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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一世:命我不能給你,你就當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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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一世:命我不能給你,你就當過癮。

這個控制變量實驗幾乎是當場就有了結果。

裴枝和怒不可遏,請他把他原本的琴還給他。路易·拉文內爾對此的處理方式是,過了兩日,給了他一把更稀世的瓜奈裏。

“你覺得普通名琴配不上你身價的話,這把遠超你那把斯氏琴。”

裴枝和揚手要砸,他也不攔,冷眼而淡然地看著。他這樣看人準,知道這個十四歲就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天才,底色是高傲而非驕縱,焚琴煮鶴這種事,他做不到。

“如果你怕得罪斯氏後人,失去使用資格,我會為你打招呼。”路易輕描淡寫地說。

裴枝和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直到斯氏琴基金會的主席,也即斯氏後代登門來訪,路易·拉文內爾才知道他這一聲冷笑什麽意思。這並非一把由基金會供給他使用的名琴,而是裴枝和私人所有。斯氏對每把琴的流傳來歷都記錄在冊,很快為他查到,這是幾年前一個香港的匿名買家拍得。

“至於是私人贈送,還是僅供使用,我們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斯氏後人感慨,“中國人講究高山流水遇知音,無論如何,這都是佳話。”

因為他這句話,這把斯氏琴從此後被束之高閣、不見天日。

裴枝和覆演亮相,所使用的是那把瓜奈裏。

他想過的,以商陸的個性,一定會關註他回法國後的第一次公開演出。當他看到他使用的不再是他所贈的斯特拉迪瓦裏,會想些什麽呢?破琴絕弦,恩斷義絕。從此後,他與他之間最後一點紀念,也就如風中蛛網,半點不由心了。

琴音響起,如泣亦如訴。眼尾淚滑下,燈光下閃耀,觀眾以為是汗。

意外傳到耳中時,路易·拉文內爾正在紐約。報紙的一個版面給了裴枝和,說他謝幕時“不慎”墜下舞臺,右手手腕骨折。

路易·拉文內爾讀著報道,腦中一直回閃著那一夜的那一幕——他將裴枝和的雙手反剪背後拉高,都那副模樣那種境地了,他居然還留出了一絲氣息求他關照他的手。

他將報紙緩緩疊了回去:“告訴夫人,給大臣和警方施壓,找到是誰幹的。”

奧利弗點頭領命:“找到後怎麽處置?”

“害人的手,不必留。”

奧利弗懂了。

為一個只上過一夜床的男人拋下生意,不是路易·拉文內爾的哲學。他直到紐約的既定行程全部結束後,才飛回巴黎。這是裴枝和受傷後的第五天,人還在醫院養著,右手打了石膏,身邊陪著他的經紀人,還有個黑人混血,是他老師的養子。

兩人應當是在寬慰他,但在路易·拉文內爾推門進去後就都噤了聲,接著就被奧利弗彬彬有禮地請了出去。

沒人知道他什麽來頭,裴枝和也沒介紹。艾麗原想抗爭一下,但見裴枝和默不作聲無動於衷的模樣,也就乖乖出去了。

“醫生怎麽說?”

“以你的風格和能力,應該早就有人把我的病歷和治療方案送給你了,何必多問。”裴枝和淡聲說。

路易·拉文內爾瞇了瞇眼,沈了聲:“這是你的家教,還是脾氣?”

“這是我對你的方式。”

“很好。”他在奧利弗為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既然醫生說了能康覆,就不要整天自怨自艾。”

他其實是想勸他想開點,不知道為什麽話出口就成了這樣。

裴枝和卻沒有跟他針鋒相對,而是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石膏,勾唇哼笑了一息:“你知道嗎,有一次,有個黑人當街想搶我的琴,我跟他爭了起來。他拿槍嚇唬我我也沒松手。”

“於是,你手受傷了?”

“於是,子彈從我的腿上擦過。”

路易·拉文內爾不喜歡這個故事,因為這故事裏有顯然的重要性排序:那把琴,大於一切。

“我也不是沒後怕過,也許子彈會擊中我的手,或者幹脆是腦袋、心臟。但當時,我什麽也顧不上。”

“很不錯的故事。”路易·拉文內爾臉色不太好,生硬地打斷了話題。

“你不問我,為什麽這把琴這麽重要?”

在他的無視中,裴枝和換了個問法:“或者,你覺得如果有人要搶這把瓜奈裏,我會這麽不顧一切嗎?”

路易·拉文內爾面無表情,扯動唇角:“請便。”

“不會。”裴枝和微笑著說。

雖然明知答案,同時也覺得話題可笑、孩子氣,但路易·拉文內爾還是感到了自己下頜角的僵硬。

“既然如此,你不妨說說是誰送給你的,我考慮考慮還給你。”他緩緩地說。

“不。”裴枝和躺回了厚厚的靠枕上,一改神色淡然地說:“你教過我了,軟肋不能讓人知道。”

路易·拉文內爾聽明白了,他只是為了告訴他,拿走他的琴不是勝利,因為力量早已註入他的心靈。

他準備離開這間無端令他不快的房間了。離開前,他俯身,捏住了裴枝和的下巴,迫使他正臉面對自己:“那我不妨再教你一件事,對於一個不怎麽要緊的人來說,他的軟肋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毫無價值。”

晚上,他聽到他在哭。

他為裴枝和安排的醫院、病房都是最好的,只不過裴枝和不知道外面給家屬陪床用的房間裏,躺著的是路易·拉文內爾。

即使是這麽安靜的夜,要捕捉到裴枝和的哭聲也不容易,僅僅是因為那三年地牢生活讓路易的聽力比常人敏銳數倍而已,他才能聽到這微弱、壓抑的嗚咽聲、抽噎聲。

路易·拉文內爾將連接兩個房間的門靜悄悄推開了一道窄縫。

月亮正至中空,照亮窗戶和地板,裴枝和蹲在地上,頭深埋膝蓋,脊背薄得像紙,肩膀一抽一抽。

過了會兒,一件西服披落在了他肩上。並不溫柔也不細致的披法,不請自來,但溫暖還是隨著這西服全方位的覆蓋而驟然包裹了他。

裴枝和受了驚嚇,仰頭,淚眼朦朧中只吃驚地說了一個字;“你?”

路易·拉文內爾什麽也沒解釋,將他打橫抱了起來,帶回床上。

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比起用噓寒問暖趁虛而入,他更講究實實在在地侵入進去。裴枝和沒有反抗的餘地,唯有察覺到他似乎要親上來時,將頭扭開:“我不要。”

他不知道在床上這三個字有多傷人,單單只知道這個男人強勢的身體僵了一僵。

弱者的“不要”沒有力量,他還是被強行扭過了下巴,與男人那雙綠色的眼眸對上。在對視中,對方英俊的五官隨著靠近而放大,最終與他唇舌相融。

含吮上他的下唇,路易·拉文內爾感到一種陌生的戰栗,從他的後頸連同後腦勺躥起。那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卻又好像是失而覆得、尋覓已久的絲絲縷縷的酥麻。他身體一震,大手不自覺撫住了裴枝和的臉頰,又緩緩摩挲往上,五指穿插進他發間扣住了他。

一路以來,路易·拉文內爾不享樂,不縱欲,不貪圖。他無懈可擊,沒有軟肋。此時此刻,他開始後悔吻他。

然而,卻是吻得更厲害了。

裴枝和沒有拼死抵抗,也沒有回應。這樣的性.愛想必是無聊透頂了,也不知道路易·拉文內爾是怎麽堅持下去的。

“你真不挑。”結束後,他淡淡地說。

“你表現不錯。”路易·拉文內爾坐在床邊穿衣,用一句根本不成立的稱讚誅心,淡淡說:“作為獎勵,推你下臺的那個人,我會讓人處理。”

裴枝和僵了一僵:“你把我當什麽了?”

路易·拉文內爾投下意味深長的一瞥:“這取決於你自己。”

其實他不是以強人所難為樂的人,也不是非他不可,之所以把裴枝和帶在身邊,只不過是為了防止他輕生。但似乎他在他身邊時間約長,活著的體驗就越不好。

裴枝和出院時,他親自來接,在車上問:“還想不想死了?”

“我想,至少要比路易先生活得久一點。”裴枝和看著擋風玻璃外的河流波光說。

隨他義無反顧地跳下海時,這句戲言曾浮現在裴枝和的心頭。那時他和他都未曾想到,這居然是一句讖言。而他也只不過比他多活了十幾秒而已。算我贏了嗎,路易先生?

路易·拉文內爾聞言笑了一笑:“不錯的志向。”

他將人送回了蘇慧珍和伯爵下榻的酒店前:“你不情願,這個買賣就不劃算,我不能為了一時享樂親自培養一個恨我入骨的人在我枕邊。現在我把你送回你母親身邊。”

酒店鎏金的旋轉門裏,貴客絡繹不絕。裴枝和看著那門,宛如囚犯看著渴望卻不及的自由。他不敢置信:“你說的是真的?”

“趁我改變主意前。”

裴枝和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迫不及待頭也不回到有一股絕然和樂觀的慶幸。路易·拉文內爾看著他的背影,久違地點上了一支煙。直到裴枝和的身影沒入那道旋轉門,直到煙燃盡,他才發動車子。

因為手腕骨折,裴枝和的巡演宣告暫停。巴黎首場的反響很不好,專業記者筆刀毒辣,說裴枝和的藝術人格與巴赫相去甚遠,更無能力駕馭小無,而他膽敢成為青年一代中率先開巴赫小無專場,並非他有能力,而是他急功近利,想用這個做噱頭。事實證明,他的恩師埃夫根尼也對他很失望,所以才會在這一系列事件中都沒現身,只讓養子代勞。

路易·拉文內爾的舉動,更是被蘇慧珍解讀為“退貨”。畢竟他也沒說將債務一筆勾銷,律師和銀行方面也毫無動靜。她逼裴枝和用苦肉計,求他收留養傷,以待培養感情。

裴枝和選擇了消失。老鴇似的母親,有失偏頗的記者,外界的聲音他通通都不再聽。

直到半個月後,他在意大利南部小鎮被掘地三尺式地的翻了出來。他不會知道,是蘇慧珍去拜托路易·拉文內爾來找人,聲淚俱下,撲通跪下,說這孩子被他拋棄,一時想不開,恐怕已葬身大海了。她的謊言無法騙過這樣一個男人,除非,他關心則亂,抑或者,他後悔了放他走,所以順水推舟。

看到他,裴枝和臉上笑容頓失。

路易·拉文內爾深深地望著他,在地中海冬日的陽光與海風浸潤下,他的皮膚看上去沒有那麽蒼白了,多了絲生命力,眼眸也更亮。

“你說過放我走的。”

“不妨礙我後悔了,覺得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他沒有說這是他母親苦苦哀求來的,是他母親的眼淚、計謀與自私,因為他深深地記得,他母親是一把能殺死他的刀。上次送他滿身狼藉地回去,已經無意中用了一次這刀。他不能也不願再用第二次。

那樣,裴枝和也許真的會死。

他願代他母親,成為他生命裏唯一的惡人,因為他之於來說無關緊要,而裴枝和對他的恨也無關緊要。

這是路易·拉文內爾這輩子在裴枝和身上犯過的無數錯誤裏很不起眼的一個,而人生的錯軌,也不過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石頭錯綜覆雜而成。

“要是我不情願,我討厭你恨你呢?”裴枝和問。

也是奇怪,他這麽假設,路易·拉文內爾忽覺身體某處閃過一絲隱痛,快得他捕捉不到。他的身體不少舊疾暗傷,忽然哪裏痛,他只道是尋常。

“我不在乎。”他面無表情地說,唯有海風吹動他西服衣擺,“你很美味,在我嘗夠而你父母欠款結清前,你恐怕只能在我身邊恨著我了。你的父母,和你自己,都對此無能為力。”

蘇慧珍如願看到了兒子回到了這個大人物的身邊。

她是玲瓏心,從裴枝和對那人的態度中察覺出了蹊蹺。那個男人,會把一個身披汙穢的兒子送到一個母親面前的男人,居然沒有把一切計策推到她頭上,而是隱瞞了?為什麽?

但蘇慧珍沒有細想,也許只是他貴人多忘事,也許只是懶得。她不會放過機會。既然如此,她順勢重拾了一個母親的面貌,經常地與裴枝和通電話,煲了骨頭湯去探望他,握著他的手流眼淚,又拋出了他父親已死的重磅真相。

原來,世間早已只剩他們母子相依為命。恨也好愛也好,無論如何,這世上曾愛過他的,只剩下母親了。

他如路易·拉文內爾所設計的那樣,將所有的恨都放在了他身上。

裴枝和試過殺了他。

右手一旦康覆,第一件事不是摸琴,而是將匕首藏到了枕頭下。夜晚翻雲覆雨,他甚至不惜坐了上去,主動騎乘,目的只是為了盡可能讓他沒有防禦力。匕首銀光閃爍的剎那,他聽到路易·拉文內爾失笑了一聲。

他雖然在下位,雖然即將要被殺死,卻是那樣鎮定地望著裴枝和,唇角微勾,幽綠星眸裏帶有一絲無奈。

裴枝和楞了楞,眼睛來不及眨的瞬間,不知怎麽匕首就脫手了,自己就被壓了,脖子就被掐了——雖然力道不重,像大貓在逗弄幼崽。

“你恐怕不知道,這世上我最擅長的一件事是什麽。”

“什麽?”裴枝和嘴巴很幹,渾身冒汗,瀕死的恐懼讓他聲線發緊。

“格鬥,刺殺。”

班門弄斧,裴枝和無話可說。

“想死嗎?”路易·拉文內爾認真問他,斂了剛剛那絲寵溺和無奈,成了面無表情的獵食動物。

裴枝和知道,他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不想。”裴枝和吞咽了一下。

“不想,就不要做危險的事。”

他拿起匕首,雪白銀光映在裴枝和的眼底,接著眼也不眨地在指腹輕輕一抹,皮膚綻開,血珠冒出,匯成猩紅的一道。

路易·拉文內爾將這流著血的食指貼上了他唇瓣。

鐵銹味彌漫了他的口腔,裴枝和驀地瞪大了眼眶。

路易·拉文內爾視線深深地鎖著他:“命我不能給你,你就當過癮。”

裴枝和掙紮起來,與此同時眼淚盈滿了眼眶。路易·拉文內爾撤走了手指,換上嘴巴吻上去。

血腥味的吻,他吻得有些兇,將裴枝和的舌頭都吮麻。

“叮當”一聲,匕首在被浪翻滾中掉到了地上。

這一晚裴枝和吃夠了教訓,知道了自己絕對殺不死他,也知道了惹怒他的危險。他有一百種花樣和無窮的體力折磨他。後來傭人來收拾房間,不知道該為血驚訝還是出汗量驚訝。

練習一段時間找回狀態後,裴枝和在柏林開啟了他的巡演第二場。

而他標志性的空了一位的首排座位,被不請自來的男人堂而皇之地坐上。

面對如此刺眼現實,琴聲遲遲沒有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席卷了整個演出廳,直到這位小提琴家將提弓的右手垂了下來。

他與臺下的男人對視著,接著毅然絕然地走向了後臺。

罔顧滿場嘩然和各種猜測,他打了電話給他,好聲好氣:“你走吧,當我求你。”

“原因。”

“這個座位是有人的。”

“這是個空座。”

“不是為了你而空的,路易先生。”

“既然是空的,那就誰都能坐,我坐也無妨。”電話那頭輕描淡寫地回覆。

裴枝和沒辦法了,轉求為逼:“你不走,我就不演了。”

他看不到觀眾席,不知道聽著電話的男人臉色有多難看,眼神又有多沈。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拿出來要脅了。”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卻是很漫不經心的,他一貫的穩坐釣魚臺的語氣:“這句話一出,從此後你的每一場,我都會到。有本事,你就場場辭演,否則,我勸你趁早習慣我,就從今天這場開始。”

十分鐘後,裴枝和重新現身,長身玉立,傲雪淩霜。

他創下了紀錄,因為整個巴赫小無組曲演奏中,他自始至終閉著眼,沒看一眼譜子,卻完美到樂評人啞口無言。

樂評人懷疑他是為了報覆此前巴黎首演的差評而故意的,但也不得不在報紙裏承認,他的演出是“驚世駭俗、精彩絕倫”。

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在當事人無意隱瞞的情況下。有關裴枝和成為某位大人物金絲雀的傳聞甚囂塵上,直到整個巡演五站結束,那標志空位總是雷打不動地被路易·拉文內爾坐著後,整個歐洲終於回過了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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