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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南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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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南嶺(六)

蘇仟眠只是朝於皖輕輕一笑, 看不出是不是帶了幾分不懷好意。他伸手把買來的藥遞給孫萍。

宋婉上完藥,便被孫萍帶去睡覺。而孫遠則找到備用鑰匙,幫蘇仟眠打開了門。

“孫遠。”於皖在一樓耐心待他忙完, “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啊。”孫遠收起鑰匙。見於皖神色嚴肅, 以為是要追究自己晨間那些胡亂推測的話, 他連忙道歉:“我早上說了些糊塗話,在此給道長賠個不是。”

於皖眨了下眼, 才反應過來孫遠在指什麽。他笑著搖搖頭, 道:“那些我早忘了。不過是想問問你,關於南嶺這邊蛇的一些事。”

“蛇?”孫遠不免縮起身子,抱起手臂小聲咕噥一句, “別說婉婉了, 我聽這玩意都心裏發毛。”

於皖了然,頷首溫聲道:“也沒什麽重要的,只是我對此有點興趣。你若不適, 也不必強求。”

“別啊。”孫遠難得能和修士搭上這麽多話,加之於皖和蘇仟眠幫忙解了困境,心裏感激還來不及,“你問就好,我定是知無不言。”

於皖朝他感激一笑,道:“我聽聞方才孫萍說,家裏釀了蛇酒?南嶺這邊自古以來捕蛇, 都是做酒麽?”

“做酒是一部分, 大部分還是拿去入藥了。”孫遠說罷,面上露出不適的表情, “還有些……用來吃。”

泡酒入藥的用途於皖都不陌生,尤其是入藥。有些毒蛇放在藥鋪裏就搖身一變成珍貴的藥材, 多數人冒著風險捕蛇為生,靠的就是這個法子。

至於最後一個用途,他還是幼時聽父親提過兩句,是南方有些地區特有的風俗。於皖摸著白玉扳指轉過一圈,逼迫自己回神,才繼續問道:“你們小時候,這裏的蛇當真很多麽?一晚上兩三條,確實有些駭人。”

“其實我小時候倒還好。”孫遠摸著下巴回憶道,“得是我姐小時候那會,蛇多,咬人是常有的事,家家戶戶都養貓,還要備著解毒的方子,三歲孩子都知道怎麽打蛇的七寸。這些年少了挺多,不刻意去山裏一般見不到。有時候田地裏出現水蛇,那確實避免不了。”

“大概三十多年前?”於皖推測道。

“對,差不多。”孫遠點頭答道,“包括我爹他們那一輩都說,前些年蛇多。”

於皖微微點下頭,向孫遠道謝。孫遠四處張望一眼,伸出手擋在臉側,靠近於皖小聲道:“道長問這些,是和群墨有關嗎?”

於皖正打算離開,聽他這話免不得要留下來。他有些驚訝,道:“你也知道群墨?”

“聽老人說過,不過道長應該比我更清楚。”孫遠笑道。

“那還真不一定。”於皖露出些許遺憾的神色,“我入道不算早,許多事都是從書上看到的,想來還是你們本地人知道得更多。”

說罷,他滿眼好奇地看向孫遠,“他們說過什麽,可以同我說說嗎?”

孫遠道:“我爹他們都說,沒有群墨成天救蛇,後來也不會泛濫成災。山裏蛇太多,好多草藥都沒法采。後來要不是鬧到修真界,恐怕現在也不會平息。”

“要我說,留他一命幹什麽,這些妖有幾個好東西?不是吸人精氣就是吃人。不過我爺爺說,群墨那妖是個傻子,不知從哪搞來的銅錢碎銀,天天買下被捉的蛇放回山裏,若是再被人捕了,他就重新買回去,樂呵呵地給人送錢。”

“這大概就叫什麽,傻人,不對,是傻蛇有傻福,所以才能活到現在。”

“鬧到修真界?”於皖微微皺起眉,“我怎麽聽說,是玄天閣上一任掌門為了奪他妖丹,後來此事洩露才留他一命?”

“咱們這離玄天閣十萬八千裏的,沒人去稟告,怎麽會有人知道山裏頭有個幾百年的蛇妖?”孫遠搖了搖頭,“那掌門聽說也是南嶺人,因此動了歪心思,結果事情敗露,灰溜溜地走了。你說都當上玄天閣的掌門了,還做出這種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於皖道:“不是有森音坊麽?為何不找她們?”

“我聽汪大爺說,是不信她們。”孫遠冷笑一聲,雖然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也很明顯。他露出個鄙夷表情,啐了一口,憤憤道:“什麽封建迷信。”

孫遠倒也沒追問於皖打聽群墨究竟是為了什麽。於皖和他攀談結束,重新走上樓的時候,蘇仟眠半倚半靠在走廊上等他。

“師父是不是發現什麽了?”見於皖同孫遠交談好一陣,蘇仟眠問出這句話。

於皖走到他身邊,道:“也只是隱約有些眉目。”

孫遠所說的那位汪大爺幾年前已因病而過世。不過他也告訴於皖,當年因為群蛇泛濫而苦不堪言的百姓有許多,也不止汪大爺一個人去過玄天閣。

“汪大爺的老家,是越州的落河鎮。”

於皖看一眼蘇仟眠,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蘇仟眠便應道:“明日我陪你去。”

於皖垂下眼,沒說話。他心中猶豫一番,還是道:“你這幾日來南嶺,一直在找蛇妖,要不明日還是留在這裏歇一天?”

“我不累。”蘇仟眠說著,伸手搭在於皖肩上推他起身。於皖被迫邁動步子,回頭問道:“做什麽?”

“師父不用擔心,我真沒事。”蘇仟眠笑了,“以前受的那些傷可比這嚴重多了,還沒人管沒人問的,不也好好活到現在?左春靈給的藥塗了,明日就能好,正好不會耽誤事。”

說話間,於皖已被蘇仟眠推到房門前。蘇仟眠從背後湊上來,在他耳邊低語道:“師父好好休息,明早我不會睡過頭了。”

於皖剛穩住身形,蘇仟眠已飛快地進屋,不給他留下任何拒絕的機會。回屋後,蘇仟眠見於皖還未進屋,便雙手搭在門框上,探出頭對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可惜於皖看不懂唇語,加之蘇仟眠有意模糊,所以不知道他今日說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是“晚安”還是“皖皖”。

從巖州到越州,禦劍也不過一個時辰。於皖和蘇仟眠抵達越州,找了幾個人打聽,才尋得落河鎮的位置。

落河鎮依河而名。鎮邊河水自山間奔湧而下,宛若從天邊降落,故得其名。河岸兩邊皆有人家居住,只是山下那一岸邊居住的人家,相對要少得多。

河邊有不少渡船,是過河的唯一方式。

於皖和蘇仟眠走到河邊。一見生面孔,不少船夫從船艙中走出來招呼道:“二位公子坐船嗎?”

“我家船新換過,坐著舒坦。”

“公子,價格好說,你們兩個人都坐,我給個便宜價。”

不過大抵是礙於蘇仟眠那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沒人敢上前。於皖索性停下腳步,擋在蘇仟眠身前,笑道:“多謝諸位,不過我眼下並不坐船,而是來做生意的。”

“可否告知一句,洛河鎮富有的人家都有哪些家?”

有人問道:“我見你兩手空空,也沒個貨物馬車的,能做什麽生意?”

“什麽生意?”另有一人躺在船頭,吐掉口中咬著的水草,不懷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於皖幾眼,“別是皮肉生意吧——”

岸邊的船夫齊齊大笑出來,還伴著幾聲口哨。於皖雖是在心中感嘆此地民風開放,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笑,絲毫未見惱怒。他一手於身側按住蘇仟眠,阻止他出手,口中答道:“那要讓諸位失望了,我不賣藝也不賣身,賣的是藥方子。”

“什麽藥方子啊?”

“藥方子?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定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騙子,別理他。”

眼見方才從船艙中探身而出的人有幾個已經折返而回,於皖沈聲道:“是我家自古傳下來的方子,只需一副,保準生男不生女。”

蘇仟眠一驚。這些話於皖來前從未和他說過,他也根本不信於皖會什麽藥方子。可見於皖面上一副勝算十足的樣子,他都不免產生了些自我懷疑。

河岸上先是寂靜了一瞬,而後傳來比方才還大聲的笑聲。

“老吳啊,你說得沒錯,真是個騙子。”

“什麽年頭了還有人信這個?”

“錢家啊,嗳,錢家那老爺子不是最信這一套了。”

“來晚嘍,錢澎早都都抱上孫子嘍。”

於皖依舊好端端地站著,從他們的話中捕捉到想要的答案。方才那個被稱為老吳的沖他喊道:“哎,那騙子,別傻站著了,你來晚了,去別地騙人吧。”

於皖頷首一笑,道:“多謝。”

“嘿,你們看,他還對我道謝。”

於皖沒在乎這些,轉過身帶蘇仟眠離開。身後的嘲諷聲還不住傳來:“當心點啊,別騙人不成,被打斷了腿——”

於皖也不計較,索性回身朝船夫們拱了拱手,朗聲道:“待我過幾日得空,再來照顧諸位生意。”

蘇仟眠一直跟在於皖身邊,不被允許出手。直至身後的嘲笑聲漸漸被河邊濤濤水聲淹沒,他才忍不住問道:“師父當真……有這樣的方子?”

“唬人的。”於皖輕輕一笑,“當然沒有。”

蘇仟眠不免回頭看一眼,不解道:“那你……”

於皖道:“這是得到信息最快的辦法。”

他知道蘇仟眠依舊滿心困惑,一點點為他解釋道:“自玄天閣禦劍而至南嶺,少說也要整整一日。此地的百姓若是遇妖,並不會想著直接去玄天閣。且不說從玄天閣請個修士回來花費幾何,光這路上的開銷和時日的耽擱,就不是普通人家承擔得起的。”

“可孫遠所說,當年去玄天閣稟告的不止汪大爺一人。這麽多百姓前去,定然有富貴之家牽頭。”

蘇仟眠道:“那師父為什麽要編這麽個,藥方子?”

於皖繼續道:“森音坊也是修真界幾大派之一,雖說全為女修,但並不代表其辦事能力就差多少。不信森音坊而寧願翻山越嶺去找玄天閣的人,心中存有偏見,自然會被這種古怪藥方吸引到。”

蘇仟眠點頭應道:“明白,那我們這就去找那個錢家?”

於皖卻沒有立刻回答。

以上種種皆是他昨夜憑孫遠的話推測得到的。可要不要去找錢家,於皖還在猶豫。

群墨有意救蛇導致南嶺群蛇泛濫,百姓受苦。富商帶領一眾百姓去玄天閣稟告,因而項川派人來殺群墨,招致群墨動怒反擊。十名修士死傷參半,項川因而負罪離去,這一切都頗為合理。

而於皖猶豫之處也是在此,多年而過,因這舊案而貿然打擾,實在有些不妥。

不對。

於皖不免緊皺長眉,停了下來。

左春靈對群墨有所偏袒,所以只述其善,但孫遠與群墨無冤無仇,話中也從絲毫未提及過群墨傷人。

群墨不可能傷人。真是人命關天的事,修真界最終也不會這樣草草放過他。

既然群墨未曾傷過人,那項川為什麽要派出十名修士來殺他?

除非……

除非這其間有人誇大其詞,讓項川認為群墨作惡多端。加之他當年上任不久,難免想借此立個威風,所以派人前來屠妖。

而傳遞信息的,正是南嶺的百姓,更確切一些,可能是船夫們口中的錢家。

那項川知不知道群墨真實所做?他的離開,又會不會是另有原因?

與此同時,蘇仟眠的心間驟然一緊。

“師父。”

“怎麽了?”於皖朝他看去。

蘇仟眠壓低聲音,道:“項川也來了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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