枝和毫無預兆地感到了一陣鉆徹心扉的痛，痛得他彎下了腰，繼而蹲下身來，在花灑下像個無依無靠的嬰兒。
熱水不斷沖刷著他薄薄的脊背，浴室中水霧迷漫。裴枝和就這樣蹲了許久。
詛咒死了他，他的世界就沒有他了。他反覆念著這句話，像淋在一場無盡的雨中。
不知道路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目睹著他這一切。他沒有以為他是犯了什麽胃病，而只是靜靜地看著，過了很久，他衣冠整齊地走進去，將裴枝和從水霧中抱起。
水打濕了他的衣褲，他帶他走出花灑雨中，一句話不問，而只是說：“我擁有你，就不會丟下你。”
也許就是這些時刻的存在，才讓裴枝和在表演背叛時，殺傷力更強。
而他在過往那些時候表現出的恨也太真，以至於路易·拉文內爾雖然措手不及，卻只花了一秒就無條件接受了他的背叛。
這樣也好。這樣，他才能更果決地做出有利於自己的決斷。
裴枝和決議將戲演下去，說著一句句刀子一樣的話。不需要多麽聲嘶力竭，只要做出最初那番淡然，只要搬出商陸就可以了。
他是如此篤信這些話能傷害到他，正如篤定他愛自己。
說完了那些殘酷、忘恩負義的話，裴枝和心底浮現出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你是愛他的。
好奇怪，你怎麽可以真的愛他。
難道一切都不是出於求生的虛與委蛇？難道你忘了商陸，忘了曾經你和路易·拉文內爾的開始是如何不堪？忘了他對待你的一切。
但是時至今日，是否是他秉性下賤，所想起的，居然都是他對自己溫柔、仁厚、深情的一面。想起他教他的許多，想起他不動聲色的托舉，想起他那句“寶貴的手不該因害怕而顫抖”，想起他一次次的食言。
他今天才懂，那不是食言，只是一個人試著學會“愛就是放手”這一課，但總是不及格。
裴枝和，原來你是愛他的。愛到了如今願意死在他槍下的地步。
他柔順的碎發在狂風中不住地拂過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著他的眼睛，每擦一次，露出的都是不變的決絕。
槍聲響過，路易·拉文內爾的身上，多了一道由他親自留下的傷。
很痛吧。裴枝和不敢看，生硬地轉過視線。
“優素福·馬立克，你這個竊取家族的雜種。”忽然響起盧錫安那個無惡不作的老頭的聲音：“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幫你處置了這個叛徒，二，你自己上來代替他做人質。”
裴枝和只覺得嗓子黏啞，既無法說話，也無法吞咽。
希望你不再饒恕我，正如你當初對待趙娜伊那樣的果決。
然而，濃稠的鮮血隨著路易擡手的動作流下來——他舉起了雙手，平靜地說：”我來交換他。”
裴枝和幾乎是失聲問：“為什麽？”
“真是可悲啊，優素福，都愛成這樣了，到頭來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
裴枝和聽不清背後桀桀狂妄的笑聲，只覺得他羞辱路易·拉文內爾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刺在他身上的刀子。
他願化身為甲，為這個男人抵擋住這些淬了毒的刀劍。
然而事實是，是這個男人化身為甲，為他擋住了沖他射過來的子彈。路易·拉文內爾，這個叱咤風雲的男人，這個說好了不會丟下他的男人，胸前開出血花，不止一朵。
他撲在裴枝和的身上，已不再有力氣。裴枝和擡著胳膊，試圖給這個男人一個擁抱。
他又想問他為什麽了。
為什麽啊，明明已經完全認可了他背叛的事實，還要為他擋槍。
為什麽啊？
他覺得，路易·拉文內爾真的太壞了，從最開始的“為什麽你愛我”，到後來的“為什麽不會松手”，到現在。他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為什麽”，由著他追問，由著他迷惑，戲弄著他，看著他為他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在一個又一個的追問中，不自覺將目光放在了他身上，直到——
已然挪不開。
“路易·拉文內爾，你明明說過你擁有了就不會丟下我的，這算什麽？現在算什麽啊……”
裴枝和以為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以為他問出來了，雖然不過又是一個“為什麽”，而以這男人的個性，想必除了給他一個微笑外，也仍然什麽也不會答。
可是他其實沒問出來。
原來他的心理疾病如此病入膏肓，總令他在關鍵時刻失聲。
他實在太沒用。
他連眼淚都沒成功地流出。
路易的嘴唇張了張。裴枝和恨不得把耳朵貼過去，想再聽他說一句“我愛你”，或者，“我不相信”，或者，“別怕，我是裝的。”
可是他說的是：“你第一排的座位，我還給你了。”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如一個認命的句號。而後他筆直地墜下大海，在狂風中像一頁被翻閱過後的琴譜。
他曾經說過的，他只勉強這一輩子。現如今，他連這一輩子也不要勉強了，他選擇了臨終前認命。
像被一柄利劍貫穿，裴枝和覺得胸堂處空得厲害，涼風穿過。
醞釀了一天的黑雲，在這一刻的天地間，浩浩蕩蕩地飄起了白色的雪。一切都是灰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洋流，灰色的原油平臺那林立的管道，灰色的甲板。只有這雪是如此純白。
裴枝和擡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著它晶瑩地在掌心融化。
他肩頭的雪薄得如他與他相愛的這一生，而後，他縱身躍了下去。
——第一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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