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清晨，天陰沈沈的，像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蘇晚走進教室時，心神不寧。

一整晚，她都在反覆回想昨天的畫面——人群裏的沈硯，對所有人一樣溫和的笑，還有自己狼狽退走的背影。

她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離他遠一點，不要再多看，不要再多心。

可第二節課間，她去走廊接水，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飄向了三班的方向。

沈硯就站在欄桿邊，和幾個男生說話。

依舊是人群裏最顯眼的存在，校服穿得整齊挺拔，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仿佛昨天那場成績退步，仿佛夜裏所有的疼痛與難熬，都從未發生過。

蘇晚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低下頭，打算悄無聲息地繞開。

可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腳步猛地頓住。

她看見了。

沈硯擡手捋了一下碎發，動作很輕，卻比平時慢了半拍，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他的臉色，比平時要白一些，原本清亮的眼底，壓著一絲極淡的疲憊。

那不是沒睡好的倦意，是一種強行撐著的累。

蘇晚的心，猛地一揪。

他不對勁。

明明笑著，卻沒有真正的笑意；

明明站得筆直，卻像是在硬撐；

明明被所有人圍著，卻比誰都孤單。

她忽然想起昨天成績單上的第二名，想起他身為沈家長子的身份，想起那些他從未細說、卻隱隱透露過的壓力。

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退步嗎？

還是發生了她不知道的事？

“蘇晚？”一道輕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晚渾身一僵，才發現自己已經停在原地，楞楞地盯著他的方向看了太久。

沈硯不知何時看了過來，目光落在她身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在發呆？”他開口，聲音和平常一樣清潤，只是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沙啞。

蘇晚慌忙收回目光，小聲應：“沒……沒有。”

她沒再看他，低頭說了一句“我先走了”，就匆匆轉身離開。

直到回到座位，她的心還在狂跳。

她幾乎可以肯定，沈硯在硬撐。

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能表現出在意。

可她能做什麽呢？

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沒有身份去關心，沒有立場去追問，連一句“你還好嗎”，都沒有資格說出口。

他那麽耀眼，身邊從不缺關心他的人，哪裏輪得到她。

午休時，食堂裏人聲鼎沸。

蘇晚端著餐盤，習慣性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沒什麽胃口，扒拉著碗裏的飯。

忽然，一道陰影落在餐盤前。

她擡頭，楞住了。

沈硯在她對面坐下，身上帶著淡淡的幹凈氣息，周圍瞬間投來無數道驚訝的目光。

他放下餐盤，目光落在她幾乎沒動的飯菜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麽不吃？”

“不餓。”

沈硯沒多說，只是把自己餐盤裏她相對愛吃的菜，輕輕撥了一些到她碗裏。

動作自然，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多少吃一點。”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耐心。

蘇晚鼻尖一酸，低頭扒了一口飯。

他都已經這樣了，明明自己那麽難受，卻還在顧及她。

她擡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就是這一眼，她清清楚楚看見——

沈硯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忍著什麽。

他真的在硬扛。

蘇晚的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疼。

整個午休，她都心神不寧。

最後，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三班教室門口。

裏面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場或者圖書館。

沈硯一個人趴在桌上，側臉對著窗外，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連眼下淡淡的倦意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睡，只是安安靜靜地趴著，像一只收起所有鋒芒、獨自舔傷口的小貓。

他是無堅不摧的。

他光芒萬丈，他完美得體，他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用怕。

可再耀眼的人，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她忽然生出一個極其瘋狂的念頭——

她想走到他身邊，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就安安靜靜陪他一會兒。

想告訴他，你不用一直那麽完美，不用一直那麽懂事。

你也可以累，也可以難過，也可以不用對所有人都那麽好。

就在她失神的瞬間，沈硯忽然擡起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扇門，隔空相撞。

他沒有笑，沒有擺出那層溫和禮貌的面具。

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眼底沒有距離，沒有體面，只有一絲藏不住的、沈甸甸的累。

蘇晚站在原地，呼吸一滯。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是真的完了。

她不止是喜歡上了一個耀眼的人。

她是心疼了。

心疼到，再也沒法裝作毫不在意，再也沒法默默退回到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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