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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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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婚禮

老貓還是愛動,有的時候突然跑起來,從一樓跑到二樓,下樓跑到一半時又從扶桿上跳下。

也倒奇怪,從那天之後,門口就莫名其妙多了些還喘著最後一口氣的老鼠,或者奇奇怪怪的還看不出形狀的幼崽。

有的時候找不到老貓,有的時候又能從自己的被窩裏,衣櫃裏,各種小旮旯裏突然蹦出來。但更多時候,老貓都是在門口睡覺,有的時候甚至睡上一天也不會醒。

雕刻已完成,但是老人沒有再來。

只有一天,一個和老人眉眼些許像的中年男子過來,拿走了雕刻,付了錢,但是不肯帶走貓。

於是,貓一直在店裏活了好一陣子,竟然也沒有死去。

葉南泉也在店裏一直耗著,直到葉南衣的婚禮到來,他穿得很正式——套上了只穿過一次的西服,他要去扮演一個也許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這是一場標準的婚禮。沒有一點多餘的喧嘩,所有語言織成了一張巨大的天花板,壓抑著鋪開來的紅毯兩側的各色鮮花。

新郎新娘,以及雙方的父母,站在入門處迎接著來賓。葉南泉走過的時候,得到了雙方父母的微笑與問好,以及葉南衣的握手。

他和葉南衣長的並不像,人人都說他長的清秀。可葉南衣不清秀,是標準的男子像,因此不會遭到任何的非議與霸淩。

而葉南泉不一樣,因為外貌,就註定了別人的言語指向——“你?打籃球?”“娘炮!”“娘娘腔!”……他被一些“男子漢”們拉扯著四肢,在地上拖動著,拉到女廁,臉強行被按進廁所坑。又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被學長拉進男廁羞辱與毆打。

葉南泉,的確不會打籃球。因為他不敢,他不敢加入霸淩者的隊伍或者是被霸淩者的隊伍。

他只能坐在很遠的地方,不會有人註意到他的離開,包括老師。

葉南泉嘗試過求救。

他不說話,不回家,不吃飯。而母親只會否定他,辱罵他。當辱罵變成了教育的方式,他不再鬧了。他發誓,自己要做一個乖孩子。

“為什麽不回答問題?所有人的小紅花都那麽多了,只有你一朵都沒有!”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呆子!”

“我已經跟你媽說過了。”

在課堂上,所有人都笑他,當被老師叫呆子的時候。霸淩者的聲音剛開始只是一兩聲,後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從後排到前排,從前排到講臺。

他只能哭。

“老師,葉南泉哭了!”同桌的聲音很尖很刺耳,他看不見說話人的表情。只能聽見周圍更多議論的聲音。

這只是自己小時候的其中一段時間,沒想到記到了現在。

他抓了一把籃子裏的喜糖,趁機故意摸了一下新娘的手。

糖嘩啦地掉了一地。

“怎麽了?”

“怎麽沒拿穩?”

“剛剛有只蟲爬我眼睛上了。”

新娘的聲音顫抖著,彎下腰去撿糖。

“沒事兒沒事兒,這預示著早生貴子呢!那麽多糖落下來!”陌生的聲音門口穿來,那是新娘母親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年咱家的好運可就指望你了!”這是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謝謝伯母。”

葉南泉走進桌子群中,纖維裝點著桌椅。紅的,白的,鑲嵌其中。燈光明亮,巨大的水晶燈從禮堂正中央垂下。二樓欄桿邊稀稀疏疏趴了高高矮矮的小孩兒,只有他們會不厭其煩地好奇新娘新郎的模樣。

他選了一個沒有人坐下的桌子坐下,等待婚禮的開始。

不遠處的百合花正散發著香氣,室內的氣流攛掇著其他的一些氣味。

氣球在搖晃,地面在震動,影子在眼前走來走去。推車追蹤步伐,餐盤躍躍欲試,塑料瑟瑟發抖。然後,樓梯開始劇烈晃動,開始變成秋千,左右上下物色著下一步的方向,小孩兒開始恐慌,刺破二樓欄桿上綁著的氣球。

沒有任何與自己的木制品有關的東西。

有人朝著他所坐的這桌走來了。

“小南?”

葉南泉安靜了下來。擡起頭,看到二叔帶著妹妹過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快跟我過去!”

他用力勾起嘴角,回絕道:“哈哈哈不用了。”

“去,把你哥拉過來!”

妹妹朝前走著,走到一半,突然翻起白眼轉身向後跑去,然後抱著男人的大腿開始哭泣。

二叔把妹妹抱起開始哄,一個不認識的人走過來打趣著,“麽,怎麽哭了?”然後直接上手去捏妹妹的臉頰,“別哭別哭,乖……”

“我們走我們走,不哭不哭啊!”

之後便轉身離去,再沒有管葉南泉。

葉南泉也不再管,拾起一雙筷子,開始夾著桌上的菜肴。

“欸,不能吃的,人還沒來齊,要等他們先動筷才能開始吃。”

後面的母親低頭對小孩竊竊私語著。

葉南泉猜想,剛剛發出的塑料聲定是後面那小孩兒撥出筷子的聲音。

他又拿過了一瓶啤酒,用工具撬開後,“嘩嘩”地便往嘴裏倒。

“這裏有人嗎小夥子?”

不等他回答,說話的人連同後面一群人直接說笑著找座位坐下了。

“你坐這裏!”

“過來挨著你姐姐坐!”

“我們不喝酒的就坐這邊。”

一大桌子,馬上就坐滿了。幾個小孩兒好奇地盯著葉南泉看,大人也是。

他放下酒瓶,大聲對著在不遠處的送餐員喊道,“再給我們多拿幾瓶酒過來!”也許是趁著酒興,他看著面前被自己動過的菜,絲毫沒有一絲不好意思,繼續用筷夾著一只大肘子。

立馬,桌子上又出現了筷子塑料膜的聲音。

“不能吃!把筷子放下!”

小孩兒不服,喊道:“那個哥哥都開始吃了!”

家長瞪了一眼葉南泉,繼續說:“不講禮貌!爺爺都沒動筷!”

葉南泉看向整個桌子上最年老的人,應該是家長口中的“爺爺”。看起來很和藹,正慈祥地笑著看向自己的孫子——也就是動筷的小孩兒。

服務員此時送來了新的酒。一個男人的手臂越過一個女人的臉,接過酒,拿出鑰匙串,用掛在鑰匙上的開瓶器“砰”一下撬開,站起來向旁邊的人倒酒。

即使葉南泉旁邊就站著一瓶他拉開的酒,那個男人還是問了一句,“要不要來點酒?”並期待著他的回答。

葉南泉站起來,遞過杯子,感受著酒飛濺出澆在手上的冰涼。就在這刻,客廳的燈全關了,音樂停了下來。

之後是一陣嘈雜。

嘈雜過後,臺上的燈突然亮起。

酒也剛剛倒滿,男人蜷曲著小指,收回了酒瓶。

主持人站在臺上。音響設備刺耳呼鳴,穿過太陽穴,落在餐桌上的湯水中沒去了身影。

無數孔洞中竄出主持的聲音,然後,像是又有無數的小人站在孔裏,不同的聲調交錯,匯合,分離。這些小人,就像是宇宙中最偉大的調音師,他們的工作,就是密密麻麻地鋪設聲音的軌道。

聲音之神沃野,並不偉大,是普普通通的神中最普普通通的一位神。因為宇宙中不需要聲音。神與神之間進行交流,是依靠在宇宙中隨機漂浮的一種名叫“侃”的非物質。這樣的隨機漂浮,以人類無法想象的速度運作著。

沃野只能掌控地球上的聲音,不知為何,也許是他相對其他神年紀不大,還有成長的空間;又或是他與地球獨特的羈絆,他是打算去地球上看看的。

這些小人,也許正是他的使徒吧。

又或許是沃野的化身?

新郎先來到了臺上,然後是新娘,挽著父親的手到達臺上。兩個不相愛的人的父母,在臺上抹眼淚拍;兩個不相愛的人,在來客的目光中擁吻。

密密麻麻的小人,從孔洞中飛速跳下,分開,烏泱泱地跑到賓客無數的手指之上。他們隨時預防著神想象不到的會出現的聲音,他們要調控這些聲音。

沃野是一位敏感而不知所措的神。葉南泉想起來,沃野的誕生,源於生命之神尼阿的玩笑話。

“我怎麽可能會突破不了'侃'的限制?”

於是,沃野作為聲音之神誕生在了尼阿想法的消失之處。那裏沒有“侃”的存在,但仍有極少幾位神生活在那裏。

直到在無垠的安靜之中傳來了地球的聲音,幾位神開始陷入慌亂,於是那些神全離開了那兒,只剩下沃野。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竟能創造出地球的聲音。他離開那個沒有“侃”的地方,生命之神聽到了他的想法,在地球上創造了生命。而他又回到那兒,只剩自己的一個地方,創造地球的聲音,那便成為了他的任務。

婚禮儀式結束了。小孩兒瘋跑到臺上,打著氣球之戰。有一個不知所措的氣球,甚至跑到了最前面一桌賓客的碗裏,浸滿了油湯。

葉南泉離開了婚禮,他順走了那瓶沒有開蓋的椰子汁飲料。因為他吃飽了。

留下剩下所有剛開始吃飯的賓客,在歡笑與揶揄中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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