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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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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長

九重宮闕朱墻碧瓦,風雪掩映。

畫軸中裁出的信來自霜戎,談論京華局勢十分熟稔,熟得只差把皇帝的起居註默寫出來。

皇帝面沈如水:“這東西從你府上抄出來的,在場之人有目共睹。你認不認?”

容瞻垂著眼簾,宮燈的影子水波似的漫過了他的衣擺。

換做旁人,譬若容瞬,此事不僅可以辯駁,甚至作為貴妃的母親還可以說幾句軟話、從中調和。

但是輪到他了,只有一句認或不認。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個道理,兒臣比旁人更要懂得,父皇心中已有決斷,兒臣就等著您的旨意了。”

他的眉目與先皇後肖似,風流淩厲的鳳眸,一身不可催折的霜雪風骨……皇帝打了個寒戰。

皇後死了——死了這麽多年,她的眼睛還在這世上盯著他。她原來總是不肯死,幽靜無聲地從暗處望來,他知道她是在等——等他死,或等著她的孩子替她覆仇。

皇帝忽然怒不可遏,啪地砸了杯子:“滾出去跪著!朕看你是不大清醒了!”

碎瓷片刀尖似的從容瞻眼角刮出一道血痕,他面上微笑,極淡的譏誚。

衣擺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跪才覺出來,夜這樣長。

朔風吹徹,廊檐下一盞宮燈搖搖晃晃,金紅的穗子反覆敲打著窗欞,後來有小侍衛悄悄跑過去將那穗子裁掉了一段。

漫天漫地的黑暗裏只有那盞宮燈渺茫地亮著,人掉在黑暗的窟窿裏,就把黑暗外頭的大世界皆盡忘了。容瞻成了黑暗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想到死,想到身後事。

非要死的話,他希望把談螢送出京,送去江南林青崖的庇護之下,林氏步出權力中心,雖大不如前,想要養活一個談螢還是容易的。

可是繼位的大概是容瞬。

談螢要是跑了,容瞬勢必要為難他。

容瞻就咬牙切齒地想,如果談螢想回容瞬身邊,他死前求一求,也不是不行。

心裏像被小銀牙細細密密地咬著,留下一道道彎月牙似的血痕,想到最後,自己也覺出有些困惑。東宮往日如夢似幻,那金紅的宮燈底下,照著夏夜裏撲光的小飛蟲,談螢躺在他腿上,細嫩臉頰睡得熱乎乎的。他手中的書早就丟開,只一心給談螢打著扇子。

那樣的日子,本以為是一生一世。

遠天浮出一片鴨蛋青,黛色的遠山一息一息地漸吹遠,臨天亮,談螢求見。

他是皇帝面前的紅人,李福滿臉堆笑:“陛下已經等了公子多時。”

容瞻在養心殿前長跪,談螢掠衣而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容瞻想著他一閃而過發絲間雪一樣白的側臉,蹙眉招呼李福過去。

李福揣度他的意思:“殿下,您終於肯跟陛下認個錯了?”

“你送點熱的湯水進去,有甜食的話最好。不要紅棗的,他不喜歡。”

“……您沒別的吩咐?”

“快去。”

李福慢吞吞剜了他一眼,打發小太監往禦膳房去了。寧王不招陛下喜歡也是活該,鐵疙瘩似的人物,皇帝叫他跪他還真就跪,一句軟話不肯說。

如此性情,真是和先皇後一模一樣。

皇帝閉目養神,知道談螢為何而來,先晾了他半刻。

談螢從旁邊的小太監手裏拿了個暖爐,用力抿在了手心,很快將雙手燙得泛紅,上前輕輕揉著皇帝的太陽穴。

皇帝失笑,這樣乖巧伶俐。“……來求情的?”

抓住他的手,這才發覺他掌心燙熱了,手背卻還是冰涼的。

“上次你求一道次婚聖旨,朕說過,事不過三,”皇帝捏著掌中柔嫩的手,只覺五指纖長,柔若無骨,“這是第幾回了?”

談螢還是低眉順眼的嫻靜模樣:“陛下,這次不能算的。”

皇帝終於睜開眼睛。

“如何不算?”

談螢取出一只畫軸,徐徐展開。

《煙雨松壑圖》。

“昨夜眾人有目共睹,錦衣衛嚴大人從寧王府中抄出了這幅《煙雨松壑圖》,畫軸裏頭夾藏著寧王與霜戎往來的信件。這張畫,此時鈐了錦衣衛與刑部的印信,暫時存於庫房,由兩方一同看守。”

談螢覷著皇帝的神色,聲音漸漸低下:“寧王一向喜好字畫,朝中的確有人投其所好,一年相贈的數目十分可觀,微臣也一時沒想起來……後來回去查了自己的私庫,才發現這張畫原來早就被寧王轉贈給了微臣,根本不在寧王府的庫房裏。”

“畫在微臣手上,那嚴大人查出來的又是什麽?”

畫上列著幾代藏家的題跋,筆墨飛揚濃郁,一水兒排下來,活似齊整的一排畫押。

皇帝沈思片刻,叫李福過去吩咐了幾句話。

不多時,有人將嚴鏡秋搜出來的畫軸呈上來,後頭尚寶司的幾個老頭子也跟著哆哆嗦嗦地來了,談螢還是垂手站著,一張臉靜水似的,不見波瀾。

兩張畫卷,雖畫軸絲絹不同,但筆墨風流、故人題跋,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尚寶司眾人將各個印信仔細看過,又著重分析筆墨濃淡、線條、皴法,天花亂墜說了一通,可惜都是發自肺腑的廢話,皇帝等得不耐煩了,最終為首的老者不得不出面陳詞:“陛下,這兩幅畫作真偽難辨,老朽無能啊!”

談螢很輕地舒了口氣。

繃著的那口氣散了,這才覺出來內衫被冷汗洇成牛皮紙似的敷在身上。

隔著窗紙看不清殿外的情形,隱約能聽見風聲簌簌地響。容瞻還在跪著嗎?

這時候有個小太監一步三蹭地往談螢身邊送了碗湯,皇帝瞥了一眼,倒沒說什麽,談螢心裏忽然就明白了。

又往窗紙那邊看了會兒,低著頭只是出神,愈發顯出眼睫長而密的影子。

皇帝問:“難道這《煙雨松壑圖》,天底下有一模一樣的兩幅?”

“回陛下,天底下……就算有一樣的畫作,要經手同樣的藏家、印信、題跋,也是一樁苦差事,其中一幅必定為假。且造假之人手段精妙,如此煞費苦心,不知……不知……”

兩幅畫,一張是嚴鏡秋搜出來的,一張是談螢呈上的。

一個是皇帝心腹,一個也是多年的寵臣,談螢找了個角落,抱著那盞甜湯慢慢喝,心裏想:好了,熱鬧了。自家人咬自家人。

皇帝冷冰冰地看過來,談螢心裏嘆息,小甜湯是容瞻囑咐人端進來的,他不大舍得,於是捧著湯碗搖搖欲墜地跪了下去。

“……”皇帝:“把你那碗湯放下。”

談螢不撒手,細聲細氣道:“陛下賞的湯,微臣還沒喝完呢。”

他平日不大撒嬌,皇帝又想發作,又覺得他這模樣怪招人疼,一時還是心軟了:“依你來看,這兩幅畫要如何甄別?”

“讓微臣來看,當然自己帶來的那張是真。”

他嘴上這樣說,卻垂頭思索片刻,方才認認真真道:“要想分辨也容易,把那通判叫來一認便知。”

李福道:“公子,那位通判大人昨日已被斬首。”

談螢和氣地一笑:“喔,是我疏忽了,總不能把腦袋安回去叫個死人來說話。陛下,通判雖死,府中下人的去處卻有記錄,自來書畫入庫都是要經內管家之手的,這兩幅畫的絲絹、卷軸有所分別,他必能辨別真假。”

管家曾經覺得通判大人很了不得,誰知在他看來如此尊貴的腦袋,斬起來也這樣容易,於是愈發珍重自己的腦袋。

進了大理寺,不時便摸一摸脖子,生怕自個兒的腦袋不翼而飛了。

竇聞時照例問了他的名姓、出身與籍貫,很快取出一只畫軸。

“當日通判送上寧王府的,可是這張《煙雨松壑圖》?”

管家張大嘴巴看了會兒畫,發楞。

他根本不認得什麽《煙雨松壑圖》,通判大人也沒給寧王送過畫,那畫是嚴鏡秋嚴大人自個兒帶了去,自個兒抄出來的。

霜戎人的金子給了通判,通判一死,金子就由嚴鏡秋撥給了管家。

所以他不是在琢磨什麽畫卷,而是在琢磨院子裏頭埋的百兩黃金,沈甸甸,冰涼涼的壓手;榮華富貴哪有不壓手的?

自認為把世上的榮華富貴琢磨透了,管家摸著腦袋還在,斬釘截鐵開口:“正是這張!”

這時陰影裏有人一笑,鬼氣森森的。

只見一少年自暗處步出,秉燭上前:“管家可看仔細了?”

幽光流照,那少年面貌妖異美艷驚人,管家仿佛叫一只濕淋淋的鬼手攥住了脖子,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竇聞時幹咳了一聲,又問了一遍:“當初你送去的畫,可就是這一張?”

借著近前的燭光,管家將那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忙不疊道:“千真萬確,就是這畫!當年的畫聖之作,難道還能有假?”

涼森森的影子裏,嚴鏡秋當時就閉了眼睛。

完了。

談螢將那畫軸慢條斯理卷起,劈手就砸!

管家被他一記敲了個頭破血流撲倒在地,哎喲哎喲滾在地上慘叫,談螢微微笑道:“還能有假?我看你膽子大得很!偽造畫作,誣陷當朝皇子通敵,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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