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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蘇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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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蘇醒(下)

暈。

昏迷太久, 漂浮的意識如雨滴般一點點下落回歸,將軀體浸濕後,這是最先向於皖襲來的反應。

倒也沒有天旋地轉那麽嚴重, 是他重傷未愈, 又昏睡許多時日, 一時無法適應罷了。於皖閉著眼,通過頸側和指尖的感觸, 辨別出自己正躺在床上, 四處一片靜謐無聲,什麽聲音都沒有,分外寂寥, 估摸著是深夜。

暈眩感緩緩散去, 緊隨其後的是疼痛。一呼一吸都會牽扯到胸間的傷,像是緊緊纏繞在樹幹上的菟絲子,密不可分, 陣痛綿延不絕,霎時疼得他後背冒出冷汗,浸濕寢衣。

於皖極力放輕力道,清淺地吐息。充盈在鼻尖的除去來自他身上的苦澀藥味,還有一股從未聞過的蘭香,不如以往他聞到的蘭香那般濃郁,反而夾雜幾絲清冽的味道。

腦中繞成一團的紛雜思緒和身上的陣痛皆因這花香漸漸平息, 又或是於皖逐漸適應了眼下的境況。他自覺恢覆些力氣, 緩慢地擡起手臂,朝外挪動, 然而很快就遇到了阻礙,被角被死死地壓住了。於皖的心間當即閃過驚異。他沒有氣力推開, 只得試著睜開眼,想看看是什麽趴在床邊,奈何睜眼的一霎,如墨的黑暗侵入眼簾,恍惚到讓於皖以為他是沒睜開抑或者是失了明。

於皖緩過一會,視線才漸漸聚焦,得以看清大致的事物輪廓。於皖清楚地意識到,他醒來的或許不太是時候,剛巧是夜半三更,萬籟俱靜,眾人歇息之時。

至於趴在他床邊的,應該留下看守他的人。於皖費力地扭過頭,可惜只能看到個發頂,根本認不出具體是哪一位。

他的手又嘗試著往外探去,忽然一股涼意措不及防地自指尖侵入,瞬間傳至他的四肢百骸,讓於皖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趕忙收回手。這一番些微的舉動足以讓他筋疲力盡。於皖尋思再睡一會,睡到天亮再說,慌亂間手指好像纏繞上一股細長的東西,觸感柔順類似綢緞。

不待於皖嘗試松開,就聽到一聲:“嘶……”

是蘇仟眠的聲音。

蘇仟眠睡得並不沈。葉洵和他說過,於皖大概最近幾日就會醒來。蘇仟眠原本趴得腰酸背痛,打算換個姿勢,一扭頭頭皮被扯得生疼。他用手捂住頭,還沒來得及將頭發扯出,突然意識到什麽,困意和疲乏一瞬被驅趕得無影無蹤。

“於皖?!”

蘇仟眠急急站起身,探身看去,對上於皖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眸,話裏是掩蓋不住的興奮喜悅,道:“你醒了!”

於皖啟唇正欲作答,可嗓子啞得實在說不出話,不但沒能說出口,還引得咳過幾聲,又是牽扯到傷口泛起疼,難耐地皺起眉。

“別動,別說話。”蘇仟眠趕緊制止,愛憐和喜悅交織,縈繞在心頭。

於皖終於醒了。

他一直以來高懸無法放松的心終於能徹底放下。蘇仟眠來不及點燈,直接凝出熒火想要好好地看看他,又在意識到一件事後,擡手輕輕捂住了於皖的眼睛。

於皖茫然不解,纖長睫羽擡起又落下,掃過蘇仟眠的掌心。蘇仟眠主動解釋道:“你昏睡太久,夜裏猛然見到光亮,眼睛怕是會承受不住。”

於皖輕輕地“嗯”一聲,也不知蘇仟眠聽沒聽到。蘇仟眠捂住他眼睛的手先是露出點縫隙,讓於皖能稍微接受並適應太久未見到的光亮,然後再完全撤回。

熒火飛在蘇仟眠身後,被蘇仟眠擋住,光線從他身側彌漫而開,不至於直直刺到於皖的眼,但也足以讓蘇仟眠將於皖的面容,將他一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一雙血瞳。

上古被心魔反噬的人,無一例外不是紅色的眼睛。人魔兩族有過明顯界線後,魔族人全都被阻擋在魔界,加之魔修以心魔修道,久而久之,基本所有的魔族人都擁有紅色的眼睛。這也成了區別人魔兩族人的最顯眼的標志。於皖入魔,瞳色變為血紅是必然,蘇仟眠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倏然看見,還是免不得有稍許驚滯。

不知是心魔的緣故還是由於風水不同,還是別的原因,魔族人的容貌比起人族來,天生地多過幾分邪性。這所謂的邪性在於皖身上,在他的面容上,原本只留下極淡的一縷,加之他往日表現出的一直是溫柔隨和的模樣,叫人根本無法感受到,自然而然地忽略。

但此刻他靜靜地躺在這裏,尤其是睜著那一雙如鴿血紅的寶石般的眼,反襯得臉色又白過幾分,當真將體內魔血中自帶的邪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蘇仟眠也不得不承認,於皖的紅眼睛……很漂亮,帶有股無聲引誘的味道。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去吻於皖的眼瞼,只是看到於皖蒼白的面容和幹裂的雙唇,還是忍下這份沖動。蘇仟眠很快地緩過神,湊到於皖面前,問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點頭或是搖頭就好。”

明明是初春的夜,於皖卻能感受到蘇仟眠話裏夾雜的灼熱氣息,噴灑在頸間。待到蘇仟眠直起身等候回應,於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搖了搖頭。

蘇仟眠放不下心,繼續說道:“不許忍著,不用怕麻煩,有哪裏不舒服就和我說。”

於皖確實沒有說假話,最初的眩暈早就散去,胸口的疼則是必然的。他無辜地看著蘇仟眠,又搖了下頭。蘇仟眠這才算放心,重新坐到床邊,沈沈地看著他,黑色的眼倒印的全然是於皖的身影。

“終於醒了。”蘇仟眠壓抑多日的情緒在寂靜無聲的夜晚,在看到於皖睜開眼,聽到他發出的微弱聲音,確認他真的還活著的一夜崩塌崩潰,眼底湧出未曾預料的淚水,聲音都染上哽咽。

哪怕他親眼看到於皖解開心魔,哪怕葉洵和葉汐佳都告訴他,於皖已經度過靈脈斷裂至死的最危險時刻,是身子太虛弱,需要養些時日才能醒來,蘇仟眠還是害怕。

起初的幾日,於皖胸間的傷口總是會不住地滲血,葉洵為他換藥時,解下的棉紗上總是猩紅不斷,蘇仟眠在一旁守著,不忍心看,就偏頭去看於皖的臉。對葉洵做下的一切,於皖什麽反應都沒有,靜悄悄地毫無生氣地躺著,連眼睫都不曾抖動一下。

白日裏,其餘幾人會輪流來陪他。蘇仟眠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表露情緒,只有在夜深人靜,滅了燈伏在於皖的床邊,聽著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時,感到害怕,怕於皖終究還是會離他而去。

他甚至都想好了,於皖要是真醒不過來,他活著也沒意思,不如隨於皖而去了。每當這個念頭浮起,蘇仟眠又會覺得在於皖旁邊想這個太晦氣,逼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度日如年地熬過一日又一日,守過一日又一日。

還好讓他等到了。

看到他哭,於皖想開口勸解,無奈實在是說不出話,只能放柔了目光看他,借此安慰。他看得到蘇仟眠眼底下的烏青和亂作一團的頭發,衣領被壓得布滿皺巴巴的褶子也渾然不覺,來不及理會。於皖是想說話的,又一次試著啟唇。蘇仟眠看破他的心思,加之也想聽到他的聲音,起身說道:“我去給你倒點水。”

於皖的視線順應蘇仟眠的動作放遠,看到他原本收拾幹凈的桌上擺了不少藥材和瓶瓶罐罐的藥膏,一束開得正好的白色鈴蘭花被插在瓷瓶裏,盛放在窗下,綠葉舒展,潔白無瑕的花朵像一個個鈴鐺,白瓷瓶上凝有一層冰霜。

蘇仟眠借著背身倒水的間隙,胡亂地把眼淚擦去,順便點亮燭臺,依舊是移到身前,確保燭光不會刺到於皖。他端著小巧的瓷杯,將水用靈力加熱,重新朝於皖走來。

葉洵之前有過交代,於皖高燒幾日不停,又昏迷那麽久,嗓子必然會啞,可以適當地讓他喝點水。蘇仟眠坐到床邊,囑咐於皖別動,一手將杯子握在掌心,另一手繞過於皖的黑發,伸到後頸下,讓於皖通過枕著手臂擡起頭,主動將杯沿抵至他唇邊。

“慢點,不要急。”蘇仟眠十成的耐心都用在照顧於皖上,小心將杯子傾斜。於皖借此一口口喝下去,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流下,總算撫平磨人的幹渴,他滾動的咽喉落在蘇仟眠眼底。蘇仟眠神色不由地暗了一瞬,也僅限於此。

於皖慢慢地將一杯水順利喝下,臨了還是沒忍住輕咳兩聲,好在總算能發出聲音,也能斷斷續續地說出話。蘇仟眠收回手臂,扶他在枕頭上躺好,聽於皖用沙啞的嗓音喊道:“仟眠。”

蘇仟眠以為他還想喝水。他到底不懂醫術,不敢妄自做下決斷,柔聲彎腰哄勸道:“還是渴麽?忍一下,我去叫葉汐佳。”

“沒有……”於皖低低否認道。聽到蘇仟眠聲稱要在這深更半夜裏去找葉汐佳,他當即皺起眉,擡不起手拉住蘇仟眠,只能出聲勸阻道:“別去。”

一旦蘇仟眠去找葉汐佳,李桓山也會知曉他深夜醒來,繼而驚擾到所有人。他無知無覺地昏迷多日,眼下也是處在養傷中無所事事,但他們不是。玄天閣的變故和陶玉笛的離世已然讓他們費去不少心思,更別提還要一邊處理相繼而至的後續而來的紛雜事務,一邊憂心他的病情。

哪怕他的蘇醒是好事,於皖也實在是不想、不忍心攪擾他們的清夢。何況他醒來也沒感覺有太大的不適,不差等到天亮的幾個時辰。

蘇仟眠不得不頓步停下。他無奈地回頭看於皖一眼,緩聲道:“她和我說過的,一旦你醒來,務必即刻告知她,無論白天黑夜,不用怕打擾。”

於皖略一思索,急忙說道:“我,我有話問你……”

“什麽?”

“你過來……一點……”

即便蘇仟眠心裏清楚,於皖是想借此拖住他不讓他走,可對上於皖蹙起的長眉下,紅眼睛中流露出的哀求的眼神,實在是說不出拒絕的話。

更別提於皖還是一臉病容,愈發增添幾分可憐,讓蘇仟眠抵擋不了地要留下輕憐重惜,憐香惜玉。

“要問什麽?”蘇仟眠不知多少次坐在床邊,一手撐在枕邊,垂首看著於皖,柔聲問道。

於皖確實是存有一堆問題要問,道:“我……昏了多久……”

蘇仟眠嘆一口氣,不假思索地道:“今夜是你昏迷的第十四個晚上。”

“一直……都是你……守著嗎……”於皖說話還是很費力,緩了一會後才問出第二個問題。

“倒也不是。”蘇仟眠稍稍別開眼,似乎有點心虛,“前三日我不在,出去了一趟。”

於皖沒有追問他去了哪裏,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放心不下,回房也不安心,加上你身邊離不開人,索性一直留在這裏了。”蘇仟眠答道。

於皖微微點頭表示了解。他的視線從蘇仟眠身上移開,朝那束鈴蘭花看過一眼,才轉回來。這一次他不是問,而是十分肯定地說道:“花……是你摘的。”

“是我摘的,想著你喜歡花,醒來看到會舒心一些,也能遮遮屋裏的藥味。”

“這個天……怎麽會有……鈴蘭?”

蘇仟眠解釋道:“這種花叫落雪鈴蘭,正如其名。落雪鈴蘭,雪落花開。那日帶你回來的路上,你睡著以後,下了場大雪,連續三日不停,剛巧讓這花得以開放,我看到了,就順勢摘了些帶回來。不然只能待到今年冬天降雪才能看見。”

於皖應下一聲,陷入沈默。他初醒,虛空的身子並不能支撐他說太多話。蘇仟眠見他緩緩闔上眼,知道他是累了,打算去將蠟燭吹滅,順便出門找葉汐佳。

“我……”未待蘇仟眠起身,於皖又開了口。

“不能再問了。”蘇仟眠叮囑道,“我去把燈滅了,你好好歇著,什麽都別想。還有想問想說的,待到明日再說。”

於皖半睜開眼,說道:“最後一個。”

“那也不行。”蘇仟眠已經轉過身,“不急於這一時半會。”

於皖對著蘇仟眠的背影說道:“有些急。”

蘇仟眠身形一滯,聽到他說急,快步折返而回,俯身迫切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疼?還是傷口又流血了?”

蘇仟眠說著,不住地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於皖搖頭,將他一連串的問題都否認。他對上蘇仟眠滿是關切和慌亂的眼,張口問道:“我的……衣服……”

“是誰……給我換的?”

作者有話說:

於皖:只是呼吸

蘇仟眠:明明是在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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