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一世:“忠，你隨意；貞，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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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一世:“忠，你隨意；貞，由不得你。”
裴枝和一直以為路易·拉文內爾只是一個繼承了姓氏的大貴族，經營的事業也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金融、慈善，以及一些國之重器的實業，直到一次未遂的暗殺行動，他在數發子彈中驚魂求生，這才隱約察覺到，這個人和他的事業都不普通。
後來，他的叔叔盧錫安登門與他商討了幾件事，被裴枝和偶然旁聽到了一鱗半爪，他便誤會了，以為路易·拉文內爾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黑手黨，拉文內爾家族是一個罪惡滔天的黑道家族。
裴枝和所受的教育，整個人從小被樹立起來的價值觀，對世界和人生的審美，都註定了他不可能接受這件事，更不可能接受自己成為這樣一個人豢養的金絲雀，並天經地義地享受著他提供的那染血的奢華生活。
路易·拉文內爾送給他的一切東西，都被他拒絕。各種款式風格的名貴手表、珠寶、服飾鞋履。當天送當天退回。
這件事由管家代勞。但每次他總帶著原封不動的禮物站在路易·拉文內爾的書桌前，說：
“枝和先生拒絕了，說不喜歡。”
“枝和先生拒絕了，說不需要。”
“枝和先生拒絕了，沒有說理由。”
沒關系。路易·拉文內爾將之當情趣，每天變著花樣送。
終於有一次，一枚華貴的領帶針送出去後五天，管家都沒出來掃興，路易·拉文內爾內心稍安。在晚上的約會中，他命令裴枝和佩戴這枚領帶針赴約，裴枝和問：“什麽領帶針？”隨便回憶了一下，說：“送人了。”
路易問他送給了誰。他漫不經心地說，有個街頭藝人長得很不錯，他隨手送了，換來了對方跟他吃一頓飯。
這樣的把戲，路易·拉文內爾不會上套，姿態雲淡風輕地問：“請你吃的什麽？是餐車三明治，還是小酒館的沙拉？”
“不重要，吃飯要緊的是對象，而不是餐盤。”裴枝和利索地切著牛排，“吃完後我們在蒙馬特高地散步，喝酒。在愛墻前，他忽然問我敢不敢私奔。”
長餐桌上陷入死寂。
裴枝和未曾擡頭看男人臉色，自顧自說下去：“說實話，我不是沒心動。但是我一個自身難保的人。”他神色略怔了怔，漂亮的眉眼低垂，顯出一股失魂落魄，連唇角的笑也顯得落寞和自嘲了：“面對的又是你這麽一個魔鬼，何必拉人下水。”
“魔鬼。”路易·拉文內爾點點頭，重覆。
他當然不是好人，但一想起自己前半生的遭遇，想到公爵的宴會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名流們，也不禁微微失笑出神。
他向來不屑於自證，也無意與外界種種傳聞申辯，他做的一切慈善都歸於埃莉諾和拉文內爾家族名下，但面對裴枝和這雲淡風輕的一句“魔鬼”，他竟然忍不住想問，你究竟對我了解幾分？
“我吃完了。”裴枝和放下刀叉，利索地用餐巾擦擦手：“抱歉，跟你吃飯總忍不飽得很快。”
路易·拉文內爾還不至於自取其辱去問他為什麽。
但有些事他不問，不代表裴枝和不會說。他攥緊了刀叉，在面無表情中等待。果然，裴枝和推開椅子起身，丟下了無所謂的一句：“因為會神經性反胃。”
他的背影確實比初見時還瘦。
處理完公務已是淩晨，經過裴枝和的房間，路易·拉文內爾略略駐足，推門進去。
裴枝和從沒說過自己睡眠不太好，入睡慢，覺淺，眼罩耳塞褪黑素是必備的，但自從搬過來，他就抗拒用這些了。他不能這麽神經大條地讓自己在他身邊安心當個聾子瞎子。
有一次，這個男人夜半忽然進來。他什麽動靜也沒發出，但空間的氣場卻因為他的侵入而變化。裴枝和瞬間驚醒，睜開的眼中充滿防備。雖然燈亮後，他又恢覆了漠然的模樣，但這次後裴枝和的睡眠質量就更是一瀉千裏了，噩夢連連，驚醒了就難以再入睡了，披衣靜坐到天明。
這一切，路易並不知道。他這晚進來時，裴枝和早已醒著，但裝睡。任他怎麽擺弄、侵入，他都像是個被下了迷藥一無所知的人。自然也是一動不動如死魚，毫無趣味可言。
裴枝和忍不住想，如果換成自己，可能早就厭了煩了怒了，路易·拉文內爾是怎麽做到這麽孜孜不倦的？
一切結束，他荷爾蒙氣味和汗味交混的手捏住了裴枝和的下巴，唇瓣湊得很近，講話時像是要吻上，但話語卻很冷漠：“既然契約已經定下，那麽你就算私奔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介意把你抓回來。”
他後來派人遍尋巴黎二手商店，因為料定了一個落魄的街頭藝術家一定會將那枚領帶針賣掉變現。他確實找到了，也贖了回來，丟在書房抽屜裏。
奧利弗為他找到了這個藝術家，拉丁裔長相，確實有股風流深情的氣質。本來路易把裴枝和那些話當作是他報覆性地編故事，但在這些事實細節佐證下，那番話變得很真。
別的都沒什麽，唯獨裴枝和那一瞬的停頓、那一絲落寞、那句“不是沒心動“，讓路易·拉文內爾垂在身側的手無端端地抽了抽。
他繼續送禮物。在管家走投無路的哀求下，裴枝和不再退回，連包裝帶盒子地堆在屋角。很快就由一個角落變成一片，接著入侵到沙發、茶幾，後來是衣櫃，龐大到沒了下腳之地。
他以為這是打在那男人臉上的耳光，沒想到反而給了他借口。他命令裴枝和過來跟自己睡，至於原來的那間房，就當作他的禮物收納間好了。
其實那些數不清的禮物裏，有一份慈善捐款的收據，難得地落在了路易·拉文內爾自己的名下，是在某非洲小國發展一項種植業的扶持計劃，數額可以幹脆買下這個貧窮小國。正如他此前所言，他對購買低凈值資產不感興趣，但他送了一條產業鏈給他們，從種植、生產、加工、銷售、人才培養，環環相扣。
如果裴枝和有興趣拆禮物的話，就會發現。但他遲遲沒動手。
路易吩咐傭人不必歸納整理那一屋子的禮盒，久而久之，灰塵積累了上去。近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他突然毫無預兆地下令將這些禮物通通搬走。裴枝和冷眼看著，不知道他這個施害者怎麽一副忍無可忍、厭惡受辱的模樣。
其實很簡單，只是因為那天，奧利弗終於想起來將追溯到的那把斯特拉迪瓦裏的來歷交到他的案頭，包括那個真實身份名為商陸的買主，以及其背後整個家族的來歷、商業版圖都一同送到了路易·拉文內爾的案頭。
路易只是略略翻了翻，對於奧利弗夾在裏面的那些照片，他看也沒看，從回形針裏取下丟到垃圾桶中。
全世界的頂豪們圈子是流通的，生意一起做才會大，中間也多的是樂於勾兌資源的掮客。路易·拉文內爾隨便想了想，就想出了他和這家生意的淵源，不過與他的核心商業相去甚遠，都是些明面上的業務。
與他這個頂著封建封號的“魔鬼”比起來，商家的生意看上去很清白、根正苗紅，在香港和內地都有極高的政治和道德威望。至於這位被裴枝和念念不忘的商家二少爺，年紀輕輕就在電影屆嶄露頭角，被稱為是天才。
因公經過香港，他特意停留兩日，見了一些金融界人士，回巴黎後卻漫不經心地跟裴枝和說，他在一場私宴上見到了商陸。
裴枝和的臉色忠實地一變：“你背後調查我？”
正值早餐時刻，長餐桌上擺了些中式小蒸屜，裏面是蘇慧珍告知的裴枝和喜歡的廣式點心。胃口好，一切就都會好。路易·拉文內爾專門為他請了內地出身的廚師。
“雖然你的軟肋毫無價值，但必要時，也能派點用場。”路易擡眸，幽綠眼眸不見半點情緒，如密林後鎖住了獵物：“想不想知道他近況？”
“不想。”
“是麽。可惜了，他看上去情況很不好，臉色蒼白，消瘦無比，對宴會上的人事興致缺缺，看上去像個陰郁的殺人犯，而不是說一不二的貴公子。”
“你胡說。”
“看來你確實沒聯系過他，他也沒找過你。”路易·拉文內爾兩手在雪白餐巾上絞了絞，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他這種狀態，跟你有沒有關系？”
“沒有。”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一點沒有。”
“萬一呢？”
裴枝和不再躲閃，與他對視：“你想幹什麽？”
“如果，我能讓他現身你下一場演出的第一排，你能怎麽報答我？”
“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如果我能讓他到你的後臺見你，你又打算怎麽報答我？”
裴枝和的口吻斬釘截鐵，但已然亂了：“你做不到，做到了也沒意義。”
“你怎麽知道？”路易·拉文內爾鎮定地在餐椅上坐著，後背舒服地陷入靠背，十指交疊，視線因高大身高而自帶一股冷然的睥睨審視：“如我剛才所說，他狀態很差，也許是因為你。這世上不是沒有這樣的故事，愛被當事人的察覺，總是晚於它的發生，等到發現時一切已來不及，只能在思念和悔恨中度過餘生。你在我身邊，說不定，他聯系你母親而不得，或者你棄用斯特拉迪瓦裏的消息，讓他誤會了你的移情別戀。”
“我沒有移情別戀！”
——他皺眉脫口而出的瞬間，這籠罩在晨光中的偌大餐廳倏然靜了，分列兩旁的傭人和管家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其實他們怎聽得懂中文？不過是察言觀色地厲害，知道他們主人的臉色又很差了，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氣場從他的沈默中釋放出來。
過了半晌，一兩聲寥落的鼓掌聲自男人掌中響起。沒人敢應和。
“你還真是，忠貞不渝。”他口吻越是紳士，氛圍就越是可怕。
裴枝和喉結動了動，有起身欲跑的求生欲。
“不對。”他打量裴枝和：“忠，隨便你；但貞，由不得你。”
裴枝和身下的椅子因為他的被驟然拉走和掙紮而翻倒，才喝了沒幾口的粥也隨著他的拳打腳踢而被打翻，滴滴答答濃稠地從餐桌滴到了地上。
“放開我！路易·拉文內爾！你這個混蛋！惡魔！黑手黨！殺人犯！”
“隨你怎麽說。”他的手如鐵鉗，紋絲不動。
事已至此，裴枝和充滿恨意的目光如刀片，毫無轉圜地射向他。而路易·拉文內爾則將他扔到了床上，冷笑著居高臨下近在咫尺地迎了他的恨他的刀，一字一句清楚而殘忍地說：“你還真以為他是因為你而消瘦？不是，他是因為他的繆斯。”
裴枝和很快、很快地怔了一瞬，這個快不是因為別的什麽，而僅僅只是因為他本來就很有自知之明、本來就沒有什麽妄想。這一怔後他勾唇笑了起來，明亮的眼眶裏卻迅速積蓄滿了眼淚：“我知道。”
“那你現在又在哭什麽。”路易·拉文內爾咬牙切齒口吻森寒地問。
“擔心他。”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明亮眼眸裏既坦率也敢：“擔心他近況，心疼他吃跟我一樣的苦。他這麽好的人，不應該。”
路易·拉文內爾用唇舌封住了他這只會惡語、只會穿心的嘴，不願再聽他再吐出有關那個人哪怕多一個字。
但又有什麽用？
他的眼淚滲進兩人交融的唇縫，帶來無處可躲的苦澀。一想到這苦澀是裴枝和為旁人而流，路易·拉文內爾就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插進了他的胸腔，將裏面那團跳動的東西磨礪捏碎得血肉模糊。
他有的是辦法在床上制服他，拿到自己想嘗的一切。
平心而論，他的技巧不壞，也放得開，沒有無謂的大男子自尊，在床上放得下身段，能將裴枝和伺候得很好。再怎麽不情願，裴枝和身體的反應是忠實的。他的大腦可以命令自己當一條死魚，但某處的情動、濕潤卻控制不了。
“你想要得厲害。”路易·拉文內爾把他的反應忠實地轉告他，語氣和心情也都因為這一反應而平緩下來。
裴枝和伸出一根漂亮的手指，點點大腦：“這裏，永遠不會如你所願。”
路易掐著他腰的手驟然用力，青筋從胳膊上疊起，人卻微微一笑：“我要這東西幹什麽？”
兩人本就不怎麽樣的關系急轉直下。
裴枝和發起燒來。
滿面緋紅，熱冷汗交錯，雙眸痛苦地緊閉，而紅得病態的唇無論怎麽滋潤，都會迅速幹涸得如同旱季的河床。
他燒糊塗了，睡夢中開始叫媽媽。所有人都知道，他叫的媽媽不是這個媽媽，而只是一個妄想，一個圖騰，一種精神，但路易·拉文內爾還是立刻派人將蘇慧珍叫了過來。
也是巧，裴枝和退燒後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擰了冰毛巾要給他敷額頭的蘇慧珍。她袖子挽了上去，沒化妝的面容透出疲憊和老相，目光憂心忡忡。
她憂心的是裴枝和這脾氣性格，長留在路易這裏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會鬧得兩看相厭，到那時再收場，他們母子倆就很被動了。作為母親，她得走一步看十步。在裴枝和昏迷期間，她就通過眼淚和委屈，從路易·拉文內爾這裏撈走了一套價值數千萬歐的的房子作為補償。
裴枝和以為她的目光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而憂心。
他的手動了動，立刻被蘇慧珍暖融融地握住。這一瞬間的溫暖通過母子連心的血緣、通過他們彼此間早已被剪斷的臍帶傳遞過去，讓裴枝和虛弱的身體打了個戰栗。他說：“我沒事，別擔心我。”
蘇慧珍楞了楞，順著他的誤會演了下去。
事實上，巡演後幾次乘勝追擊的演出，早已將裴枝和的名望推向了新高度，古典樂屆頂級的唱片公司都拋來了橄欖枝，不乏想簽約他個人經紀代理的。得知裴枝和和經紀人艾麗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甚至提議要註資入股他們工作室。
這幾個月的裴枝和可以說是炙手可熱，也引起了繼父瓦爾蒙伯爵的覬覦。在伯爵的枕邊風下，加上蘇慧珍自己的野心和謀劃，很快就有了一場夫妻合謀。
趁著裴枝和養病期間，蘇慧珍以他要靜養為理由，讓艾麗將所有的行程邀約都先跟她這邊通氣，還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裴枝和的商務郵箱。
她無中生有了一次重磅公開排練，拿出了捏造的邀約信，稱之所以會錯過是因為艾麗的疏忽。而艾麗之所以如此不上心，是因為她正在接洽其他新人，她正在通過捆綁裴枝和的資源，扶持新人上位。
這些絲絲縷縷的挑撥離間，逐漸在裴枝和與艾麗親密無間的關系中產生了不可逆的裂紋。
裴枝和這次病情養好時，他的商務經紀大權已默認交到了蘇慧珍手裏。
艾麗雖然是個成熟的經紀人，到底也有自己的脾氣，且與裴枝和本就是校友朋友，這讓她和裴枝和聊工作時不可避免帶上強烈的個人恩怨。她急切不已忿忿不平：
“當初商陸選定我當你的經紀人，私底下尤其囑咐我要小心你媽！經紀圈這種家庭小作坊我們都見得多了，哪個不是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坑了自家人都不知道，到頭來還要說外面都是壓榨人的資本家！”
“艾麗，不要拿商陸出來說事。”
“你媽媽沒有做過經紀工作，對法國、對古典樂圈都不夠了解。”
“所以我只讓她處理商務代言，專業上的事還是交給你。”
“是嗎？”艾麗冷笑一聲，“難道以你媽媽的手段，不會一點點蠶食，直到全部都大包大攬？”
裴枝和不作聲，艾麗以為把她說動，乘勝追擊：“枝和，你媽媽你比我更清楚。利字當頭，她能做出什麽，你已經領教過了。”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站在路易·拉文內爾的別墅莊園裏，站在這冷冰冰華麗的囚籠裏對裴枝和說，因為他的脾氣，因為人性。傳遞壞消息的，說破真相的，永遠比始作俑者更招恨。
裴枝和固然不會遷怒她，但面對這樣的難堪，除了死鴨子嘴硬，他沒有別的事能做。
他背對著艾麗而站，口吻冷淡：“我們母子之間的事，不需要你置喙。”
艾麗噎住，拎起挎包篤篤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往後的事，蘇慧珍不需再怎麽推波助瀾便可水到渠成了。外人終究是外人，何況艾麗和裴枝和的性格她早就摸得透透的算得清清的。能親密相貼的是兩個面團，而不是臭石頭。
對於經紀人上的變動，路易·拉文內爾知情，也料想得出蘇慧珍打的什麽主意，但他沒有過問。一是此事費力不討好，二是，他也看不慣艾麗。
看不慣的原因沒有別的，僅僅只是因為，她是商陸選上來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情場權場皆如是。他不可能留一個能讓裴枝和見到就想起商陸、冷不丁就當個傳聲筒的女人在他身邊。
沒過兩個月，艾麗主動請辭，將工作室的股份轉讓給了裴枝和名下。
蘇慧珍大權在握，卻表現出了十足的謙遜，說自己對古典樂及藝人運營都不甚了解，需要一名專業顧問。於是瓦爾蒙家族的銀行代表、律師、顧問們，都順理成章地被召喚了過來，將裴枝和圍得水洩不通。
演出穿的衣服鞋子、用的琴、戴的表，采訪時該說的話，一概都不由他做主。他原本是個簡單的人，人生至此能失去的也沒多少了，只要還能自在地拉琴，這廣告牌當也就當了吧。但事與願違，他下一套巡演拉的曲子、唱片錄制的合作對象，都成了有利可圖的東西。
大的唱片公司錄制時間長、要求嚴、錢少，小公司給錢又多又爽快，只要裴枝和追熱點、按市場審美來。蘇慧珍又以變通唯由，為裴枝和接下許多流行性的合作，比如演奏小提琴搖滾曲。跨界本身無可厚非，但以裴枝和無比正統的維也納履歷及古典獨奏明星的路線來說，這是歧路，也是浪費。
他的恩師埃夫根尼為此大發雷霆，將裴枝和叫過去當面痛罵，問他是不是抽風了。
蘇慧珍卻說，這老頭被維也納愛樂團退貨，越老越恨，才會想在徒弟身上找補。裴枝和的叛逆讓他在維也納方面再一次丟了面，僅此而已。她又搬出了裴枝和的三位師兄為例。這三位都和埃夫根尼漸行漸遠，離心離德，難道錯的都是別人？這裏面唯一的常量是誰，很明顯的嘛。況且之前首場巡演那麽大的事，他人不來，裴枝和受傷也就是叫養子來跑一趟，說他多有愛徒心，真是得打著燈籠找。
裴枝和並未註意到，他老師的閉門謝客深居簡出，是因為越來越嚴重的帕金森和阿茲海默。當然，也少不了養子喬納森因為幫人過橋洗錢而被他發現，從而將其人身控制了起來。
總而言之，在蘇慧珍的挑撥和喬納森的監禁下，裴枝和身邊最後一個能為他著想的人也遠了。
他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一陣子，隨便地吃著飯，隨便地沈默，隨便地拉琴，隨便地赴宴。不愛拉的曲子疏於練習，錯誤頻出，樂評人扼腕，粉絲痛批，蘇慧珍買通公關，當娛樂圈明星那樣運營他，還幫他炒緋聞。
直到那天，令整個古典音樂屆震驚的消息傳來，著名小提琴家埃夫根尼和他的養子雙雙在別墅開槍自殺。
是互殺？是尋仇後偽裝？是殉情？坊間眾說紛紜，人們樂意傳聞的是兩個：一是養父子同時愛上了一個人，反目成仇；二是養父子其實早已茍合在一起，喬納森要離開尋找自由，但被埃夫根尼pua後選擇了以死明志。
從來沒有人想過這種奇怪的傳言是怎麽莫名誕生出來的，只道是空穴不來風。
作為埃夫根尼生前唯一還在關心的徒弟，裴枝和成了記者追逐的對象。人們瘋狂地想要從他口中求證這集合了潛規則、人種、膚色、權力關系、亂.倫——甚至還可能具有孌童色彩——的桃色傳聞的是否真實，而無人關心埃夫根尼生前的成就。
就連維也納方面，也對此緘口不言，未曾出任何挽聯、追悼。所有與埃夫根尼相關的基金會，都對其死亡進行了冷處理。
那些記者禿鷲一般地蹲守著裴枝和的行程，將他會出入的歌劇院和音樂學院圍得水洩不通，恨不能將話筒懟到他臉上貼到他唇上。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身邊多了四個面生的黑衣保鏢，戴墨鏡，連耳麥，排場堪比法國總理。
神秘的大貴族路易·拉文內爾與他的關系，借著這安保排場浮出了水面。
記者追逐得更瘋狂了。既如此，路易·拉文內爾便現身接他下班。
那一天的場面全法國見證。新聞頻道做了一條專門的報道：歷史悠久而實力雄厚的拉文內爾家族接班人路易·拉文內爾，在今日現身巴黎歌劇院，接走了身處恩師自殺謎團與秘情風波的小提琴家裴枝和。
畫面中，這位大貴族一身西裝華貴考究，在眾多鏡頭前將大衣披在了那位臉色蒼白的小提琴家身上，並順勢攬住了他的肩膀。
全場記者鴉雀無聲，懟話筒的手軟了，舉相機的人傻了，怔怔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等他們反應過來後，閃光燈堪比電影節紅毯現場，可惜，那些黑衣保鏢已結成無動於衷的人墻，將他們擋得嚴嚴實實。
攝像頭一直追到了勞斯萊斯前，捕捉到了車子開走前兩人同坐後排的最後一秒。從畫面裏看，這個小提琴家毫無喜悅、自得或嬌羞，也不像驚弓之鳥，他只是坐著，安靜、毫無情緒地坐著，仿佛下一秒就會融化到透明的空氣裏。
“是為了澄清之前我媽媽為我打造的緋聞，宣告主權，是嗎。”
“是為了保護你。”
“需要這麽大張旗鼓麽？”
“需要。”路易·拉文內爾的散漫地說：“既然你頭頂已經沒有傘，我不介意我來當。”
“證明給我看。”
路易瞥過一眼。這是裴枝和第一次對他提條件。
“你想怎麽證明？”
“把所有中傷老師的報道、帖子、非議都刪除。”
路易·拉文內爾說到做到，第二天，這類報道斷崖式下跌，因為所有媒體總編室都收到了背後資方的通知。第三天，所有歷史報道通通都消失殆盡。
裴枝和終於得以在教堂安靜地守著老師的靈柩。
路易·拉文內爾未曾告訴他，曾有一通電話從香港找過他。是直接打到他手機的。他沒幫他接，相反，他掛斷、刪除痕跡，並永久拉黑了這一個號碼。
葬禮過後，裴枝和找到埃夫根尼的家人和基金會負責人，決定為恩師在維也納樂協大廈舉辦一場非公開的紀念音樂會。這是古典樂屆的傳統，以埃夫根尼的地位，本該在金色大廳舉辦，但樂協和藝術委員會婉拒了，只給了一處偏廳。
無妨。
裴枝和以此為激勵，也受到死亡的頓悟，重拾刻苦訓練，在琴弓與弦下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紀念演出會結束，他準備撕毀幾條由蘇慧珍做主簽下的備忘錄和框架協議，全權由自己做主演出和唱片錄制。
他以為短短幾個月的彎路不是彎路，以為放出去的權力還能收得回來。卻沒想到——
蘇慧珍以一張精神疾病診斷書，告知所有合作方，經過信托監護人和律師、銀行的三方討論和公證，裴枝和因精神問題短時間內無法勝任任何演出。
在這場和母親的戰役中，年輕而毫無經驗的兒子，終於被至親逼到了無琴可拉、無臺可登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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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和一直以為路易·拉文內爾只是一個繼承了姓氏的大貴族，經營的事業也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金融、慈善，以及一些國之重器的實業，直到一次未遂的暗殺行動，他在數發子彈中驚魂求生，這才隱約察覺到，這個人和他的事業都不普通。
後來，他的叔叔盧錫安登門與他商討了幾件事，被裴枝和偶然旁聽到了一鱗半爪，他便誤會了，以為路易·拉文內爾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黑手黨，拉文內爾家族是一個罪惡滔天的黑道家族。
裴枝和所受的教育，整個人從小被樹立起來的價值觀，對世界和人生的審美，都註定了他不可能接受這件事，更不可能接受自己成為這樣一個人豢養的金絲雀，並天經地義地享受著他提供的那染血的奢華生活。
路易·拉文內爾送給他的一切東西，都被他拒絕。各種款式風格的名貴手表、珠寶、服飾鞋履。當天送當天退回。
這件事由管家代勞。但每次他總帶著原封不動的禮物站在路易·拉文內爾的書桌前，說：
“枝和先生拒絕了，說不喜歡。”
“枝和先生拒絕了，說不需要。”
“枝和先生拒絕了，沒有說理由。”
沒關系。路易·拉文內爾將之當情趣，每天變著花樣送。
終於有一次，一枚華貴的領帶針送出去後五天，管家都沒出來掃興，路易·拉文內爾內心稍安。在晚上的約會中，他命令裴枝和佩戴這枚領帶針赴約，裴枝和問：“什麽領帶針？”隨便回憶了一下，說：“送人了。”
路易問他送給了誰。他漫不經心地說，有個街頭藝人長得很不錯，他隨手送了，換來了對方跟他吃一頓飯。
這樣的把戲，路易·拉文內爾不會上套，姿態雲淡風輕地問：“請你吃的什麽？是餐車三明治，還是小酒館的沙拉？”
“不重要，吃飯要緊的是對象，而不是餐盤。”裴枝和利索地切著牛排，“吃完後我們在蒙馬特高地散步，喝酒。在愛墻前，他忽然問我敢不敢私奔。”
長餐桌上陷入死寂。
裴枝和未曾擡頭看男人臉色，自顧自說下去：“說實話，我不是沒心動。但是我一個自身難保的人。”他神色略怔了怔，漂亮的眉眼低垂，顯出一股失魂落魄，連唇角的笑也顯得落寞和自嘲了：“面對的又是你這麽一個魔鬼，何必拉人下水。”
“魔鬼。”路易·拉文內爾點點頭，重覆。
他當然不是好人，但一想起自己前半生的遭遇，想到公爵的宴會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名流們，也不禁微微失笑出神。
他向來不屑於自證，也無意與外界種種傳聞申辯，他做的一切慈善都歸於埃莉諾和拉文內爾家族名下，但面對裴枝和這雲淡風輕的一句“魔鬼”，他竟然忍不住想問，你究竟對我了解幾分？
“我吃完了。”裴枝和放下刀叉，利索地用餐巾擦擦手：“抱歉，跟你吃飯總忍不飽得很快。”
路易·拉文內爾還不至於自取其辱去問他為什麽。
但有些事他不問，不代表裴枝和不會說。他攥緊了刀叉，在面無表情中等待。果然，裴枝和推開椅子起身，丟下了無所謂的一句：“因為會神經性反胃。”
他的背影確實比初見時還瘦。
處理完公務已是淩晨，經過裴枝和的房間，路易·拉文內爾略略駐足，推門進去。
裴枝和從沒說過自己睡眠不太好，入睡慢，覺淺，眼罩耳塞褪黑素是必備的，但自從搬過來，他就抗拒用這些了。他不能這麽神經大條地讓自己在他身邊安心當個聾子瞎子。
有一次，這個男人夜半忽然進來。他什麽動靜也沒發出，但空間的氣場卻因為他的侵入而變化。裴枝和瞬間驚醒，睜開的眼中充滿防備。雖然燈亮後，他又恢覆了漠然的模樣，但這次後裴枝和的睡眠質量就更是一瀉千裏了，噩夢連連，驚醒了就難以再入睡了，披衣靜坐到天明。
這一切，路易並不知道。他這晚進來時，裴枝和早已醒著，但裝睡。任他怎麽擺弄、侵入，他都像是個被下了迷藥一無所知的人。自然也是一動不動如死魚，毫無趣味可言。
裴枝和忍不住想，如果換成自己，可能早就厭了煩了怒了，路易·拉文內爾是怎麽做到這麽孜孜不倦的？
一切結束，他荷爾蒙氣味和汗味交混的手捏住了裴枝和的下巴，唇瓣湊得很近，講話時像是要吻上，但話語卻很冷漠：“既然契約已經定下，那麽你就算私奔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介意把你抓回來。”
他後來派人遍尋巴黎二手商店，因為料定了一個落魄的街頭藝術家一定會將那枚領帶針賣掉變現。他確實找到了，也贖了回來，丟在書房抽屜裏。
奧利弗為他找到了這個藝術家，拉丁裔長相，確實有股風流深情的氣質。本來路易把裴枝和那些話當作是他報覆性地編故事，但在這些事實細節佐證下，那番話變得很真。
別的都沒什麽，唯獨裴枝和那一瞬的停頓、那一絲落寞、那句“不是沒心動“，讓路易·拉文內爾垂在身側的手無端端地抽了抽。
他繼續送禮物。在管家走投無路的哀求下，裴枝和不再退回，連包裝帶盒子地堆在屋角。很快就由一個角落變成一片，接著入侵到沙發、茶幾，後來是衣櫃，龐大到沒了下腳之地。
他以為這是打在那男人臉上的耳光，沒想到反而給了他借口。他命令裴枝和過來跟自己睡，至於原來的那間房，就當作他的禮物收納間好了。
其實那些數不清的禮物裏，有一份慈善捐款的收據，難得地落在了路易·拉文內爾自己的名下，是在某非洲小國發展一項種植業的扶持計劃，數額可以幹脆買下這個貧窮小國。正如他此前所言，他對購買低凈值資產不感興趣，但他送了一條產業鏈給他們，從種植、生產、加工、銷售、人才培養，環環相扣。
如果裴枝和有興趣拆禮物的話，就會發現。但他遲遲沒動手。
路易吩咐傭人不必歸納整理那一屋子的禮盒，久而久之，灰塵積累了上去。近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他突然毫無預兆地下令將這些禮物通通搬走。裴枝和冷眼看著，不知道他這個施害者怎麽一副忍無可忍、厭惡受辱的模樣。
其實很簡單，只是因為那天，奧利弗終於想起來將追溯到的那把斯特拉迪瓦裏的來歷交到他的案頭，包括那個真實身份名為商陸的買主，以及其背後整個家族的來歷、商業版圖都一同送到了路易·拉文內爾的案頭。
路易只是略略翻了翻，對於奧利弗夾在裏面的那些照片，他看也沒看，從回形針裏取下丟到垃圾桶中。
全世界的頂豪們圈子是流通的，生意一起做才會大，中間也多的是樂於勾兌資源的掮客。路易·拉文內爾隨便想了想，就想出了他和這家生意的淵源，不過與他的核心商業相去甚遠，都是些明面上的業務。
與他這個頂著封建封號的“魔鬼”比起來，商家的生意看上去很清白、根正苗紅，在香港和內地都有極高的政治和道德威望。至於這位被裴枝和念念不忘的商家二少爺，年紀輕輕就在電影屆嶄露頭角，被稱為是天才。
因公經過香港，他特意停留兩日，見了一些金融界人士，回巴黎後卻漫不經心地跟裴枝和說，他在一場私宴上見到了商陸。
裴枝和的臉色忠實地一變：“你背後調查我？”
正值早餐時刻，長餐桌上擺了些中式小蒸屜，裏面是蘇慧珍告知的裴枝和喜歡的廣式點心。胃口好，一切就都會好。路易·拉文內爾專門為他請了內地出身的廚師。
“雖然你的軟肋毫無價值，但必要時，也能派點用場。”路易擡眸，幽綠眼眸不見半點情緒，如密林後鎖住了獵物：“想不想知道他近況？”
“不想。”
“是麽。可惜了，他看上去情況很不好，臉色蒼白，消瘦無比，對宴會上的人事興致缺缺，看上去像個陰郁的殺人犯，而不是說一不二的貴公子。”
“你胡說。”
“看來你確實沒聯系過他，他也沒找過你。”路易·拉文內爾兩手在雪白餐巾上絞了絞，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他這種狀態，跟你有沒有關系？”
“沒有。”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一點沒有。”
“萬一呢？”
裴枝和不再躲閃，與他對視：“你想幹什麽？”
“如果，我能讓他現身你下一場演出的第一排，你能怎麽報答我？”
“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如果我能讓他到你的後臺見你，你又打算怎麽報答我？”
裴枝和的口吻斬釘截鐵，但已然亂了：“你做不到，做到了也沒意義。”
“你怎麽知道？”路易·拉文內爾鎮定地在餐椅上坐著，後背舒服地陷入靠背，十指交疊，視線因高大身高而自帶一股冷然的睥睨審視：“如我剛才所說，他狀態很差，也許是因為你。這世上不是沒有這樣的故事，愛被當事人的察覺，總是晚於它的發生，等到發現時一切已來不及，只能在思念和悔恨中度過餘生。你在我身邊，說不定，他聯系你母親而不得，或者你棄用斯特拉迪瓦裏的消息，讓他誤會了你的移情別戀。”
“我沒有移情別戀！”
——他皺眉脫口而出的瞬間，這籠罩在晨光中的偌大餐廳倏然靜了，分列兩旁的傭人和管家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其實他們怎聽得懂中文？不過是察言觀色地厲害，知道他們主人的臉色又很差了，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氣場從他的沈默中釋放出來。
過了半晌，一兩聲寥落的鼓掌聲自男人掌中響起。沒人敢應和。
“你還真是，忠貞不渝。”他口吻越是紳士，氛圍就越是可怕。
裴枝和喉結動了動，有起身欲跑的求生欲。
“不對。”他打量裴枝和：“忠，隨便你；但貞，由不得你。”
裴枝和身下的椅子因為他的被驟然拉走和掙紮而翻倒，才喝了沒幾口的粥也隨著他的拳打腳踢而被打翻，滴滴答答濃稠地從餐桌滴到了地上。
“放開我！路易·拉文內爾！你這個混蛋！惡魔！黑手黨！殺人犯！”
“隨你怎麽說。”他的手如鐵鉗，紋絲不動。
事已至此，裴枝和充滿恨意的目光如刀片，毫無轉圜地射向他。而路易·拉文內爾則將他扔到了床上，冷笑著居高臨下近在咫尺地迎了他的恨他的刀，一字一句清楚而殘忍地說：“你還真以為他是因為你而消瘦？不是，他是因為他的繆斯。”
裴枝和很快、很快地怔了一瞬，這個快不是因為別的什麽，而僅僅只是因為他本來就很有自知之明、本來就沒有什麽妄想。這一怔後他勾唇笑了起來，明亮的眼眶裏卻迅速積蓄滿了眼淚：“我知道。”
“那你現在又在哭什麽。”路易·拉文內爾咬牙切齒口吻森寒地問。
“擔心他。”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說，明亮眼眸裏既坦率也敢：“擔心他近況，心疼他吃跟我一樣的苦。他這麽好的人，不應該。”
路易·拉文內爾用唇舌封住了他這只會惡語、只會穿心的嘴，不願再聽他再吐出有關那個人哪怕多一個字。
但又有什麽用？
他的眼淚滲進兩人交融的唇縫，帶來無處可躲的苦澀。一想到這苦澀是裴枝和為旁人而流，路易·拉文內爾就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插進了他的胸腔，將裏面那團跳動的東西磨礪捏碎得血肉模糊。
他有的是辦法在床上制服他，拿到自己想嘗的一切。
平心而論，他的技巧不壞，也放得開，沒有無謂的大男子自尊，在床上放得下身段，能將裴枝和伺候得很好。再怎麽不情願，裴枝和身體的反應是忠實的。他的大腦可以命令自己當一條死魚，但某處的情動、濕潤卻控制不了。
“你想要得厲害。”路易·拉文內爾把他的反應忠實地轉告他，語氣和心情也都因為這一反應而平緩下來。
裴枝和伸出一根漂亮的手指，點點大腦：“這裏，永遠不會如你所願。”
路易掐著他腰的手驟然用力，青筋從胳膊上疊起，人卻微微一笑：“我要這東西幹什麽？”
兩人本就不怎麽樣的關系急轉直下。
裴枝和發起燒來。
滿面緋紅，熱冷汗交錯，雙眸痛苦地緊閉，而紅得病態的唇無論怎麽滋潤，都會迅速幹涸得如同旱季的河床。
他燒糊塗了，睡夢中開始叫媽媽。所有人都知道，他叫的媽媽不是這個媽媽，而只是一個妄想，一個圖騰，一種精神，但路易·拉文內爾還是立刻派人將蘇慧珍叫了過來。
也是巧，裴枝和退燒後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擰了冰毛巾要給他敷額頭的蘇慧珍。她袖子挽了上去，沒化妝的面容透出疲憊和老相，目光憂心忡忡。
她憂心的是裴枝和這脾氣性格，長留在路易這裏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會鬧得兩看相厭，到那時再收場，他們母子倆就很被動了。作為母親，她得走一步看十步。在裴枝和昏迷期間，她就通過眼淚和委屈，從路易·拉文內爾這裏撈走了一套價值數千萬歐的的房子作為補償。
裴枝和以為她的目光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而憂心。
他的手動了動，立刻被蘇慧珍暖融融地握住。這一瞬間的溫暖通過母子連心的血緣、通過他們彼此間早已被剪斷的臍帶傳遞過去，讓裴枝和虛弱的身體打了個戰栗。他說：“我沒事，別擔心我。”
蘇慧珍楞了楞，順著他的誤會演了下去。
事實上，巡演後幾次乘勝追擊的演出，早已將裴枝和的名望推向了新高度，古典樂屆頂級的唱片公司都拋來了橄欖枝，不乏想簽約他個人經紀代理的。得知裴枝和和經紀人艾麗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甚至提議要註資入股他們工作室。
這幾個月的裴枝和可以說是炙手可熱，也引起了繼父瓦爾蒙伯爵的覬覦。在伯爵的枕邊風下，加上蘇慧珍自己的野心和謀劃，很快就有了一場夫妻合謀。
趁著裴枝和養病期間，蘇慧珍以他要靜養為理由，讓艾麗將所有的行程邀約都先跟她這邊通氣，還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裴枝和的商務郵箱。
她無中生有了一次重磅公開排練，拿出了捏造的邀約信，稱之所以會錯過是因為艾麗的疏忽。而艾麗之所以如此不上心，是因為她正在接洽其他新人，她正在通過捆綁裴枝和的資源，扶持新人上位。
這些絲絲縷縷的挑撥離間，逐漸在裴枝和與艾麗親密無間的關系中產生了不可逆的裂紋。
裴枝和這次病情養好時，他的商務經紀大權已默認交到了蘇慧珍手裏。
艾麗雖然是個成熟的經紀人，到底也有自己的脾氣，且與裴枝和本就是校友朋友，這讓她和裴枝和聊工作時不可避免帶上強烈的個人恩怨。她急切不已忿忿不平：
“當初商陸選定我當你的經紀人，私底下尤其囑咐我要小心你媽！經紀圈這種家庭小作坊我們都見得多了，哪個不是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坑了自家人都不知道，到頭來還要說外面都是壓榨人的資本家！”
“艾麗，不要拿商陸出來說事。”
“你媽媽沒有做過經紀工作，對法國、對古典樂圈都不夠了解。”
“所以我只讓她處理商務代言，專業上的事還是交給你。”
“是嗎？”艾麗冷笑一聲，“難道以你媽媽的手段，不會一點點蠶食，直到全部都大包大攬？”
裴枝和不作聲，艾麗以為把她說動，乘勝追擊：“枝和，你媽媽你比我更清楚。利字當頭，她能做出什麽，你已經領教過了。”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站在路易·拉文內爾的別墅莊園裏，站在這冷冰冰華麗的囚籠裏對裴枝和說，因為他的脾氣，因為人性。傳遞壞消息的，說破真相的，永遠比始作俑者更招恨。
裴枝和固然不會遷怒她，但面對這樣的難堪，除了死鴨子嘴硬，他沒有別的事能做。
他背對著艾麗而站，口吻冷淡：“我們母子之間的事，不需要你置喙。”
艾麗噎住，拎起挎包篤篤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往後的事，蘇慧珍不需再怎麽推波助瀾便可水到渠成了。外人終究是外人，何況艾麗和裴枝和的性格她早就摸得透透的算得清清的。能親密相貼的是兩個面團，而不是臭石頭。
對於經紀人上的變動，路易·拉文內爾知情，也料想得出蘇慧珍打的什麽主意，但他沒有過問。一是此事費力不討好，二是，他也看不慣艾麗。
看不慣的原因沒有別的，僅僅只是因為，她是商陸選上來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情場權場皆如是。他不可能留一個能讓裴枝和見到就想起商陸、冷不丁就當個傳聲筒的女人在他身邊。
沒過兩個月，艾麗主動請辭，將工作室的股份轉讓給了裴枝和名下。
蘇慧珍大權在握，卻表現出了十足的謙遜，說自己對古典樂及藝人運營都不甚了解，需要一名專業顧問。於是瓦爾蒙家族的銀行代表、律師、顧問們，都順理成章地被召喚了過來，將裴枝和圍得水洩不通。
演出穿的衣服鞋子、用的琴、戴的表，采訪時該說的話，一概都不由他做主。他原本是個簡單的人，人生至此能失去的也沒多少了，只要還能自在地拉琴，這廣告牌當也就當了吧。但事與願違，他下一套巡演拉的曲子、唱片錄制的合作對象，都成了有利可圖的東西。
大的唱片公司錄制時間長、要求嚴、錢少，小公司給錢又多又爽快，只要裴枝和追熱點、按市場審美來。蘇慧珍又以變通唯由，為裴枝和接下許多流行性的合作，比如演奏小提琴搖滾曲。跨界本身無可厚非，但以裴枝和無比正統的維也納履歷及古典獨奏明星的路線來說，這是歧路，也是浪費。
他的恩師埃夫根尼為此大發雷霆，將裴枝和叫過去當面痛罵，問他是不是抽風了。
蘇慧珍卻說，這老頭被維也納愛樂團退貨，越老越恨，才會想在徒弟身上找補。裴枝和的叛逆讓他在維也納方面再一次丟了面，僅此而已。她又搬出了裴枝和的三位師兄為例。這三位都和埃夫根尼漸行漸遠，離心離德，難道錯的都是別人？這裏面唯一的常量是誰，很明顯的嘛。況且之前首場巡演那麽大的事，他人不來，裴枝和受傷也就是叫養子來跑一趟，說他多有愛徒心，真是得打著燈籠找。
裴枝和並未註意到，他老師的閉門謝客深居簡出，是因為越來越嚴重的帕金森和阿茲海默。當然，也少不了養子喬納森因為幫人過橋洗錢而被他發現，從而將其人身控制了起來。
總而言之，在蘇慧珍的挑撥和喬納森的監禁下，裴枝和身邊最後一個能為他著想的人也遠了。
他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一陣子，隨便地吃著飯，隨便地沈默，隨便地拉琴，隨便地赴宴。不愛拉的曲子疏於練習，錯誤頻出，樂評人扼腕，粉絲痛批，蘇慧珍買通公關，當娛樂圈明星那樣運營他，還幫他炒緋聞。
直到那天，令整個古典音樂屆震驚的消息傳來，著名小提琴家埃夫根尼和他的養子雙雙在別墅開槍自殺。
是互殺？是尋仇後偽裝？是殉情？坊間眾說紛紜，人們樂意傳聞的是兩個：一是養父子同時愛上了一個人，反目成仇；二是養父子其實早已茍合在一起，喬納森要離開尋找自由，但被埃夫根尼pua後選擇了以死明志。
從來沒有人想過這種奇怪的傳言是怎麽莫名誕生出來的，只道是空穴不來風。
作為埃夫根尼生前唯一還在關心的徒弟，裴枝和成了記者追逐的對象。人們瘋狂地想要從他口中求證這集合了潛規則、人種、膚色、權力關系、亂.倫——甚至還可能具有孌童色彩——的桃色傳聞的是否真實，而無人關心埃夫根尼生前的成就。
就連維也納方面，也對此緘口不言，未曾出任何挽聯、追悼。所有與埃夫根尼相關的基金會，都對其死亡進行了冷處理。
那些記者禿鷲一般地蹲守著裴枝和的行程，將他會出入的歌劇院和音樂學院圍得水洩不通，恨不能將話筒懟到他臉上貼到他唇上。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身邊多了四個面生的黑衣保鏢，戴墨鏡，連耳麥，排場堪比法國總理。
神秘的大貴族路易·拉文內爾與他的關系，借著這安保排場浮出了水面。
記者追逐得更瘋狂了。既如此，路易·拉文內爾便現身接他下班。
那一天的場面全法國見證。新聞頻道做了一條專門的報道：歷史悠久而實力雄厚的拉文內爾家族接班人路易·拉文內爾，在今日現身巴黎歌劇院，接走了身處恩師自殺謎團與秘情風波的小提琴家裴枝和。
畫面中，這位大貴族一身西裝華貴考究，在眾多鏡頭前將大衣披在了那位臉色蒼白的小提琴家身上，並順勢攬住了他的肩膀。
全場記者鴉雀無聲，懟話筒的手軟了，舉相機的人傻了，怔怔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等他們反應過來後，閃光燈堪比電影節紅毯現場，可惜，那些黑衣保鏢已結成無動於衷的人墻，將他們擋得嚴嚴實實。
攝像頭一直追到了勞斯萊斯前，捕捉到了車子開走前兩人同坐後排的最後一秒。從畫面裏看，這個小提琴家毫無喜悅、自得或嬌羞，也不像驚弓之鳥，他只是坐著，安靜、毫無情緒地坐著，仿佛下一秒就會融化到透明的空氣裏。
“是為了澄清之前我媽媽為我打造的緋聞，宣告主權，是嗎。”
“是為了保護你。”
“需要這麽大張旗鼓麽？”
“需要。”路易·拉文內爾的散漫地說：“既然你頭頂已經沒有傘，我不介意我來當。”
“證明給我看。”
路易瞥過一眼。這是裴枝和第一次對他提條件。
“你想怎麽證明？”
“把所有中傷老師的報道、帖子、非議都刪除。”
路易·拉文內爾說到做到，第二天，這類報道斷崖式下跌，因為所有媒體總編室都收到了背後資方的通知。第三天，所有歷史報道通通都消失殆盡。
裴枝和終於得以在教堂安靜地守著老師的靈柩。
路易·拉文內爾未曾告訴他，曾有一通電話從香港找過他。是直接打到他手機的。他沒幫他接，相反，他掛斷、刪除痕跡，並永久拉黑了這一個號碼。
葬禮過後，裴枝和找到埃夫根尼的家人和基金會負責人，決定為恩師在維也納樂協大廈舉辦一場非公開的紀念音樂會。這是古典樂屆的傳統，以埃夫根尼的地位，本該在金色大廳舉辦，但樂協和藝術委員會婉拒了，只給了一處偏廳。
無妨。
裴枝和以此為激勵，也受到死亡的頓悟，重拾刻苦訓練，在琴弓與弦下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紀念演出會結束，他準備撕毀幾條由蘇慧珍做主簽下的備忘錄和框架協議，全權由自己做主演出和唱片錄制。
他以為短短幾個月的彎路不是彎路，以為放出去的權力還能收得回來。卻沒想到——
蘇慧珍以一張精神疾病診斷書，告知所有合作方，經過信托監護人和律師、銀行的三方討論和公證，裴枝和因精神問題短時間內無法勝任任何演出。
在這場和母親的戰役中，年輕而毫無經驗的兒子，終於被至親逼到了無琴可拉、無臺可登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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