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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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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

皇上臉色霧沈沈的,不消看,也知是山雨欲來。

管家被砸了個滿眼金花,趴在地亂糟糟地叫喚:“草民不敢,草民不敢!草民……草民許是看錯了!”

談螢做事快準狠,對著皇帝的方向撩袍一跪:“陛下,通判府中上下勾結霜戎,這是通敵叛國的死罪;意圖構陷寧王,謀害宗室,罪加一等!只是不知誰給他的膽子栽贓於寧王,又是何人有這樣的大的本事,讓堂堂錦衣衛都跟著顛倒黑白!”

嚴鏡秋出了滿身的冷汗,緊跟著也跪了下來。

“臣罪該萬死!不察錦衣衛中竟混入了居心叵測之徒,但望陛下給臣將功贖罪的機會,臣等定將徹查何人構陷寧王,以雪殿下清譽,昭陛下聖明!”

皇帝神色略顯松動,仍未開口。

無形之中箭已搭上弓弦,談螢皮笑肉不笑地轉過頭:“嚴大人,秋獵時寧王遭到刺殺,如今這畫裏藏著霜戎的書信也是直指寧王,怎麽你每一次失職都恰巧與寧王殿下有關?還是說……”

皇帝側目。

嚴鏡秋霍然擡頭,目光撞進談螢眼底。一晃數年前,穿過春花繁盛的枝藤,幽暗宮室裏他望進談螢烏沈的眼眸。

肝膽相照,你死我活。

談螢盯著他的眼睛,柔聲細語道:“還是說,嚴大人是聽從旁人指使,勢必要致寧王於死地?只是不知,受益者何許人也?”

嚴鏡秋遽然變了臉色:“談螢,你大膽!”

皇帝終於開口:“談螢,退下。”

談螢咬牙。

嚴鏡秋已生異心,除掉他就成了早晚的事,做事與殺人都講究先發制人,何況嚴鏡秋身份地位擺在這兒,堂堂錦衣衛統領、皇帝心腹,錯過今日,往後未必殺得了他!

“陛下,錦衣衛本為您的耳目,理應只聽從您一人,只替您一人做事,而今嚴鏡秋敢於欺瞞聖聽、偽造罪證,絕非什麽一時失職,根本是生了反心!”

嚴鏡秋肝膽俱裂:“陛下,臣絕無此意!”

“是真沒有還是假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談螢斜睨著他冷笑,再度叩首拜下:“陛下,養虎成患啊!”

皇帝凝視他刀鋒般的眼尾,心裏像被輕輕剜出道口子,含笑嘆了口氣:“你過來。”

談螢膝行上前,猛地被一耳光打偏了臉。

皇帝問:“知道錯了嗎?”

錦衣衛是皇帝私兵,要打要殺也輪不到他勸諫。

談螢臉嫩,一挨打就浮起鮮紅的掌印,大剌剌地燙紅了半邊臉。皇帝打完就心軟了,又托著他的下巴碰了一碰:“疼不疼?擡起頭來,朕看看……”

談螢眼睛淚盈盈的,忽然從他手裏掙脫出來,徑自磕了個頭拂袖而去。

李福在旁邊看著,一顆老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半晌才聽見皇帝半怒半笑地嗤了一聲:“成何體統,誰慣的他!”

目光移向仍然跪著的嚴鏡秋。錦衣衛正當盛年,銀藍平繡的花紋滾在袖口,肩膀寬而平直,皇帝胸口壓抑不住咳嗽起來,忽然覺出自己老了。

世上至尊之人也會衰敗,也有死期,他耳畔聽到還是永安元年金鑾殿上重臣山呼海嘯般拜倒,三呼萬歲。

爾後萬萬人生、萬萬人死,二十四載春秋悄然蕩散。

皇帝低聲道:“朕就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三日後,此事必須查清。”

嚴鏡秋闔眼,深深叩拜。

“多謝陛下!”

入宮時,寧王殿下容瞻,多少人指著一夜之間他就不再是寧王——被貶為庶人,甚至被下獄、被斬首,端看此事能走多遠。

可到了出宮,仍是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

這就無趣極了。

馬車裏談螢蜷成一團,眼下發青,他是心力交瘁熬了一宿,這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容瞻輕手輕腳上了車,見他肩頭絨毯滑了一半,就拿毯子把他細細裹好了揣在懷裏抱著。

發絲間側臉紅了一片,容瞻撩開一看,儼然是挨了打。

談螢睫毛動了動,小聲道:“我疼……”

微暗的馬車裏兩人對上了目光。容瞻心裏一顫,忍不住低下頭和他親了一會兒。

談螢攥著他的衣襟不撒手,親得斷斷續續難舍難分,分開的時候嘴唇都腫著。他又拿發燙的臉頰去貼容瞻的掌心,清臒的一張臉幾乎完全埋在了他手心裏,眼睫一掃一掃,勾得人癢絲絲的。

容瞻怕他臉上還難受,本想抽開,反被談螢愈發用力地壓住了,又好氣又好笑:“這樣就不疼了?”

談螢小小地點了下頭,安安靜靜在他掌心趴了半晌,忽然湊到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力道真是狠,容瞻嘶了一聲,當即就見了血。

這一口簡直耗盡了他的力氣,談螢哆嗦著開口:“若是當時我沒聽懂你的意思,或是沒想到月誅華可用……亦或仿那幅畫的時候出了差池,被人認出……這樁樁件件,倘若有半分差錯,咱們就……”

容瞻被帶走時的原話,莫要擾了月大人和錦衣衛辦案——說的是月誅華,而非刑部與錦衣衛。

談螢聽出其中深意,嚴鏡秋一走,他當即去尋月誅華,提出不管用什麽法子,必須看一眼那幅畫。

談螢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世人皆知談二公子工筆精絕,殊不知他畫寫意也是信手拈來,至於仿寫題跋,更是不在話下,唯獨仿造印章廢了些工夫。

不滿三個時辰,一幅以假亂真的名家畫作。心力、膽識、才情,塵封多年幽冷的一把刀,百死一生的功夫。

容瞻蹙眉,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我看看……都沾血了。早晚拔了你這一口尖牙!”

談螢被他按著餵茶漱口,只覺自己一腔的怒氣未能發作,愈發理直氣壯地生氣起來。容瞻放個茶杯的工夫,轉頭就發現他扭著腦袋又不理人了,因為賭氣,側臉顯得有一點圓。

跟小時候一樣。

容瞻試探著親了親他的耳朵:“杳杳?”

談螢抖了下,還是不理人。

容瞻就知道他這是要哄。

“你餓不餓?等會兒先不回府,我們去吃小餛飩湯好不好?想不想吃棗泥糕和小糖餅,我叫千葉買了一並帶回去……”

他摟著談螢絮絮說了會兒話,小絨毯裏包著的談螢耳朵都紅了,態度軟化,依依偎偎往他身上靠,要吃小餛飩。

馬車碾過清晨寂靜的長街,輪轂吱呀呀地響著,天地從大夢裏蘇醒過來。

談螢忽然問:“可是萬一呢?”

車簾垂落,車中沒有點燈,白晝裏也是一片昏昏。

容瞻道:“當時想,要是這一回真栽了,想送你走。或者送你去找容瞬。”

談螢攥著他衣擺的手一顫:“我不要跟他……”

容瞻抱緊了他。

“好,不跟著他。”容瞻的聲音很輕,像枝頭飄落一片雪,“只是覺得萬一他當了皇帝,你輔佐他,也好。你這樣聰明,幫誰都是一樣,我只怕他待你不好。”

昨夜宮中,廊檐燈穗敲打窗欞,只是一陣宛轉吹拂的清風。那樣輕,可他還是聽見了宿命。

就像風吹草伏,他只是順著風低了頭。

談螢又想撕袖子,於是低下頭撕起了容瞻的袖口,慢慢道:“死了這條心吧。除了你,我落在誰手裏都沒有好下場。”

寧王妃開了金口,寧王自然不敢輕易死去。

談螢如今知道了月誅華是自家人,可以隨意指使,恨不得每天叫她辦一千件事,不過這個指使也是有技巧、有謀略的,需要許一點切實的好處。

談螢浸淫宮闈多年,又對朝中眾人了若指掌,皇帝有一句話真沒說錯——那麽多兒子都比不上談螢跟他像,籠絡擺布人心的手段,談螢自然而然學了個十成十。

他知道月誅華此生志向在於升官發財,於是也不吝給她指幾條明路。

隔日月誅華登門拜訪,容瞻正在和談螢下棋。

談螢從前常被皇帝叫去對弈,雖然不像自己親爹那般連連退讓,大抵也保持著勝一輸三的比例,以博得陛下歡心。

奈何皇帝其實是個臭棋簍子,只是無人敢指明;談螢專心哄騙此臭棋簍子,時日久了,自己就不大長進,順理成章地被容瞻殺了個落花流水。

容瞻最後落下一子,文雅道:“承讓。”

談螢勝負心已經被激起,咬著指節沈思。

旁邊月誅華說起宮中錦衣衛一事已經水落石出,談螢眼睛還盯著棋盤,卻是冷笑出聲:“什麽裁奪?我猜猜看,嚴鏡秋此人惜才,見一位罪臣之子武藝精絕、手段又利索,就將他收入麾下,不成想,此人的舊案與寧王殿下有關,積怨久矣,一直等著機會下手……”

他把桌上殘棋掃開,繼續道:“此人自然難逃一死,酷刑之下,該招的不該招的全招了,並且要死得含冤含恨、血濺三尺,鍘刀前仰天高呼:寧王不得好死。”

“至於倒黴蛋嚴鏡秋,挑人看走了眼,但初心畢竟是為陛下分憂,罰俸三月也就罷了,往後繼續升官發財謀財害命。”

容瞻失笑:“平白無故,你咒我不得好死做甚?輸一盤棋要生這麽大的氣?”

“這一局是我手下留情了!”談螢殺氣騰騰橫了他一眼,“再來!”

月誅華一時無言,半晌道:“……獄中有人給你遞消息了?和你說的幾乎分毫不差!”

其實,並不難猜。

皇上給了臺階,嚴鏡秋自然要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摘不幹凈就是一死。

換做旁人,未必能說的這麽繪聲繪色如臨其境,蓋因對於嚴鏡秋此人不夠了解,而談螢與他相識數年,只恨自己對他太過了解。

他執黑子先行,慢條斯理地想,這樣的人,倘若為敵,真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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