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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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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來

談螢微微側臉,掠了他一眼:“來討賞的?”

嚴鏡秋變戲法兒似的從懷裏拿出一包酥糖:“只怕你要把自己餓死!”

談螢什麽德性,嚴鏡秋一清二楚。

從前嚴鏡秋從宮外給他帶好吃的,灰青的石板一疊一疊在身後拋下了,一道道朱門將他吞進來。

那時候嚴鏡秋心裏想,要是談螢被折騰死了,就燒給他。死了也好,人跟畜生到底有分別,死了未必不如活著。

轉過長庭深深的宮苑,繁華錦緞層疊堆砌,終於見了人——還是沒死,只剩半口氣。錦繡冷森森的影子裏擡起一雙冷森森的眼珠,活脫脫一只不肯就死的怨鬼。

嚴鏡秋就在床前蹲著,一口一口餵他。

談螢低垂著眼睫,安安靜靜地吃東西,淤青和血痕也是安安靜靜伏在他身上,烏沈沈的宿命也是。

有一瞬嚴鏡秋幾乎錯覺他要掉眼淚,可凝神去看,那眼睛冷透了,深暗的冰雪沒有一寸融化。

談螢慢悠悠剝開糖紙,這幾年他與嚴鏡秋少有能心平氣和說兩句話的時候,他分了嚴鏡秋一塊酥糖,兩人在廂房裏對坐,卻是誰也不先開口。

宮宴過半,夜幕中炸開斑斕煙火,火樹銀花,萬頃華光濺散如光雨。

一晃眼,又是一年。

嚴鏡秋問:“王老太醫一死,何憐卿是你的人吧?”

談螢將齒間的糖塊咬碎,太甜了,舌頭發澀。他漫不經心道:“也說不定。我哪兒有那麽大的本事,叫天底下人人都聽我的?”

嚴鏡秋心裏冷笑,他若真想要,天底下人人都甘願掏出一顆心來給他,只怕他不肯收。

“行,你不願說,我不多問,”嚴鏡秋曲指敲了敲桌面,“但是在一群太醫眼皮子底下動手腳,也著實費了我不少工夫,這份報酬我還是要討的。”

談螢沈默片刻。

“錢財宅邸……”

嚴鏡秋打斷他:“這些我都不缺了,只是元藍溪一走,愈發沒人照顧我那個弟弟。”

談螢一點頭,這次是真心實意,毫不敷衍地應了。

嚴鏡秋的弟弟嚴鏡蘅如今在翰林做編修,年紀輕輕,前途無量。

可惜,雙腿殘疾。

嚴氏一雙兄弟是小地方來的窮苦孩子,嚴鏡秋被一手提拔成了錦衣衛,那些繁文縟節自然是不會也得會了;而嚴鏡蘅因為雙腿殘疾,足有大半年不肯出門也不肯見人,得以繼續做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拖油瓶。

“小蘅!我給你帶了個朋友回來——”

嚴鏡秋的聲音清朗朗地穿過庭院,嚴鏡蘅卻簡直連一頭碰死的心都有。京中高門弟子都瞧不起他,哪兒來的什麽朋友?

他攥緊了衣擺,關節繃緊一片青白。

門被推開了,日色一寸寸攀上,覆過他的輪椅和慘白枯瘦的手。

嚴鏡蘅幽鬼似的擡眼。門廊前開著一疊聲絢爛的春花,於是周遭的日光也沁著櫻粉鵝黃,亮瑩瑩的日色染在那少年的臉上,透過無數深邃的光陰,仍然鮮妍明媚如初。

談螢一把推開掛在他肩上的嚴鏡秋,笑道:“小蘅?”

嚴鏡蘅的一切都是談螢手把手教的。

嚴鏡秋沒空管他,京華的繁冗禮節,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甚至要走仕途應讀的書、要拜見的人,都是談螢都一點點教給他。

書房的天光照著談螢的側臉,鬢角一點細小的絨毛都照得纖毫畢現,嚴鏡蘅出神地想:這真是奇怪,他待我這麽好。

……他對別人也這麽好嗎?

傳言中尖酸刻薄、眼高於頂的談二公子,他並沒有見識過,他心裏只有談螢溫柔嫻靜的一面。

“哥哥,你要是也進翰林院,我想跟你一起……也說不定,陛下或許會直接指了你進內閣。”

談螢的眼神微微一閃,很平靜地笑:“少編排我幾句吧!我可沒有入仕的心思。”

嚴鏡蘅不明白。眼前這個人有著高貴的出身、帝王的偏寵,甚至才情冠絕京華,他對翰林院上下一切如此清楚,幾乎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

——談螢顯然是仔細盤算過的。

嚴鏡蘅拉了一下他的手,冰涼。他想替談螢暖一暖,然而談螢不動聲色地抽走了。

嚴鏡蘅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忽然覺得那種冷是透骨的、刺進心裏的……他忍不住問:“為什麽?”

談螢低頭看他的文章,自然而然垂下眼簾。

“那是你們能走的路,不是我的。”



寧王府的馬車走得早,並未等到守歲。

皇帝如今擁著肖似談螢的美人,倒也不大管旁人,揮手由著他們去了。

容瞻果真從禦膳房搜刮了些好東西。

“你真應該看看李福那時的臉色,大概從來沒見過皇子從宮宴溜走,去禦膳房要點心的,”容瞻笑吟吟地戳了下談螢的臉,“餓不餓?”

談螢笑話他:“別說李福,我也沒見過。”

今夜守歲,容瞻給下人都放了假,也有些留在府中過年的,四處貼著剪紙掛著燈籠,府上一派熱鬧的景象。

小紅小綠脖子上各自被系了彩帶,無比喜慶,然而才智超群的小紅不堪作為玩物受辱,已經憤而把彩帶啄了下來,而小綠安於現狀,吃小米的時候險些被脖子上的彩帶吊死。

談螢湊上前去看那個食盒:“你都帶了什麽……唔!”

嘴裏被填了一片胭脂鵝脯,容瞻盯著他,只是笑。

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小貓。嘴唇蹭了一點點油花,金燈底下潤潤的。

想親。

談螢還不知道自己也被當盤兒菜了,萬分細嚼慢咽地吃著。鵝脯果然是酥軟鹹香,足見宮裏的人是什麽貨色都有,東西卻無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好。

容瞻把他揣在懷裏,輕輕軟軟的一團,趁他吃東西要是捏他就會唧唧叫,但是不會跳下去跑走。好玩。

宮宴上沒吃兩口,回了家被餵了個肚飽。容瞻伸手摸了摸他,還是薄薄的一片,好歹不跟張紙片兒似的一碰就碎了。

這一夜煙花總是不絕。

屋外傳來小侍女笑鬧的聲音,輕靈靈的,心無掛礙。頃刻間無盡的流水般的光陰倒回天際,光陰,此世的光陰……萬般不可得的光陰。舉目望見東宮裏寂靜淒清的歲月,也像一汪萬古的月光亮盈盈地照著。

在他的心裏,那份光明是永恒的。

這時談螢輕輕捉住容瞻的手。指尖冰涼細軟,幽深寂靜的一雙眼睛盛滿他的影子。

談螢眼睛生得最好,妖異幽微鬼氣森然,旁人陷進了朱墻碧瓦的牢籠,都是死不瞑目,而他沿著宮闈夾巷的陰影走出來,像深宮裏長出來的幽鬼。

容瞻心神搖曳,鬼使神差地,低頭銜住他柔軟的雙唇。

歷添新歲月,春滿舊山河。願今朝,更勝昨。

永安二十四年初,久未露面的編修嚴鏡蘅在翰林院露了面。

他出門實在過於大動幹戈,平日甚少來翰林院,多負責校驗、修訂史料。但翰林院中對他頗有微詞的人不在少數。

嚴鏡蘅自認生性涼薄,凡被人使了絆子,也總是涼薄地繞過去,殊不知在旁人看來,這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軟柿子。

這一日涼薄的嚴鏡蘅照常將書稿交付,同等職銜的叢和擎著一張笑面上前來,只道自己近來忙得不可開交,有幾篇舊案勞煩他代為審閱。

旁人紛紛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要挖這麽大個坑可不容易。叢和手中的舊案是故意留到今日的,詳敘前朝禮治,內容繁覆,出處刁鉆冷僻,稍有疏漏就可以跟自個兒的項上人頭揮手道別了。

嚴鏡蘅隱約也猜出來有坑,正思索著如何應付,橫裏探出一只手將那疊紙抽走了。

手指尖尖細細,輕薄發透的皮敷在筋骨上,玉雕似的一只手,動作間腕子微微掀起來,衣袖滑了半寸,撫過手腕內側滴血似的一枚朱砂痣。

眾人都靜了一靜。

翰林編修皆著赭色官袍,烏壓壓的一片裏只有談螢披著輕薄的灰裘,愈發襯得一雙手瓷白如雪,他將那舊案略翻了幾頁,勾唇冷笑一聲。

……幾年過去,這幫子文官還是只有芝麻大點兒的本事,連新鮮東西都拿不出來。

叢和認出他這張臉來,臉色時青時紅時白的變幻莫測。

“談二公子!翰林院豈是你可以隨意出入之地,此地文書皆系朝中大事,你竟……你竟……你笑什麽!”

談螢將那舊案一把拍回他胸口,唰啦啦紙張飛了滿天。

他柔聲細語道:“叢大人,當了三年的編修還是一點升官的勢頭都沒見著,自己不覺得奇怪?都是因為閣下這一手文墨功夫,實在狗屁不通!”

叢和自覺受了辱沒。

翰林編修雖品秩不高,但在朝中極為顯貴,六部在他面前都得客氣幾分,談螢算什麽東西!

“談二公子,你既然已入寧王府,無心仕途,還在我們面前說什麽文墨功夫?任你如何媚上欺下,這輩子也沒有為翰林效力的機會了!”

談螢吵架從來不被人帶偏:“你科考怎麽考的,是不是行賄考官了?我也是幸好未入翰林,否則要捏著鼻子改你寫出來的泔水,真是不如辭官回家睡大覺。”

叢和被他幾句話堵得一身鮮血轟隆隆上湧,怫然色變:“你!”

眼看他想動手,幾個年長的學士趕忙出面,拉架的拉架、打圓場的打圓場,但望眾人的腦袋能在脖子上多呆幾日。

“至於為翰林效力,”談螢凝視叢和,從容地森然一笑,“我今日本是受李大學士之邀,特來翰林院審閱《禮註》初稿。閣下再賣命十年,大約勉強能比我一根指頭吧。”

談螢在翰林院逞了一通威風,嚴鏡蘅一張俏臉煞白,擔心叢和將今日之事上呈陛下。

談螢笑道:“你還是不大通。我是出了名的寵臣佞臣,官職高的寫折子罵我,可略表憂國憂民之忠心,官職低的罵我,那是活膩煩了。”

嚴鏡蘅還是不能安心。

輪椅碾過積著一層薄雪的青石板,談螢慢悠悠道:“我能替你出頭一次,可未必次次都在場,他要再欺負你怎麽辦?”

嚴鏡蘅十指把衣擺絞成了麻花,低聲道:“我……我能入翰林就已經心滿意足,至於叢和……旁人怎麽待我,其實沒關系的。”

談螢推著他停在屋前,忽然俯身捧起他的臉。

對上他微微上揚的眼睫,嚴鏡蘅一瞬間倉皇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談螢哥哥?”

“你覺得沒關系?”

談螢聲音平靜得嚇人。

“你在翰林任人欺淩,丟的就是你兄長的臉面,他在禦前刀尖舔血,打交道的不是天潢貴胄就是亡命之徒,他若和你一樣一退再退,你們兄弟二人在京中安有立足之地?”

嚴鏡蘅直似挨了一記耳光,渾身顫抖。談螢的目光是冷的、薄的,生生將他淩遲,披著一身的血衣,嚴鏡蘅脫口而出:“我又不是他!他多風光啊,而我雙腿殘疾,能當個小小翰林這輩子也就到頭了,難道更大的功名利祿還能輪得上我?”

嚴鏡蘅含恨重重錘了一下自己的雙腿。

“旁人也好,你也好,不過因為我是嚴鏡秋的弟弟可憐我!談螢,要不是因為他,你豈會來我身邊,你豈會看我一眼?!京中可憐人何其多也,難道你要一個一個都手把手教他們——”

啪!

嚴鏡蘅猛然偏過臉去,面頰瞬間浮起紅痕。

談螢面無表情地收回手,輕聲道:“你說的不錯,若非你是嚴鏡秋的弟弟,我甚至不會看你一眼。”

“當年中州地動,死傷十萬有餘,你斷了一雙腿,嚴鏡秋把你從中州一路背到京華……”談螢低垂眼睫冷笑了一聲,眼底神色淡若霜雪,“早知今日,合該留你死在中州。”

嚴鏡蘅怔怔望著他,忽然心口一痛,面上滾燙地滾下淚來。

年少時常坐在冷冷清清的院落,聽長巷裏車馬往來,後來漸漸識得談螢的車馬聲,有時是談府的車駕,有時是宮裏的。

更多的時候談螢在巷口就早早下了馬車,在街上給他買冰糖葫蘆和熱騰騰的包子。

他等著談螢,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嚴鏡秋在森嚴的朱紅宮墻後步步高升,談螢在京華的權力漩渦裏斡旋輾轉,而他仿佛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只是安靜地、滿懷期待地等著,等到萬事萬物面目全非。

談螢拍了拍他的臉頰:“京中有一句話說的不錯。我這個人,唯利是圖。”

“當初培植你,是真心把你當成一步好棋,”在嚴鏡蘅顫抖的目光裏他微微一笑,溫聲道:“小蘅,別讓我後悔。”

自嚴府步出,朔風猶寒。

京華冬日格外漫長,天色見晚,談螢沿著長巷慢慢走著,巷尾的桃樹去年已經枯死,枯槁的枝椏割碎了霜色長天。

背後忽然伸出一雙手,猛然捂住了談螢口鼻。

他根本來不及動作,異香之下,一頭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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