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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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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世

舉座皆驚。

接受同性戀是一回事,眼睜睜看著一個男人吻另一個男人又是一回事,尤其是這男人吻得全情投入,視在座諸人為無物。

他足足吻了三十八秒。堅定的保守派天主教徒掐了表。

他絕對是把舌頭塞進了另一個男人的嘴裏,是正宗的法式熱吻。法國來賓發誓自己的鑒定絕不會錯。

裴枝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吻驚駭得四肢發軟、大腦一片空白。路易·拉文內爾確實吻得很兇,甚至超過了往日的尺度,似乎有什麽失而覆得、後怕、驚懼,都藏在了這看似宣誓主權的一吻中。

他在報覆自己。裴枝和心中微涼。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徹底地做實外界對他的懷疑,讓他被迫身敗名裂,以報覆他對他的背叛。

知道掙紮也沒用,裴枝和站樁似的一動不動。

伊蓮娜氣極了,將手捧花狠狠摔向路易·拉文內爾的背上,既而放聲大哭起來。

現場來賓面面相覷,做的最多的動作不是舉手機拍照,而是在胸口和額頭劃十字:“God!”

蘇慧珍見勢不妙,主動暈倒在了長椅前,大喊:“上帝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主教決定出來主持大局,等吻停後,他清清嗓子,威嚴地問:“那麽新郎,請問你對這個人的反對——”

“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在路易·拉文內爾這淡淡的一句、淡淡的一眼中,主教大人瞠目結舌,沒了下文。

既然連上帝都沒法主持公道,幾分鐘後,新郎就只能這樣在眾目睽睽下被帶離了教堂,擄上了直升飛機。為了安慰伊蓮娜,眾人信誓旦旦說新郎在這過程中一直奮力抗爭,只是那個路易太過兇煞,所以他也無能為力。

直升機上坐了四個手持沖鋒步槍的雇傭兵,看到裴枝和,齊聲說:“逃婚快樂。”在奧利弗嚴厲的一眼中,又齊刷刷閉上了嘴。其實他們對裴枝和很有怨念,因為他,路易·拉文內爾一直宿在市郊別墅,他們不得不投入更多安保,人均少睡了兩小時的覺。

裴枝和這才知道,路易·拉文內爾是來真的——他做好了自己流血也讓別人流血的準備。

“你這樣有什麽用,”裴枝和說,“我和伊蓮娜已經註冊登記了。”

“我不介意你離過婚。”

“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放過我,是嗎?”裴枝和轉過臉,註視著路易·拉文內爾:“你不想放手,不想讓我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所有的體面,都是你的緩兵之計。你一直在謀劃著今天,謀劃著怎麽讓我當眾出醜、身敗名裂。為了綁住我,你毀掉我也在所不惜。這就是你的為人處事之道。”

聽了這番話,率先有反應的不是路易,而是奧利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但瞥了眼他老板後,到底沒有做聲。

對於這些指控,路易照單全收、沒有做任何辯解,而只是說:“如果這麽說能讓你更舒服,你隨意。”

“舒服?”裴枝和流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一雙眼睛卻又冷又平靜:“我恨你。你待在你仇人身邊時,你會覺得舒服嗎?”

他沒給他面子,用法語說的。身後一班雇傭兵們都石化住,槍都不知道該怎麽擺。

“事已至此,那就試試別那麽恨我。”

“你憑什麽?”裴枝和哆嗦著嘴唇,但聲音很低,路易·拉文內爾甚至沒聽見、沒註意到。裴枝和神經質地搓了搓冰冷的指尖,嘴唇張合,再次問了一句“你憑什麽”,這次幹脆是從大腦裏發出的。他已經失去了和這個男人對話的能力。

這場驚世駭俗的搶婚,在社交媒體上被封得死死的。媒體拿了天價封口費,至於在場的名流們,私下喝茶熱議了一陣子也就過了。

伊蓮娜小姐一病不起,她的父親立誓與路易·拉文內爾不共戴天,直至把他葬身魚腹。為避風頭,埃莉諾夫人推遲了原定的一場慈善拍賣會,躲到法國在太平洋的一座私人小島上避世。她堂弟盧錫安氣得差點中風,連問了幾個“豈有此理”。

至於蘇慧珍和瓦爾蒙伯爵兩人,面對著坐在自家客廳裏兇神一般的路易·拉文內爾,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大氣也不敢出。

毫無疑問,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沒了裴枝和,他們和船王家族的一切協議都將不作數,船王答應兌現的支票、幫助償還的債務自然也就沒了下文。據說眼前這男人已將錢退還到了伊蓮娜的賬戶,兜兜轉轉,他仍是伯爵最大的債主。

侍女端茶上來,路易·拉文內爾接過,天經地義得像是接受新人奉茶的一家之長,而坐他下首的伯爵夫婦兩人則是他的孫子輩。伯爵內心也一再狂嘯著“豈有此理”,但額上的汗卻停不下來。

路易·拉文內爾垂眸輕吹茶湯:“擦擦汗。”

滿屋人:“啊?”

此男衣著筆挺,鬢角幹凈,滿面淡然,一派松弛,不像流了汗的模樣。

“我說,”男人加重語氣,停頓:“伯爵還是先把汗擦了再談。”

伯爵如夢方醒,接過侍女的帕子,滿頭滿腦地擦了個來回:“有一些官能失調……”

“局面你們也已經看到了,相信也能讀得懂。”路易·拉文內爾放下茶盞:“你們的兒子,我必須要留在身邊。有什麽條件,你們盡管開口。”

蘇慧珍和伯爵面面相覷。

什麽意思?怎麽弄得好像一副提親的樣子?

“你們對他的傷害,看在他重視親情的份上,我既往不咎。”說到此,路易·拉文內爾特意在蘇慧珍身上停頓一秒:“尤其是,我不舍得他在這世上一個血親也不剩。”

蘇慧珍臉孔煞白。

兩個都是人精,哪能讀不懂他恩威並重、先禮後兵的路數。要是他們真恬不知恥開口要了什麽,那才叫不識相。遂滿臉陪笑:“路易先生言重了,也有誤會。正如您所說,我和枝和是血親,哪能有害他的道理呢?只是一些發展理念的區別。”為展示一位母親的關心,她關切地問:“枝和現在怎麽樣?過去這麽多天了,我也一直沒見上他……”

路易停頓了一頓,輕描淡寫地說:“他看見你就會不開心,想起你對他的謀害、算計和控制。所以我看,今後相見不如懷念。”路易·拉文內爾輕描淡寫地說。

他的登門威力十足,像鐘馗來找小鬼,令蘇慧珍大病了一場。病中,蘇慧珍夢到了裴枝和小時候是如何被裴宴恒那個女人奪走的。所有令他們母子分隔的人都不得好死。

有一件事,路易瞞了他們。

裴枝和已經很多日未曾開口。起初他以為這只是裴枝和又一次示威而已,但他漸漸地發現,裴枝和並不是故意不開口,他看到過他和傭人溝通,用寫字、打字的方式。

醫生來查過,說他一切正常。

取代他的聲音的,是琴聲。且都是同一首,巴赫的《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旋律聽著很激昂,但路易查過,創作背景是巴赫死了老婆。他原本以為裴枝和拉這首曲子是想要咒他死。無妨,他大發慈悲地告訴裴枝和,想咒就咒吧。裴枝和聞言,詫異地瞥了眼琴譜,又對他輕蔑一笑,只字不提,但滿眼同情。

路易不知道他在同情自己什麽。

直到機緣巧合之下,他遇到了一個曾在香港出席了某部電影殺青宴的業內。此人是法國的發行巨頭,當初受邀出席也是看中了這部片子的潛力,卻沒想到竟聽聞了裴枝和的這一場演奏。

“那天本來說好的除了斯特拉底瓦裏這種絕世名琴,其他琴他一概不演奏,沒想到居然要過了現場樂手的琴,當場拉了這一曲。”他回憶,“不愧是頂級天才,無論是技術還是情感詮釋得都妙不可言,技驚四座。不過,也許是突發了什麽事,我親眼見到他似乎掉下了一滴眼淚,這之後就消失了。”

那場殺青宴,是商陸的長片首作《偏門》,在澳門舉行。在此之前,網絡上關於裴枝和和其母蘇慧珍的八卦滿天飛,也是後來造成裴枝和在巴黎首演被人推下舞臺斷了手的源頭。在此之後,裴枝和帶母親遠走巴黎,再未回港。

很奇怪,明明是回自己家,卻有了近鄉情更怯的意味。

路易·拉文內爾頭一次對一個地方產生膽怯。他遲疑著推門,怕開門後又是那段旋律。

果然。

他裝作一無所知,對裴枝和漫不經心地說:“再絕妙的曲子,你也該拉厭了吧。”

裴枝和置若罔聞,直到整首曲子結束後,他才打了一行字給他:“再好操的身體,你也該操厭了吧?”

路易·拉文內爾臉色難看,咬了咬後槽牙。有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圖什麽,明明這個人冷心冷情,從未給過他笑臉,也從未說過軟話,永遠都在掃興,永遠都在煞風景。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說話有多難聽,樂此不疲地將兩人關系用最不堪的話來描述。

字字無關愛情。

“這是你給商陸拉的曲子,對嗎?”

裴枝和喝水的背影僵了一僵,轉過身來,打字:“對。”

“是你們的紀念曲?”

“我們之間能用來紀念的東西太多,這是我對他表白的曲子。”

路易·拉文內爾目光沈了下來,勉強扯了扯嘴角,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樣:“用一首悼亡曲表白?”

“有什麽區別?我發誓了這輩子不再見他,跟巴赫同妻子天人永隔是一樣的。我們都是永失所愛。”

「永失所愛」這幾個字他就這麽輕飄飄地打出來了,絲毫沒有顧忌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的臉色、心情。

路易·拉文內爾把這行字來回看了好幾遍,竟感到一絲暈眩,仿佛他其實並不認識漢字似的,每個字都組成了陌生、解離的效果。他捏了捏拳,喉間有陌生的鐵銹味。

“他有哪一點值得你愛?”他冷笑著,邁前一步逼近裴枝和:“你老師死的時候他在哪裏?你不能登臺演出、被親生母親捅刀背叛、汙蔑有精神病的時候他又在哪裏?你明擺著被推出去獻祭、聯姻的時候,他又在哪裏?哪怕關心過一句?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也值得你愛?”

“難道不是因為——你把他拉黑了嗎?”

在白紙黑字面前,路易·拉文內爾突然啞了聲。

裴枝和劈裏啪啦地打字,情緒明明如此激憤,臉色卻蒼白無比,一雙沒血色的薄唇抿得很緊。

“你不懂他,不懂我們。你這種有病的、沒有被愛過、被尊重過的人,根本無法了解商陸。因為你成長過程中沒有被愛過,沒有被尊重過,所以你不懂人與人之間最高級的對待就是尊重。不見他、不聯絡,是我的選擇,他只是尊重了我。他知道了我的心意,知道無法回應我,知道再聯絡只會讓我心亂,知道我的個性就是這麽劍走偏鋒,所以他會尊重我。我知道他知道我的一切近況,這就夠了。我不需要他做什麽,他什麽也不用做,只要按照他的信念好好過完這一生,我就很開心。”

一篇長長的小作文,占了整整一頁屏幕。

事實上路易·拉文內爾看了開頭那兩行,就不再有註意力往下看。

裴枝和覺得胸口有無盡的憤怒要出口,可是為什麽他的胸腔卻像是被堵住的火山口?他扯了扯身上松垮的家居服,蹙緊了眉心。說話!說話!我命令你說話!說最難聽的話給他!打字的速度不夠快,一旦斟酌,傷害力就減半了。為什麽不能說話?他滿腹難聽話,都要說給這男人。他要說商陸如何光風霽月,根本不是他這種雙手沾滿血的暴發戶所能比擬。掛著貴族頭銜又如何?骨子裏還不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一切都靠掠奪,對他也是!

“抱歉,我確實沒被人愛過,也沒被尊重過。”

過了沈默的好一陣子,裴枝和只聽到男人回覆了這一句,除此之外,他什麽也沒再說。

他只是將視線從手機上擡起,既而勾起唇角,勾出一個淡得不能稱之為笑的笑。

這就是他輸的理由嗎?命運的饋贈,總是流向本就豐盈之人。愛也是。未曾嘗過愛的人,給予不了愛,也就無從得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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