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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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世
對於這場婚禮，船王家族豪擲千金。
對於希臘這種已經破產的邊緣小國來說，重返歐洲始終是這些本土富豪的野心之一，裴枝和和瓦爾蒙家族就是趁手的工具。瓦爾蒙家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法國伯爵的名號足夠當敲門磚，而裴枝和雖然是中國人，到底在藝術界炙手可熱。如此這些，加上船王家族巨峰般的財富，不愁打不進西歐社交中心。加上各種覆雜的離岸信托架構，未來這一組合拳可真是大有所為。
對於這些，伊蓮娜心知肚明，伯爵心知肚明，就連蘇慧珍也心知肚明。唯一蒙在鼓裏的只有裴枝和。他不是想不到這些，他只是漠不關心。
婚訊一傳出，歐洲就為之側目。上一位引起這樣關註的，還是另一位船王迎取肯尼迪遺孀傑奎琳。
報道層出不窮，有媒體詳細列舉兩人情路，從結緣到相知相愛，細節糖度拉滿。畢竟是報紙最熱門的主筆捉刀代為編撰的。裏面也沒避諱此前裴枝和街頭賣藝風波和心理疾病傳聞，記者稱這是小提琴王子的至暗時刻，多虧了伊蓮娜陪伴在側。
之後，又有求婚現場照片流出，裴枝和單膝跪地，獻上十克拉的枕形切割全美鉆，據說是瓦爾蒙家族的絕頂收藏。
所有的報道裏，路易·拉文內爾這個名字消失了。
埃莉諾夫人將報紙折回去，放進傭人的金托盤，撚住小巧的咖啡杯耳：“也好。遠走希臘，眼不見心不煩。”
她說完，觀察對面男人神色。說實在的，此前他突然將兩人關系半公開，她氣得差不多大病了一場。這不僅是對宗教的背叛，也是對姓氏的背叛。她堂弟盧錫安來問是否要處理了這小提琴家。然而埃莉諾夫人心裏清楚，拉文內爾家早已是這男人操控下的傀儡，她說了不算。
見路易·拉文內爾對報道毫無芥蒂，神色淡淡，夫人心裏那塊石頭算是放下了。
“你也早就是適婚年齡了，這麽多優秀的女人可以挑，何不盡早成婚，誕下子嗣？”
“沒遇上合眼緣的。”
夫人掂量斟酌一番：“柏林愛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是個日本女琴手，出身京都望族，與你年紀匹配。”
路易·拉文內爾瞥她一眼：“你覺得，我是對小提琴家情有獨鐘？”
“我想是的。除了他的琴，我看不出他有什麽特殊。”夫人整整披肩，臉上露出她這種出身之人經典的刻薄輕蔑。
“大概吧。”路易·拉文內爾放下紅茶杯，起身告辭：“交代你的事別忘了，私事就不勞您介懷了。”
“不過，”埃莉諾夫人叫住他，從托盤那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對於這個婚禮邀請，你有什麽指示麽？”
路易·拉文內爾的背影僵了一僵。
“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拉文內爾跟馬裏納基這種根基不厚的家族沒什麽淵源，但我猜他手裏的那幾個港口，對你有用。”
路易·拉文內爾並未收到請柬。他語氣冰冷，嗓音有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緊繃：“隨你。”
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這麽著急，小道消息說伊蓮娜已經懷孕，這才趕著在顯懷前將儀式辦了。在伊蓮娜本人的授意下，這對準新婚夫婦承包了最近歐洲娛樂圈的版面，隨便打開一張報紙、一個網頁，都能看到兩人春風滿面地購物、約會。
本來路易·拉文內爾的早餐桌上總會伴隨幾份重要報紙，私人飛機上也會放上最新的，但奧利弗派人將這些通通銷毀。
手邊沒報紙，路易·拉文內爾問管家：“您是貴人多忘事？”
自從前幾日發了一場燒後，所有人都覺得他比之前更陰晴不定了些。管家心尖打著哆嗦回道：“是奧利弗先生的安排。”
路易·拉文內爾頓了一頓，波瀾不驚地說：“傳下去，別多管閑事。”
報紙很快送過來，太臨時，都沒來得及熨。副版頭條就是伊蓮娜和裴枝和的婚訊，說在婚禮前，裴枝和將會為未婚妻舉辦一場以她命名的紀念音樂會，曲目都是她喜歡的或有關愛情，比如《愛的禮讚》、《美麗的羅斯瑪琳》、《春天奏鳴曲》等等，可謂極盡浪漫。
演出采用公開售票形式，所有收入將流入裴枝和個人名下的基金會，用於公益。
演出那天，劇院外豪車雲集，名流們星光熠熠，讓拼死搶到了票的樂迷們直呼開眼。
伊蓮娜挽著裴枝和的手從職員通道進入劇院，與提前安排好的記者們大方打招呼，臉上盡顯甜蜜之色。裴枝和的笑也很溫柔。
劇場經理迎候，奉承地說：“不愧是您，又是座無虛席。”
這場演出，裴枝和沒讓人在第一排留座。
伊蓮娜在後臺留了會兒方去觀眾席，一路打招呼，可謂眾星拱月。餘光瞥見第三排的男人，她心頭一梗。
她當然不會傻到給媒體送頭條，裝作沒看見，內心祈禱路易·拉文內爾別壞事——不知怎麽的，她總怕他，覺得他是個瘋子。
裴枝和進入例行的冥想，休息室內空無一人了。門口花籃蜿蜒了整條走廊，花香順著門縫濃郁地蔓延。
奇斐香在這庸脂俗粉中顯得突兀、辛辣。
裴枝和手指一抖，心跳驟停，猛地睜開眼。
“只是來祝賀你。”一只手鬼魅般地從背後繞上了他的脖子，掌心捂住他口鼻，嚴嚴實實。
驟停後的心臟本該狂跳不止，但知道是路易·拉文內爾後，不知為何，裴枝和反而鎮定了下來。
“你一點也不怕我。”路易·拉文內爾俯身在他耳側，寬大的肩膀和背部完全地覆蓋住了裴枝和的，音色很沈，像此前每個他們共度的夜晚那樣。
眼底莫名地有些灼熱。裴枝和閉上了眼。
他很恨他，他也欺負他。仗著知道他不會傷害他。
路易·拉文內爾勾唇笑了笑：“現在，你還說我是你的惡魔嗎？”
裴枝和長長地勻出一口氣，平靜地說：“謝謝你。”
謝謝他這麽爽快地就放了他走，一丁點也沒為難他，也未曾說什麽難聽話。
在他這樣真情實感的道謝下，路易·拉文內爾覺得胸膛絞緊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開。
“最近過得好不好？”他低著聲問。嘴唇明明與裴枝和的耳廓那樣近，卻未曾碰到。
“有點忙，還在適應新身份。”裴枝和答得很認真。
“同樣是你母親做的局，在她身邊，比在我身邊快樂？”
伊蓮娜是個被驕縱壞了的孩子，喜歡以捉弄下人為樂，在她身邊做事的人都膽戰心驚。她也不是吃素的，繼承了她父親和家族裏的殘酷血腥。有一天，她忽然笑吟吟地說，聽說你父親也是個贅婿，哦？你會不會像你父親一樣，找一個像你母親一樣的女人，再生下一個像你一樣的孩子呢？
這樣的話她能隨隨便便說出口，而不覺得有負擔。
裴枝和淡然地說：“更快樂很多。”
“是因為，在她那裏你做的是男人，在我這裏做的是‘女人’？”
“是的。”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感到掐著他下巴的那只手驟然失控，變得很用力。但轉瞬過後，又像是害怕傷害到他了一般松下來。
他的直覺一點也沒錯。路易·拉文內爾雖然可惡、可恨，教父一般的人物，卻不會傷害他。害怕傷害他。
裴枝和直覺到了這一點，卻永遠也不會知道，這還是路易·拉文內爾今生唯一害怕的一件事。
“這麽說，”路易·拉文內爾停頓了數秒，緩過了那陣突如其來的絞痛，平靜地問：“你是真的當過了。”
“當然，夜夜笙歌。”裴枝和很鎮定，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跟你一樣重欲，放得開。”
在他耳邊的氣息變得冷了，幽靈一般。
裴枝和自始至終未曾想要扭過頭去看一看他、與他對視，因此也就未曾看到他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外科醫生看到，大概會覺得這人失血過多吧。
“願上帝保佑你。”他最後說。
也許是裴枝和的錯覺，竟覺得有些溫柔。
他的離開跟到來一般鬼魅、無聲無息，什麽也沒留下，連附著在裴枝和頸後的體溫也很快散了。裴枝和待了一陣，開始懷疑剛剛是夢。直到敲門聲驚醒他，他才知道已經過了開場時間。
走向舞臺的短短幾步，裴枝和卻覺得像跨過山海。
他們的開頭很不堪，至少結尾夠體面。
門開，明亮的燈光，恢弘的廳，紅絲絨的觀眾席。這些盛大華麗下，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呼喊淹沒了他。
第一排坐滿了親友，裴枝和微笑著點點頭，視線心不在焉地掠過了其中一張。那裏現在坐著伊蓮娜的一個哥哥，無關緊要的一個人。
他未曾向後排張望。
這場演出後，整個歐洲翹首以盼婚禮。儀式和宴會將在位希俄斯島的熱那亞貴族莊園舉行，其始建於十六世紀的建築和花園歷經數百年沈澱，能為婚禮提供厚重的古典感與浪漫的文藝覆興氛圍。
裴枝和請了幾位朋友和同門當伴郎。關系其實算不上很好，因為他以前黏商陸黏得緊，又眼高於頂、獨來獨往，不是能處下人的個性。但是今天整個歐洲古典樂屆的名流都在這兒了，就為了這一點，他們就算得親手劃船來也在所不辭。
“是不是緊張？看你一早上都沒點笑臉。”一個伴郎說。
裴枝和回過神來，點點頭，笑了一下。
“儀式快開始了。”婚禮的公關統籌來通知，“新郎和各位伴郎的儀容儀表，戒指之類，再檢查一遍。”
裴枝和身穿白色西裝，方巾袋裏別著松枝和鈴蘭，整個人的莊重感勝過了所有登臺時刻。聽到公關的催促，他心裏一沈。然而不等他多想，他便被伊蓮娜的哥哥推了出去。
教堂黑壓壓坐滿了人，空氣中都寫著欣喜，一見新郎，都讚嘆起來。大部份人都認為這場婚姻充滿利益交換，但不妨礙在這此時此刻感受到神聖，也許這就是儀式的魅力和必要性。
雖然新郎出場的方式有點倉促，表情和眼神也透著迷茫，但大家還是報以善意的微笑和鼓勵。換上了華麗的金邊白袍的教區主教手持《聖經》，沖他眨眨眼，說：“孩子，別緊張。”
《愛的喜悅》一曲完畢，管弦樂隊在指揮下齊刷刷換上了演奏《婚禮進行曲》的姿勢。
教堂鴉雀無聲，偶爾兩聲咳嗽。
一息後，聖潔的旋律有力響起，自教堂外的白日中，走進伊蓮娜和她顯赫的船王父親。
賓客盡數回頭看，裴枝和也恰到好處地擡起了眼，扮演一個溫柔的、被驚艷的丈夫。
他的靈魂在半空中無所事事。
船王將女兒的手交到了裴枝和手裏，親密地交代了兩句。而後，主教讓兩位將手放到《聖經》上，進行那最莊嚴最神聖的一問。
“我願意。”裴枝和說。
“我願意。”伊蓮娜說。
主教擡眸，目如雷電威嚴：“如果有誰不同意，反對這樁婚姻，請現在站出來，否則，上帝將會眷顧、祝福他們，再沒有人能打破這神聖的誓言——”
“我反對。”
一片寂靜中，一道懶懶的聲音響起，音量不高，但聲線優越，足以穿透教堂，抵達聖所。
賓客齊刷刷回頭。逆光中，一個男人的高大身影融在這強烈的白晝中，讓人一時看不清，只知道他西裝革履，氣定神閑，一只手抄在西裝褲兜中。
滿堂嘩然。伊蓮娜率先辨認出人來，氣得一把扯下了頭紗。
路易·拉文內爾！
他們都還沒交換戒指和親吻呢！
裴枝和楞住，北國冬季裏冰湖一般的心，重重一跳，喉頭發緊。
轉瞬過後，他既不狂喜，也沒害怕，只覺得啼笑皆非。
他究竟是哪裏招惹了他……
他又哪點值得。
坐在第一排的船王家族站了起來，隨之站起來的還有一位來自迪拜阿勒法希姆家族的年輕人，名叫馬庫斯，是路易的好友。面對此情此景，他沒有跟自己的好友打招呼，也沒有起哄，而是冷嘲地註視著事情的發展，拄在椅背上手泛出青白。
蘇慧珍也噌地站了起來，站太猛，差點中風。伯爵攙了她一把，但自己腦袋也嗡嗡的，差點兩個一塊兒倒下去。
主教鎮定了一番，問：“你要反對這樁婚姻？”
“當然。”路易·拉文內爾順著剛剛新娘走過的紅毯走至了聖壇前，站定，眼睛看也不看裴枝和，揚起聲音說：“我路易·拉文內爾，實名反對裴枝和先生與伊蓮娜·馬裏納基小姐結婚。”
“路易·拉文內爾！”
“是路易·拉文內爾…… ”
“這就是路易·拉文內爾？”
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船王先生臉色難看，他的幾個兒子面色各異，但都未曾站出來挑戰這個男人的權威。最終，還是船王沈著臉說：“路易先生有所不知，小女已經和枝和註冊登記，是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了，今天的儀式，你反對了也沒用。”
“怎麽沒用？”路易·拉文內爾微微一笑：“至少，上帝不會祝福。”
“不祝福就是詛咒咯。”跟在他身後的一個金發男人懶洋洋地說。
船王被這沒文化的強盜邏輯氣得哆嗦，然而路易·拉文內爾已經把註意力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主教：“既然上帝給了這一問，就代表反對有意義，所以我今天來，是在上帝的旨意下，而不是來征詢誰的意見。”
主教大人啞口無言。
“你這個該被燒死的同性戀異端！”忽而有人詛咒了一句。
路易·拉文內爾未曾回頭，連搭理都沒搭理一下，保持微笑著看向裴枝和。
裴枝和的喉結滾了一滾，大腦一片空白，瞳孔的視野範圍急遽收窄了，窄得只能看到眼前這個男人。
他從沒見他打扮得如此隆重過，濃黑的背頭一絲不茍，頂級羊毛面料的西服、馬甲、襯衣，皆泛出真絲般低調而華麗的光澤，一條打著溫莎結的綠色暗紋綢緞領帶與他的瞳色相得益彰。領帶上，別著一枚純銀色的科普特正教風格的十字架。
他隆重得仿佛要上教堂。
是指，為了結婚的上教堂。
連續幾聲不吉祥的“哢嚓”聲傳入耳朵，眾人變色——
瘋了！這人來搶親，居然是帶著武裝雇傭兵來的！而這是座私人孤島……
“馬裏納基先生，”奧利弗湊近船王身邊：“你也不想讓政府註意到你養了好幾百個私兵吧，否則，被剿滅可就是師出有名了。”
而路易·拉文內爾對滿場的混亂、恐慌、譴責都置若罔聞，微微俯身到了裴枝和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耳語說：“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我這一問就免了。”
他頓了頓，灼熱的氣息包裹著他深沈的聲線：“你就當你倒黴好了。”
而我，鬼迷心竅。
他一把抓住裴枝和的手腕，將他用力一帶摟入懷中，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眾目睽睽之下，在新娘伊蓮娜和教父、高懸的耶穌面前，吻住了裴枝和。
他跟伊蓮娜不同。他早已背叛了主，是上帝的棄子。他想吻他，不必征求上帝和世人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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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場婚禮，船王家族豪擲千金。
對於希臘這種已經破產的邊緣小國來說，重返歐洲始終是這些本土富豪的野心之一，裴枝和和瓦爾蒙家族就是趁手的工具。瓦爾蒙家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法國伯爵的名號足夠當敲門磚，而裴枝和雖然是中國人，到底在藝術界炙手可熱。如此這些，加上船王家族巨峰般的財富，不愁打不進西歐社交中心。加上各種覆雜的離岸信托架構，未來這一組合拳可真是大有所為。
對於這些，伊蓮娜心知肚明，伯爵心知肚明，就連蘇慧珍也心知肚明。唯一蒙在鼓裏的只有裴枝和。他不是想不到這些，他只是漠不關心。
婚訊一傳出，歐洲就為之側目。上一位引起這樣關註的，還是另一位船王迎取肯尼迪遺孀傑奎琳。
報道層出不窮，有媒體詳細列舉兩人情路，從結緣到相知相愛，細節糖度拉滿。畢竟是報紙最熱門的主筆捉刀代為編撰的。裏面也沒避諱此前裴枝和街頭賣藝風波和心理疾病傳聞，記者稱這是小提琴王子的至暗時刻，多虧了伊蓮娜陪伴在側。
之後，又有求婚現場照片流出，裴枝和單膝跪地，獻上十克拉的枕形切割全美鉆，據說是瓦爾蒙家族的絕頂收藏。
所有的報道裏，路易·拉文內爾這個名字消失了。
埃莉諾夫人將報紙折回去，放進傭人的金托盤，撚住小巧的咖啡杯耳：“也好。遠走希臘，眼不見心不煩。”
她說完，觀察對面男人神色。說實在的，此前他突然將兩人關系半公開，她氣得差不多大病了一場。這不僅是對宗教的背叛，也是對姓氏的背叛。她堂弟盧錫安來問是否要處理了這小提琴家。然而埃莉諾夫人心裏清楚，拉文內爾家早已是這男人操控下的傀儡，她說了不算。
見路易·拉文內爾對報道毫無芥蒂，神色淡淡，夫人心裏那塊石頭算是放下了。
“你也早就是適婚年齡了，這麽多優秀的女人可以挑，何不盡早成婚，誕下子嗣？”
“沒遇上合眼緣的。”
夫人掂量斟酌一番：“柏林愛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是個日本女琴手，出身京都望族，與你年紀匹配。”
路易·拉文內爾瞥她一眼：“你覺得，我是對小提琴家情有獨鐘？”
“我想是的。除了他的琴，我看不出他有什麽特殊。”夫人整整披肩，臉上露出她這種出身之人經典的刻薄輕蔑。
“大概吧。”路易·拉文內爾放下紅茶杯，起身告辭：“交代你的事別忘了，私事就不勞您介懷了。”
“不過，”埃莉諾夫人叫住他，從托盤那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對於這個婚禮邀請，你有什麽指示麽？”
路易·拉文內爾的背影僵了一僵。
“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拉文內爾跟馬裏納基這種根基不厚的家族沒什麽淵源，但我猜他手裏的那幾個港口，對你有用。”
路易·拉文內爾並未收到請柬。他語氣冰冷，嗓音有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緊繃：“隨你。”
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這麽著急，小道消息說伊蓮娜已經懷孕，這才趕著在顯懷前將儀式辦了。在伊蓮娜本人的授意下，這對準新婚夫婦承包了最近歐洲娛樂圈的版面，隨便打開一張報紙、一個網頁，都能看到兩人春風滿面地購物、約會。
本來路易·拉文內爾的早餐桌上總會伴隨幾份重要報紙，私人飛機上也會放上最新的，但奧利弗派人將這些通通銷毀。
手邊沒報紙，路易·拉文內爾問管家：“您是貴人多忘事？”
自從前幾日發了一場燒後，所有人都覺得他比之前更陰晴不定了些。管家心尖打著哆嗦回道：“是奧利弗先生的安排。”
路易·拉文內爾頓了一頓，波瀾不驚地說：“傳下去，別多管閑事。”
報紙很快送過來，太臨時，都沒來得及熨。副版頭條就是伊蓮娜和裴枝和的婚訊，說在婚禮前，裴枝和將會為未婚妻舉辦一場以她命名的紀念音樂會，曲目都是她喜歡的或有關愛情，比如《愛的禮讚》、《美麗的羅斯瑪琳》、《春天奏鳴曲》等等，可謂極盡浪漫。
演出采用公開售票形式，所有收入將流入裴枝和個人名下的基金會，用於公益。
演出那天，劇院外豪車雲集，名流們星光熠熠，讓拼死搶到了票的樂迷們直呼開眼。
伊蓮娜挽著裴枝和的手從職員通道進入劇院，與提前安排好的記者們大方打招呼，臉上盡顯甜蜜之色。裴枝和的笑也很溫柔。
劇場經理迎候，奉承地說：“不愧是您，又是座無虛席。”
這場演出，裴枝和沒讓人在第一排留座。
伊蓮娜在後臺留了會兒方去觀眾席，一路打招呼，可謂眾星拱月。餘光瞥見第三排的男人，她心頭一梗。
她當然不會傻到給媒體送頭條，裝作沒看見，內心祈禱路易·拉文內爾別壞事——不知怎麽的，她總怕他，覺得他是個瘋子。
裴枝和進入例行的冥想，休息室內空無一人了。門口花籃蜿蜒了整條走廊，花香順著門縫濃郁地蔓延。
奇斐香在這庸脂俗粉中顯得突兀、辛辣。
裴枝和手指一抖，心跳驟停，猛地睜開眼。
“只是來祝賀你。”一只手鬼魅般地從背後繞上了他的脖子，掌心捂住他口鼻，嚴嚴實實。
驟停後的心臟本該狂跳不止，但知道是路易·拉文內爾後，不知為何，裴枝和反而鎮定了下來。
“你一點也不怕我。”路易·拉文內爾俯身在他耳側，寬大的肩膀和背部完全地覆蓋住了裴枝和的，音色很沈，像此前每個他們共度的夜晚那樣。
眼底莫名地有些灼熱。裴枝和閉上了眼。
他很恨他，他也欺負他。仗著知道他不會傷害他。
路易·拉文內爾勾唇笑了笑：“現在，你還說我是你的惡魔嗎？”
裴枝和長長地勻出一口氣，平靜地說：“謝謝你。”
謝謝他這麽爽快地就放了他走，一丁點也沒為難他，也未曾說什麽難聽話。
在他這樣真情實感的道謝下，路易·拉文內爾覺得胸膛絞緊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開。
“最近過得好不好？”他低著聲問。嘴唇明明與裴枝和的耳廓那樣近，卻未曾碰到。
“有點忙，還在適應新身份。”裴枝和答得很認真。
“同樣是你母親做的局，在她身邊，比在我身邊快樂？”
伊蓮娜是個被驕縱壞了的孩子，喜歡以捉弄下人為樂，在她身邊做事的人都膽戰心驚。她也不是吃素的，繼承了她父親和家族裏的殘酷血腥。有一天，她忽然笑吟吟地說，聽說你父親也是個贅婿，哦？你會不會像你父親一樣，找一個像你母親一樣的女人，再生下一個像你一樣的孩子呢？
這樣的話她能隨隨便便說出口，而不覺得有負擔。
裴枝和淡然地說：“更快樂很多。”
“是因為，在她那裏你做的是男人，在我這裏做的是‘女人’？”
“是的。”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感到掐著他下巴的那只手驟然失控，變得很用力。但轉瞬過後，又像是害怕傷害到他了一般松下來。
他的直覺一點也沒錯。路易·拉文內爾雖然可惡、可恨，教父一般的人物，卻不會傷害他。害怕傷害他。
裴枝和直覺到了這一點，卻永遠也不會知道，這還是路易·拉文內爾今生唯一害怕的一件事。
“這麽說，”路易·拉文內爾停頓了數秒，緩過了那陣突如其來的絞痛，平靜地問：“你是真的當過了。”
“當然，夜夜笙歌。”裴枝和很鎮定，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跟你一樣重欲，放得開。”
在他耳邊的氣息變得冷了，幽靈一般。
裴枝和自始至終未曾想要扭過頭去看一看他、與他對視，因此也就未曾看到他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外科醫生看到，大概會覺得這人失血過多吧。
“願上帝保佑你。”他最後說。
也許是裴枝和的錯覺，竟覺得有些溫柔。
他的離開跟到來一般鬼魅、無聲無息，什麽也沒留下，連附著在裴枝和頸後的體溫也很快散了。裴枝和待了一陣，開始懷疑剛剛是夢。直到敲門聲驚醒他，他才知道已經過了開場時間。
走向舞臺的短短幾步，裴枝和卻覺得像跨過山海。
他們的開頭很不堪，至少結尾夠體面。
門開，明亮的燈光，恢弘的廳，紅絲絨的觀眾席。這些盛大華麗下，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呼喊淹沒了他。
第一排坐滿了親友，裴枝和微笑著點點頭，視線心不在焉地掠過了其中一張。那裏現在坐著伊蓮娜的一個哥哥，無關緊要的一個人。
他未曾向後排張望。
這場演出後，整個歐洲翹首以盼婚禮。儀式和宴會將在位希俄斯島的熱那亞貴族莊園舉行，其始建於十六世紀的建築和花園歷經數百年沈澱，能為婚禮提供厚重的古典感與浪漫的文藝覆興氛圍。
裴枝和請了幾位朋友和同門當伴郎。關系其實算不上很好，因為他以前黏商陸黏得緊，又眼高於頂、獨來獨往，不是能處下人的個性。但是今天整個歐洲古典樂屆的名流都在這兒了，就為了這一點，他們就算得親手劃船來也在所不辭。
“是不是緊張？看你一早上都沒點笑臉。”一個伴郎說。
裴枝和回過神來，點點頭，笑了一下。
“儀式快開始了。”婚禮的公關統籌來通知，“新郎和各位伴郎的儀容儀表，戒指之類，再檢查一遍。”
裴枝和身穿白色西裝，方巾袋裏別著松枝和鈴蘭，整個人的莊重感勝過了所有登臺時刻。聽到公關的催促，他心裏一沈。然而不等他多想，他便被伊蓮娜的哥哥推了出去。
教堂黑壓壓坐滿了人，空氣中都寫著欣喜，一見新郎，都讚嘆起來。大部份人都認為這場婚姻充滿利益交換，但不妨礙在這此時此刻感受到神聖，也許這就是儀式的魅力和必要性。
雖然新郎出場的方式有點倉促，表情和眼神也透著迷茫，但大家還是報以善意的微笑和鼓勵。換上了華麗的金邊白袍的教區主教手持《聖經》，沖他眨眨眼，說：“孩子，別緊張。”
《愛的喜悅》一曲完畢，管弦樂隊在指揮下齊刷刷換上了演奏《婚禮進行曲》的姿勢。
教堂鴉雀無聲，偶爾兩聲咳嗽。
一息後，聖潔的旋律有力響起，自教堂外的白日中，走進伊蓮娜和她顯赫的船王父親。
賓客盡數回頭看，裴枝和也恰到好處地擡起了眼，扮演一個溫柔的、被驚艷的丈夫。
他的靈魂在半空中無所事事。
船王將女兒的手交到了裴枝和手裏，親密地交代了兩句。而後，主教讓兩位將手放到《聖經》上，進行那最莊嚴最神聖的一問。
“我願意。”裴枝和說。
“我願意。”伊蓮娜說。
主教擡眸，目如雷電威嚴：“如果有誰不同意，反對這樁婚姻，請現在站出來，否則，上帝將會眷顧、祝福他們，再沒有人能打破這神聖的誓言——”
“我反對。”
一片寂靜中，一道懶懶的聲音響起，音量不高，但聲線優越，足以穿透教堂，抵達聖所。
賓客齊刷刷回頭。逆光中，一個男人的高大身影融在這強烈的白晝中，讓人一時看不清，只知道他西裝革履，氣定神閑，一只手抄在西裝褲兜中。
滿堂嘩然。伊蓮娜率先辨認出人來，氣得一把扯下了頭紗。
路易·拉文內爾！
他們都還沒交換戒指和親吻呢！
裴枝和楞住，北國冬季裏冰湖一般的心，重重一跳，喉頭發緊。
轉瞬過後，他既不狂喜，也沒害怕，只覺得啼笑皆非。
他究竟是哪裏招惹了他……
他又哪點值得。
坐在第一排的船王家族站了起來，隨之站起來的還有一位來自迪拜阿勒法希姆家族的年輕人，名叫馬庫斯，是路易的好友。面對此情此景，他沒有跟自己的好友打招呼，也沒有起哄，而是冷嘲地註視著事情的發展，拄在椅背上手泛出青白。
蘇慧珍也噌地站了起來，站太猛，差點中風。伯爵攙了她一把，但自己腦袋也嗡嗡的，差點兩個一塊兒倒下去。
主教鎮定了一番，問：“你要反對這樁婚姻？”
“當然。”路易·拉文內爾順著剛剛新娘走過的紅毯走至了聖壇前，站定，眼睛看也不看裴枝和，揚起聲音說：“我路易·拉文內爾，實名反對裴枝和先生與伊蓮娜·馬裏納基小姐結婚。”
“路易·拉文內爾！”
“是路易·拉文內爾…… ”
“這就是路易·拉文內爾？”
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船王先生臉色難看，他的幾個兒子面色各異，但都未曾站出來挑戰這個男人的權威。最終，還是船王沈著臉說：“路易先生有所不知，小女已經和枝和註冊登記，是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了，今天的儀式，你反對了也沒用。”
“怎麽沒用？”路易·拉文內爾微微一笑：“至少，上帝不會祝福。”
“不祝福就是詛咒咯。”跟在他身後的一個金發男人懶洋洋地說。
船王被這沒文化的強盜邏輯氣得哆嗦，然而路易·拉文內爾已經把註意力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主教：“既然上帝給了這一問，就代表反對有意義，所以我今天來，是在上帝的旨意下，而不是來征詢誰的意見。”
主教大人啞口無言。
“你這個該被燒死的同性戀異端！”忽而有人詛咒了一句。
路易·拉文內爾未曾回頭，連搭理都沒搭理一下，保持微笑著看向裴枝和。
裴枝和的喉結滾了一滾，大腦一片空白，瞳孔的視野範圍急遽收窄了，窄得只能看到眼前這個男人。
他從沒見他打扮得如此隆重過，濃黑的背頭一絲不茍，頂級羊毛面料的西服、馬甲、襯衣，皆泛出真絲般低調而華麗的光澤，一條打著溫莎結的綠色暗紋綢緞領帶與他的瞳色相得益彰。領帶上，別著一枚純銀色的科普特正教風格的十字架。
他隆重得仿佛要上教堂。
是指，為了結婚的上教堂。
連續幾聲不吉祥的“哢嚓”聲傳入耳朵，眾人變色——
瘋了！這人來搶親，居然是帶著武裝雇傭兵來的！而這是座私人孤島……
“馬裏納基先生，”奧利弗湊近船王身邊：“你也不想讓政府註意到你養了好幾百個私兵吧，否則，被剿滅可就是師出有名了。”
而路易·拉文內爾對滿場的混亂、恐慌、譴責都置若罔聞，微微俯身到了裴枝和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耳語說：“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我這一問就免了。”
他頓了頓，灼熱的氣息包裹著他深沈的聲線：“你就當你倒黴好了。”
而我，鬼迷心竅。
他一把抓住裴枝和的手腕，將他用力一帶摟入懷中，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眾目睽睽之下，在新娘伊蓮娜和教父、高懸的耶穌面前，吻住了裴枝和。
他跟伊蓮娜不同。他早已背叛了主，是上帝的棄子。他想吻他，不必征求上帝和世人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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