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第一世:“有種。”

關燈
第96章第一世:“有種。”

可憐蘇慧珍在門外如在產房外心焦如焚來回踱步沒到五分鐘,就看到這位大人物面無表情步如疾風地拉開門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將西服外套的扣子系上,經過滿面堆笑的蘇慧珍,半步也沒停留。

蘇慧珍本來心就很沈,聞到門口飄出來的詭異酸味,更是大腦嗡嗡。沖進去一看,餐盤裏滿是汙穢,給狗吃都嫌,蘇慧珍也差點吐出來。

“你又幹了什麽!”

“我看到他想吐,有什麽辦法。”裴枝和沒事人一樣用袖口擦擦嘴角。

“你這樣得罪他有什麽好處!”蘇慧珍只覺得天旋地轉:“少爺,你已經賣過一回了,伺候完剩下的你和媽就都自由了!你這樣,跟讓人白白操了一頓有什麽區別!前功都盡棄了!”

“抱歉啊。”裴枝和瞥過一眼,漫不經心而冷,薄軟的雪白色銀刃。

“他肯來,是他有憐憫心,有愧疚心,負心薄幸的男人滿大街走,你要趁他心還軟抓住機會狠狠談點好處,這才是聰明人!你以為你演偶像劇啊,以為當什麽堅強不屈的小白花就會引起這種男人的興趣?做夢!永遠、永遠不要做那個掃興的人。”

裴枝和微微一笑,拉開餐椅坐下:“培養得晚了,媽咪,你從我十四歲時開始教我,說不定現在你已經是商家的親家,而不是一個沒名堂的小提琴家的媽。”

那男人走得急,桌上的煙盒也沒拿。裴枝和目光動了動,探身過去抄起,從裏面抽出火機和一根煙。他這一輩子潔身自好,連二手煙都不碰,此刻含進嘴裏,忽然感到一種悲哀,故作出來的輕蔑薄情也怔了一怔。

蘇慧珍知道他是在故意惡心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啊!早知道,我還不如把你捆到商陸床上!”

“人和人之間的區別,有時候比人和狗都大。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商陸身上,那晚上就什麽都不會發生。”裴枝和輕描淡寫地說:“媽媽,娼妓、老鴇跟嫖客才是組合,正人君子不是。”

這世道很奇怪的,有些事可以發生,但不能拿出來說;有些事發生便發生了,要緊的也是自己怎麽說,自己還有一口氣,腐朽得就沒那麽快。譬如比幹問賣菜大娘,要是說無心能活,他就活;說無心必死,他就當即死。有時候人得當自己的賣菜大娘,給一個能活的答案。

可惜裴枝和選了另一種。

蘇慧珍發起瘋來,一把將餐桌上的東西全掃了,陶瓷碎了一地。裴枝和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將火機裏的藍色火苗湊近了煙頭。

“我告訴你裴枝和,這世上經歷低谷的人多了去了,能臥薪嘗膽的才是真英雄,你好好想想。”

真是巧言令色啊……將這樣不堪的一件事硬是包裝成了一個勵志故事。裴枝和想著想著,笑出聲來。

原以為一切都完了,但路易·拉文內爾的一通電話,讓蘇慧珍眼睛重新亮起來。

“路易先生,真是抱歉啊,那孩子身體弱,下午的事掃你興了。”她貼著手機,對空氣奴顏婢膝。

接著,她聽到了一個讓她震驚不已的提議——他要她把裴枝和送到他那裏住。

“這……”蘇慧珍遲疑了,脊背一寒,“他身體還沒好,個性又這麽壞,去了您府上,給您徒增不快。不如——”

男人沒聽她啰嗦,下了最後通牒:“我沒有在跟你商量,不過,你可以有拒絕的膽量。”

明明不是黑手黨,偏偏幹出了黑手黨的恐嚇感。奧利弗涼聲提醒:“人在你跟前死了你就開心了。”

今天那家酒店是十九世紀古建築,市政對外立面保護有特殊規定,因此所有窗戶和陽臺都還是老式。裴枝和下榻的那一間窗戶加裝了安全鎖,這一細節在路易·拉文內爾走進去的那一瞬間就被發現了。

唯一的可能,他曾經試過跳樓。

私人飛機已經加滿了油,地勤來邀請他登機。男人抄起西服,漠聲交代:“派人寸步不離地盯住了。”

裴枝和被打包送到了某處酒店。他是被騙過來的,蘇慧珍告訴他換一家更舒適的住,與此同時她需要和伯爵去瑞士私人銀行籌款。過了沒多久,兩個西裝革履保鏢似的人物不請自來,讓他移步上車。到了這一步,他勾唇冷笑:“要是我不同意的話,你們會怎麽辦?”

“不好意思裴先生,配合一定比不配合好受。”

裴枝和隨他們上車,被蒙上黑色頭套,雙手也被綁住。過了漫長的一個多鐘頭,他被邀請下車,面對的是一座龐大豪華的古典莊園,綠茵如毯,夠打高爾夫。

從入住的第一天起,傭人就發現了他決議當啞巴的決心。無論如何請示,他都抿著薄唇。飯照吃,覺也照睡,但絕不開口,視一切如空氣。總有人跟著他,除了上廁所和洗澡時。與其他空間的豪華布置比起來,盥洗室空得簡樸,見不到尖銳物體或重器。

遠在迪拜的路易·拉文內爾聽到這些匯報,淡淡地說:“看來,是你們把他伺候得太好,以至於他沒有開口的必要。”

這通電話後,巴黎下了一場雪,正式進入冬天。

雪不大,但溫度降得厲害。莊園鋪有地暖,溫暖如春,傭人在裏面都穿單衣。裴枝和半夜被凍醒,腳一落地只覺得冰涼刺骨。走出房外,又像進春天了。原來偏偏只有他這一間房的地暖壞了。被子也很薄,他也不知道廚房在哪兒——這是傭人去的地方,並未告知他這個客人——想喝點熱水也沒本事。

裴枝和捱了一晚上,睡得肌肉酸痛,因為要用力抵抗寒冷。翌日一早,卻是沒事人一般。

傭人一進來就猛打了個哆嗦,驚慌道:“地暖壞了,您應該打電話叫醒我們!”

裴枝和照舊沈默不語。

“或者,哪怕去起居室的沙發將就一夜呢。”

他想過,只是不屑。這種把戲,不值得他擺出搖尾乞憐的落魄樣。

“地暖不知什麽時候才會修好,不然,我們幫您搬到另一間房?”

沈默。

“或者,我給您換一床厚被子。”

沈默。

“您就真的什麽也不需要?”

依舊沈默。

傭人退了出去,抱著胳膊狠狠搓了幾下。那房間冷得像冰窖,她待一會就受不了了。可是她被吩咐過,凡是這位先生開口要的,無條件滿足,凡是這位先生沒有開口的,絕不擅自作主。既然他什麽也沒要求,她也就什麽都不能幹了,否則那位大人物回來,他們整個班子都會遭殃。

早餐過後,宮殿般的別墅裏流淌起琴聲,如窗外的陽光般寧靜、哀傷、慘淡。

從機場回程的路上,路易·拉文內爾接到了管家的匯報。這個脆弱的男人病了,高燒不止,面對醫生的垂詢,他神色淡淡,一聲不吭。醫生懷疑他是否燒壞了某些語言處理中樞。

路易·拉文內爾本該回他在巴黎市區的安全屋,卻臨時改道,去了這市郊的莊園。

十幾個傭人在管家的帶領下在門口迎候。情況已盡數匯報,管家沒再辯解什麽,只是等著這男人的雷霆之怒。不過,他什麽也沒等到,除了一道退令。

裴枝和半坐在床頭,翻閱著一本過期的時尚雜志。明知有人靠近,他頭不擡,眸不掀,腕不僵。

其實他知道來的是他。這男人自帶的危險氣場是他的標志,比香水味更鮮明。

“看來,你不僅是燒成了啞巴,也燒成了聾子。”

裴枝和聾給他看。

一只大手蓋到了他微涼的額頭。路易停了一會兒,慢慢感到一股驚人的灼燒感從那微涼中滲透出來。

裴枝和由著他,額發被他手掌邊緣微微推上去,顯出一股幹凈的少年氣。

“這屋子裏這麽冷,是我路易·拉文內爾待客不周了。”男人撤回掌心,“奧利弗。”

歪在門口看戲的奧利弗站直身體。

“通知下去,這裏所有的人都被解雇了。”

裴枝和瞳孔動了動,但無動於衷。

奧利弗有意等了會兒,看看是否會有人下臺階。但房內兩人對峙得像僵屍,他便領命走了。

“現在沒人伺候你了,只好由我親自幫你換房間。”

說完,他一件一件摘除身上衣物和配飾,先是黑色羊皮手套,再是大衣,接著是西服,然後是腕表、袖扣、領帶針,一件件落在床頭櫃的托盤裏,發出一聲聲不妙的脆響。

最後,他將袖子隨意往上挽了兩挽,露出青筋明顯的手臂,掀開被子,彎腰將裴枝和打橫抱起。

長長的輸液軟管晃了一晃,帶動插在血管裏的針頭。裴枝和蹙了下眉。

“痛,是嗎?”這個男人明知故問,“開口。”

裴枝和毅然絕然地撕掉了醫用膠帶,將針頭拔出。藥水被帶成空中的一道微弱水花,與此同時他手背立刻冒出了血珠。

“有種。”路易·拉文內爾勾了勾唇,冷酷地說:“那天晚上怎麽沒讓我發現?”

裴枝和終於不再裝聾,用一種仇視的目光望向他。

是的,那天晚上他為什麽不夠有種?為什麽會如此墮落臣服在藥效之下。

“你恨我,我不在乎。這世上恨我、要我命的人多的是,你不是他們裏最有本事的一個,也不是最能吃苦的一個。臥薪嘗膽十年報仇的事,你做不到。”

這時的他對他是如此的不了解,以至於輕輕松松地就這樣說出了對彼此最有力的一句詛咒。裴枝和是一個淩霜傲雪的人,別人越是說他做不到的事,他越是要做到,縱使做不到,他裝也會裝到。

正如他對他母親說過他此生都不會再見商陸,就算痛徹心扉骨頭斷了心脈傷了,他也一定會做到。雖然歲月過去,仇人都能泯恩仇,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愛恨情仇都沒有意義,但到了那時,他仍會堅持。

臥薪嘗膽,他做不到嗎?

裴枝和冷笑了一聲,唇角勾起,形似笑了。

這一笑,冰雪消融,足夠世間的花都盛開,路易·拉文內爾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冷硬的神色微怔,抱著他的一雙胳膊幾不可察地一緊。

但再像笑,也不是笑,因為裴枝和的眼神如此冷,寫滿輕蔑的嘲弄。

新房間如此溫暖。其實這幾日他的皮膚骨頭都快熟悉寒冷了,忽然這樣暖,居然感到刺痛,像萬蟻爬過。

聞訊而來的傭人黑壓壓站滿,個個垂著頭。管家作為代表,向他求情。

“先生,懇請您說一句公道話,我們是否每日征詢您的意見?然而您是貴客,您不開口,我們不敢擅作安排。”

苦肉計是不能打動裴枝和的,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去為別人著想,何況下命令的是這個人,與他什麽關系?他閉眼躺下。

奧利弗摸了摸鼻子,將這些人帶走。

路易·拉文內爾的安全是最高級別,這些人每個都訓練有素、背景清白、忠心耿耿,不可能開除。奧利弗給他們放了個大假,安排了第二套班子過來。

裴枝和當然不知道這些,翌日發現熟面孔都消失了後,感到一陣膽寒和荒誕。

這場沈默的戰役在對方拿走了他的小提琴後,終於以他一敗塗地而告終。

小提琴是他在這裏囚籠般的受監視生活中唯一的光,唯一的支撐。除了睡覺,他一天中大部份的時間都用來拉琴了。琴聲成為這莊園的另一種空氣。燒退後的這個深夜,他醒來,月光明亮,空氣冷冽,陽臺欄桿上積著薄雪,他拉起《愛的憂傷》。

翌日醒來,連琴帶盒加上譜架、樂譜,全都不翼而飛。

裴枝和憤怒地沖到了那個正在開遠程視頻會議的男人跟前:“把我的琴還給我。”

將近半個月沒說過話了,他感到唇舌肌肉都有點僵硬,對自己的聲音亦感到陌生。

路易·拉文內爾沒有享受此刻的勝利,而是命令:“出去。”

“把我的琴還給我!”裴枝和捏緊了雙拳,近乎是咆哮地大喊。

線上會議室早已在他出現的那一刻便陷入沈默,這一聲後,屏幕上的每一個連線人都默契地關掉了麥克風和聽筒。

他是不是瘋了?是誰給他的膽量?眾所周知,路易·拉文內爾是一個尊卑有序的人,換言之,他不可一世。

面對如此的無禮和暴怒,男人果然皺起了眉心,眸中掠過不悅。“啪”的一聲,他扣下筆記本屏幕,轉過辦公椅,修長有力的十指交疊成塔:“如果我不還呢?”

顯然,裴枝和被他問得措手不及。可能是他低估了他的無奈,也可能他發現面對如此無賴,自己實際上沒任何對抗資本。

“如果你想不出辦法,不如我給你條件。”他微微笑了笑:“從現在開始,保持呼吸、說話、飲食和睡覺,別再沒事找事。”

裴枝和吞咽了一口。

“你的軟肋已經暴露,除非你肯壯士斷腕,否則,最好趁能談的時候乖乖談判。”

裴枝和深深地呼吸,放松肩頸手臂,掐緊的拳頭也松開了,下一秒,他驟然收拳揮出,狠狠招呼向路易·拉文內爾的門面。

可惜。

這個男人輕易地用一只手掌擋住了他的攻擊,頭連躲都懶得一躲,眼神也毫無閃爍。如果裴枝和認真看,會發現他那雙眼裏什麽波瀾也沒有,漆黑如世上最深的淵,潛伏著最可怕的黑龍。

“我可以現在就擰斷你的手腕,但我對你有愧疚之心。”他冷淡地說,同時遞了個眼神給奧利弗,讓他收起槍。

“你真是可笑。”裴枝和嘲弄地看他。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擁有權力的人,不僅可以欺負你,在欺負你之後的道歉也更有份量,如果你不接受,就是不知好歹,很可能招來第二次欺負,並且人們還會說你咎由自取。”

裴枝和啐了他一口。

這一次他沒躲開,眼睛也眨了一下。唾液從他臉頰上滑下,他倒是不嫌他臟,想的也不是如何處置他,而是那一晚,他居然其實沒有吻他。

奧利弗這回把槍抵在了裴枝和的後腦勺上,大拇指扣下了保險拴:“這位年輕的小姐,這裏不是你撒潑的場合,勸你適可而止。”

“殺了我好了。”裴枝和看著路易·拉文內爾的雙眼:“如果你認為我足以償還我繼父的債,那我就把我的命給你。”

他眼中的求死意志讓路易·拉文內爾體內一震。

這樣的意志,他不曾見過,但經歷過。那是一個少年在暗無天日的地牢和無窮無盡的廝殺後浮現在眼底的意志。

怎麽可能呢?這一刻,這個完成了人生蛻變、讓全歐洲禁如寒蟬的男人想笑。有什麽痛苦,比得上他那非人的三年?換言之,這個脆弱的男人,憑什麽?

但是他已經親眼見證過他的倔強,知道他並非外表看上去的那麽脆弱。

他拉起了裴枝和的另一只手。裴枝和掙脫不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自己那只掌心貼上了臉頰。

是的,他把他的手當紙巾,他要他親手擦掉自己啐在他臉上的唾液。

裴枝和兩條胳膊,或者說整具身體都開始發起抖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孔能入、無懈可擊的男人。

“你想死,我不是不能成全你。”路易·拉文內爾緩緩地說:“只不過,我不是嗜殺之人,我殺你,是有代價的,信仰也好,道德也好,心情也好。你想邀請我殺你,必須要告訴我,你值得我殺。”

裴枝和與他對視的眼眶漸漸灼紅,繼而滑下了兩行眼淚:“別太欺負人了……”

他哆嗦著嫣紅得病態的唇瓣說。

“我想問你為什麽。”路易·拉文內爾展現出一派垂詢的紳士,但很了解他的奧利弗看得出來,他的那絲困惑是真的。“只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不應該讓你這樣還有軟肋的人想死。”

他指的是,裴枝和至少還會為琴怒發沖冠,這就是他能活、肯活的證明。

“你這麽洞察人性,寥寥幾面就把我看得這麽透,又怎麽會不知道,把一個遭受了一晚上淩.辱,渾身都是下流痕跡的人丟到他母親面前,意味著什麽。”裴枝和又哭又笑,笑是冷的,眼淚是燙的。

路易·拉文內爾略有恍然之跡。

“你是令堂親手安排過來,我把你那副模樣送回去,只是想讓她看看她這個決定的代價而已。難道,你不恨始作俑者,反而恨我這個戳穿你們母子體面的人?”

淚流滿面的裴枝和加深了笑意,用他剛剛的說辭回答他:“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尊敬的大人,你說是嗎?”

路易·拉文內爾緩緩地懂了。如果他只是幹了裴枝和一晚上,也許裴枝和會當發生了一夜情,毫不在意。偏偏他把他那樣送了回去,送到了一個下作的母親面前,讓一段下作的母子關系就這麽赤裸裸地暴露,再難粉飾,也無力回天。

殺死裴枝和的,不是虛無縹緲的貞操,而是母親。

而他路易·拉文內爾,是那個輕描淡寫地擲出了行刑令的人。

“是我疏忽了。”路易·拉文內爾痛快地承認,道歉:“我沒有想到一段母子關系會是殺人刀。”

“但是,活著吧。”他深深註視裴枝和,看進他眼底。“僅僅只是這樣就想死,是螻蟻的死法。你迄今為止展示的高傲,難道沒有對等的高貴支持?用你的高貴支撐你的生命。”

裴枝和半天沒說話。

後來他開口了,說的是:“既然如此,把琴還給我。”

路易·拉文內爾發現自己好像被擺了一道。他不太確定這人剛剛的求死意志究竟是真的,還是為了拿回琴演的?為此,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控制變量實驗——他沒有還給他那把斯特拉底瓦裏,而是一把常規的名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