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一世

關燈
第103章 第一世

直到去埃及前,裴枝和對這個男人的了解都幾乎為零,卻自詡為對他知根知底。

他不知道路易·拉文內爾為什麽要帶他去埃及,以為是一次平平無奇的度假旅行而已。直到登上了他的私人飛機臨出發前,他還在沈默地打字:“別浪費時間了,任何目的地都會因為你的在場而變得面目可憎。”

落地開羅,來接他們的車子很舊,匯入城市主幹道後成為這平民洪流中不起眼的一輛。一個多小時的漫長車程,他經過了一個臭得驚人的社區,兩側破敗的房屋、高懸的聖母畫像以及如山的垃圾讓他側目,但路易·拉文內爾沒有任何講解。

直到一道緩坡後,車子停穩,裴枝和跟在他身後下車,進入一個在山體中鑿出來的簡樸教堂。

由於喪失了語言功能,兩人之間的溝通更少了,大半的時間都在沈默中度日如年,現在也是。裴枝和不聞不問,隨著他走進教堂,上二樓。一間點燃著燭火、空氣中散發著濃郁乳香味的房間裏,他看到了一個垂朽的老人。穿著華麗的白衣,戴著白帽,一看便知是神職人員,或許是這間教堂的神父。

他安靜祥和地躺在床上,四周跪著一些人,有年長的也有年老的,有的握著他的手,有的將手放在他的肩膀、身體上,有的則自己雙手合十成拳。自低著的神情靜默的臉上出來的誦經聲,在這屋子裏與香霧一般縈繞著。

路易·拉文內爾仍舊什麽也沒解釋,但自他一走進去,那些人便自動讓開了好大一片空地,仰頭望著他步近。

此起彼伏的“優素福”響起,裴枝和懷疑他們是在叫他,但這名字不像西歐人。

至床前,路易·拉文內爾毫不遲疑地雙膝跪下,雙手將床上老人清臒但血管浮腫的一只手緊緊地握到了掌心,低頭在他突起的指骨上印下一吻。

“你來了。”

這一句裴枝和聽不懂,不知道是什麽語言。

“雖然您命人瞞著我,但我還是知道了,假如不能送您最後一程,我這一路以來就失去了很多意義。”

阿布納神父閉上眼,呼吸比剛剛更綿長但也更微弱。

“並且,我是來和您做最後的懺悔。”

頓了頓,他說:“我愛上了一個同性,一個男人。”

聽到這句話,室內的其餘人都略略擡起了頭。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竊竊私語聲響起。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成了目光匯聚處。不過他們也有看他旁邊的金毛。

“優素福愛上了一個男人……”

“我的上帝!”

“他向來不是一般人。”

“願主耶穌基督,上帝之子,憐憫這罪人……”

“上帝他老人家已經為此降下了懲罰。我所愛的人將永遠不會回應我。”路易·拉文內爾低著頭,從一扇高高的鑿透了山體而形成的窗戶中投下的光,淡淡地投在這張肅穆的床上,照亮著他西服下寬厚的背影。

“優素福。”阿布納神父吃力地抽出了手,將之落在了路易·拉文內爾的頭頂。他的手很輕,像雲一樣毫無重量。

“你不需要為擁有一顆能愛的心而求饒恕。”

路易·拉文內爾身體一震:“但是……”

阿布納神父撫著他的發頂,喃喃地說:“求你賜給他智慧,讓他在情感的火焰中,依然能分辨出你聖言的指引;求你賜給他勇氣,讓他既不自欺,也不絕望,能在他所處的具體生命中,活出福音的貞潔與真誠。如果他必須背負一個他所不能完全理解的十字架,求你讓他看見,一切的愛都會找到它最終的安息。”

裴枝和無所事事地站著,雖然氛圍肅穆哀傷,但他不覺得這一切與自己有關,他只是保持著最基本的尊重註視這一切,像一個人類學家。直到床上那個老人側過腦袋,將目光投向他,他剎那間微微校正了自己的站姿,沖他點了點頭。

“是那個孩子嗎?”

“是。”

“他會知道你的心意的,也會明白自己的心意。”阿布納神父對裴枝和也報以微笑,繼而轉過頭,面對著天花板,安詳地閉上眼。

“優素福,聽著主的聲音,遵從內心的旨意,穿過風暴吧。”

一聲悲泣從一位跪地的婦人口中傳來,所有人色變,頃刻間膝行圍上去。路易·拉文內爾深深地垂著頭,與周圍人一同做著禱告。

“主啊,接納你仆人的靈魂,使他在你光中無痛、無憂、無悲。我們在基督裏與離世者仍相連。”

聲音匯成莊嚴而低聲道的宛如唱詩一般的聲音,經久未散。

裴枝和明白那位老人已經西去。

他從屋子裏退了出來,反正路易·拉文內爾暫時也顧不上他。從二樓走下,卻嚇了一跳,原來整個教堂,也就是洞穴那巨大的腔體內,早已黑壓壓站滿了人,那景象比古代皇帝去世還壓抑、肅穆。他們各個衣衫襤褸,小孩甚至衣不蔽體,指縫和臉都黑黑臟臟的,匯聚成龐大的人流,造出了濃郁的酸臭味。

裴枝和猜想這些人應該就是下面那個巨臭無比的社區裏的人。至於路易·拉文內爾和這裏是什麽關系,又怎麽會認識那個神父,他無意探究。

他無處可去,順著臺階一直走到了洞穴的眼處,又順著路一直往一旁的山坡上走。在他腳下,死亡的訊息已經傳開,人群痛哭起來,在山體深處徘徊,如山的哭訴。想來,那個老人生前是一個十分受尊敬的仁者、智者。

裴枝和也不知道路易·拉文內爾是什麽時候找來的。他在發呆,以至於聞到煙味時才覺察到身邊有人。

裴枝和側過臉去,看到他指尖夾著一根煙,站在山坡上望著順著山體往下綿延的社區,一貫深邃而冷靜如冷血動物的雙眼,居然流露出一絲哀傷。

“剛剛去世的那個老人,別人都叫他阿布納神父。”路易·拉文內爾忽然開口,”他是這個社區深受敬重的一個人,沒了他,這些可憐的人離基督就會更遠一點。”

裴枝和不能說話,也就無需開口了。

路易·拉文內爾繼續說:“這裏的一天,是從教堂的鐘聲開始。日出前後,鐘聲響起,伴隨著晨禱。太陽升起來後,社區忙碌起來,阿布納神父會走街串巷,把藥品帶給老人,或者教小孩識字。他過的生活很清貧,不僅自己勞作,還把積蓄和食物派散給窮人。有一個孩子,從樣貌上來說就完全不屬於這個社區,不歸於這個人種。但是他對一對夫婦帶到這裏後,受到了毫無芥蒂的接納。而阿布納神父則是那個教他識字的人。”

裴枝和心裏微微一震。壓根不敢猜測這個孩子是他,因為他身上的大貴族氣質與這裏格格不入。裴枝和也不相信在現代社會,階級固化,上身通道堵死,還能有人翻身通天。

“那個孩子的命運並沒有因為基督的憐憫而好轉,如你所見,生活在這裏的人,談不上人生。但他以為這輩子就會這樣與垃圾為伍時,卻陰差陽錯去了巴黎。”

裴枝和心裏不由得問:然後呢?

“在巴黎,迎接他的是更糟糕的命運。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來到了巴黎,而只是像只老鼠一樣,生活在陰暗潮濕的地洞裏。有一天,從洞口他聽到了一段小提琴聲,很美妙,是他從小到大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聽到這兒,裴枝和松了一口氣。這個故事裏的主角絕不是他和路易·拉文內爾,因為他們差了至少十歲。

“後來呢?”裴枝和打了一行字給他。

烈日下,路易·拉文內爾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後來,他再次被命運眷顧,得以從地洞裏走出。這一次他抓住了機會,憑借著自己的野心和天賦,成為了一個雄心勃勃——”

裴枝和瞪著眼睛,隨著他意味深長的停頓而滾了滾喉結。

“‘指揮’。”

裴枝和不會知道,這個“指揮”,指的是“Arco”系統的最高權限人。

他為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楞住:“指揮?哪個指揮?我認識嗎?”

哪個指揮是這樣顛沛流離的命運,從巴黎出道而他竟然不知道的?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遍搜腦海,試圖找出這個傳奇的人物。

“你認識。”路易·拉文內爾微微一笑,“你們同臺合作過,但不太對付。”

裴枝和錯愕不已。那太多了。沒幾個獨奏明星會和指揮家百分百契合。

“我今天到這裏,是受他所托,來見這位神父最後一面。”路易·拉文內爾給了這個傳奇的故事以一個戛然而止、漫不經心的收尾,“他有了一個同性戀人,無顏面對神父的教導,委托我把他的懺悔帶到。”

至此,裴枝和完全認定了這個故事與路易·拉文內爾無關。因為他不是他不的同性戀人。他們的關系用“戀人”來形容,顯得牛頭不對馬嘴。

“神父怎麽說?”裴枝和認真地打下這行字。

“你希望他獲得救贖?”

裴枝和點點頭:“如果愛是上帝給予人的本能,愛被視作是一件慷慨、仁慈的事,他的子民就不應該因為愛一個東西而受罰。”

“你說的和神父說的一樣。”路易·拉文內爾笑了笑:“所以,你擁有和神父一樣的寬容,卻不能寬容我。”

這個回馬槍殺得裴枝和措手不及。他嘴唇張了張,一時間卻不知道說什麽。

他打下字:“不要道德綁架我。”

路易·拉文內爾看著這行字止不住地笑,煙灰從他指尖撲簌簌落下來,燙在他的皮鞋尖。笑過後,他慢慢地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了裴枝和的肩頭。

裴枝和慌亂地不敢動,身體裏四處響著警鐘亂成一團,手腳也不知道怎麽擺,喉結滾了一滾,幾乎就要有聲音呼之欲出了。

“就一會。”路易·拉文內爾先開了口,同時擡起那只夾煙的手,攬住了裴枝和的後腦勺。除此之外,他不再有別的動作。

裴枝和便站住不動了,身體僵硬著。風溫熱地從兩人的襯衣間穿過,與山腳下眾生的悲泣聲遙遠而模糊地混為一體。

路易·拉文內爾,看上去似乎很難過。

察覺到這一點,裴枝和的身體軟了下來,呼吸落在他的發頂。

神父的葬禮簡單而樸素,繼任的神父前來拜訪路易·拉文內爾,仿佛他是這個社區的話事人。裴枝和在山下的社區溜達,跟小孩玩球。他人氣不錯,男孩女孩都喜歡他,約莫是因為長得漂亮,又是個新奇的異鄉人。

正是在這種眾人都掉以輕心的時刻,裴枝和突然遭到了綁架。對方始終沒露面,但從身體發膚間散發出來的酸味,卻透露了他是這個社區裏的人。

眼睛被蒙上了黑布,裴枝和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這些人沒有短他吃喝,但那些阿拉伯風味的香料飯、燉菜和面餅令他難以下咽,於是生物鐘也紊亂了。

耳邊的水滴以恒定的速度滴答滴答,像是催眠師手中垂下的鐘表。被救出來時,他其實只被困了三天,但卻覺得漫長。

耳邊有陌生語言的激烈爭吵聲,裴枝和懵懵的,只覺得抱在自己身上的懷抱如此溫暖、厚實。

他嘴唇動了動,呢喃出一句微弱的氣聲:“陸陸哥哥……”

這是他很年幼很年幼時對商陸的稱呼。

包裹著他的那個懷抱很明顯地僵了一僵,繼而以更強的力度、更緊繃甚至像是嚴防死守的姿態將他更嚴絲合縫地摁進懷裏,恨不得揉進骨血,融為一體。

很奇怪,明明是營救成功的現場,倒像是誰要將裴枝和從他身邊搶走似的。

裴枝和耳邊聽到的滴答聲,其實是洞穴巖縫中地下水滲透的聲音,而他雙腳一直浸泡在水裏,襯衣也被潮氣所侵入,緊貼著纏裹在他的皮膚上,身體在極度的虛弱下出現了官能失調。他以為自己只是失去了時間,意識還很清醒,實際上已經出現了幻覺。

幻覺,無非是最深的恐懼,亦或者最甜美的夢。無論哪種,都是本能。

裴枝和前所未有地依賴這具身體、這個懷抱,像個小孩一樣百依百順。然而他越是這樣,抱著他走出洞穴的男人就越是僵硬,下頜角繃緊如同石刻。

慶幸現在還不能摘下他眼睛上的黑布條,才能將他的美夢延長久一些,否則辨認出他的臉,豈不是掃興?

開羅市郊的陽光強烈地直射下來,奧利弗看著路易抱著裴枝和的畫面,無法分清究竟是哪張臉更蒼白些。

裴枝和醒來時已經身處巴黎。他還保留著昏迷前的幻覺,眼睛睜開前,心率已經高到不正常,眼皮像不得不被茁壯嫩芽破開的種皮,被一股迫不及待的情緒而頂開。

一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看到床邊的男人,他的心沈了下去,臉上的神情也緩緩沈了底。

路易·拉文內爾像是對這些沒看見沒接收到似的,眼神溫柔地笑了笑:“醒了?”

他解釋了綁架案的起源和過程,以及裴枝和的身體檢查結果。至於是怎麽料理的,他沒說。

“是我害了你。”他說,“還有,你可以說話了。救你出來時,你說了話。”

裴枝和試了一下,嘴巴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而罩住。

“看來果然像醫生說的,是因為對象是我所以才無法開口。”路易·拉文內爾站起身,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扯了扯嘴角。

“是你的仇家?”裴枝和打了一行字。

“不算。是對我有過高期望的人。”

“什麽意思?”

“他們認為我應該斷絕七情六欲,或者至少不能對一個男人。”

裴枝和知道自己沒猜錯,打字的速度慢了下來:“你把他們怎麽了?”

路易·拉文內爾諱莫如深地看著他,眼神令他覺得冷血陌生:“你還是不知道為妙。”

裴枝和心涼了半截:“死了?”

路易·拉文內爾不置可否,恰逢傭人來送膳,他接過了當中一盞,將白瓷湯勺漫不經心地攪了攪:“要在一個地方保持長治久安的統治力,僅僅只是仁慈是不夠的。秩序之下,賞罰分明。”

裴枝和知道對他的行事作風置喙無益,便將手機扔到了一旁。路易·拉文內爾將湯盅和勺子遞到他唇邊:“張嘴。”

就算是囚犯似的生活,要是衣食無憂的話,也能長肉。養了半個多月,裴枝和兩頰眼見著豐潤了起來。季節也暖和了,換上了暮春初夏的薄衫。一件黑白條紋的開衫配著雪白T恤,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清爽挺拔不少,像是人生很有奔頭似的。

傭人把這個話對路易·拉文內爾說了,本質是想拍馬屁,哄他開心。但聽了這話,他反而臉色莫名地難看起來,人也走神了片刻。

稍晚間,裴枝和被臨時通知要跟他去一趟戛納。

戛納電影節正在舉辦。作為全歐洲文藝界的盛世,裴枝和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刻意地沒有去關註,電視放到就換頻道,電臺講到就跳臺,網頁彈窗就立刻退出。他不知道今年的角逐,華語片又有沒有誰入圍。

幸好他過的日子也是如此與世隔絕,幾乎沒了普通人那種無足輕重的社交,於是大家從餐桌、茶水間、咖啡廳裏所獲知的有關世界的風吹草動,對裴枝和來說也近乎不存在了。

“不問問去戛納幹什麽?”坐在餐桌上首的男人,眉眼間一派平靜。

裴枝和沒作聲,路易·拉文內爾接著問:“你不想知道,今年有哪些片子入圍了主競賽?”

裴枝和緊了緊捏刀叉的手,像個聾子。

“我有一個重要的客人要在戛納接待,他很喜歡你的琴聲,到時候就勞煩你演奏一場了。我會按照你的出場費結給你。”路易·拉文內爾用雪白餐巾用力擦了擦手,起身離席。

海風有莫名的魔力。一到了戛納,吹到了溫暖幹燥海風,膚色變得紅潤了些,裴枝和確實看上去要比在巴黎時有奔頭。棕櫚樹在陽光和風的筆觸下,在勞斯萊斯擋風玻璃前塗抹陰影,也一並塗抹在裴枝和的臉上、手上、膝上。

路易親自開著車,他坐在副駕駛。負責安保的奧利弗倒反天罡坐到了後排,一路都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要下崗了。

“晚上的客人很重要,你能說話就盡量說一點,實在不行,保持微笑。”

這個客人重要神秘到連奧利弗都不知道。

裴枝和心想,你真是不怕我故意搞砸。不過想必對客人來說,他就算再任性,也不過是小貓和主人耍性子罷了,少不了背後怎麽編排。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路易支開了奧利弗。

奧利弗十分不讚同這種作死行為,但路易告訴他,他的飛機已經更改過衛星軌跡,沒有人知道他來了戛納,何況他會用另一個身份上杉徹。

他一旦將瞳色改成東亞人的深棕色,就與東亞人無異了,東亞的那種難得一見的明星,鼻子高挺,眉目深邃,輪廓立體,就連一雙唇也是天工一般的,厚薄和形狀都剛剛好。再戴上一幅黑框眼鏡,看上去多了儒雅氣質,也年輕許多。

裴枝和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他說:“海邊走走。”

整個戛納都是招貼畫,明星的,電影的,競賽單元的。彩色為空氣註入浪漫的多巴胺,熱情高漲的影迷們在街頭成群結隊,讓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也被感染。

居然有人來找路易·拉文內爾簽名,以為他是什麽電影演員。而路易用流暢的日語回答他。

裴枝和戴著墨鏡,百無聊賴的模樣,心裏驚訝於他掌握的語言之多。

不會說話很好,兩個人都不用搜腸刮肚想話題,沈默成了很天經地義的行為。走著走著,距離總會拉大,裴枝和走得快,而路易走得慢。直到路易追上去,將兩人距離拉近為零,繼而再度因為裴枝和走得過快而拉開。如此周而覆始。

並不是路易走得慢,當然貴族的步幅和節奏都受過專業訓練,非必要確實不會走得過急,最根本的原因是,裴枝和想快點把這段炎熱的海濱路走完,而路易·拉文內爾想走得慢一點、結束得晚一點。

太陽開始落山,將椰林和海岸線塗抹成刺眼的金黃。路過餐車,裴枝和停下來,回頭看路易·拉文內爾。

他想喝冰飲,身上沒帶錢。到了他身邊後好久沒見過錢了。

路易·拉文內爾掏出一張信用卡,先要了一杯冰水,裴枝和點點菜單,意思是要冰可樂。路易·拉文內爾說:“一杯冰美式。”

裴枝和楞了一下,指尖在菜單的“cola”上又重重戳了兩下。路易·拉文內爾淡然地駁回了他的請求:“你整天不曬太陽,缺鈣就別喝可樂了。”

裴枝和拿著杯冰美式,咬著吸管走得比剛剛還快,像是要甩掉這人。

太陽越來越斜,將他的影子也拉的很長,來到了路易·拉文內爾腳下。他盯著,不知不覺用腳步去追逐他的影子。

高中生都不做這事了。至少他高中不做。

不知走了多遠,裴枝和只知道出了好多汗,發梢都綴上了汗珠,在夕陽下一閃一閃。他從一條步道走近沙灘,把化成溫水的咖啡杯插進沙子裏,沖著水面上的游艇瞇了瞇眼,發起呆來。

過去兩小時,他和路易·拉文內爾在幹嘛?約會嗎?

……

他有這疑問,又不肯問,因為答案不好應對。要是對方答“是”,他一定會冷笑兩聲,打兩行很煞風景很刻薄的話,狠狠否認。但不知為何,裴枝和不想這麽做。一想到他有可能這麽做,他的內心就在祈禱路易·拉文內爾什麽也不要說,甚至略過了一絲慌亂。

但路易·拉文內爾還是說了。他說:“抱歉讓你約了一個這麽低成本的會。By the way,剛剛那兩杯水刷的也是奧利弗的卡。”

裴枝和劈裏啪啦地打字:“少自以為是了,這算什麽約會?對我來說,只是一場無聊的耐力比拼。”

他冷著臉起身欲走,但被他拉住胳膊留了下來。

雖然留了下來,卻只看夕陽而不看他,怕對視間有慌亂被出賣。

“無聊嗎?”路易將兩手搭在膝上,瞇了瞇眼眺望遠海:“在我年少時,所幻想過的最好的約會方式,就是散步。可惜你不願和我聊天。不是怪你,只是有點遺憾。”

裴枝和默默地心想,不知道他過去交往過什麽樣的人?

“當然,我沒有交往過誰,也很少有散步的機會。”他很快給了他答案。

為什麽?

“因為如你之前所說,我是一個既沒有感受過愛,也沒有被給予過尊重人。這樣的人長大後,也就沒有愛的能力。”路易·拉文內爾沒什麽波瀾地承認:“不必憐憫,對有些人來說,愛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吹過的海風已經降了溫,染上涼意。

有幾個東亞人走過,一口普通話:“怎麽辦,黃牛還沒回覆我《我們終將眼神交匯》的票。”

另一個激動地暢想:“不知道小島會不會去這場首映?商陸肯定在。要是首映禮拍到小島,就代表他們破冰了吧!”

裴枝和在這話語裏縮成一團,膝蓋緊緊貼著身體,頭也低下來,像是什麽不能見人的身份。幾個女孩子走過後,他身體不可遏制地發起抖來。

他刻意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猜,卻還是被老天用這樣輕巧的方式告知。商陸和柯嶼都在。

那他在這裏算什麽?像話嗎?被人拍到,被他們發現,會怎麽說、怎麽想?會以為他死性不改陰魂不散,特意追到這裏偶遇嗎?

“裴枝和?裴枝和!”路易·拉文內爾將他胳膊緊緊擰住,用法語嚴厲地說:“看著我。”

裴枝和擡起眼,混亂的無法聚焦的瞳孔裏,影像終於漸漸清晰起來。一旦清晰,剛剛所有的心軟、躊躇、似是而非都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斬釘截鐵的懇求。

路易·拉文內爾一怔,將他拉起來,離開了這片沙灘。

“帶我離開戛納。”裴枝和哆嗦著打下這行字:“我不能留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我不配。”

因為這樣的恰巧在場,他百口莫辯,會將他所有的自尊、驕傲都撕得粉碎。

路易·拉文內爾咬了咬牙,目光發沈:“你是我帶來的人,任何地方,只要我配,就是你配。”

你根本不懂。裴枝和用這樣濃重失望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甩開手往前走。

“你只是愛上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在事情塵埃落定前做過努力。”他的身後傳來一道很沈、很不悅的聲音。

像我一樣。

錯在哪裏?

風把沙子吹進了眼眶。裴枝和用力眨了眨,一行眼淚筆直地滑下來。

路易·拉文內爾這種人永遠也不會懂他。

“因為你不夠問心無愧,所以才要加倍自證,是嗎。”

裴枝和僵在原地。

奧利弗將勞斯萊斯那麽恰好地停在了路邊,亮著雙閃。原來他一直都在暗中跟隨、保護。

裴枝和不顧一切地上了車。回到酒店客房,冷氣低得怪異,他顫抖不停,被路易·拉文內爾強勢有力地抱進了懷裏。

他的體溫如火爐。

“幹我。”他擡起頭,看著他,唇形吐出簡單但明確的字,眼底寫著躲閃和哀求。

路易·拉文內爾臉色難看起來:“我不是你的按摩.棒。”

裴枝和驟然發了脾氣,想要將他推搡開。但力氣怎麽抵得過這個男人?下場無非是被抱得更緊罷了。

“你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你不值得’,‘你很下賤’。”路易·拉文內爾冰冷地拆穿,氣息深沈。

其實,他想聽他否認。

但裴枝和卻是沈默,抿著唇,一雙眼因為沒得逞和被拆穿而流露出憤怒和仇恨。

路易·拉文內爾蓋上了他這雙眼,心臟痛著,將唇吻了上去。

裴枝和原本不肯,不同於以往麻木被動的承受,他張嘴想咬。咬是咬住了,但在男人的應對下,像調情,口腔全方位失守。

裴枝和悲哀地想,他自始至終沒厭惡過他的氣息。

甚至於,當他的氣味,獨特的他自己的氣味混合著那深刻的奇斐香籠罩住他呼吸侵入到他口鼻時,他感到的是腳心發軟,雙腿綿軟無力,四肢流竄著難以形容的酥麻。

讓他驚恐,想要抵抗。

越是抵抗,越是驚恐。

越是有效用。

裴枝和在他厚實的手掌下閉上眼,毫無保留地張開唇,打開齒關,伸出舌尖勾住了他的。

他很笨拙,但讓路易·拉文內爾身軀一震。地崩山搖的震動,遍傳他四肢百骸,讓他心臟絞緊生疼,眼前陣陣發黑,握著裴枝和臂膀的那只手驟然失控,幾乎要將它捏碎。

這是大半年來,無數次的親密接觸中,裴枝和第一次回應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