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一世:他為能堂堂正正離開他而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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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一世:他為能堂堂正正離開他而開心
希臘船王的千金伊琳娜，正是此前蘇慧珍用以與裴枝和炒作緋聞的人選。伊琳娜追了裴枝和幾場巡演，同時還出現在了之後的慶功派對上，被記者捕捉到。傳聞伊蓮娜醉心古典樂，上過作曲課，會七八種樂器，同時還是船王馬裏納基子女裏最受寵的一位。
不過，裴枝和精神有問題的傳聞越演越烈，這位千金是否還鐘意他就很難說了。不少媒體稱，裴枝和無法登臺是因為偶發性的精神失控，而他莫名其妙的街頭賣藝行為，更佐證了這一點——除了瘋了，誰會自降身段自廢武功？
一張燙金邀請函被擺在裴枝和面前，花體字母與手繪著玫瑰的骨瓷茶盞相得益彰。
這位千金要見他。
跟邀請函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套嶄新定制的男士無尾禮服。裴枝和試穿，松垮的穿著效果讓蘇慧珍心驚。她罵了裁縫，罵了路易·拉文內爾，就是沒罵自己。
鏡子前，英俊但眼眸心不在焉的兒子，與衰老但濃妝艷抹中難掩進取心的母親構成了一副親密無間的畫面。
母親雙手扶住兒子的雙肩：“這是你的機會，是你脫離路易·拉文內爾的機會。”
馬裏納基家族是希臘聲名顯赫的百年望族，把持著希臘八成的港口和造船業，實力可與拉文內爾家族抗衡。
“你別怪我，我只是想試試那個路易對你到什麽程度。事實證明，他是一個眼睜睜看你走投無路也不幫的狠心人。這樣的人身邊不能久留。何況他甚至毫不避諱你和他之間的關系，這叫什麽事？打的又是什麽算盤？他又不能給你未來。”
裴枝和從鏡子裏找著他母親的眼睛，但蘇慧珍自始至終低著頭垂著眼說話，不與他對視。
“只要你和伊蓮娜成了，你就是自由身了。”蘇慧珍說完了，拍拍他的肩：“你未來岳丈很有誠意，要以你的名義為你設立一個基金會，那個時候，你想演什麽、想錄什麽都你說了算。”
禮服被送回裁縫鋪，將臂圍、腰圍、腿圍都改小了一些。
人穿不合體的衣服總顯得寒酸，人在不合適的人身邊也是一樣。裴枝和不知怎麽忽然略過念頭：他對於路易·拉文內爾來說，也許就是件不合體的衣服，已令他丟臉許久。
果然，在畫廳見到伊蓮娜，這位千金捂著嘴笑，第一句就說：“路易·拉文內爾把你養得這麽差，真是沒本事！許多人看他的笑話，只是當面不敢說而已。”
這間畫廳是她母親生前布置，金碧輝煌以鏡為墻，懸掛著各種價值連城的名畫，尤以文藝覆興時期最多，是這希臘巨擘的望海別墅裏最為人稱頌的一個地方。
鏡子裏折射著一重又一重的人影，伊蓮娜小姐身著吊帶晚禮裙，身姿筆挺纖細，甜美大方，而站在她身邊的裴枝和則是消瘦、蒼白，眉眼間一股事不關己的心不在焉。
裴枝和聽了她直言不諱的嘲笑，微微笑著問：“伊蓮娜小姐以為我和路易·拉文內爾是什麽關系？”
“不重要，”伊蓮娜聰明地說：“藝術明星就像籠子裏的漂亮鳥，身不由己。”
“那麽，你為什麽能接受一只鳥當你的丈夫？”裴枝和開門見山地問。
“正如有錢男人可以娶一位貌美但一無是處的老婆一樣，有錢女人也可以找一位這樣的丈夫。何況，你既有才華，也很有用。”這位千金頭頭是道。
她父親的續弦就是她口中所謂的“美貌但一無是處”的女人，裴枝和懷疑她是在報覆。
“既然如此，那就請便吧。”他隨便地、置身事外地說。
“哦？”伊蓮娜楞了一下。
“婚禮日期，財產協議，儀式，賓客，地方，都你決定。我買不起什麽鴿子蛋，要是你能提供道具的話，最好不過。”
這麽快就談妥了，伊蓮娜反而覺得沒那麽刺激：“你不再想想？”
“馬裏納基家族是名門望族，小姐你又如此可人可愛，我有什麽要考慮的？”裴枝和頗具風度地欠了欠身。
坊間傳聞這位小提琴家高傲刻薄，一張嘴不饒人，沒想到居然能說如此到位的奉承話。伊蓮娜小姐不由得心悅，臉上也浮現喜色：“不過，你這麽瘦，不知道那方面能力如何？”
“還沒試過。”裴枝和認真地答，眉眼間都是坦誠：“但如果你需要驗貨的話，我們可以選一個雙方能接受的方式。”
“好呀。”伊蓮娜也很幹脆爽快：“你當著我的面，擼出來給我看。”
裴枝和薄唇微張，似有納罕，但轉瞬間就接受了：“雖然不太雅觀，但也依你。”
伊蓮娜覺得她的準未婚夫有些奇怪。他太好說話了，甚至有股隨波逐流的味道，不是傳聞那樣潔身自好。潔身自好當然不是指性生活，而是對生活的方方面面。隨波逐流的人是邋遢的，跟“潔”不搭邊。不過奇怪的是，伊蓮娜認為裴枝和至少外形還是很高潔的。
也許，這是個內在已經搖搖欲墜的人。
伊蓮娜在一張古典式的高背椅上坐下，將兩條長腿一搭：“你跟路易·拉文內爾上過床嗎？”
“幾乎每天都上。”
伊蓮娜顯然沒想到，笑吟吟的臉僵了一下，撇撇嘴：“那你對女人還能行？”
“不行的話，你可以退貨。”
“哦，那也不好。我想要你站在我身邊，我會讓你成為最耀眼的古典明星，無數女人男人為你瘋狂，但你只屬於我。”
裴枝和再度微微笑。
“不過，”伊蓮娜話鋒一轉：“這樣一來，我就需要別人來滿足我了，你介意嗎？”
“現在可以說不介意，但未來不一定。”
“為什麽？”
“我是一個相信日久生情勝過一見鐘情的人，假如兩個人不是太糟糕，長期相對，總歸是會產生一些占有欲。那個時候，我們就會為你的情人們吵架了。”裴枝和漫不經心地說。
伊蓮娜若有所思，頗為重視地點點頭：“我會考慮你說的這些。”
“那麽，路易·拉文內爾對你呢？”她忽然問，忽閃著大眼睛。
“什麽？”
“據說你們也有近半年的時間了吧，他對你有沒有生出你剛剛說的那些？”
裴枝和略怔，溫和地笑了笑，註視著她天真的雙眼：“也許是有的。”
“那可真是抱歉啊。”伊蓮娜整理滑下來的真絲裙擺：“婚姻這種事，又不能強買強賣。我這也算是奪人所愛了，哦？”
任誰都能看出她的愉悅。畢竟是在全歐洲的見證下虎口奪食，想想就刺激。
“也許吧。”裴枝和應說。
畢竟，搶個寵物，搶件拍賣品，都能算“奪人所愛”。
“那麽，你對我有什麽要求？”伊蓮娜民主地征詢。
“我希望能自由地演奏，擁有自由的藝術生涯。”裴枝和頷了頷首：“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心裏湧過一陣第三者視角的悲哀。
裴枝和，這一生拿起琴弓的那初始一刻，你是否想過有一天連拉什麽琴、上哪裏拉琴都要仰人鼻息？
小提琴家的演奏場，夠一雙四十碼前後的腳穩穩當當地站著，其實就夠了。偏偏這樣一尺見方的自由也充滿爭奪。
伊蓮娜暧昧地抿唇笑說：“你放心，到了我身邊，你母親和繼父就不能對你怎麽樣了。我可不是路易·拉文內爾那種缺德鬼，眼看著枕邊人被欺負都不幫腔。你一旦是我的丈夫，我就絕對為你主持公道。”
既然話都講透了，也就沒什麽反覆的餘地了。裴枝和伸出一根小拇指：“一言為定。”
伊蓮娜一邊伸出手指去，一邊狐疑地說：“還是太順利了。”
她本來做好了見面四五次、循序漸進建立好感、死纏爛打確定關系的戰略戰術。
“要是你經過了萬難的追求才追到我，很快你就會厭倦。這樣反常，你反而會留存新鮮感。”裴枝和跟她的大拇指抵了抵：“你是希望我去通知路易，還是你來知會？”
“當然是我。”伊蓮娜一昂頭顱，神采明媚。
以一張長桌為楚河漢界，坐在一側銀行代表、律師中央的伊蓮娜洋洋得意，以勝利者姿態看著對面孤身一人的男人。
“路易先生，我的律師和瓦爾蒙伯爵的律師已經進行了債務核算，這是明細和總數，你看看是否有遺漏。”
一份厚厚的文件遞了過來，路易·拉文內爾手長，背抵著椅背不動，腰也懶得欠，單單只是散漫地伸過了手臂，接過紙。
垂眸略略翻看，他不置可否，丟過一旁，微笑看著伊蓮娜，一聲不吭。
伊蓮娜只覺得這男人果然如傳聞那樣恐怖，只是被他這樣看著就覺得頭皮發麻，後脖頸麻酥酥的。怪不得聽說她要來對付他，她父親笑得那樣肆意，原來是打算看她笑話。
“要是沒問題的話，我代瓦爾蒙伯爵支付，你們倆家就算是清了。”伊蓮娜強撐著場面，用一種財大氣粗的口吻說。
“你想要什麽？”路易·拉文內爾淡淡開口，指尖點在會議桌上，姿態和口吻都像個在聽凡人許願的神明。
“我的未婚夫裴枝和先生，請你離開他身邊。”
伊蓮娜這句信誓旦旦的話一落地，擺在桌上那只散漫的、象征著神明垂詢凡人的手頓了一頓。會議室陷入呼吸能分辨的死寂，律師和銀行顧問都小幅度擰了擰領帶。
伊蓮娜吞咽了一口。幸好她沒喉結，不會暴露。
過了半晌，終於再度響起路易·拉文內爾淡然、深沈的聲音：“勞駕，你說誰是你的未婚夫？”
“裴枝和先生。”伊蓮娜迅速地說，又覺得太像匯報了，遂歪了歪姿勢，學著對方的模樣靠到了椅背上。
“路易先生，恕我直言，你對他得路不正，他郁郁寡歡，顯然很受折磨。全歐洲都關註著他的前途，你可不要做跟他母親一樣的惡人啊。”伊蓮娜有理有據地說。
路易·拉文內爾幅度很小地勾了勾唇，目光停到了伊蓮娜臉上。
膚色雪白的女人，像文藝覆興時期油畫裏所畫的古希臘神話裏的神女形象。他想象了一番裴枝和與她站在一起的畫面，確實堪稱金童玉女。
“不錯，他繼父母確實人品堪憂，不值得信任。因此，你拿著他父母之命來談這些，恕我無法奉陪。”
他正欲起身，卻聽到伊蓮娜理所當然的一句：“他媽媽只是引薦，同意的人當然是他自己啦。”
路易·拉文內爾身體一僵，既沒起身也沒完全靠回去，直到好一陣子，他僵硬怪異的姿勢才重又靠上椅背。
伊蓮娜皺皺眉：“他不僅是舉雙手雙腳讚同，而且還很開誠布公。路易先生，你和他之前的細節，他已經都告訴了我。本來嘛，夫婦之間就不該有秘密。他很珍惜我們的緣份，不想欺騙我，連你們床第之事也毫無保留。”
伊蓮娜觀察著對面這男人的似青又似灰敗的臉色，忽而靈機一動，大膽地說：“為了確保婚後他有能力行丈夫之事，我們做了驗證。”
這句輕巧的嘰嘰喳喳像小鳥一樣的話後，會議室再度陷入沈寂。這一次，頭頂空氣如隕石千鈞，沒人擡得起頭。
伊蓮娜梗著脖子，心想我不怕你。
路易·拉文內爾緩緩地問，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可怕：“什麽驗證？”
伊蓮娜吞咽一口，搖頭晃腦地說：“路易先生，我甚至能叫你一聲叔叔，你問我這種問題，未免失禮了。無論如何，我的未婚夫功能完善，器官漂亮，完全有能力當一個合格的丈夫。聽說你很喜歡中國文化，那麽我這裏有個成語，是枝和教給我的，我轉達給你。”
在路易·拉文內爾深沈、不透露一絲情緒的註視中，伊蓮娜脆生生地說四個蹩腳的普通話：“成人之美。”
一直走出這名為赫拉資本的大廈門口，伊蓮娜才長長而又迫不及待地舒了一口氣。不過她發現自己遺落了墨鏡在會議室。
“小姐，我幫您去拿。”隨從說。
“不要。”伊蓮娜果斷說，哼了一聲：“你不知道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回到勝利現場回味自己的傑作。”
是的，她已大獲全勝，簽署了支票也簽署了協議，幫裴枝和拿回了自由。
這男人的辦公室和會議室都在頂樓，上下都頗費了一陣功夫。奇怪的是，伊蓮娜透過透明的玻璃墻，看到這個男人居然仍在會議室裏。
這會議室裏誰都沒有，他一條胳膊搭在桌沿，頭低垂埋著，什麽也沒做。
伊蓮娜前進的腳步遲疑住，變成了後退，繼而一扭頭，不知為何有些匆忙有些害怕地跑掉了。
裴枝和今天在歌劇院門口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司機。他和伊蓮娜的婚事一旦有了眉目，蘇慧珍對他演出的管控就放開了，他得以來見巴黎愛樂團的藝術總監，洽談春夏音樂季的協奏合作。
久等無果，他轉乘地鐵，再搭乘網約車前往市郊的莊園。
更奇怪的事出現了，今天莊園很黑，用不起電似的，傭人也都下落不明。不過裴枝和向來對這裏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加上沈浸在馬上能覆演的喜悅中，就更無所謂了。
他上樓的腳步略顯輕快，鼻子裏不自覺哼著旋律。
門縫裏沒透光，這代表路易·拉文內爾還沒回家，或者又出差了。裴枝和心情很好地擰開門進去，穿過起居室來到臥室。黑暗中，一道坐在窗邊扶手椅上的剪影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從那五官的優越折線看，是那男人無疑。
過了安靜的兩秒，雕像開了口，聲線透著疲憊沙啞：“怎麽不哼了？”
原來他過人的耳力早就聽到了裴枝和輕哼的旋律。
“沒怎麽。”裴枝和隨口答。
“心情很好？”
“還不錯。”裴枝和答說，但不準備分享細節。
這幾乎是路易·拉文內爾跟他相識以來，他最開心的一天，從聲音和語氣都能感受到上翹的嘴角。
他在為了能堂堂正正離開他而開心。
裴枝和走動兩步，要去開燈。
“先關著。”路易·拉文內爾命令。他面朝窗外，巴黎城龐大浩瀚的燈海在他眼底璀璨，他自始至終沒回頭來看裴枝和。
“為什麽？不覺得不方便麽？”
“眼睛受傷了。”路易淡淡地說。
“好吧。”
裴枝和知道正常人這時候該關心兩句，但他沒有。兩個人朝夕相對在一起，有很多這樣微小的時刻，一秒疊一秒的，也許木石也能生情。而他偏偏刻意不要這些時刻，甚至刻意躲著。
他摸黑放下琴盒，脫下風衣掛到衣帽架上，聽到男人問：“為什麽還回來？”
裴枝和僵了一下，懂了：“伊蓮娜今天來找過你了？”
“不錯。”
“她把瓦爾蒙欠的錢都還清了？”
路易·拉文內爾試圖分辨出他這句話裏的語氣成分，是按捺不住的欣喜，還是不知底細的忐忑，亦或者，是否有一丁點、哪怕一丁點的遲疑、悵然？
“是。”
裴枝和驟然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翹著唇角說：“謝謝。”
他是在感謝他，因為以他的能耐，要使點絆子不是難事，雖然也許無從更改結果，但拖延時間、惡心人總是能的。
“你以為，跟她結婚是一個好選擇？”
“哪裏能自由地拉琴，哪裏就是好去處。”
“她的家族準備牽頭給你成立一個基金會，名為連接歐洲與亞洲文化交流，實際上是為了洗錢。”
“隨便你怎麽說。”
“怎麽，你不信？”
“信又怎麽樣？路易先生，我努力了，作為普通人，在你們這些大人物的夾縫中我已經拼盡了力氣。我只想拉琴而已。你那天用商陸的口吻點醒了我，是的，有一份天賦就要盡一份使命，我沒有資格自甘墮落，我要奏響巴黎歌劇院，奏響金色大廳，奏響全世界的頂級殿堂。誰能給我這份自由，我就跟誰。”
裴枝和把掛上衣帽架的風衣重又取了下來，胳膊慢吞吞地套進袖筒。他已經自由了，回到這裏幹什麽？真是有病。
他轉身的瞬間，燈光忽然大亮，刺得他瞇了瞇眼。
下一秒，他手腕被人攥住。
“去哪。”
他聽到頭頂男人沙啞低沈、聽了讓人心跳發虛的聲音。
“我已經自由了。”裴枝和提醒他的同時擡起頭來。
“你騙我？你眼睛哪裏受傷？”
那雙綠色的眼眸，依然漂亮深邃得讓人觸目驚心，也依然冰冷無情緒地讓人觸目驚心。
“那你呢？”路易·拉文內爾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冰冷森寒：“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那個女人上床，又算不算欺騙？”
雖然時刻提醒自己要珍惜他的手，但他握有他胳膊的手掌卻還是不自覺用力、再用力，像是試圖握住沙。
裴枝和猝不及防地一楞，眼睫低垂瞥向旁邊。
伊蓮娜在胡扯什麽？那天雖然她提出了要驗貨，但他以太突然、雙方還不熟為借口逃了。
然而他的表現在路易·拉文內爾眼裏卻是心虛。
如淬了毒的利箭破風貫開心臟，他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疼痛從心跳中迅速穿透了全身，比他這一生任何時候所負的傷都還要尖銳、還要漫長、還要痛。
這痛一瞬間麻痹了他的神經，甚至讓他脫了手。
“不算。”裴枝和不打算解釋，也沒有解釋的必要，淡漠地說：“因為我跟你本來就是非自願、不正當。我對你沒有任何義務。”
暮春的風，從洞開的窗戶中湧了進來。被箭鏃穿透的身體開始覺得冷，四肢也有些僵。一切的陳年舊傷都在這一刻覆發，從四肢百骸、每一條神經、每一塊肌肉裏透出某種陌生的鈍痛。如果有人這時候來暗殺他，將不費吹灰之力地得手。
“你走吧。”他說，短短幾個對話的功夫，聲線居然比一開始更沈啞。
裴枝和抿著唇靜站數秒：“伊蓮娜是連本帶息按原本的數目還給你的，這段時間，就當我免費陪你。我們兩不相欠，最好，這輩子也不必見了。請你——”
他眉心不知為何細微地蹙了一下。好像有一枚可以忽略不見的針，從身體某處刺了進去。他僅僅只是有點不舒服。是的，僅僅只是，有一點不舒服。沒什麽大不了。
他繼續把話鎮定、冷靜地說完了：“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第一排。”
其實他真是太善良太不為自己著想，什麽“兩不相欠”，明明路易·拉文內爾欠他很多，錢一分不少，人是又折磨又操.弄地玩了這麽久，好事全讓他占了。但世間很多事是算不清道理的，裴枝和也不想算清了，就當他買單離場。
裴枝和說完後，禮貌地點了點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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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船王的千金伊琳娜，正是此前蘇慧珍用以與裴枝和炒作緋聞的人選。伊琳娜追了裴枝和幾場巡演，同時還出現在了之後的慶功派對上，被記者捕捉到。傳聞伊蓮娜醉心古典樂，上過作曲課，會七八種樂器，同時還是船王馬裏納基子女裏最受寵的一位。
不過，裴枝和精神有問題的傳聞越演越烈，這位千金是否還鐘意他就很難說了。不少媒體稱，裴枝和無法登臺是因為偶發性的精神失控，而他莫名其妙的街頭賣藝行為，更佐證了這一點——除了瘋了，誰會自降身段自廢武功？
一張燙金邀請函被擺在裴枝和面前，花體字母與手繪著玫瑰的骨瓷茶盞相得益彰。
這位千金要見他。
跟邀請函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套嶄新定制的男士無尾禮服。裴枝和試穿，松垮的穿著效果讓蘇慧珍心驚。她罵了裁縫，罵了路易·拉文內爾，就是沒罵自己。
鏡子前，英俊但眼眸心不在焉的兒子，與衰老但濃妝艷抹中難掩進取心的母親構成了一副親密無間的畫面。
母親雙手扶住兒子的雙肩：“這是你的機會，是你脫離路易·拉文內爾的機會。”
馬裏納基家族是希臘聲名顯赫的百年望族，把持著希臘八成的港口和造船業，實力可與拉文內爾家族抗衡。
“你別怪我，我只是想試試那個路易對你到什麽程度。事實證明，他是一個眼睜睜看你走投無路也不幫的狠心人。這樣的人身邊不能久留。何況他甚至毫不避諱你和他之間的關系，這叫什麽事？打的又是什麽算盤？他又不能給你未來。”
裴枝和從鏡子裏找著他母親的眼睛，但蘇慧珍自始至終低著頭垂著眼說話，不與他對視。
“只要你和伊蓮娜成了，你就是自由身了。”蘇慧珍說完了，拍拍他的肩：“你未來岳丈很有誠意，要以你的名義為你設立一個基金會，那個時候，你想演什麽、想錄什麽都你說了算。”
禮服被送回裁縫鋪，將臂圍、腰圍、腿圍都改小了一些。
人穿不合體的衣服總顯得寒酸，人在不合適的人身邊也是一樣。裴枝和不知怎麽忽然略過念頭：他對於路易·拉文內爾來說，也許就是件不合體的衣服，已令他丟臉許久。
果然，在畫廳見到伊蓮娜，這位千金捂著嘴笑，第一句就說：“路易·拉文內爾把你養得這麽差，真是沒本事！許多人看他的笑話，只是當面不敢說而已。”
這間畫廳是她母親生前布置，金碧輝煌以鏡為墻，懸掛著各種價值連城的名畫，尤以文藝覆興時期最多，是這希臘巨擘的望海別墅裏最為人稱頌的一個地方。
鏡子裏折射著一重又一重的人影，伊蓮娜小姐身著吊帶晚禮裙，身姿筆挺纖細，甜美大方，而站在她身邊的裴枝和則是消瘦、蒼白，眉眼間一股事不關己的心不在焉。
裴枝和聽了她直言不諱的嘲笑，微微笑著問：“伊蓮娜小姐以為我和路易·拉文內爾是什麽關系？”
“不重要，”伊蓮娜聰明地說：“藝術明星就像籠子裏的漂亮鳥，身不由己。”
“那麽，你為什麽能接受一只鳥當你的丈夫？”裴枝和開門見山地問。
“正如有錢男人可以娶一位貌美但一無是處的老婆一樣，有錢女人也可以找一位這樣的丈夫。何況，你既有才華，也很有用。”這位千金頭頭是道。
她父親的續弦就是她口中所謂的“美貌但一無是處”的女人，裴枝和懷疑她是在報覆。
“既然如此，那就請便吧。”他隨便地、置身事外地說。
“哦？”伊蓮娜楞了一下。
“婚禮日期，財產協議，儀式，賓客，地方，都你決定。我買不起什麽鴿子蛋，要是你能提供道具的話，最好不過。”
這麽快就談妥了，伊蓮娜反而覺得沒那麽刺激：“你不再想想？”
“馬裏納基家族是名門望族，小姐你又如此可人可愛，我有什麽要考慮的？”裴枝和頗具風度地欠了欠身。
坊間傳聞這位小提琴家高傲刻薄，一張嘴不饒人，沒想到居然能說如此到位的奉承話。伊蓮娜小姐不由得心悅，臉上也浮現喜色：“不過，你這麽瘦，不知道那方面能力如何？”
“還沒試過。”裴枝和認真地答，眉眼間都是坦誠：“但如果你需要驗貨的話，我們可以選一個雙方能接受的方式。”
“好呀。”伊蓮娜也很幹脆爽快：“你當著我的面，擼出來給我看。”
裴枝和薄唇微張，似有納罕，但轉瞬間就接受了：“雖然不太雅觀，但也依你。”
伊蓮娜覺得她的準未婚夫有些奇怪。他太好說話了，甚至有股隨波逐流的味道，不是傳聞那樣潔身自好。潔身自好當然不是指性生活，而是對生活的方方面面。隨波逐流的人是邋遢的，跟“潔”不搭邊。不過奇怪的是，伊蓮娜認為裴枝和至少外形還是很高潔的。
也許，這是個內在已經搖搖欲墜的人。
伊蓮娜在一張古典式的高背椅上坐下，將兩條長腿一搭：“你跟路易·拉文內爾上過床嗎？”
“幾乎每天都上。”
伊蓮娜顯然沒想到，笑吟吟的臉僵了一下，撇撇嘴：“那你對女人還能行？”
“不行的話，你可以退貨。”
“哦，那也不好。我想要你站在我身邊，我會讓你成為最耀眼的古典明星，無數女人男人為你瘋狂，但你只屬於我。”
裴枝和再度微微笑。
“不過，”伊蓮娜話鋒一轉：“這樣一來，我就需要別人來滿足我了，你介意嗎？”
“現在可以說不介意，但未來不一定。”
“為什麽？”
“我是一個相信日久生情勝過一見鐘情的人，假如兩個人不是太糟糕，長期相對，總歸是會產生一些占有欲。那個時候，我們就會為你的情人們吵架了。”裴枝和漫不經心地說。
伊蓮娜若有所思，頗為重視地點點頭：“我會考慮你說的這些。”
“那麽，路易·拉文內爾對你呢？”她忽然問，忽閃著大眼睛。
“什麽？”
“據說你們也有近半年的時間了吧，他對你有沒有生出你剛剛說的那些？”
裴枝和略怔，溫和地笑了笑，註視著她天真的雙眼：“也許是有的。”
“那可真是抱歉啊。”伊蓮娜整理滑下來的真絲裙擺：“婚姻這種事，又不能強買強賣。我這也算是奪人所愛了，哦？”
任誰都能看出她的愉悅。畢竟是在全歐洲的見證下虎口奪食，想想就刺激。
“也許吧。”裴枝和應說。
畢竟，搶個寵物，搶件拍賣品，都能算“奪人所愛”。
“那麽，你對我有什麽要求？”伊蓮娜民主地征詢。
“我希望能自由地演奏，擁有自由的藝術生涯。”裴枝和頷了頷首：“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心裏湧過一陣第三者視角的悲哀。
裴枝和，這一生拿起琴弓的那初始一刻，你是否想過有一天連拉什麽琴、上哪裏拉琴都要仰人鼻息？
小提琴家的演奏場，夠一雙四十碼前後的腳穩穩當當地站著，其實就夠了。偏偏這樣一尺見方的自由也充滿爭奪。
伊蓮娜暧昧地抿唇笑說：“你放心，到了我身邊，你母親和繼父就不能對你怎麽樣了。我可不是路易·拉文內爾那種缺德鬼，眼看著枕邊人被欺負都不幫腔。你一旦是我的丈夫，我就絕對為你主持公道。”
既然話都講透了，也就沒什麽反覆的餘地了。裴枝和伸出一根小拇指：“一言為定。”
伊蓮娜一邊伸出手指去，一邊狐疑地說：“還是太順利了。”
她本來做好了見面四五次、循序漸進建立好感、死纏爛打確定關系的戰略戰術。
“要是你經過了萬難的追求才追到我，很快你就會厭倦。這樣反常，你反而會留存新鮮感。”裴枝和跟她的大拇指抵了抵：“你是希望我去通知路易，還是你來知會？”
“當然是我。”伊蓮娜一昂頭顱，神采明媚。
以一張長桌為楚河漢界，坐在一側銀行代表、律師中央的伊蓮娜洋洋得意，以勝利者姿態看著對面孤身一人的男人。
“路易先生，我的律師和瓦爾蒙伯爵的律師已經進行了債務核算，這是明細和總數，你看看是否有遺漏。”
一份厚厚的文件遞了過來，路易·拉文內爾手長，背抵著椅背不動，腰也懶得欠，單單只是散漫地伸過了手臂，接過紙。
垂眸略略翻看，他不置可否，丟過一旁，微笑看著伊蓮娜，一聲不吭。
伊蓮娜只覺得這男人果然如傳聞那樣恐怖，只是被他這樣看著就覺得頭皮發麻，後脖頸麻酥酥的。怪不得聽說她要來對付他，她父親笑得那樣肆意，原來是打算看她笑話。
“要是沒問題的話，我代瓦爾蒙伯爵支付，你們倆家就算是清了。”伊蓮娜強撐著場面，用一種財大氣粗的口吻說。
“你想要什麽？”路易·拉文內爾淡淡開口，指尖點在會議桌上，姿態和口吻都像個在聽凡人許願的神明。
“我的未婚夫裴枝和先生，請你離開他身邊。”
伊蓮娜這句信誓旦旦的話一落地，擺在桌上那只散漫的、象征著神明垂詢凡人的手頓了一頓。會議室陷入呼吸能分辨的死寂，律師和銀行顧問都小幅度擰了擰領帶。
伊蓮娜吞咽了一口。幸好她沒喉結，不會暴露。
過了半晌，終於再度響起路易·拉文內爾淡然、深沈的聲音：“勞駕，你說誰是你的未婚夫？”
“裴枝和先生。”伊蓮娜迅速地說，又覺得太像匯報了，遂歪了歪姿勢，學著對方的模樣靠到了椅背上。
“路易先生，恕我直言，你對他得路不正，他郁郁寡歡，顯然很受折磨。全歐洲都關註著他的前途，你可不要做跟他母親一樣的惡人啊。”伊蓮娜有理有據地說。
路易·拉文內爾幅度很小地勾了勾唇，目光停到了伊蓮娜臉上。
膚色雪白的女人，像文藝覆興時期油畫裏所畫的古希臘神話裏的神女形象。他想象了一番裴枝和與她站在一起的畫面，確實堪稱金童玉女。
“不錯，他繼父母確實人品堪憂，不值得信任。因此，你拿著他父母之命來談這些，恕我無法奉陪。”
他正欲起身，卻聽到伊蓮娜理所當然的一句：“他媽媽只是引薦，同意的人當然是他自己啦。”
路易·拉文內爾身體一僵，既沒起身也沒完全靠回去，直到好一陣子，他僵硬怪異的姿勢才重又靠上椅背。
伊蓮娜皺皺眉：“他不僅是舉雙手雙腳讚同，而且還很開誠布公。路易先生，你和他之前的細節，他已經都告訴了我。本來嘛，夫婦之間就不該有秘密。他很珍惜我們的緣份，不想欺騙我，連你們床第之事也毫無保留。”
伊蓮娜觀察著對面這男人的似青又似灰敗的臉色，忽而靈機一動，大膽地說：“為了確保婚後他有能力行丈夫之事，我們做了驗證。”
這句輕巧的嘰嘰喳喳像小鳥一樣的話後，會議室再度陷入沈寂。這一次，頭頂空氣如隕石千鈞，沒人擡得起頭。
伊蓮娜梗著脖子，心想我不怕你。
路易·拉文內爾緩緩地問，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可怕：“什麽驗證？”
伊蓮娜吞咽一口，搖頭晃腦地說：“路易先生，我甚至能叫你一聲叔叔，你問我這種問題，未免失禮了。無論如何，我的未婚夫功能完善，器官漂亮，完全有能力當一個合格的丈夫。聽說你很喜歡中國文化，那麽我這裏有個成語，是枝和教給我的，我轉達給你。”
在路易·拉文內爾深沈、不透露一絲情緒的註視中，伊蓮娜脆生生地說四個蹩腳的普通話：“成人之美。”
一直走出這名為赫拉資本的大廈門口，伊蓮娜才長長而又迫不及待地舒了一口氣。不過她發現自己遺落了墨鏡在會議室。
“小姐，我幫您去拿。”隨從說。
“不要。”伊蓮娜果斷說，哼了一聲：“你不知道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回到勝利現場回味自己的傑作。”
是的，她已大獲全勝，簽署了支票也簽署了協議，幫裴枝和拿回了自由。
這男人的辦公室和會議室都在頂樓，上下都頗費了一陣功夫。奇怪的是，伊蓮娜透過透明的玻璃墻，看到這個男人居然仍在會議室裏。
這會議室裏誰都沒有，他一條胳膊搭在桌沿，頭低垂埋著，什麽也沒做。
伊蓮娜前進的腳步遲疑住，變成了後退，繼而一扭頭，不知為何有些匆忙有些害怕地跑掉了。
裴枝和今天在歌劇院門口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司機。他和伊蓮娜的婚事一旦有了眉目，蘇慧珍對他演出的管控就放開了，他得以來見巴黎愛樂團的藝術總監，洽談春夏音樂季的協奏合作。
久等無果，他轉乘地鐵，再搭乘網約車前往市郊的莊園。
更奇怪的事出現了，今天莊園很黑，用不起電似的，傭人也都下落不明。不過裴枝和向來對這裏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加上沈浸在馬上能覆演的喜悅中，就更無所謂了。
他上樓的腳步略顯輕快，鼻子裏不自覺哼著旋律。
門縫裏沒透光，這代表路易·拉文內爾還沒回家，或者又出差了。裴枝和心情很好地擰開門進去，穿過起居室來到臥室。黑暗中，一道坐在窗邊扶手椅上的剪影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從那五官的優越折線看，是那男人無疑。
過了安靜的兩秒，雕像開了口，聲線透著疲憊沙啞：“怎麽不哼了？”
原來他過人的耳力早就聽到了裴枝和輕哼的旋律。
“沒怎麽。”裴枝和隨口答。
“心情很好？”
“還不錯。”裴枝和答說，但不準備分享細節。
這幾乎是路易·拉文內爾跟他相識以來，他最開心的一天，從聲音和語氣都能感受到上翹的嘴角。
他在為了能堂堂正正離開他而開心。
裴枝和走動兩步，要去開燈。
“先關著。”路易·拉文內爾命令。他面朝窗外，巴黎城龐大浩瀚的燈海在他眼底璀璨，他自始至終沒回頭來看裴枝和。
“為什麽？不覺得不方便麽？”
“眼睛受傷了。”路易淡淡地說。
“好吧。”
裴枝和知道正常人這時候該關心兩句，但他沒有。兩個人朝夕相對在一起，有很多這樣微小的時刻，一秒疊一秒的，也許木石也能生情。而他偏偏刻意不要這些時刻，甚至刻意躲著。
他摸黑放下琴盒，脫下風衣掛到衣帽架上，聽到男人問：“為什麽還回來？”
裴枝和僵了一下，懂了：“伊蓮娜今天來找過你了？”
“不錯。”
“她把瓦爾蒙欠的錢都還清了？”
路易·拉文內爾試圖分辨出他這句話裏的語氣成分，是按捺不住的欣喜，還是不知底細的忐忑，亦或者，是否有一丁點、哪怕一丁點的遲疑、悵然？
“是。”
裴枝和驟然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翹著唇角說：“謝謝。”
他是在感謝他，因為以他的能耐，要使點絆子不是難事，雖然也許無從更改結果，但拖延時間、惡心人總是能的。
“你以為，跟她結婚是一個好選擇？”
“哪裏能自由地拉琴，哪裏就是好去處。”
“她的家族準備牽頭給你成立一個基金會，名為連接歐洲與亞洲文化交流，實際上是為了洗錢。”
“隨便你怎麽說。”
“怎麽，你不信？”
“信又怎麽樣？路易先生，我努力了，作為普通人，在你們這些大人物的夾縫中我已經拼盡了力氣。我只想拉琴而已。你那天用商陸的口吻點醒了我，是的，有一份天賦就要盡一份使命，我沒有資格自甘墮落，我要奏響巴黎歌劇院，奏響金色大廳，奏響全世界的頂級殿堂。誰能給我這份自由，我就跟誰。”
裴枝和把掛上衣帽架的風衣重又取了下來，胳膊慢吞吞地套進袖筒。他已經自由了，回到這裏幹什麽？真是有病。
他轉身的瞬間，燈光忽然大亮，刺得他瞇了瞇眼。
下一秒，他手腕被人攥住。
“去哪。”
他聽到頭頂男人沙啞低沈、聽了讓人心跳發虛的聲音。
“我已經自由了。”裴枝和提醒他的同時擡起頭來。
“你騙我？你眼睛哪裏受傷？”
那雙綠色的眼眸，依然漂亮深邃得讓人觸目驚心，也依然冰冷無情緒地讓人觸目驚心。
“那你呢？”路易·拉文內爾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冰冷森寒：“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那個女人上床，又算不算欺騙？”
雖然時刻提醒自己要珍惜他的手，但他握有他胳膊的手掌卻還是不自覺用力、再用力，像是試圖握住沙。
裴枝和猝不及防地一楞，眼睫低垂瞥向旁邊。
伊蓮娜在胡扯什麽？那天雖然她提出了要驗貨，但他以太突然、雙方還不熟為借口逃了。
然而他的表現在路易·拉文內爾眼裏卻是心虛。
如淬了毒的利箭破風貫開心臟，他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疼痛從心跳中迅速穿透了全身，比他這一生任何時候所負的傷都還要尖銳、還要漫長、還要痛。
這痛一瞬間麻痹了他的神經，甚至讓他脫了手。
“不算。”裴枝和不打算解釋，也沒有解釋的必要，淡漠地說：“因為我跟你本來就是非自願、不正當。我對你沒有任何義務。”
暮春的風，從洞開的窗戶中湧了進來。被箭鏃穿透的身體開始覺得冷，四肢也有些僵。一切的陳年舊傷都在這一刻覆發，從四肢百骸、每一條神經、每一塊肌肉裏透出某種陌生的鈍痛。如果有人這時候來暗殺他，將不費吹灰之力地得手。
“你走吧。”他說，短短幾個對話的功夫，聲線居然比一開始更沈啞。
裴枝和抿著唇靜站數秒：“伊蓮娜是連本帶息按原本的數目還給你的，這段時間，就當我免費陪你。我們兩不相欠，最好，這輩子也不必見了。請你——”
他眉心不知為何細微地蹙了一下。好像有一枚可以忽略不見的針，從身體某處刺了進去。他僅僅只是有點不舒服。是的，僅僅只是，有一點不舒服。沒什麽大不了。
他繼續把話鎮定、冷靜地說完了：“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第一排。”
其實他真是太善良太不為自己著想，什麽“兩不相欠”，明明路易·拉文內爾欠他很多，錢一分不少，人是又折磨又操.弄地玩了這麽久，好事全讓他占了。但世間很多事是算不清道理的，裴枝和也不想算清了，就當他買單離場。
裴枝和說完後，禮貌地點了點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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