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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一世:我只是為了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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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一世:我只是為了贖罪

對於自己的困境,裴枝和只字不提,根本懶得向路易·拉文內爾求助。

他每天照常提著琴盒出門,衣著整齊光鮮,皮鞋鋥亮,看上去比恩師死前那段時間更有精神力。其實是個假裝有班可上的失業青年罷了。他每日都會編造行程,一會兒去歌劇院,一會兒去音樂學校,一會兒去琴房。司機將他送達後,他悠閑地就近買杯咖啡,提著琴沿著街道慢慢地走去搭地鐵,目的地隨便。

這一假裝還有班上的演出,唯一的觀眾只有路易·拉文內爾。但裴枝和從沒深究過自己為什麽要在他面前演這一出。大概是嫌他麻煩吧。這個人對自己豢養的鳥有種不太正常的上心,喜歡大包大攬、獨斷專權,但裴枝和是寧願跳江也不肯求他幫忙的。

他也不是沒有自救過,聯系了律師研究信托條款。當初蘇慧珍哄騙他簽下時的說法倒也沒錯,但有時局部的真實比全盤的謊言更害人,律師答覆:她作為監管人完全有資格這麽做,並羅列了一些上流社會家族的信托糾紛,告訴他這種情況往往不建議對簿公堂,最好的辦法是跟親人和解。

裴枝和算是看穿了,自己已經成為她和伯爵手中的搖錢樹,將來有任何問題,她都用這招逼他妥協。

他也去拜訪過自己認識的各類經紀人、演出代理、熱心古典樂的官員和名流們,但大家都不想平白招惹官司,何況埃夫根尼的醜聞大家都還記得呢。古典音樂屆等著出頭的年輕人很多,廢了一個裴枝和雖然令人扼腕,但也只是扼腕而已,滔滔江水並不為他停留。

在貴婦人靜謐的會客室,一位頭銜為侯爵夫人的女人稍稍欠身,微笑著問裴枝和:“為什麽不向路易求助呢?”

裴枝和怔了一怔,明白過來。

他現在在這些人眼裏是拉文內爾家的了,脖子上掛上了他們家的狗牌,他們就算想投資他,也得先看主人的意思。

路都被堵死了後,裴枝和在蒙馬特高地的街邊長椅上坐了很久。冬天已經到來,天空灰而慘淡,連那些露天咖啡店的人都少了許多。將手中熱可可喝完後,他站起被風吹透了的身體,打開琴盒,拿出那把價值連城的瓜奈裏,毫無預兆地當街拉起琴來。

幾乎是第一聲琴聲出來的同時,音還未強,路人便已駐足。

他垂首,眼睛閉著。風吹動他的黑色大衣與羊絨圍巾,也一並吹著他的黑色額發。

“這真是我見過最高水準的街邊演出。”法國人一臉凝重地說。

“不愧是法國,隨便一個街頭藝人都能站上其他國家的大劇院。”外地游客一臉新鮮地說。

“真是見了鬼了,這不是裴枝和嗎!”真懂行的樂迷已經叫起來了,“那麽多人在問他下一場演出,他居然在蒙馬特賣藝?”

比起扔在裴枝和攤開的琴盒中的錢,舉起來的手機攝像頭更多。

一曲巴赫畢,有人激動地求證:“你是枝和吧?你是那個跟巴黎愛樂團合作過的獨奏明星枝和!”

裴枝和面色淡然地頷首。

“你是來采風?還是體驗街頭生活?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弘揚古典樂,這是一場公益行為!”

裴枝和腳尖點點琴盒:“捧個錢場,謝謝。”

“……”

也許是寒風太冷冽,他蒼白的面容上泛出病態的紅。

無人看穿他內心的自尊已然搖搖欲墜。

裴枝和在蒙馬特高地賣藝的第一天,就成了熱議話題。愛惜藝術家的法國人痛心疾首,不少人質問造成這一局面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誰。這也是裴枝和的目的,假如能在網上掀起點水花,也許能倒逼他父母。

然而他的算盤打得太簡單,一是這一事件雖然在古典樂圈是話題,但破圈後就不太有聲量了,況且在泛流量圈裏,他還被貼著“小三之子”、“戀童癖之徒”(此前有人言之鑿鑿埃夫根尼收留喬納森時後者尚未成年卻已被性豢養),賣藝的消息一出來,不少非古典樂圈的網友懷著樸素的正義感幸災樂禍。

裴枝和將賣藝的地方改到香榭麗舍大街時,一臺黑色賓利在他面前緩緩停下。車窗降下,露出男人半張輪廓深邃的臉和一雙幽綠色然而平淡無波的眼。

裴枝和的琴聲突兀停下,接著彎腰收拾琴盒,毫無預兆地就結束了今天的賣藝。聞訊而來的樂迷發出不滿抱怨聲,因為他們有的甚至是從鄰國專門趕來的。

裴枝和不為所動,也不看街邊的車,自顧自走著。在即將走下地鐵口時,一個黑衣人攔住了他去路:“路易先生請你上車。”

裴枝和楞了楞,扭頭就還了個方向。沿主街走甩不掉他,他拐彎入小巷。迎面又撞到一個別著耳麥的黑衣人,伸手一攔:“路易先生——”

裴枝和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又扭頭走了。

如此,每當他想要岔入什麽小巷,總有黑衣人攔著,一個接一個,不知道的還以為路易·拉文內爾把這片城區買下來了。

黑色賓利在車道上開成了烏龜,背後早已喇叭聲震天,不少的士司機探出頭來破聲問候,車流堵成了長長一條游龍,場面蔚為壯觀。

騎警追上逼停,敲窗戶開罰單。

駕駛室裏伸出只手,遞出了本證件。翻開的第一眼,騎警偃旗息鼓,只能在道路一旁眼睜睜目送,並遭受身後司機們一連串的投訴和中指。

終於,裴枝和的公德心占了上風。他走到下一個上車點,在整條街憤怒的目光中拉開了車門。

“有意思嗎?”

“你不應該這麽對待你自己。”路易瞥了眼他蒼白泛紅的手,伸過去,握到掌心中。

很冰。冰得他想問責天氣。

裴枝和抽了一下沒抽動,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安之若素的漠視狀態。

“我可以幫你。”

說出這句話時,開車的奧利弗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裴枝和的困境從一開始路易·拉文內爾就了如指掌,但他按兵不動,打定了註意要等裴枝和自己開口。他知道琴是裴枝和的軟肋,要不了多久,他就會低下頭來求援。但他沒想到,他把琴和名利捆在了一起,但裴枝和沒有——天地間都是他的舞臺,他不是非要追光燈。

這一局,關心的人先敗。

“幫我什麽?”裴枝和果然奇怪地問:“我好好地拉著琴,你不出現就是幫忙。”

“我可以幫你拿回你的自由。”

他已經通過旗下殼公司,拿下了瓦爾蒙家族信托位於盧森堡的資金托管行的母公司股權,隨時可以從上游施壓,利用債務技術性觸發信托的審計凍結。這一步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不難的點在於,環節簡單清晰,難的點在於,它需要很多、很多,多到堪稱龐大的資金。

但對於路易·拉文內爾來說,這件事,就是這麽簡單。

“我現在就是前所未有的自由。”裴枝和面無表情地說。

路易·拉文內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沈聲命令:“停車。”

奧利弗詫異,甚至條件反射地緊了緊方向盤——這是這男人真動了怒的征兆。他就近將車拐進僻靜,熄了火,訓練有素地下了車放哨。

車內氣氛壓抑,裴枝和視線看向窗外飛鳥,眼神無畏也無謂。一無所有的人很難再失去什麽。

“你一定要這麽倔犟?凡是我能幫上的事,你就一概破罐子破摔,寧願墮落到底,也不肯低一低頭。”路易·拉文內爾的一張臉已是冰沈如水。

“你太高傲了,路易先生,古典樂本來就不應該只在殿堂。我現在能有機會把一生所學在街頭弘揚,就算是我老師在世也會為我鼓掌的。不過我想,你這種沽名釣譽、高高在上的人,理解不了也很正常。”

“現在沒人阻止你走到街頭!”路易·拉文內爾動了氣,提高了聲量,手指插進領帶結不耐煩地擰了擰,“但是,要是你認為你這一生的使命就是在這裏,就是在街上賣藝,好,那我也成全你。”

裴枝和楞了一下,擡起眼眸來,唇角勾了勾。

這一眼裏的溫柔,讓路易·拉文內爾觸目驚心。他感到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血涼,像是驟然間到了冰窖。

“你剛剛那句話的前半部分很像商陸會說的。”裴枝和低下的眼睫顫了顫,眼波隨著追憶流轉:“我就是想著他會這麽說,所以才迄今為止都沒有放棄。”

路易·拉文內爾的臉色難看至極:“你一定要這樣。一定要在我們之間反覆提及這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們之間?”裴枝和失笑了一聲:“我們沒有之間,您是您,我是我。非要有什麽之間,大約也是尊貴的債主與被迫的債奴之間。”

路易·拉文內爾迅如閃電般伸手掐住了裴枝和的脖子,迫使他揚起頭顱。他的大拇指重重、粗暴地碾上了裴枝和的唇瓣:“你這張嘴但凡懂事點聽話點,這輩子都不至於過成這樣。”

裴枝和保持著淡然的微笑和冷睨的目光:“少來篡改真相了,路易·拉文內爾。你敢說我簽下信托時,你一無所知?”

沒錯,路易·拉文內爾知道。知道那份信托裏的陷阱,知道伯爵夫婦打的是什麽主意。他沒有出手,而只是冷眼旁觀,因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能為裴枝和善後——隨時,但前提是,裴枝和懂得感恩戴德。

在他陰鷙可怕壓抑著怒氣的臉色中,裴枝和哼笑一聲:“幫兇,和救世主,從來都只能扮演一個。你想兩個都占,只會兩手空空。”

門鎖的哢噠聲讓奧利弗回過頭來。這麽快?他手中的煙才燃了半支。是誰說服了誰?他密切地觀察著,只見裴枝和下車時的狀態有些倉促狼狽,低著頭咳嗽了好幾下,還用手揉了揉脖子。

奧利弗看得清清楚楚,他白皙的頸側有一些剛剛沒有的紅印。註意到奧利弗的視線,裴枝和勾唇嘲弄一笑,挺直脊背,風度很足地走了。

上車時,奧利弗根本沒敢看後座人的臉色。

車子發動半天,他都沒聽到命令,奧利弗不得不咳嗽了一聲,問:“去哪裏?追嗎?”

倒映在後視鏡裏那雙眼睛像是剛剛才被提醒,回過神來。

“不必了。”過了片刻,他開口說,聲音有些沙。

“那去哪裏?”奧利弗又問了一遍。

“該去哪就去哪,跟了我這麽久,這麽點小事都要我安排嗎?”後座的男人忽然發起火來。

奧利弗當然不可能找死到去接話,他摸了摸鼻子,想著能去哪兒。過了片刻,聽到後面傳來平靜的一聲:“抱歉。”

奧利弗踩下油門打轉方向盤:“既然這樣,今天就我來安排。”

他帶路易·拉文內爾去了他們常去的酒吧頂層套房,私下讓經理安排些人過來,特意叮囑男的女的都要,各種風格類型都來一個,但是那種東方臉、黑發白膚、身材薄的可以多來兩個,懂藝術更佳,會中文加分。

要不是路易·拉文內爾身份特殊且太多人想買他命,奧利弗更想帶他去夜店主動獵艷。這麽一想就覺得他老板可憐了,家財萬貫位高權重,卻因為人身安全而少了很多樂子。難道這就是栽在裴枝和身上的原因?因為見的世面太少了而過分純情!

大約二十個男女魚貫進包廂,人種、膚色、性別、氣質、風格,主打一個齊全,連男跨女女跨男都兼而有之。

路易·拉文內爾喝完了一打白蘭地shot,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陌生臉孔,問奧利弗:“什麽意思?”

奧利弗大馬金刀坐著,兩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挑吧,今晚上盡興。”

路易·拉文內爾拎起西服起身,淡淡丟下一句:“別逼我發火。”

“不是,”奧利弗攔住他,壓低聲音,緊皺的眉間關心不作假:“你試試不行嗎?既然已經破了戒,何必在一棵樹上吊著?何況強扭的瓜不甜。”

路易·拉文內爾把煙塞進嘴角,垂眸定了一會兒:“一,我沒有吊著;二,我對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三,我不打算繼續破戒。”

奧利弗人都傻了:“什麽意思?”

“我對他,更多是贖罪。”

“哦。”

“你不信也沒關系。我只是看他可憐。”

“我信。”奧利弗真誠地說,真誠地問:“但似乎,你的一些作為,也是讓他可憐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路易·拉文內爾按下打火機,簇藍火苗點亮了他眉眼鼻之間的深邃:“他是他母親和伯爵送來的陷阱,所以有時候,他在代他們受罰。我做不到徹底地對他好以贖罪,也做不到徹底摧毀他以報覆。”

奧利弗無話可說了。這個男人的成就太驚人、事業太神秘,以至於很少有人將他與語言學天才、工科博士之類的聯系在一起。這樣一個智商超群的人給出了一套自洽的邏輯,外人是無從打破的。

“給他們一點小費,讓他們回家吧。”路易·拉文內爾咬著煙,將西服披到肩上。樓下迪斯科球的銀色光在他眉眼間一閃,透出深不可測的沈穩、鎮定與冷血。

奧利弗在這一刻覺得,他似乎確實是白操心了。

一定是他的錯覺。他認識的路易·拉文內爾,怎麽可能輕易地在幾個月間愛上一個男人?也許他只是征服欲上來了,試圖熬順一只鷹。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他現在的情況?”奧利弗問。

“他既然不需要我,那就靜靜觀賞吧。”他把煙夾到了指尖,漫不經心地說。

奧利弗承認,他這一刻已經完全相信了他。這是一個進化掉了人類基本情感的人,早已在命運波詭雲譎的玩弄下變成了一具黑金機器,他身為頂級雇傭兵,居然以普通的兒女情長去揣測他,真是將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他直接闖入希臘船王千金與裴枝和的訂婚宴,於眾目睽睽下將裴枝和擄走的一幕的話,奧利弗確實是信了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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